第121章 第 121 章 新的决定
抱着孩子, 俩人坐电梯下去19楼。
到达了,电梯门刚打开一条缝,男女吵架声就传了进来。
“徐嘉玉你是不是非要来这一套?!明明是你跟易安那个贱人三番四次挑衅我, 我都忍下来了你还想怎的!”
“你忍了吗?你忍了吗!你在唐人街骂我们不是骂得很痛快?!我当时没跟你吵不等于我不计较!”
“我他妈是男人是你老公!哪个老公看到自己老婆三更半夜跟另一个男的出门能不发火?!”
徐嘉玉跟康子廉两口子在自家门口争执, 抢着同一件行李箱, 脸色都相当差。
看情形, 这架吵了至少有一时半会。
赵浅浪不明所以, 也没想到下来会看到混战,他走过去问:“又怎么了, 不是和好了吗?孩子呢?孩子在不在?”
他们家门大敞,季婕进去玄关往里瞧了圈,五个孩子都没影, 她朝赵浅浪摇了摇头。
康子廉凶巴巴说:“你问她!”
徐嘉玉一副好笑的样子:“谁跟他和好?只是孩子要开学, 我才送他们回来去学校, 不代表我能原谅他要跟他过下去!”
俩人的话听似在跟赵浅浪说, 眼睛却死死盯着对方, 抢行李的手都不松开。
康子廉大为震惊:“原谅我???现在该你原谅我还是我原谅你?!明明是你跟易安那贱人在我们的婚姻上反复横跳!”
徐嘉玉狠狠道:“我们有没有反复横跳不是你一张嘴能盖棺定论!但你出过轨就是确确切切的事实没得反驳!”
康子廉气得要结巴了:“你……我……他妈的!那都陈年旧事了!你翻出来讲几个意思?!别想用咸丰年的老事来掩盖你们现在的不安分!”
徐嘉玉冷笑:“陈年旧事?再陈再旧它都是真真实实发生过!”
康子廉实在不愿意讨论往事, 越讨论他越不安越心虚。贱人易安挑不出他当下的错处, 只能拿他曾经的不是穷追猛打误导嘉玉,康子廉深知这是陷阱,于是抢道:“你已经原谅过我!那件事已经有共识!我不跟你提以前!我只跟你聊现在!”
徐嘉玉不顺他意:“我非要提!你敢做你就不敢提吗……”
康子廉再抢:“他妈的都说了旧事你还……”
徐嘉玉也抢:“我就要提我就要提我就要提——!!”
她怒吼,声音巨大, 像骇浪一样扑向康子廉,康子廉一下子哑言了。
季婕与赵浅浪听出了徐嘉玉的话尾处带了哽咽声, 她的双眼也微微泛红。
徐嘉玉却再次冷笑,一字一句告诉自己的老公:“康子廉你听着!你做的事,就算再过5年10年100年1000年!我都不会忘记!是, 我当时是跟你有了共识,但我心里的刺永远没有拔出来!它永远在扎我的心!每一次想起来,我的心都会发痛发酸,每一次!从来没有停止过!甚至那一天我穿着的衣服我都不敢再穿!我正在看的书我都不敢再看!我还经常疑神疑鬼,你有什么不对劲,我就像神经病一样排查追究提心吊胆,饭吃不下觉睡不了,我他妈不累吗?!是易安提醒了我,我可以不用过这样的日子的,我可以放自己自由的!所以我要做新的决定,康子廉,我要跟你离婚!离100年1000年!跟你老死不相往来!”
一口气吐完心里的话,徐嘉玉别开脸擦流下的泪。
康子廉又惊又气又急,看着她好几次欲言又止。
他没法吼老婆了,改吼死党,瞪眼赵浅浪吆喝:“站着干什么!帮忙啊!”
赵浅浪把怀里的小人儿递给季婕。
俩大人激烈争吵,小人儿有点被吓倒,哼唧过几声要哭的样子,好在赵浅浪拍着哄着。
孩子瞧瞧周围,爸爸在妈妈在,吵架的人也不是爸爸妈妈,她好像懂了,平静下来,窝在爸爸怀里不害怕了。
换成季婕抱,那胸怀更熟悉更软绵更舒服,小人儿索性伏下来,枕着季婕的肩膀,眼皮要塌不塌的。
安顿好孩子,赵浅浪往前两步跟徐嘉玉说:“嘉玉……”
“赵浪你别劝我了。”徐嘉玉打断他的话,她脸上的泪擦得七七八八,看上去很冷静很清醒,她接着说:“我一直没放下,也一直放不下。这个婚我当年没离,今年也不离的话,那明年后年大后年,总有一年我会离的。”
赵浅浪瞧瞧康子廉,康子廉朝他瞪眉凸眼,示意死党快点张嘴发挥作用。
想当年,不就是赵浅浪从中调解,他与徐嘉玉才没有走到签字那一步。
赵浅浪张嘴了,却是跟徐嘉玉说:“嘉玉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些年你这么痛苦。如果早知道,我当年就不劝和了。”
康子廉当场傻眼:“赵浪你!”
徐嘉玉也有些惊讶,然后微微苦笑:“不怪你,是我自己的选择。我当时还爱他,也很不甘心很不舍得,就算你不劝,估计我也离不成。”
康子廉炸了:“什么意思?什么叫当时还爱我??你现在不爱了吗?!!”
徐嘉玉想都不想:“不爱!”
康子廉差点心梗,站都要站不住,更回不上话了。
赵浅浪问徐嘉玉:“你现在要去哪?我们送你。”
徐嘉玉瞧瞧他,错开视线,才看到他身后不远处的季婕和小人儿。
季婕朝她认真点点头,没有言语。
徐嘉玉却像听见:加油。
她回了个笑,又跟赵浅浪说:“不用了,我自己开车。再见。”
她要拿行李,行李仍被康子廉按住,赵浅浪帮忙掰康子廉的手。
康子廉想揍人,死活不肯放手,仿佛留住行李就一切尚有转机。
他不放手,徐嘉玉放手,行李她不要了,转身走去电梯。
康子廉要冲过去拦,赵浅浪拿身体挡着他按住他,好几下力气拍打他肩头,像在劝:冷静!
他只剩眼睁睁看着老婆进电梯,老婆头也不回,走了。
电梯门再次打开时,里面空无一人,季婕抱着孩子进去。
康子廉的情绪变得很不稳定,赵浅浪要留下来善后,叫她带孩子先回去休息。
季婕回去是回去了,思绪却停在19楼,重复着徐嘉玉争吵时的所言所讲,她的心静不下来,也睡不着。
到了很晚,赵浅浪给她发了一条微信:季姐,如果你真的不离婚,财产方面要做好维护和保护。听起来有点市侩,但关键时候钱最可靠最实用。我之前就建议了嘉玉做财产转让和公证。你需要律师吗?我给你介绍。
季婕:“……”
她明白意思,实话实说:他没多少钱。
叶正朗的工厂她没有参与经营,奇怪的是她对他账户上有多少钱倒是挺了解。
忘了什么时候起,叶正朗把名下的账户密码全改成她的生日了。
赵浅浪说:你有。
季婕又:“……”
没有人比赵浅浪这个雇主更清楚她的收入了。
光是三年育儿嫂的合同工资就超200万。
三年之后呢?三年之后之后呢?
合同续签再续签,加上奖金,季婕分分钟比创业的叶正朗有钱。
第122章 第 122 章 她喜欢赵叔叔
开学第一周无惊无险过去了, 冯少宇在学校里过得不错。
寒假发的几张朋友圈照片被围观讨论,到了学校真人上线,类似的情形又实地上演了几次。
加上上学期的“底子”, 都知道他家认识教育局领导, 冯少宇的名气在教学楼宿舍楼越来越大。
所以叶正朗以冯少宇爸爸的身份来到学校时, 好几个学生热情自荐, 领着这位有实力的叔叔去宿舍找儿子。
上5楼时, 有学生大胆问叶正朗:“叔叔,什么时候我们可以去少宇家玩?”
叶正朗笑笑:“什么时候都可以, 他回家的时候就行。”
学生们高兴了,开始议论去那个别墅区的楼盘要怎么坐车转车。
叶正朗跟在旁边,听着听着脸色沉了。
到了527宿舍, 冯少宇被喊了出去。
看见来者, 他嫌得很, 想调头走。
但几个同学跟他勾肩搭背说说笑笑, 什么你爸前你爸后, 他如果当面跟叶正朗甩脸色, 肯定会成为话题。
冯少宇不想丢人, 只好把同学轰走,不情不愿跟着叶正朗去了走廊尽头。
二月末,阴雨未停,傍晚四五点的时间, 天色灰暗。
走廊里有几缕细雨借着风劲扑打进来,叶正朗没当回事, 上下打量儿子。
一个寒假没见,这孩子长高长壮也长胖了,看来没爹没妈的日子, 他过得很潇洒。
呵,也不知是好事坏事。
“有事就说有屁就放!别浪费我时间!”冯少宇横着脾气放话,音量压得很低。
叶正朗开腔了:“诶,天天骂骂咧咧的干什么呢。我看你在学校里人气挺高,你顾及一下形象。”
冯少宇瞧瞧他,眼神是不耐烦的,但也没说话了。
叶正朗笑了笑,不紧不慢问:“前几天周末你怎么又不回家了?一个寒假没见,不想爸爸妈妈吗?”
冯少宇:“不想!你别废话连篇的,要说快说!”
叶正朗又笑,慢慢道明来意:“是这样的,你妈妈打算跟我去拍婚纱照。你也知道我们当年结婚匆忙,什么仪式都没办,现在想补回来。到时候会去香港两天,你也请假跟我们一起去吧……”
他还没说完,冯少宇就打断回话:“我不去!”
完了转身走。
“少宇。”叶正朗早就料到他的反应,出手很快,拉住儿子,又好声好气说:“别拒绝,这是一家人的事,到时候我们还得拍全家福。”
“谁他妈要跟你们拍全家福?自己爱拍拍个够!别扯我!”冯少宇挣扎要甩他手,无奈他再长高长壮长胖,始终差成年人一点点。
叶正朗继续劝:“这不是为了哄你妈妈开心吗。结婚一辈子一次,你妈妈也想跟我跟你留下美好的回忆。趁着年轻去多拍几辑,老了翻出来看……”
冯少宇懒得听,只说:“我不去我不去!”
一个连放假都不愿意回家的孩子,怎么可能指望他乖乖配合这的那的?
叶正朗就没想过儿子会同意,但他必须要带上他去跟季婕拍婚纱照拍全家福,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来之前他辗转反复思考了许久,季婕不跟他提姜明艺,不代表她不在乎。
事实上很多婚姻中的妻子就算知道丈夫出轨了也选择睁只眼闭只眼,不把事情闹大,不离婚,归根到底是对丈夫有感情。
远的不说,就说近的,杜茗不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她那天哭得多惨啊,不就是因为还爱么?
