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萧在医院躺了两天。
说是医院，其实就是总部的医疗区。几张病床，一排仪器，白色的墙，白色的床单，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他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听着监护仪滴滴响，浑身上下不得劲。
他这辈子就没在床上躺过这么久。
苏子熙一直陪着他。白天坐在床边，晚上回去睡觉，第二天一早又来了。两人没怎么说话，但那种沉默跟以前不一样——以前是不知道该说什么，现在是没必要说什么。经历了这么多事，有些话不用说，说了反而多余。
她给他倒水，帮他擦手，把枕头拍松了再塞到他脑袋底下。动作很轻，像怕弄疼他。秦萧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前几天她还不认识他呢，现在坐在这儿，跟以前一模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唐玲珑每天来检查一次。看看秦萧手臂上的金色纹路，把把他的脉，问几句“疼不疼”“胀不胀”。每次都是同样的结论：暂时稳定，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问题。
“种子就像一颗定时炸弹，”她说，语气跟聊天气似的，“倒计时不知道，威力不知道，什么时候炸也不知道。你就当它不存在，该干嘛干嘛。”
秦萧觉得这话说了等于没说。什么叫当它不存在？它在那儿，他感觉得到。胸口总有一股闷闷的胀感，说不上疼，但就是不舒服，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翻了个身。
丽贝卡给他做了全面检查。抽了好几管血，又让他躺进一个圆筒形的机器里扫了半天。出来的报告她看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身体机能恢复良好，但体内的能量场不稳定。近期不要剧烈战斗。”
秦萧没听进去。
第三天，军师带来了消息。
秦萧被叫到会议室。苏子熙扶着他走过去，他嫌她小题大做，甩开她的手自己走。走得不快，但稳当。
会议室里灯开着，屏幕上显示着一张卫星地图。阿尔卑斯山附近有几个红点，密密麻麻的，像一群蚂蚁。
“光明圣会的人在大规模调动。”军师指着屏幕，激光笔的红点在图上晃来晃去，“方向是往东，速度很快。不排除是针对我们。”
小zero在旁边敲键盘，头也没抬，手指噼里啪啦的。“卫星拍到了一些画面。沙利叶不在光明圣会的总部，他离开了。具体位置没法确定，但他的移动轨迹显示是在往东走。”
秦萧看着屏幕上那条弯弯曲曲的红线，沉默了几秒。
“他在找我。种子在我体内，他能感应到。”
唐玲珑靠在墙上，抱着胳膊。她还是那副样子，面无表情，但眼神很专注，像一只盯着猎物的猫。
“我说过。这玩意儿是双刃剑。你救了她的命，但把自己暴露了。”
苏子熙站在秦萧旁边。她的脸色有点白，但没说话。她只是把手放在秦萧的肩膀上，手指微微用力，像是在说“我在这儿”。
秦萧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秦萧召集了所有人。
会议室里坐满了。烈风、夜枭、火拳、冰刃、鹰眼、夜莺，第二小队全员。大管家、军师、小zero、铁匠。唐玲珑靠在角落里，丽贝卡站在门边。苏子熙坐在秦萧旁边，腰背挺得笔直。
秦萧站在屏幕前，扫了一眼所有人。
“沙利叶可能会来。不是可能，是一定。我们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从哪个方向来，带多少人。但我们必须做好准备。”
烈风第一个开口。他坐在第一排，双手撑在膝盖上，像一只随时会弹起来的豹子。“第二小队随时待命。枪弹充足，人员齐整。”
夜枭没说话，但手一直按在腰间的枪上。他的眼睛盯着屏幕，像是在丈量距离，计算弹道。
铁匠嘿嘿笑了一声。“老大，我最近搞了一批新装备。几套单兵外骨骼，还有能量护盾——本来是试验品，但正好用上。”他顿了顿，“还有几枚新到的地对空导弹，专门打那种飞得快的目标。”
秦萧看了他一眼。“你哪来这么多东西？”
铁匠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黑市上买的。老大，你管我哪来的，能用就行。”
军师推了推眼镜，把地图放大。他用激光笔在山谷里画了几个圈，圆圈一个套一个，像靶子。
“我建议设伏。把战场选在总部外围的山谷里，利用地形优势打防守反击。这里、这里和这里，三个火力交叉区。一旦敌人进入，三面夹击，他们没有退路。”
他画了一条撤退路线，蓝色的线从山谷拐了个弯，绕到山后面。
“如果顶不住，从这里撤。山谷后面有备用停机坪，直升机随时待命。”
秦萧看着地图，想了想。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节奏很慢。
“不能在总部打。万一打起来，伤亡太大。选个空旷的地方，我们主动迎出去。”
他站起来，走到屏幕前，在地图上点了点。
“就这里。山谷入口。我们等着他们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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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结束后，所有人都去准备了。
