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镜映出一张苍白的脸,不是她。
苏晚照垂眸,视线钉在自己身上:血红嫁衣裹着陌生的躯干,粗粝布面蹭着颈侧,领口焦痕蜿蜒如旧伤;一支银针斜插在左手食指指腹,针尖悬垂一滴未落的暗血。
她没动。
因为镜中那人,正缓缓抬起了她的手。
她握着一支染血的银针,指尖因用力过度而泛白。
这是什么?
脑海里是一片死寂的空白,像刚被人用铲子刮过的墙皮。
她试着回忆这身衣服的来历,却只抓到几个支离破碎的片段,火光、嘶吼、还有那一跪一拜间令人窒息的唢呐声。
门轴吱呀一声轻响。
光线被一道颀长的身影挡住。
沈砚没说话,只是沉默地解下自己的外袍,裹住了她单薄且诡异的红妆。
那动作熟练得像是演练过千百遍,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硬和小心翼翼。
“我结过婚?”苏晚照开口,声音哑得像吞了把沙子。
她没看他,只是盯着袖口那朵歪歪扭扭的刺绣鸳鸯。
沈砚摇了摇头,替她拢紧衣领的手指微微一顿:“没有。这是你逃奴籍那年,亲手烧掉的旧衣……不知怎的,今早出现在你床头。”
“烧掉的东西,还能回来?”苏晚照嗤笑一声,眼底却没有半点笑意,“看来这义庄不仅存死人,还存死物。”
“当——当——当——”
村口的丧钟毫无征兆地撞响,沉闷的声浪贴着地面滚过来,震得屋顶落灰。
一道佝偻的身影伴着钟声出现在义庄门口。
那是个瞎了眼的老妪,手里拄着根枯木杖,每一步都踩得地面笃笃作响。
她虽瞎,那一双灰白的眼珠子却精准地钉死在苏晚照的心口位置。
断针婆。
“丫头,影脉已成劫种。”老妪的声音像是两块朽木在摩擦,嘶哑难听,“那是死人的怨气织成的根,扎进活人肉里,是要吃心的。若不趁现在斩除,不出七日,这针就会反噬其主,把你变成一具只会行尸走肉的针傀。”
她缓缓抬起枯瘦的手,掌心躺着一枚没有针眼的黑色长针。那是“哑针”。
“此针不伤经络,只断执念。”断针婆咧开豁了牙的嘴,露出一抹森然的笑,“忘了那些不该记的,丢了那些让你疼的。这一针下去,前尘尽忘,但能保你一条命。你可想试?”
苏晚照的目光落在哑针上。
如果不记得了,是不是就不会在半夜惊醒?
是不是就不用背负那些不知所谓的沉重?
但也仅仅是一瞬。
她抬起头,那双因为失血而显得有些涣散的眸子陡然锐利起来,像是还没生锈的刀锋。
“忘了痛?”苏晚照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三分讥讽七分狠厉,“如果不痛,如果不恨,我拿什么记住自己是谁?你要我变成一块石头,那不如直接杀了我。”
她猛地转身,身上那件诡异的红嫁衣在风中猎猎作响,没有回头看一眼那个所谓的救命稻草。
“滚。”
只有一个字,干脆利落。
断针婆的表情僵在脸上,最后只能摇摇头,叹息着拄杖离去,留下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
夜色如墨,粘稠得化不开。
苏晚照是被那股熟悉的焦味熏醒的。
梦里全是漫天的大雪。
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女人站在雪地里,手里举着火把,将那件红嫁衣扔进了火堆。
火焰吞噬布料发出毕剥声,那个女人在笑,笑声凄厉绝望:“从此无家,亦无夫!我这辈子,只嫁鬼神,不嫁活人!”