世界看着很大,来来去去的玩法倒是大同小异。只要是人,大家都差不多的。
季婕也许想当这种差不多的妻子,况且她的自控能力比杜茗强,演一场不动声息的戏,难不了她。
但他不能让妻子沦落此地,他要当百分百的好丈夫,至少比那些妻子的丈夫强十倍百倍,承诺忠诚之余,还要做一切令季婕欣喜的事。
“儿子同意了”是其中一项,这个一等一的好消息,他要留待周末季婕放假回家时给她惊喜。
流程早已拟好,又劝了儿子几句,叶正朗开始抛结论:“你得去,不去不行。这样吧,我跟学校帮你请假,到时候我来接你。”
冯少宇看怪物一样看他:“你有病?!我不请假!我不去!你神经病!”
叶正朗油盐不进,笑盈盈说:“你快15岁了,别像小孩子那样老耍脾气,成熟些,偶尔也要顺一顺爸爸妈妈的心意,知道吗?回去吧,我走了。”
他松开儿子,轻轻快快往楼梯走。
冯少宇站在原地又惊又愣,什么意思?强迫他去?神经病吗?!开玩笑!!
他往那个背影冲了两步,气急败坏说:“拍什么婚纱照!我妈肯定不会去!”
叶正朗听见了,转过身边后退边笑道:“她答应了。乖,到时拍全家福你笑得灿烂一些。”
冯少宇:“不可能!”
叶正朗不跟他犟了,没意义,摇摇头又转回身去。
身后的儿子声音不高不低说:“不可能!她又不喜欢你!”
叶正朗的脚步在这一刻停住,他又转过身,脸上仍有笑,看着儿子说:“不要乱讲,爸爸妈妈的感情一直很好。”
“好个屁!”冯少宇一句话扔过去,“她不喜欢你!她喜欢赵叔叔!”
走廊又有些雨丝飘进来,这个时间点,学生们不是在宿舍洗澡就是在饭堂吃饭,吃风喝雨的走廊不吸引人逗留,冷冷清清,而叶正朗石头一样立在中间。
冯少宇觉得自己用对了方法,再接再励说:“所以她根本不会跟你去拍婚纱照!你也别找我别扯我!我不请假!”
他回去宿舍,往前走,路过叶正朗时,叶正朗递手拦住了他,语气平平说:“你这些话哪里听来的?自己瞎编的吗?你妈妈有我有你,赵叔叔有老婆有孩子,你这样胡说八道会造成负面影响。我们都是正经人,你别造谣害人害己。”
“我没造谣!”冯少宇不服气,“我妈喜欢赵叔叔,赵叔叔也喜欢我妈,他亲口跟我承认的!”
“哪个他?”
“赵叔叔啊!”
叶正朗再度陷入了僵硬与聋哑,干瞪着眼怔怔看哪,像想什么想入神了,又像什么都没想,眼里脑里空荡荡一片。
冯少宇趁机挣开他,一边低骂“有病”一边往宿舍走。
“你回来!”叶正朗一把将人拽回跟前,冷着声警告:“爸爸的话你当耳边风?不要胡说八道不要害人害己!这些话你以后跟谁都别再说!也没有那些事!赵叔叔逗你的骗你的!”
他下了手劲,冯少宇挣扎无果,恼道:“你放屁!他没骗我没逗我!他还为了我妈去跟老婆离婚!我妈也知道!你不信你去问他们!”
叶正朗的脸色越发难看,话一时接不上,他极力控制情绪,硬接:“那都是大人的事,你一个小屁孩知道什么。大人才不会跟你讲真话!”
冯少宇:“没有!我妈之前来别墅跟我吃饭!赵叔叔做的牛排!我们一起吃然后又一起说的!”
叶正朗从未试过这么想撕烂一个人的嘴,宫斗剧里负责“掌嘴”的嬷嬷在哪?给他变一打出来!
“你放开我!你有病吗这么大劲!我手痛!”冯少宇叫着喊着,对叶正朗又甩又推。
叶正朗冒了一身的汗换回了理智,他按着儿子严严肃肃说:“少宇,少宇!你听着!我知道赵叔叔比我们有钱,能让你住别墅,但我以后也能让你住别墅的!现在的差距只是短期,往长期看我们不会比他差!而且……你别挣!你听爸爸说!无论是你妈妈还是你亲爸爸,他们都不是爱慕虚荣见钱开眼的人,你也不能是,知道吗?!”
“我才没有!我没有爱慕虚荣我没有见钱开眼!我没有!”
冯少宇气疯了!今天发什么毛病!先来逼他去拍什么鬼全家福,又贬损他爱慕虚荣!神经病!!
冯少宇对叶正朗又打又踢,一心要挣开钳制。
叶正朗逮住他不松手,这儿子平时真的太欠管教了,实在不像话!反正都这样了,他倒不如再好好教育一番!
想是这么想,不过拳脚无眼,冯少宇又半失控状态,力气往死里使,不知怎的一拳打中了叶正朗,叶正朗吃痛,手松了。
冯少宇赶紧脱身,叶正朗下一秒又追上来,冯少宇又再打再踢。
一阵蛮缠混斗,不知谁松了手了,冯少宇终于身上一轻,可脚下也一空。
叶正朗吃了几拳,有一拳正中眼睛,他闭了闭眼缓和,再睁开,看到眼前的一幕,他以为眼花。
儿子整个人往身后倒下去,身后是楼梯。
“少宇!”
叶正朗扑上去救,可惜差一点,他够不上。
儿子毫无防备摔落了楼梯,连番往下打滚,又快又重。
叶正朗被吓破了胆,火急火燎慌着步追下去,差点连自己也摔了。
眼看儿子滚到了楼梯中间,撞上了楼梯栏杆,以为好歹会停下来,天知道那栏杆会跟纸糊的一样。
叶正朗无法相信,儿子就这么一撞,随着纸糊的栏杆一起跌落了5楼。
第123章 第 123 章 不要乱生孩子
接到电话通知时, 季婕双腿一软,往地上一跪,下一瞬又硬站起来, 跌跌撞撞跑向门口。
跑了两步想起什么, 赶紧折返回头, 从宝宝餐椅抱起了小人儿。
小人儿手里拿着小饭勺, 她正在吃饭饭, 盛满了一勺喂自己嘴里了,低头想再盛一勺, 诶,突然被抱起,眼皮底下的五彩饭盘离她越来越远……
季婕抱着孩子坐电梯赶到一楼, 要奔出去马路拦出租车, 被保安拦下了, 她才回过神。
抖着手拨打电话, 接通后她急问:“小江, 小江我是季姐, 我要去医院你在吗?”
小江本来就24小时待命, 当然在。
启动粉色库里南在地下停车场等候,季婕带着孩子出现时,他被吓了跳,不觉问:“季姐你怎么了?”
她脸无血色, 青白瘆人,眼神慌慌乱乱, 额前布满细汗,身体隐隐在抖在颤,经历了什么可怕的事一样。
而且她抱着孩子, 但没有背妈妈包,这些孩子出门的例行装备以前不曾被遗漏过。
孩子还拿着小饭勺,勺上还有饭粒……
困惑归困惑,小江把人接应上车,又关心问:“季姐你还好吗?”
季婕摇头又点头,好像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好不好了,脑里蹦出一句话,她说出来:“告诉赵浅浪,快告诉赵浅浪!”
小江:“??”
赵先生对吧?他照办。
小人儿坐在安全座椅,懵半天,反应过来了,她要继续吃饭饭,饭呢?
孩子不满了,哭。
季婕拍着她连声安慰:“不哭不哭,宝宝不哭啊……”
小江看一眼倒后镜,车后座的季姐哄孩子别哭,她自己倒哭了,说话抽泣,双眼发红,这怎么回事啊……
季婕眼前模模糊糊,用力闭了闭,泪水挤走了,视野清晰了,那个哭闹的孩子依然在哭,越哄越哭,越哭越闹,四周什么都没有了,只剩哭声,全是哭声……
她受够了!捂住耳朵大喊:“别哭了别哭了!你别哭!!”
躺在床上几个月大的婴儿听不懂人话,蹬着小手小脚张着小嘴哇哇痛哭,哭哭哭哭,哭哭哭哭……
这一定是世界上最难听的噪音!
不,不对,是魔音,彻头彻尾的魔音!没完没了,一声声钻进她脑里,魔鬼般折磨她,让她睡不了吃不下,一刻钟不得安宁,日日夜夜日日夜夜!
季婕死死捂住双耳,蜷缩着蹲在窗下,瞪着眼盯床上的婴儿,那是敌人,敌人!
她要战胜敌人!
腾地站起来冲到床前,居高临下恶狠狠指着婴儿命令:“你闭嘴!闭嘴!我叫你闭嘴!不准哭!不准哭————!!”
撕吼完了,效果呢?
为0。
魔音在屋里绕绕缠缠,遍布角落,赶不走,一丁点都赶不走。
这是什么日子?
季婕也哭了,坐在地上抓自己的头发,打自己的脸,一拳拳捶墙。
鬼日子!!
直到累了哑了,婴儿安静了,季婕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望着天花板终于可以睡了。
天亮了她未醒,婴儿又哭了,她才爬起来。
她一个人去村口等公交车,家里的尿不湿用完了,要去镇里买,还得去特定的那家,便宜三块半。
几个少女青春洋溢,说说笑笑走过来,季婕连忙背过身埋下脸。
她以为安全了,却仍旧听见了议论声。
“喂喂,那是季婕吗?”
“是是,天啊,她怎么胖了矮了也老了?”
“生了孩子就这样。”
“她还回来学校吗?”
“不可能吧?怎么回啊?学校肯定不收。”
“那冯志远呢?”
“听说去城里打工了,要赚奶粉钱的。”
“好像叶正朗也去打工了,去年退学后就去了。”
“妈呀,他们都不高考吗?”
“会考都没考全,还高考?做梦呢。”
“……”
公交车来了,季婕匆忙逃了上去。
她坐到最后一排,望着车窗外的路景呆呆滞滞麻麻木木。
有人在蹭她,转头看,不知几时旁边坐了一个大叔,大叔手臂撑着前座扶手,手肘有意无意蹭她的胸侧……
怀孕生育之后,身体变化了,这个变化是好是坏她从来没有思考过。
现在不用思考她也知道了,原来是一种耻辱。
她不敢吱声,只敢往窗边躲,一躲再躲,又夹紧腋下。
下车之后狂跑,一口气跑了十来分钟,到店了买了尿不湿,又一步步走去车站。
回到家,隔远看见门口站了人。
两位村居委的妇女领导也看见她了,露出很震惊的样子。
季婕打开门,俩妇女领导跟着进去,巡屋找了圈,找到在门外听见的哭声来源——躺在床上哇哇叫的婴儿。
当中一位指责季婕:“你不能扔下孩子自己跑的!”