走廊里脚步声乱糟糟的，有人在搬弹药箱，铁皮箱子磕在地上哐哐响。有人在调试通讯器，耳机里传出刺耳的电流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的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味，但每个人脸上都写着“要打仗了”。
苏子熙没走。她站在秦萧面前，看着他。
“我要跟你一起去。”
秦萧摇头。“你留下。你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
“我已经恢复了。”苏子熙看着他，眼神很坚定，不像是在商量，“唐玲珑说我没问题了。丽贝卡也说可以正常活动。”
秦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苏子熙没给他机会。
“而且，这次的事因我而起。沙利叶抓的是我，种子原本在我体内。我不能躲在后面。”
秦萧沉默了几秒。他看着苏子熙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很坚定的光。
“秦萧，我不怕死。我怕的是你又一个人扛。”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秦萧心里。他喉咙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
“……行。但你跟在丽贝卡身边，别往前冲。”
苏子熙点了点头。
凌晨，秦萧一个人站在停机坪上。
天很黑，没有星星，云层很厚。远处的山脊线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轮廓，像一块黑布被剪了个豁口。风从山脊上灌下来，吹得人衣服猎猎作响，凉飕飕的。
他点了根烟。打火机的火苗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好不容易才点着。吸了一口，烟雾在风里一下子就散了，连个影子都留不住。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回头。
苏子熙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贴在脸上。
“睡不着？”
“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远处有虫子在叫，一声一声的，断断续续，像老式收音机里的杂音。
苏子熙忽然说：“如果明天我死了，你会怎么办？”
秦萧转头看她。“别说这种话。”
“我是认真的。”苏子熙看着他，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经历了这么多，我不想再有什么遗憾。我想告诉你——不管明天发生什么，这辈子能遇到你，值了。”
秦萧把烟掐了，烟头在脚底踩灭，火星子在地上闪了一下。他伸手搂住她，把她揽进怀里。她的身体很瘦，肋骨硌着他的手臂。
“不会让你死的。”
苏子熙靠在他肩膀上，没再说话。她伸手抱住他的腰，抱得很紧，像是怕他跑了。
风从山脊上灌下来，吹得两人的头发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第二天傍晚，军师收到了一个加密信号。
不是普通的通讯，是沙利叶发来的。没有声音，没有画面，只有一段文字。白色的字在黑色的屏幕上跳出来，简短得像一把刀，每一个字都带着寒气。
“我知道你们在哪。明天日出，我来接他。”
秦萧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在说“终于来了”。
“那就来吧。”
他转身看向所有人。
“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有一场硬仗。”
夜深了。
总部里所有人都在准备。走廊里脚步声不断，偶尔有人低声说话，偶尔有金属碰撞的声音。弹药箱堆在门口，摞得老高，像一堵矮墙。枪械摆了一排，黑黝黝的，在灯光下泛着油光。防弹衣挂在墙上，一件挨一件，像一排沉默的士兵。
没有人睡觉。
秦萧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远处什么都没有——没有灯光，没有声音，只有一片黑。黑得纯粹，黑得彻底，像一块巨大的幕布，等着明天拉开。
苏子熙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手放在他的后背上，掌心贴着他的衣服，温热温热的。那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不大，但很稳。
远处，山脊线上什么都看不见。
但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那里会出现一个人。
一个活了五百年的人。
一个想夺走他一切的人。
秦萧握紧了拳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