苏晚照猛地睁开眼,胸口那个刚结痂的血洞再次崩裂,温热的血浸透了衣衫。
她下意识伸手去摸床头——那是空的。
那件红嫁衣不见了。
她不顾伤口的疼痛,翻身下床,疯了似地翻找角落里的箱笼。
最后,只在那盏心灯的底座下,摸到了一块巴掌大小的黑色焦布。
指尖触碰到焦痕的刹那,一股电流般的刺痛直冲天灵盖。
记忆像是一把尖刀,毫无征兆地捅了进来。
十二岁。
阴冷的祠堂,红烛滴泪。
她被五花大绑塞进棺材,身旁躺着一具刚断气的男尸。
那是大户人家买来冲喜的“鬼妻”。
她手里藏着偷来的瓷片,在棺盖合上的瞬间,狠狠割开了自己的喉咙……不,是割断了绳索,打翻了烛台。
火光冲天,灵堂化为火海。
“啊——”
苏晚照捂着头,低喘一声。
那段记忆来得快去得也快,像是一阵烟,刚聚拢就又散了,只留下满嘴的血腥味和那块冰凉的焦布。
“又疼了?”
一点昏黄的灯火亮起。
沈砚不知何时坐在了桌边,手里拿着那块刻着“照”字的旧木牌。
木牌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发亮,显出岁月的包浆。
“你说你不记得了,可这个一直缝在我内襟里。”沈砚把木牌递给她,眼神沉静如深潭,“你说过,万一哪天你忘了我是谁,就靠它认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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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照接过木牌,指腹划过那个笨拙的刻痕。
她不记得刻这字时的心情,但手指却记得这个触感,甚至知道哪里有个小小的倒刺。
“你会怕吗?”她摩挲许久,声音很轻,“怕我有一天,连你也认不得?怕我把你当成尸体解剖了?”
“不怕。”
沈砚伸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掌,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过来,“只要你还在痛,我就知道你在。只要你在,我就能把你找回来。”
子时三刻。
桌上那盏已经熄灭许久的医灯,突然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
只不过这一次,灯芯里跳动的不是幽绿的鬼火,而是一串串泛着金属冷光的蓝色符文。
灯壁上的血纹像是有生命般游走重组,最后化为一段悬浮在半空的密文:
【请求接入“基因未来·新上海法医中心”数据库……】
【权限验证中……】
【警告:位面裂隙波动异常,数据传输通道开启。】
苏晚照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的景象瞬间扭曲。
沈砚消失了,义庄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纯白色的金属舱室。
无数淡蓝色的光屏在空中漂浮,上面滚动着令人眼花缭乱的螺旋状图形。
“DNA序列比对完成……”
“机械臂准备提取创伤标记……”
冰冷的机械合成音在她脑海深处炸响。
苏晚照几乎是无意识地抬起手,在虚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波形符。
那个动作并不属于这个世界,也不属于任何一种已知的武学招式,却带着一种精密、严谨的美感。
视觉残影如同幻灯片般疯狂闪烁,最后定格在一张复杂的图纸上。
她猛然惊醒,大口喘息着,冷汗瞬间湿透了重衣。
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张泛黄的草纸,上面用炭笔潦草地画着一些线条和符号——那赫然是刚才脑海中闪过的“创伤基因标记快速筛查法”的简化版,被她用这个世界的玄学术语硬生生转译了出来。
灯壁上的光芒渐渐黯淡,最后只剩下一句低语在她耳边回荡:
“第7号,你正成为桥梁。”
苏晚照捏着那张草纸,指节用力到发白。
桥梁?
连接生与死,还是连接这荒唐的乱世与那个不可名状的彼端?
还没等她想明白,一阵细微却清晰的摩擦声从门外传来。
那不是风声,那是膝盖跪在碎石地上的声音。
苏晚照眼神一凛,推门而出。
夜雾弥漫,不远处的祠堂门前,跪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浑身漆黑、像是影子剪出来的男童,双目紧闭,双手平举过头顶,正如刚才梦中那个鬼妻拜堂的姿势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