季婕聋了一样,一声不哼去喝水,喝完了傻坐在窗边,什么都不做。
俩妇女领导频频摇头,她们给婴儿检查了下,又跟季婕说:“他一天吃多少奶?怎么跟上个月比没重多少?他尿不湿满了,你给换一下。他脸上起湿疹,要涂药膏的。他哭了这么久是不是饿了?你给他喂奶啊!”
季婕望着窗外不回应也没动作,傻傻坐着。
俩妇女领导又唉声叹气,一个给婴儿换尿不湿,一个给沏奶粉。
她们做好记录,跟季婕又讲了遍平日照顾婴儿都要做些什么注意什么,完了走人,在路上吐槽:“真是造孽,不愿意照顾就不要乱生孩子!”
另一位说:“她哪是不愿意,她是压根不懂,没那意识,自己都没长大呢。那孩子的爸爸也一样,俩人都没爹没妈,没人教没人管,能懂哪去。”
“反正我看不了,下次别叫我来。”
“再过几个月她满18岁就不用来了。”
季婕走到床边看那婴儿,吃过奶换了尿不湿,他不哭了,但也没笑,一点表情都没有,木木地望着木木的她。
晚上志远往家里打电话,她接得很快:“志远!”
才唤了一声,哭腔也跟着来了。
她对着话筒一声声哭,一声声说自己照顾不好儿子。
听筒里志远鼓励她:“不怕的季婕,你慢慢学,就像我之前在家那样做就好了,不难的。我过年放假就回来,到时候你休息,我来照顾少宇。”
他又报好消息:“我今天发工资了,明天给你打钱,你去买点好吃的。你要多吃,觉可能睡不好了,所以更要多吃,吃好了就补充能量了。”
季婕哭着说:“我不想出去。”
志远慢慢开导她,不厌其烦,可季婕越听他的声音,越想他。
她哭着说:“志远你回来吧,我不想一个人留在这里。”
志远说大城市的工作机会多,工资也高,家里需要钱,也要存钱,努力存钱给儿子将来娶老婆。
季婕说:“那我去城市找你?现在就去!”
志远说行不通,他住的地方都是男人,另外租房的话,花钱多了,租到的房子所过的生活可能远不如呆在老家舒服。
他说等工作三四年吧,手头上有点积蓄了,就会把她和儿子接去城市团聚。
可他说的话不准。
比如她依然不懂如何照顾儿子,她一听见他的哭声就难受,身心难受,有一种宁愿撞墙撞死自己算了的冲动。
即使儿子一天天长大,会爬会走,可他还是哭,总是哭,哭哭哭哭,不停地哭,什么事都哭!
他明明也会说话了,那应该听得懂人话了吧?可她再三叫他闭嘴,叫他别哭,他愣是一句都不听,愣是越哭越大声!
她照顾不好儿子了,她也讨厌儿子,讨厌自己,讨厌这里,讨厌一切,全都讨厌!
又比如,三四年之后,志远并没有接她和儿子去城市团聚。
说是积蓄还不够,要再等几年。
季婕觉得被骗了,跟他闹,他耐心哄着,哄好了,过一段时间,又闹。
她不是存心要闹,她是真的想他,也不喜欢呆在这里。
她出门会有人跟着她走,半夜不知谁在外面敲她的家门。
有一次有个男的把她堵在巷子里,嬉皮笑脸对她说:“嘿嘿,你老公在外面有其他女人了,你也可以找其他男人啊。”
她吓得逃跑,鞋跑丢了一只。
却又不敢告诉志远,只会一次次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接她,要不到期待的答案她就耍她就闹,甚至跟志远摔电话。
那一天她对着电话痛哭质问:“你是不是有情人了?你是不是出轨了?你是不是不要我了?你是不是不爱我了?是不是?是不是?!”
志远连声说不是不是。
季婕哭喊:“不是你就回来啊!回来啊!!”
冯志远挂了电话,挠了半天脑袋,决定收拾行李。
工友回到宿舍见他在翻箱倒柜,问干什么。
他说:“我要回家。”
工友没听清:“回哪?”
冯志远报了个地名,工友:“这么远?”看他那节奏,又问:“什么意思,你现在要走?”
冯志远:“对。你告诉老板我过几天就会回来,欠的工资休想不给。”
工友:“开什么玩笑?外面在打台风呢,公交都停运了,飞机也不飞啊,你走什么走。”
冯志远:“不管,我一定要回去,我老婆在等着。我去借台车。”
他背上行李离开宿舍,外面呼呼啸啸横风横雨,他就那样独自走进了风里雨里。
第124章 第 124 章 是她错
“季姐, 季姐季姐?”
粉色库里南到了长仁医院,停好车了,小江几次叫唤季婕。
季婕动了动, 看看他又看看车外, 胡乱擦了把湿透的脸, 下车抱上小人儿撒腿往哪跑。
小江追在后面, 手机响了他慢下脚步接听:“赵先生……对对, 到医院了……还不知道,她往……急救科去……”
手机那边说了什么, 小江低声回话:“她就是,哭了,哭了一路, 好像很伤心……好好, 我跟着呢, 您放心。”
手术室外叶正朗来回走动, 偶尔停下来想什么, 一副气不过的样子, 狠狠甩自己一巴掌。
他又反复默念, 等季婕来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又怎么说,通通要按腹稿走。
可当季婕真来了,叶正朗发现喉咙也跟着哑了, 连迈步走向她都像登月一般难。
“怎么样了?伤得不严重对吧?”季婕盯着叶正朗追问。
她觉得自己很冷静,没有大哭大吵, 话说得利索清晰,语气也平平缓缓不急不躁,连音量都考虑到了, 压得特别低。
叶正朗却不敢直视她。
她的双眼用尽了力气在瞪,一眨不眨,仿佛生怕眨一下就会错过儿子的最后一面。
而且她哭过,未流干的余泪,未干涸的泪痕,通红的眼眶,一处处痕迹像一个个加粗的叹号,在警告他,他死期将至。
“你说啊,少宇怎么样了?还是有很大希望的对不对?”季婕又镇镇静静问,“5楼又不是很高,学校里也到处有树有草坪,他摔的时候有没有被树挡了一下?摔的地方也有草坪垫着的对吧?你说呀!”
问出来的这些情况,季婕没一样敢奢望,但是,她都这么努力在保持克制保持乐观了,上帝也好苍天也好,能不能行一行好心,赏她一个不算太坏的结果?
季婕越是这样,叶正朗越不敢回答。
儿子摔下去后淌了多少血,闭着眼睛怎么都叫不醒,手脚软塌没了任何力气,一动不动伏在水泥地上,当时现场的惨况,他一个字都不敢往嘴边放。
“季婕……对不起,对不起……”叶正朗哽咽了,倾身抱紧了她。
一声道歉,像在奠定什么事实。季婕眼里所剩无几的光消失了大半,天花顶的日照灯映在她青白的脸上,如灰似蜡。
小人儿被当透明了,在季婕的怀里生生被挤在中间。原本没吃饱饭她就有气,这个陌生人身上臭哄哄的,挨过来贴她贴妈妈,她更来气了,挥着手里的小饭勺一下下甩人家。
叶正朗无知无觉,只听见有低弱的声音在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为什么会掉下去?为什么?为什么……”
叶正朗闭紧眼,忍着抽泣,一点点说:“我去找他……聊拍婚纱照的安排……本来好好的……他靠在栏杆……栏杆倒了……”
他一边说着,怀里的人渐渐僵硬。
小人儿扭着小身板挣扎,她被挤得很不舒服,想从俩人之间挣脱而出,无奈力气不敌。臭哄哄的陌生人就算了,不能指望,但妈妈呢?她怎么了?也不管她吗?
小江在不远处,手机通话不曾中断。身后有急速的脚步声,他回头看,好几个不认识的人走了过去,要跟季婕他们交涉。
叶正朗认得其中一个,是城建中学的校长。
他松开季婕,两步逼至校长面前,起手揪住对方衣领朝人怒吼:“你他妈的什么豆腐工程?!为什么楼梯栏杆会倒!为什么?!!”
校长被喷了一脸屁,忙道:“不是不是……”
“不是你妈!”叶正朗一拳揍过去。
他哭湿了眼,咬牙切齿,大气粗喘,拳头握得指骨发白,看着像要失控。
跟着校长来的几些学校领导没有一个敢上前拉阻,只纷纷口头相劝:“别激动别激动,冷静冷静!”
“冷静?!”叶正朗怒视那些人,指向手术室的门,“我儿子躺在里面抢救!你他妈叫我冷静?!我把你揍进手术室看看你妈冷不冷静!”
校长吃了一拳痛得呲牙咧嘴,还没缓过劲,抓紧说:“那栏杆在维修啊,维修!旁边竖了警示牌子也绕了隔离线。那楼梯在宿舍楼边上,平时很少学生用,就算用,看到警示牌也应该知道要离远点啊,冯少宇怎么就走那边了还靠过去呢?”
叶正朗凶着声说:“是楼梯就会有人走!一个警示牌几根塑料绳顶个屁用!栏杆竖在那里装得跟真的一样!谁他妈会想到它一碰就倒!!”
校长说:“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一碰就倒!它只是还没固定。冯少宇是不是用力推了?当时是怎么个情况?!”
叶正朗心里大惊,他瞧了瞧季婕。
季婕垂着眼在呆站,人像丢了魂魄,空空洞洞轻轻飘飘,她谁都没看,抱孩子的姿势仅仅出于肌肉记忆,孩子叫也好不叫也好,动也好不动也好,她无动于衷,更不知有没有在听他们的对质。
校长又说:“我们会查看监控,看看那时候冯少宇在做什么!会不会是他任性,故意推倒栏杆然后失足,反正这个过程要搞明白了我们才能定责!”
他指挥跟来的下属:“你你,还有你,回去学校把监控调出来一个个找一个个看!”
几个人应着声要出发。
“都站住!”叶正朗喝了一声,众人看向他,他又一时给不出下句话。
他的后背被冷汗浸透,心脏不停发抖,脑子嗡嗡嗡叫又硬要思考。
他说:“谁知道你们会不会偷偷删减监控!我要跟你们一起去一起看!”
校长:“行行行一起去!”
叶正朗绷紧的神经稍稍松了半点,他去扶季婕坐下,跪在她跟前,低头长长吐了口气,无视拿小饭勺甩他的娃,抬头对季婕说:“季婕,你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回来。你等我。”
——你等我。
——季婕。
——我现在开车回来。
——回来看你和少宇。
——很快就到的。
——你们等我!
季婕抬起眼,慢慢看向前面。
视野里布满迷雾,虚虚幻幻恍恍惚惚,她像是看见了谁,又像谁都没看见。
眼泪再度落下,顺着先前的泪痕滑过了脸,安安静静一串一串,打湿了胸襟的衣。
——季婕,季婕……
——照顾好自己……
——照顾好少宇……
——照顾好……
泪水涓涓而淌,洪流般淹没了半边脸颊,昔日的叮嘱不绝于耳,每听一次,心碎一次。
她浑浑噩噩把半生过得很忙碌,却终究一无所获,既等不到他回来,也没有照顾好儿子。
是她错,全是她的错。
眼前的事物被涌泪遮挡,细节轮廓一会清晰一会朦胧,过去的片段里有新的声音闯了进来。
“季姐,季姐?”
不一样的嗓子,不一样的呼唤,季婕微微低脸,模糊之中看见了谁。
赵浅浪半蹲在前,扶着她肩膀轻轻摇晃:“季姐,季姐?”
第125章 第 125 章 他爱你
季婕看清了听清了, 抑压于心的情绪像得到了支援,冲破障碍爆发,眼泪淌得更凶, 也终于哭了出声。
不过也就两下呜咽, 她赶紧埋下脸极力忍住, 抿紧双唇不再让声音发出, 肩膀控制不住地抖。
怀里的小人儿原本一脸懵懂, 仰着小脑瓜看着她,握着小饭勺不吱声。
后来看到赵浅浪了, 孩子兴奋,蹬腿挥勺要扑过去找爸爸。
季婕抱紧孩子的手没有松开,小人儿急了, 咿呀叫唤, 一心要往爸爸那边去。
赵浅浪安抚孩子:“不急不急, 等会抱。”
如果抱着孩子能让季婕舒服一些, 那就让她抱着吧。
季婕却动了, 抬手把孩子往他跟前送。
她的脸依然埋着, 像是不想看谁也不想被谁看, 吃着力低声说:“对不起,我家里,有事,要请假。”
听上去平缓气稳, 其实每一个字都费了牛劲才抹去了哭腔。
赵浅浪看着她,什么都没说, 把小人儿接了过去。
哪里来了一阵脚步声,手术室传出动静。
季婕被激活了一样,顾不上哭了, 腾地站起来围了过去。
几个白大褂医生匆匆赶进了手术室,又有穿手术服的护士从里面出来,小跑着去了哪。
季婕看不懂,想找个人问,大家又没空搭理她的样子,她只剩慌张。
“我联系了几个外科医生。”谁在说话。
看向声源,赵浅浪抱着孩子站在旁边,对她说:“希望能帮上忙。”
季婕淌着泪,又惊又困惑,他怎么知道的?知道多少?没力气研究了,她艰难开声:“谢谢。”又说:“孩子饭没吃完,饿着,你带她走吧。”
她回到原来的位置坐下,湿着脸守着手术室,打算独自等待不知生死的结果。
小江推来了婴儿车,赵浅浪跟他吩咐了几句,他又走了。
婴儿车底部的储物篮装了食物与水,赵浅浪翻出一包旺仔小馒头,拆开给了小人儿。
小人儿认得这是吃的,天呀,她得救了,小饭勺一扔,徒手抓小馒头往嘴里塞。
趁她专心捕食,赵浅浪把人放进婴儿车里坐,又从底篮拿了一瓶水和纸巾递给季婕。
季婕接过道谢,以为他这就要走,结果他连人带车在她隔壁坐下。
手术室外没有其他的人,医院人多声杂的喧哗在这里被隔绝,一概听不见,说四周死一般寂静又不对,因为有小人儿在吃小馒头的咀嚼声,“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时间也“咔嚓咔嚓”一秒秒过,说它快,它实则慢得过分,都够死神来回多少趟了。说它慢,它实则又快,眨眨眼小人儿消灭了一包小馒头,张着手要第二包。
赵浅浪给,完了看了看季婕。
她挨着墙坐,眼泪止住了,没再新淌,脸上眼里湿湿亮亮,递给她的水她不喝,纸巾也没用,拿在手里似乎要放到过期。
赵浅浪轻声说:“医生正在努力,能抢救证明仍有机会。”
又道:“他年轻,身体好,只要求生意志足够强,说不定会有奇迹。”
他没想要季婕回应,这些安慰的话始终是隔靴搔痒,说了跟没说也许不一样,可听了跟没听估计出入不大,想起实际的作用很难。
况且她,明明眼睛哭红了,鼻尖也红了,整个人给出的感觉却是苍白无力,或者保持沉默更适合她此刻的状态。
季婕却回话了,还挺长一句:“他讨厌我,他会不会因为讨厌我而不想出来见我了?”
她看着手术室,神情里有一种恐惧死亡又要接受死亡的矛盾与彷徨。
赵浅浪心里难受,告诉她:“不会。”
季婕摇头:“会,他会,他讨厌我,以后都不想见到我了。”
赵浅浪坚持:“他不会,你是他妈妈。”
季婕没再接话,出神了,过了会才自言自语:“他小时候,我对他很不好。”
赵浅浪很意外,又闻她说:“我不管他,他哭,要找我,只会爬,一点点爬,好不容易爬到我脚边了,我又走开,故意走到很远,他一边哭又一边朝我爬,爬了很久爬到了,我又故意走开……”
赵浅浪:“……”
季婕看着哪像在回忆,他也想象那个画面,是刚会爬步的冯少宇吗?低头看婴儿车里“咔嚓咔嚓”吃的小人儿,赵浅浪一时半会不知该说什么,最后低沉回了声:“嗯。”
季婕继续:“他叫我妈妈,叫我抱,我不理他,不抱他,推他,踢他,自己进了房间,锁上门,把他关在外面,他哭,拍门,我没有理他。”
赵浅浪:“……嗯。”
季婕的目光放得远了一些:“我经常骂他,骂他慢,骂他吵,骂他事多,出门不牵他,他只能跟在我后面,我走得快,他跑着追。”
赵浅浪:“……嗯。”
季婕微微苦笑,眼眶里又凝聚了新泪,断定说:“我是妈妈,但不是好妈妈,是坏妈妈。我这么坏,他很讨厌我,所以他不会出来见我的。”
赵浅浪静静听完,接话:“我不信。”
季婕看向他,他又说:“以我认识的你,你绝对不是坏妈妈。”
季婕流下泪:“我是……”
赵浅浪:“有可能你只是笨了一点,而不是坏。”
季婕:“……”
他说:“你第一次做妈妈,不懂不熟悉很正常。这是一个学习的过程,有人学得快,有人学得慢,有人不愿意学,有人一直在学。你呢,你有没有试过学?”
季婕茫茫然,带着眼泪点头,她跟志远学,跟村里的妇女领导学,自学,“但是……”
赵浅浪打断她:“那就行了,你试过学,你努力过,只是学得慢,效果出来小,这不代表你是坏妈妈。”
季婕:“我……”
赵浅浪又抢话:“你要是不信我,那就耐心等少宇出来,他出来了我们问他。他的回答才是最权威的。”
季婕真的不信,自认为无药可救,连连摇头,泪湿满脸。
赵浅浪叹气,说:“如果你是坏妈妈,他又怎么会关心你在意你呢?他怕我喜欢你会坏你的名声害你挨骂。我给他转账和新手机,他怕你不同意不高兴都不愿意收。他明明怕辣,可你做的毛血旺他都吃,我做的他不吃。他是有点青春期叛逆,对叶总有些意见,但他不讨厌你,他心里有你,他爱你。”
季婕听进了耳听进了心,恍恍然的,久久回不上话。
半天之久,她回话了,问:“真的吗?”
赵浅浪说:“千真万确。”
听见他们的讨论,冯少宇从手术室出来了,躺在病床上闭着眼,被两个护士推着。
“少宇!”季婕第一时间冲过去,儿子一动不动,脑袋裹满绑带渗着血迹,护士推着他要去哪,她跟去哪。
“医生!”又想到什么,折回来找医生问情况。
赵浅浪替她问了,医生正回答:“命暂时保住了,要去ICU监测,未来24小时是危险期,看他能不能挺过去了。”
赵浅浪问:“机率大吗?”
医生:“5楼不算高也不算矮,头部损伤躲不了的,这是关键。机率五十五十吧,看个人身体条件的造化。”
这说法也没给个准,但至少比最坏的预期要理想。儿子仍能活着,没有一命呜呼,已经是天大的喜讯。
她算是赢了一步了,季婕很激动,跟着儿子去了ICU病区,她要在这里守24小时,明天这个时候,更多的好消息会接踵而来。
ICU病区家属不让进,她在附近找个地方整整齐齐坐下。
赵浅浪推着婴儿车跟来,她跟人说:“你们回去吧,都回去吧。”
她心情明朗了不少,语气积极了很多。
赵浅浪说:“他来了我自然就走。”
季婕:“……”
俩人没再讨论这个话题,看看时间晚上八点多了,小人儿歪着小嘴打呵欠,她犯困,要抱抱。
赵浅浪抱不行,要季婕抱。
季婕抱了也不行,要站着抱,走来走去抱。
哄睡了想放下,又不行,一放就醒就哭。
“这里医院不是家,宝宝不习惯了对不对。季姐要留在这里守着哥哥,等会你跟爸爸回家啊。”季婕小声哄着,抱着孩子在过道溜来溜去。
前后溜了近一个小时,季婕累了,今天的经历又太过刺激,身心早已疲惫,她抱着熟睡的孩子随便坐下,自己低着脑袋,也渐渐睡着了。
赵浅浪观察了一会,走过去想把孩子从她身上抱走。
可他一动,季婕一动,孩子也跟着动。
他:“……”
只好在她身边坐下,距离有点远,又抬起身稍稍往她挪了挪。
中间隔着半个人的位置,赵浅浪歪着上身把肩膀递了过去,轻手轻脚扶着季婕的脑袋,慢慢地慢慢地,枕到他的肩膀上。
第126章 第 126 章 赵浅浪
在学校折腾了三个多小时, 叶正朗驾车赶回医院。
路上给季婕打电话,被提示对方已关机。
叶正朗起初没以为怎样,等红绿灯时蓦然窜出一个念头。
糟, 是不是儿子抢救无效, 季婕受不了做了什么傻事而手机失灵?
他一阵哆嗦, 绿灯未亮, 不管不顾踩油穿过马路, 飙了。
到了医院冲去急救科的手术室,外面哭着脸守候的人换了一波, 不见季婕。
他跑了一轮找医护去问,被告知冯少宇转至ICU了。
原来如此,幸好……
可刚松口气, 下一秒意识到什么, 又开始忐忑不安。
心事重重来到ICU病区, 走廊处拐个角, 抬眼即见季婕。
第二眼, 见赵浅浪。
叶正朗愣了愣, 出于本能似的退回拐角处把自己藏了起来, 消化了一阵,再偷偷探出去往他们张望。
季婕挨着赵浅浪闭眼,不知睡没睡,怀里抱着赵浅浪的孩子, 赵浅浪拿纸巾一点点给季婕擦脸……
“我妈喜欢赵叔叔,赵叔叔也喜欢我妈!”
儿子那天的胡话, 叶正朗一个字没忘,他一眨不眨盯着眼前那幕,拳头握至颤抖, 挥起来狠狠捶至墙上。
一声来历不明的闷响隐隐约约传来,赵浅浪看了看左右,没人。
他拿纸巾轻轻拭走季婕脸上的泪迹,她睡得挺好,兴许做了梦,一边睡一边淌泪。
有护士经过,看见情况,教育赵浅浪:“不要在ICU外面睡觉,要休息就回家去吧。”
赵浅浪压着嗓子答应:“好的,请小点声。”
护士:“……”
这帅男十有八九会继续留在这里陪睡,她干脆上手拨弄睡觉的那位,轻拍季婕肩膀把她叫醒:“哎哎,起来,别在这里睡觉。”
赵浅浪:“……”
季婕慢慢睁开眼睛,慢慢抬起了身,状态半醒不醒的,一度忘记了自己身处何方,以为仍在老家。
等回过神了,一下子醒透,心里惆惆怅怅黯然伤感,睡了短短一觉,物是人非,恍如隔世。
有护士身影在余光里出现,季婕追望过去,心慌,慌不择路捉住旁边人问:“护士是不是说了什么?说少宇什么了是吗?”
赵浅浪说:“不是,她路过而已。”
季婕回头,看是他,不无惊讶:“你还没走?都几点了?”
赵浅浪瞧瞧她的怀里。
小人儿倒在她手臂里仰着脖“O”着小嘴,呼呼大睡。
“你搂太紧,我抱不走。”赵浅浪说。
季婕低头看怀里的孩子,才发现刚刚情急,她捉住了赵浅浪的手臂。
她没敢抬眼看人了,故作冷静松开他,又小心翼翼把孩子放进婴儿车,拉好帘盖,叮嘱:“动作轻点,吵醒了会不好哄。”
赵浅浪说知道,仍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说:“叶总还没来。”
完了看见了什么,改道:“他来了。”
叶正朗风尘仆仆赶了回来。
他似乎跑了一路,小喘着气,看到赵浅浪了,一脸诧异。
季婕要解释,赵浅浪先一步开腔:“季姐跟我请假,我来接孩子走。”
又道:“少宇的情况我也很担心,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一定尽力。”
叶正朗搂住季婕的肩膀,看着赵浅浪严严肃肃道:“多谢了赵总,关于少宇的事,我真的有地方希望你能帮上忙。”
赵浅浪:“请说。”
叶正朗:“一方面是他的治疗,你人脉广,如果有医疗方面的专家给少宇把关,我和季婕感激不尽。”
赵浅浪:“没问题,我已经联系过几个外科医生,手术的时候他们都去看了。”
叶正朗笑笑,说:“那太好了。另一方面是看看怎么追究学校的责任。”
季婕插嘴问他:“监控找到了吗?”
叶正朗对她摇头:“找半天没找到,那边是监控死角。”
赵浅浪问来龙去脉的细节,叶正朗怎样跟季婕说的就怎样回答,末了且说:“学校的理由太可笑了,栏杆没有固定好却仅仅放个警示牌而没有封锁楼梯,保护措施明显不足,他们绝对要负主要责任。”
赵浅浪听明白了,说:“我会联系教育局和警察,甚至媒体,看看能做些什么。”
叶正朗再次道谢,然后送客:“时候不早了,赵总请回吧,季婕我会照顾。”
赵浅浪点头,没有再逗留的打算了,他推着婴儿车走,季婕临时想起什么,脱开叶正朗的手,几步追上去:“等等,赵浅浪。”
整条走廊,只有一个人叫赵浅浪,他停了下来,慢慢回头。
季婕有短暂的失措,不明不白自己怎么了,心跳有些急乱,想转身逃跑,又想假装失忆,最好能不了了之。
无奈现场有两位收听观众,当事人更静静看着她等待下文,她硬着头皮,接着说:“孩子下个月要打疫苗,本子放在抽屉。我恐怕到时仍要请假,你提醒江嫂早安排早预约。”
“嗯。”赵浅浪微微笑:“我明天再来看少宇。”
季婕:“嗯……谢谢。”
他带着小人儿离开,季婕站在原地目送,那一声脱口而出的“赵浅浪”,但愿他与她只当作是幻觉。
叶正朗走上来重新搂住她的肩膀,季婕心底僵了僵。
叶正朗也微微笑,说她:“怎么张嘴就叫人家名字了,赵总再帮忙也始终是你的雇主,得分清分楚,该尊重尊重。”
季婕扮作懵然:“啊,我有吗?可能太累了,忘了那些讲究。”
叶正朗又笑:“你呀,手机呢,打半天打不通。”
季婕翻出来看:“哦,没电了。”
叶正朗看着她,捧着她的脸亲她额头,叹气说:“看看你,少宇一出事就错乱百出。你不要担心不要焦虑,少宇吉人有天相,一定会好起来的。”
第127章 第 127 章 保佑我们
医生定下的24小时危险期, 冯少宇无声无息熬过了。
不过:“脑水肿还没完全消退,颅内压未稳定,人又依然昏迷, 要继续留在ICU监测。”
季婕问能不能进去探望, 哪怕十分钟五分钟。
医生:“不行, 等病人的情况稳定了再说。”
季婕:“……”
她回去原来的地方坐着, 离ICU病区不远, 在这里她已经坐了一天一夜。
叶正朗跟着她,寸步不离。
她看上去情绪平静了许多, 问题是24小时几乎不眠不休,强撑下来的状态能好到哪里去。
怕她吃不消,叶正朗像调了闹钟一样, 定时劝她休息, 不用专程跑哪或者要睡多久的, 随时随地枕在他腿上或者靠在他身上眯一会就很解决问题了。
季婕不, 说自己不困不累。
叶正朗心想, 不困不累能挨着赵浅浪睡?
嘴上却什么都不说。
季婕坐下来就开始刷手机, 到处搜索关于堕楼救治的信息与分享。
标题但凡消极悲观的, 一律跳过。
详细记录了救治过程或者语带“有惊无险”“死里逃生”“大难不死”之类字眼的,她一行行仔仔细细读。
想起什么了,她翻出钱包里面的银/行卡,塞给叶正朗说:“住ICU很贵的, 用我的钱付。”
昨天叶正朗给儿子办了各项入院手续,押金都是他付的, 他兜里应该没多少钱了。
叶正朗被她气笑了,死活不要。
季婕坚持给,说:“那时候志远就是你掏的钱, 害你差点破产,不能现在又害你一次。”
志远当年打工的地方,不仅老板欠薪,连基本的社保都没有给他买。
车祸之后他在ICU撑了很多天,医院的治疗费用日积月累,撑到最后,人没了,只剩下天文数字的账单。
季婕忙着悲痛,脑里没有任何处理后事的概念与计划,且身无分文,面对账单,她傻了。
叶正朗骂骂咧咧去结账,完了吐槽:“他妈的祸从天降!我要被你们害破产了!”
那阵子他非常暴躁,类似的话每天在她面前换着词吼。
季婕只顾着哭,听了没给反应,不道歉不道谢,不安慰不支持,把付出全副身家的他当作透明,叶正朗越想越气,越气越吼。
他以为季婕没当过一回事,谁知道原来她都记得。
叶正朗苦笑:“都是气话,你还信以为真了。”
季婕不研究了,只道:“总之钱我来付。”
口讲无凭,她起身去收费处再缴纳押金。
叶正朗拦下她,有些哭笑不得了:“你拿我当外人?你是我老婆少宇是我儿子,当爹的给儿子掏钱治病天经地义,你别跟我来奇奇怪怪的操作。”
季婕直说:“可你哪有钱了,好不容易攒下一点又拿去买了钻戒。”
叶正朗差点回不上话,见她要走,又把人拽回来,急着解释:“钻戒给你的,一定要买,今年不买明年也要买,只是买的时候没料到少宇会出事……”
季婕脸色略变,一句“没料到”听得她特别沮丧低落,叶正朗察觉到了,赶紧找别的话:“少宇有医保,学校也有意外险,费用能报销一大半。我工厂生意也好,来钱很快。所以医药费你真的不用担心,我绝对能给你托底的。”
季婕说:“但压力不能只落在你一个人身上。他更是我儿子,我也有收入,我掏钱给他治疗也是天经地义的。”
叶正朗由衷笑了笑:“你想替我分担我很感动,可我是男人,一家之主,除非死到临头,否则我都不愿意要自己的女人为家庭操心。少宇这事……是我的错,我没有看好他,如果我当时反应快一些,也不至于……我会负责到底,你不要跟我抢。”
季婕摇头,又闻他说:“我记得志远也在是这家医院,长仁医院。”
当年志远被送到这里抢救,躺过了手术室,躺过了ICU,躺过了太平间。
季婕不由自主红了眼。
叶正朗握上她的双手,紧紧握住,说:“我想志远也在看着,他一定会保佑少宇,少宇一定会逢凶化吉。”
季婕流下泪,默默点头。
叶正朗继续:“然后呢,他会保佑我们一家三口。就像过去的八年,无论发生过什么事,我们始终在一起。往后还有很多个八年,我永远在你身边,你永远在我身边,不离不弃。志远在天上看着,他会替我们祝福的。你说对不对?”
季婕连着点头,忍住抽泣声一言不发。
“好了,你累了,歇一会吧。”
叶正朗带她重新坐下,让她枕在他的肩膀,季婕闭上眼无声地哭,哭着哭着睡着了。
叶正朗深舒一口气,心里无比畅快,他搂着季婕享受此刻别样的温存,幻想俩人相互偎依坐到天荒地老,姿势不变,爱意不变。
余光里有人影靠近,稍稍留意,凭对方的身高身型,叶正朗心中有了数,虽不太确定,仍决定不做冒险。他往季婕低靠脑袋,也闭上了眼。
赵浅浪到达时,他俩你靠着我我靠着你安安心心一起休息的画面,正好绽放。
赵浅浪停下脚步不知看了多久,背过身去,一度想走,又觉得不是办法。
可什么是办法?
他能做什么?
什么都做不了。
退到拐角处靠着墙闭目冥想,半天过去了,想不出丁点头绪。
心里开始烦躁,无所事事又哪哪不得劲,抽烟吧,找了一遍身上的口袋没收获,才想起来他很久没碰烟了,因为孩子,因为她。
第128章 第 128 章 狼子野心
接下来的日子季婕像住在了医院。
每天守在ICU外面, 盼着医生出来通知好消息,又害怕通知的是坏消息。
吃不好睡不好是必然的,连日常生活打理都没法进行。
一直陪着她的叶正朗跟狗似的嗅嗅自己, 又嗅嗅她的耳背颈窝, 低声说:“回家洗个澡吧, 都有味了。不然少宇好不容易醒来了, 又要被我们熏晕了。”
季婕:“……”
她不管, 臭就臭吧,她说服不了自己离开阵地, 这是打仗,不是舞台。
叶正朗无法,走开两步给杜茗去了个电话, 说了一下情况。
杜茗大受震惊, 在电话那边“天”个不停, 又连着问“少宇怎么样”“季婕怎么办”, 说着说着还带上哭腔了。
叶正朗简单回答, 然后提重点:“你有没有空?有空过来劝劝季婕, 劝她去休息, 她不能天天这样熬的。”
杜茗马上答应,挂线之前又郑重说:“老叶,少宇是季婕的命呀,她摊上这事太可怜了, 你是她老公,你一定要支持她照顾好她, 你不要再出轨了。”
操!
叶正朗捂着手机走远了一些,忍住想怒吼的冲动,咬牙对电话说:“我没有了, 没有没有没有!听懂了吗?没有!我警告你,你管住你的嘴,别跟季婕说这些破事有的没的,要么你别来!”
杜茗当然明白这个时候正是俩口子需要互相扶持一起度过难关的关键期,不宜节外生枝。叶正朗出轨的破事,她之前没有跟季婕提,现在更不可能提。
又想到少宇这孩子,平日叛逆归叛逆,但从来没有坏心眼,年纪轻轻遭这般罪,他得吃多少苦,季婕得多难过多心碎。
在医院见了面,季婕表现平静,倒是杜茗尚未接受事实,哭了起来。
季婕反过来安慰她,也像在安慰自己,有一句没一句聊着,偶尔还能淡淡笑一笑。
叶正朗在她左右盯着,先不说杜茗顾着哭,忘了要劝季婕去休息这个任务,他实在是害怕万一杜茗哭没谱了,突然发个神经,口不择言,那他惨了。
杜茗来医院,正面作用没起半点,反而惹他提心吊胆,他想着抓紧时间赶她走。
这时候工厂却来电话,小金说有客户来谈业务,等着他回去开会。
叶正朗不想走,他走了,谁防杜茗的嘴?谁防那个天天来瞧两眼的人?
季婕劝他:“你快去吧,工作要紧,你在医院也呆了很多天了。”
叶正朗:“不去。”
季婕笑:“去吧,少宇的医药费等着你赚呢。回家洗个澡,别把人家熏晕了。”
叶正朗乐了,他爱听这样的话,也很受用,走之前叮嘱杜茗:“你,记得帮我好好看着她,不要走开,一步都不要走开。”
杜茗心想,她走开了会怎样?季婕的心态比她还稳,应该不会干傻事吧?
她也没开可走,留下来跟季婕唠叨,不敢谈冯少宇了,改谈自己的家常事,又提到雇主,说康太太仍未回家,康先生让她继续放假,从年前到年后没上过一天班,工资照领,做梦一样。
季婕听着,想起那天徐嘉玉和康子廉吵架要离婚,不知下文如何。
ICU病区有医生推门出来,喊了声:“冯少宇家属,在吗?”
季婕腾起来奔过去,医生认得她:“冯少宇妈妈?”
她不住点头,心跳跟着变急变乱,掌心和后背一片片冒虚汗,什么都不敢想不敢猜,大脑空白,等着医生下一步的宣判。
医生朝她笑了笑,说:“不紧张,冯少宇的情况稳定了,虽然还没醒,但可以转去普通病房了。”
季婕大喜,转念又觉得不对,她看过很多网上的分享,转病房一般是在上午操作,哪有下午通知的?
医生解释:“刚好普通病房有床位,刚好这里缺床位,刚好他情况也达标了,所以安排转病房。”
季婕越听越不安:“不是,哪来这么多刚好?医生,你让我儿子多住几天ICU吧,不要因为缺床位就轰他出去。他从5楼摔下来的,受伤很严重,要好好照顾不能掉以轻心。我们有钱的,住多少天ICU我们都能付,我去加押金,马上就去,医生你不要赶我儿子出来。”
她红了眼,要哭的样子,又焦急又委屈又悲伤,医生看懵了,这是转去普通病房,不是转去太平间,她守了几天终于守来好消息,不应该高兴吗?
“就是这么多刚好,ICU资源有限,我们不能滥用的。”医生呼来护士,吩咐对方处理冯少宇转病房。
季婕不放心,跟医生“求情”。
“你听医生的吧。”赵浅浪在旁边说,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他天天来,出没时间不定,来了问问进展,跟她跟叶正朗聊两句。
季婕今天没空管他,一心只想着帮儿子多讨几天ICU的悉心照料。
不过医生跑得贼快,她看一眼赵浅浪,再回头,医生就不见影了。
季婕:“……”
她忧心忡忡,也没办法,想到什么,问护士:“有一人一间的VIP病房吗?我们要住VIP。”
到了VIP病房,一切安置好,季婕围在床边看儿子。
他一动不动躺着闭眼,脑袋仍缠着绷带,上面仍带着血迹,鼻子插着营养管和氧气管,手背有留置针,挂着输液。
一个年轻小伙子,原本高大结实,如今脸又小又肿,四肢又细又肿,眼皮也肿,肿得变了样,虚弱消瘦。
季婕百感交杂,擦掉眼角的浅泪,一声不哼。
医生和护士过来调整医嘱,护士又教怎样帮儿子翻身,防止长褥疮,还提醒要做日常清洁。
期间赵浅浪消失了一阵子,再出现时,带来了医院的外科主任。
季婕像看到了救星,追着问能不能重新入住ICU。
主任翻看了冯少宇的病历记录,说:“家属不用太担心,病人已经脱离了危险期,颅内压稳定,水肿也在慢慢消退,这些都是积极的信号,暂时不需要再住ICU的。”
季婕:“但他一直昏迷不醒。”
主任笑道:“意识恢复是一个缓慢的过程,可能需要几个星期甚至更长的时间,我们不妨多点耐性,给病人多些时间。目前要做的,一是密切观察,预防并发症,二是家属可以给病人做一下康复干预,比如跟他说说话,活动活动四肢,这对他苏醒会有帮助。”
又聊了一会,主任的讲解客观专业,季婕算是放心了,她谢谢主任,也谢谢赵浅浪。
不是赵浅浪专程去摇人,哪来主任专程来查房。
“谢谢赵总。”她说。
赵浅浪笑笑:“举手之劳。”
杜茗一路跟着帮着,眼里有活,自告奋勇去楼下便利店给冯少宇买生活用品。
季婕说:“帮我也买一些棉签。”
俩人大致过了遍采买清单,杜茗出发了,赵浅浪也一同出去,不过他很快回来了,带了棉签。
“我问护士站借的。”他说。
季婕:“谢谢赵总。”
她拿棉签沾了点水,一点点轻手轻脚给儿子清理眼角的分泌物。
傻孩子,睡了几天,眼屎都糊一脸了。
赵浅浪站在病床的另一边,不吱声不打扰,等她忙完差不多了,他低声说:“你不用赵总前赵总后的,叫我名字没关系。”
季婕:“……”
沉默片刻,她低声答:“都是一声称呼,无所谓了。”
赵浅浪也沉默了片刻,才问:“这声称呼你叫给谁听?”
季婕牵强一笑:“什么意思,我没听懂。”
赵浅浪说:“那天你叫我名字,第二天就改口叫赵总。你以前不叫我赵总的,你叫我赵先生。这么刻意何必?不觉得欲盖弥彰吗?”
季婕:“……不觉得。”
赵浅浪:“骗子。”
季婕抬眼,不偏不倚对上他的视线,她低下脸忙看儿子,说:“你又在研究我了,我说过不要研究我。”
赵浅浪看着她:“你不研究我又怎么知道我在研究你?你研究我可以,我研究你不可以?”
季婕:“…………”
赵浅浪接着说:“你不要假装了。”
季婕:“我没假装,我说过了,我拒绝。”
赵浅浪:“拒绝的原因是什么?客观还是主观?迫不得已还是心甘情愿?”
季婕不看他:“你不要问了……都一样。”
赵浅浪:“才不一样。”
季婕有点急:“你不要再说了。”
赵浅浪:“我非要说呢?”
季婕瞪他:“那我要生气了!”
赵浅浪:“……”
他笑了:“气什么,不想你跟我见外而已。好啦,你爱叫我什么就叫我什么。”
……
跟客户谈完订单,儿子的医药费有着落了,叶正朗赶回医院跟季婕分享喜讯。
小金半路打电话来,说先前那位女客户要来工厂,问叶正朗哪天方便。
叶正朗:“我没有一天方便,你跟她谈就行了,我不参与。”
小金为难:“客户指定要见你……”
叶正朗抢话:“我不见。”
小金:“那她的订单……”
磨磨唧唧,听着就烦,叶正朗重申:“我不见不见!她的订单爱下不下,我不差她的!”
挂了线,骂了句“欠日的贱人”,他踩油加速,宝马跑起来了。
到了医院疾步如风,路过便利店时,他刹停,进去逮住杜茗凶巴巴问:“你怎么在这里?季婕呢?”
杜茗一五一十说,末尾夸了句:“季婕的雇主真好啊,居然特意来探望员工家属,果然有钱人都是富长良心。”
叶正朗:“…………”
这哪门子良心?
赵浅浪他妈的是狼子野心!
他天天来医院,天天来天天来天天来!没有一天不来的!美名其曰探望少宇,结果一对死眼睛粘着季婕不放,呸!今天他妈的又来了,简直阴魂不散!他又不在场,赵浅浪得多嚣张?!
叶正朗气得骂杜茗:“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指望你真是大错特错!”
杜茗一头雾水,她帮忙买生活用品,错哪了?
叶正朗飞一样跑去VIP病房,到了门前喘着气要闯进去,手落在门把手上,往下拧了,最后一刻却没推开。
隔着一扇门,那一边似乎没有声音,细听又好像有点窸窸窣窣的动静。
儿子躺着昏迷,病房里只有季婕和赵浅浪,他们两个人会干什么?要干什么?为什么这么安静?安静得这么假?
叶正朗屏住呼吸,站在门外凝神听着,心跳快至失控之前,他扭头走了。
去了空旷的地方抖着手摸烟,点着后大口大口猛抽,边抽边来回走动,一刻钟停不下来。
抽完一根烟了,他用力闭眼咬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又吃力地想,一想再想,绞尽脑汁,直到想出办法。
他掏手机打了个电话,语气带笑不紧不慢说:“赵总,方便吗?约个时间我们谈一谈。”
第129章 第 129 章 得问志远
见面的地点由叶正朗决定。
跟着导航抵达了目的地, 赵浅浪复查了一遍地址,地址没错。
抬头看跟前的小寺庙,说鼎盛不算鼎盛, 说落破不算落破, 中中庸庸, 工作日不见多少善众, 清清静静, 依山傍水而建,就是不知道建了有多久。
三月的天色比二月的亮敞, 阴雨渐渐少了,微弱的阳光下,叶正朗坐在发芽的银杏树下, 拿着什么册子在看, 赵浅浪来了, 他没抬眼, 只张嘴:“赵总以前来过吗?”
赵浅浪说:“没有。”
“知道这个地方吗?”
“不太了解。”
叶正朗对答案很满意, 撇嘴笑了笑, 翻着册子又问:“赵总的令尊令堂还健在吗?”
问题相当唐突, 赵浅浪面不改容:“都去世了。”
“哦?怎么去的?”
“家父海难,家母病逝。”
赵浅浪平静说着,略略打量四周的环境。
旁边有一座寺堂模样的建筑,黄色琉璃瓦灰色的墙, 里面没有亮灯,逆着光, 什么情况没法看清。估计不是佛堂,佛堂在进大门时路过了,也估计不是静坐喝茶的地方。
叶正朗不知打什么算盘, 接着问:“那葬哪了?”
赵浅浪看向他:“老家。”
叶正朗依然没抬眼,再问:“怎么不葬在城里?逢年过节随时随地可以拜祭可以见面,多方便啊。”
赵浅浪不回答了,改为反问:“听起来你像有亲人葬在城里,逢年过节随时随地去拜祭见面,是不是?”
叶正朗又笑了笑:“还真被你猜对了,早几年前的事了,最近张罗着给换一处风水墓地呢。嗨,这价格,一点都不便宜,死人住的地方比活人住的还要贵,什么天理?但没办法呀,不换不行,有人在意得很,我横竖要满足。”
他扬了扬手里的册子,封面似曾相识,赵浅浪有印象了,在康子廉家见过,是宝林山永久坟场私家墓地的简介,徐嘉玉给仙游的父母买了一对墓位,花费近三百万。
赵浅浪想了想,说:“百行孝为先,贵也在所难免。”
叶正朗:“赵总误会了,我不是给父辈买的。我爹妈没养过我,是死是活也不知道,我怎么可能为他们花这个冤种钱?要买也给我爷奶买,不过老人家吧又讲求落叶归根,不喜欢外迁,买了也没用。”
赵浅浪不明白他的意图,干听着不吱声。
叶正朗抬眼看他了,站了起来,走到人跟前笑盈盈的,以为仍要聊墓地不墓地,他却问了一句:“你昨天是不是过得很爽?”
赵浅浪笑了,摇头:“抱歉了,我实在听不懂。”
叶正朗一副“装什么”的表情,鄙夷道:“昨天我不在医院,你跟季婕独处呆到七八点,我差点以为你要住下来过夜呢。”
赵浅浪:“……”
昨天他呆到走都没见叶正朗的人影,以为像季婕说的,他回工厂忙去了。
没想到叶正朗其实在医院,抑或季婕事后告诉他的?
罢了,赵浅浪集中解释:“昨天少宇刚转病房,我担心事情会比较多而你又不在,所以才多留了一会看看有什么能帮……”
“说得冠冕堂皇实则道貌岸然。”叶正朗打断他话,“赵总,都是男人,你对季婕的心思我能品不出来吗?这里就你和我,我开门见山,你也别假惺惺了。”
赵浅浪一时无话。
叶正朗看着他往下说:“我理解,季婕这么好,又住在你家,日夜相处对她产生感觉不要太容易。只不过你一个结了婚生了孩子的人,堂而皇之觊觎人家的老婆,知道不知道这跟狗一样不要脸?!”
他语气变重变冷:“今天约你出来就是要提醒你要警告你,赵浅浪,离我季婕远点!我敬重你又都是体面人,我不想到最后闹得太难堪。”
放完话他等着赵浅浪回应,赵浅浪也如他所愿开腔了,说的却是:“我正在办离婚。”
操!
叶正朗在心里咒骂。
赵浅浪不好对付是预料之内,毕竟能白手起家的人脸皮通常厚到某种程度,防御力和攻击力自然不容小觑。
可是谁能猜到,在行业内被盛赞人品上乘的赵浅浪在这时候会丝毫不退缩,而且不愧疚不忏悔,甚至还挑衅。
叶正朗冷笑:“我知道啊,我知道你要离婚。那又怎样?我管你离婚离世离职离谱,你爱离不离你离个饱,反正跟我和季婕没有半点关系。”
赵浅浪又说:“你出轨。”
叶正朗眯起眼,上下瞧这男人,用不可思议的口吻嘲问:“赵浅浪,难道你以为我出轨了你离婚了,你跟季婕就会有戏?哈哈,”他笑了起来,听了笑话一样,“你是不是工作太忙晚上要通宵,梦只能放在白天做?”
赵浅浪没接话了,就算他接话,叶正朗也不怕,他大大方方抛出自己的“实力”:“我不妨告诉你,我出轨这事,季婕知道少宇也知道,然后呢,你看他们有离开我吗?”
他感慨叹笑:“季婕她呀,不但不离开我,她连闹都不跟我闹。你猜猜为什么?没为什么,无非就是这些小插曲小问题压根不影响我跟她的感情!”
叶正朗边说边留意赵浅浪,这家伙一言不发眉宇拧蹙,目光也黯沉收敛,叶正朗心中有数,乘胜追击:“退一万步说,就算季婕跟我闹跟我吵,我也能摆平。”
他走在阳光下,振振有词说:“是,我跟她一起之后有睡过几个女人。一个个列出来吧,我不怕,她们全是对我有用的资源,我收拾她们给我卖命给我贡献,我收获的好处一分不少转手给季婕,季婕要是知道真相了,百分百会理解我包容我。还有最关键的,我不像你,别人的老婆我不碰。就凭这点,我比你有道德!”
叶正朗越说越自信,赵浅浪手上的“法码”他全部要攻陷:“至于少宇,你是不是以为对他示好就能给自己加分?哈哈哈,天真!少宇虽然不好管教,但他很清楚谁是爸爸。你背地里做过什么小动作,跟季婕跟他单独吃过几顿饭,你说过的话包括你要离婚,全是少宇跟我通风报信的。他认可我这个爸爸,对于你,在他眼里只是一个入侵者。少宇叫我好好守住季婕守住家,不能被你抢走破坏!赵浅浪,你自己细品,连孩子都知道站队该站谁,你一个第三者凭什么跟我一而再地叫板?你有脸吗?!”
赵浅浪静静听完,沉默了半天,回了句:“也许你是对的。”
叶正朗暗松一口气,又闻他说:“我来之前推测过你要跟我聊什么,选在这个地方我挺困惑,不过内容我并不意外。”
赵浅浪坦然笑了笑:“像你说的,都是男人,能不知道对方想什么么。你知道我的心思,我也知道你知道,像今天这样的谈判,早晚要面对的。我只是……一开始我没有想要怎样,她跟你看上去关系很牢固,只要她把日子过舒服了,我站在什么位置无所谓。后来我发现……”
叶正朗脸上波澜不惊,竖起汗毛听着赵浅浪说:“她跟你未必像表面那样。你工厂的会计找上门了,她能处之泰然,很不寻常。”
赵浅浪微微叹气:“我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她有自己的固执,劝不了,好像跟你有关又像跟你无关,很奇怪。再听少宇说她小时候跟你表白……”
叶正朗冷冷盯着他,姜明艺找季婕他知道,季婕几时跟他表白他也知道,呵,呵呵,季婕呀少宇呀,你们什么都跟他聊吗?把他当蓝颜知己当知心朋友去“倾诉”?他叶正朗的家事,赵浅浪这个外人到底听来了多少参与了多少?!
“别说废话了!”叶正朗打断他,“你既然知道季婕的选择,赶紧自动有多远滚多远!你的感悟你的看法没有人感兴趣听。”
赵浅浪笑笑:“我不可能滚,我是她的雇主,也是她的朋友……”
“朋个屁友!”叶正朗怒了,“谁他妈要跟你做朋友?你想玩朋友上位的把戏别妄想了!就连雇主你也别想当,我回去就让她辞职,你看她听不听我的!”
赵浅浪皱眉:“你这样不太好,她有工作的自由,也有交友的自由。”
叶正朗:“自由里面不包括心怀不轨的你!休想用工作用朋友的名义来掩饰你的企图!”
面对这个质疑赵浅浪不说什么,只道:“看看吧,看她的意思,如果是她本人的决定,我想那才有意义。”
他抬腕看表,说:“我该走了,你也该回医院陪她了,不要让她一个人呆这么久。对了,给少宇请护工,我找到合适的人选,昨天跟她一起面试了,她挺相中的,有没有告诉你?”
请不请护工请谁做护工关他屁事?!谁问他意见了?自作聪明擅自主张又强行干预,这嚣张的嘴脸哪来的底气?!
叶正朗忍住拳头,还笑了笑,说:“给少宇请护工吗?这儿子的事光季婕一个人做不了主,除了问我,还得问志远啊。”
第130章 第 130 章 志远是谁?
“志远。”他朝旁边的寺堂喊了声, 走了进去。
赵浅浪不觉得寺堂里面有人,站在原地看着没动,想了想, 又跟了进去。
进去后打量环境, 他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了。
寺堂里三面墙壁, 规规矩矩列着队伍被划分成不如A4纸大小的一格一格, 每一格封着花岗岩石碑, 花纹斑驳的石碑上竖着刻有金漆的字,字的上端无不贴着黑白的小大头照。
寺堂中间有一张小石桌, 桌上放着不大不小没什么香火的香炉,炉边摆了些长短不一的立香。
叶正朗拿了三根长香,用打火机点着, 双手端起, 朝前面墙壁的上方敬拜, 边说:“志远啊, 少宇倒霉, 在宿舍5楼摔下来了。我对不起你, 没看好他。昨天他从ICU转去了普通病房, 我跟季婕商量要给他请护工呢。你在上面看得清看得细,帮忙看看哪个护工好,今晚报梦告诉我。”
完了把长香插进石桌上的香炉里。
一墙壁的格位,满满当当, 赵浅浪朝着相同的方位仰望。可是位置太高,石碑底色太花, 金漆字太浅太小,叶正朗敬拜的“志远”在哪一格,赵浅浪找不出来。
“从上往下第二排, 从左到右第六个。”
身后有叶正朗的声音报了坐标,赵浅浪顺着找,找到之后又发现其实很容易定位,因为那一格的石碑上粘着一束绽放的白色玫瑰,独一无二。
而石碑上的金字和黑白照片,始终看不清。
“看不清么?问庙里借把梯子,爬上去自然就看得清了。”叶正朗靠在寺堂门口的墙边,点了烟施施然抽,又道:“季婕每次来都爬梯子。”
赵浅浪问:“志远是谁?”
叶正朗抬起夹烟的手,虚指着那个位置,自上而下,念:“先夫冯志远之灵位,妻,季婕,泣立。”
念完撇眼瞧赵浅浪,他仰脸看着那灵位,脸上的惊讶虽然不多但也够看头了,眼神还带些怔怔然的,人像静音了一样,许久没哼声。
等哼声了,他对着灵位自言自语说:“少宇的亲爸。”
叶正朗问他:“你才知道?”
赵浅浪没回答。
叶正朗笑了,嘲笑,边笑边说:“我天啊,还以为你手里有什么王牌呢,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老淡定了。结果,志远是谁?季婕一心一意要给他换墓地,花多少钱都乐意,对她这么重要的一个人,她没给你介绍吗?少宇没告诉你吗?哈哈哈,看来你也就那样,根本没走进她俩母子的心里!”
赵浅浪默不做声,望着灵位出神。
季婕好像与他擦肩而过,一双手搬着一把梯子,小心翼翼靠到墙上,一级一级攀爬上去,拿抹布把石碑擦得干干净净,站在梯上与灵位低声诉说,仔仔细细用透明胶把白色玫瑰粘在碑上……
玫瑰白的白绿的绿,新鲜明艳,她前几天有来过?
赵浅浪低下眼,像在思考,又像在迷茫,脸上一笑不笑,过了会他平静问:“你跟他很熟?”
“何止熟,”叶正朗吐着烟,用最自信的语气说:“我叶正朗,是他唯一指定,替他照顾季婕后半生的人!”
那一年,冯志远握着他的手流着泪说:“阿朗……帮我照顾季婕……帮我照顾少宇……”
“神经病!”
叶正朗一把甩开他的手,心里的愤怒与怨恨,比当年被告知季婕要与冯志远在一起时更甚。
ICU病房里,昔日的好友躺着奄奄一息,叶正朗没有半分怜悯,脱出口的话又冲又横:“你他妈的要我当接盘?我呸!当年你怎么说的?什么照顾她一辈子用不着我操心,现在呢?!你休想!”
冯志远没有抬起手了,他把所剩无几的力气花在说话上:“我要死了……我死了季婕怎办……少宇怎办……阿朗……只有你了……她熟悉的人只剩你了……你帮我……带她来城里……我求你了……我求你了……”
一声声恳求听着虚弱气喘,每一声仿佛用尽了他的力气,每一声都像是最后一声。
叶正朗恨不得捂住双耳把自己当聋子,他不服气不甘心,大声怒吼:“我他妈都跑出来了,我都躲你们远远的了,你还特意找上门!我他妈欠你们的?!我该你们的?!!”
从小到大一起吃喝拉撒玩的好哥们,给了他人生两次巨大的打击。
第一次,冯志远说要与季婕在一起,还没消化完呢,第二次接着来了,冯志远告诉他,季婕怀孕了。
叶正朗不知道自己当时怎么收拾行李的,总之他连夜跑路,学校也不去了,一心只想跑,跑越远越好,越远越好,远到永远不会再碰见他俩!
两个相识十数载的至交好友,爷奶之外最亲最近的人,他决心全部忘掉!
孤身一人来到城里,去工厂应聘当流水线工人,被太子女看上了,直接去坐办公室,老板手把手亲自带亲自教,供他读夜校弄了个高中毕业证,眼见要当上乘龙快婿了,被另一家更大的工厂的太子女看上了。
他的女朋友没有断过,一任接一任,没有一任条件不好的,机会资源可以源源不断给他提供。
若有野心,他早发达了。
只不过他没有,离开故土踏足城市的目的仅有一个,本质仍是不爱学习不求上进,没有什么人生理想也找不到人生意义,日子得过且过。
有时候也厌恶女朋友们对他的鞭策和督促,不稀罕喂到嘴边的饭,宁愿出去胡乱闯荡,这打打工那上上班,钱够花了就躺平,悠哉悠哉慢慢攒了六七年的收入,买下一套老破小,积分够了落户城市,以为此生就此度过。
那天有个人模人样的男人找上门,自称是长仁医院的医务社工,姓付,通知他有一位垂死的病人希望临终前能见他一面。
叶正朗一头雾水,看到浑身绷带插满管子的冯志远,他当场骂了声“操”,上当了。
付社工说冯志远在台风中遇到车祸,受伤极其严重,快要没命,硬生生在ICU里挺着。
他求助付社工,帮他寻一位故友,早几年曾在哪里见过,姓什名谁,长什么模样年纪多大来自哪里在哪上过学,找到故友之前,他不敢通知家人,更不敢死。
付社工很有热诚,托各方各局出手相助,调查资料东挖西掘,把城里同名同姓的全翻出来核实,费时费力费钱,终于找到了叶正朗。
叶正朗把付社工骂了很久也骂得很惨,人家脾气好不跟他计较,且劝他:“冯志远命不久矣,就当让他安心去,顺一顺他意吧。”
叶正朗不顺,凭什么要他顺?为什么都是他在让步他在妥协?要死了不起吗?他心疼得生不如死时,谁顺他意了?!
他不肯点头,坚决不点,直到冯志远说:“你一定要帮……除了你……季婕不会跟其他人了……阿朗……她还喜欢你……”
……
回忆往事,叶正朗再次深感幸运,心情一好,咬着烟又去给冯志远烧了几根立香。
他跟老朋友聊天一样,对着空气说:“志远,这几年我把季婕少宇照顾得很好,不负你所托。不过最近呢,有人想搞破坏。我把他带来了,如果你想教训他,好好记住他长什么狗样。”
这话说得,赵浅浪听笑了。
他问叶正朗借打火机,叶正朗随手抛出去,他抬手一接,转身去小石桌,挑了三根长香点着,置于额前,闭眼三点头。
叶正朗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冷笑,烟一口口抽。
把三根长香插牢在香炉,赵浅浪仰脸问灵位:“冯先生,你在天之灵,最希望看到的想必是季婕和少宇都幸福吧。如果他们不幸福,你认为该怎么办?”
“你什么意思?”叶正朗喝声问过去,“季婕少宇跟着我很幸福,你别想在这里挑拨离间!”
赵浅浪不看他,只看着灵位,接话说:“如果觉得幸福,少宇为什么连过年都不想回家?如果丈夫出轨,对一个妻子来说,又能幸福到哪里去。”
“赵浅浪!”叶正朗扔掉没抽完的烟,两步冲到他面前对他怒斥:“你不要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你没有资格在这里评三论四!我跟季婕有我们的默契,不需要你插手!少宇是青春期叛逆期,等过两年他自然懂事,不需要你操心!”
赵浅浪笑了笑:“所谓站得高望得远,冯先生站在天上,高人一等,他所看到的真相,你说能不能比你比我都清楚?”
叶正朗:“神经!”
赵浅浪不以为然,又道:“季婕比较内敛,不怎么分享心事,但她平时有什么心声,会不会偷偷跟冯先生透露,连你都不知道?”
叶正朗:“不可能!”
赵浅浪:“少宇是叛逆期,青春期必备,但叛逆到连‘爸爸’都不叫的实在少见,这到底是叛逆期的缘故,抑或他只是在抗拒一个出轨的爸爸?”
叶正朗动手推赵浅浪,往门外推,咬牙赶人:“你滚!滚!这里不欢迎你!”
赵浅浪主动后退,一步步的,不是往门口方向,而是靠去另一侧墙壁。
他说:“我跟冯先生还没聊完天呢,今日初次见面,我有很多看法要跟他分享。”
“分你妈!给我滚!”叶正朗揪起赵浅浪的衣领,使劲要把人往外甩。
赵浅浪站稳脚步,反手也揪住叶正朗的衣领把他往前挡,脸上笑着说:“这里是庙宇,供奉了各路仙人,你最好平心静气不要动手动脚,不然打扰了仙人,人家晚上去找你算账。”
叶正朗:“你放屁!!”
俩人身高体型差异不大,力气也不相伯仲,起初势均力敌,叶正朗以为再加把劲就会赢,赵浅浪却不动声息起膝攻击他,他没有预防,一个趄趔,脱了手失了势。
“阴险!”叶正朗叫骂。
赵浅浪整理被揪乱的衣领,拉了拉西装的左右衣襟,说:“这里不适合打架,你非要打的话,约个时间改个地点。”
他越冷静,叶正朗越恼火,心里越惶恐。
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要倾覆而来,而他无法抵挡。
怎么办怎么办?!难道坐而待毙听天由命?
呸!
叶正朗笑了下,眼里少了一些怒火,多了一些狂妄,他冲赵浅□□嚣:“赵浅浪,你敢跟我较劲,无非是认为季婕对你有一丁点好感。我就当她对你有好感,但那丁点好感在我在志远面前算个屁?!我,是季婕第一个喜欢的人!志远,是少宇的亲爸!我们跟季婕相识了二十多年,你呢?几个月啊?一个后来者妄想越位取代我们?不自量力!”
赵浅浪回话:“这事真不好判定,没到最后一刻,谁知道花落谁家呢。”
叶正朗:“哈,你开始做花落你家的美梦吗?心态挺积极啊,那带上我呗,来个三人行,我一三五你二四六,星期天,”抬手指向灵位,“留给志远!怎样,成不成交?不成拉倒,给我滚!反正我绝对不会离婚!!”
赵浅浪瞧瞧他,语无伦次不知所云,不瞧了,改瞧灵位。
灵位的位置确实不好,太高太偏了,难怪季婕要给他换墓地。
站的地方不一样,角度不一样,看到的也不太一样了,冯志远灵位上粘着的那束白色玫瑰,细看之下原来是假花。
花束上捆绑了东西,乍看不显眼,再看有点眼熟。
赵浅浪往前两步,仰着脸一看再看,一看再看。
他看明白了。
那东西,润唇膏大小,是一管水,他从埃及给季婕带回来的苏伊士河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