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两人到零食区, 迟霁塞了很多零食,大多都是些进口无糖巧克力,薯片糕点, 还有五六盒方正的琥珀糖。
盒子很小, 糖像宝石, 里面只有两粒,一盒却要三百多。
江雨濛前几天看到博主测评吃这个,她觉得好奇多停留了几秒, 现在看迟霁特意绕来找这个, 估计是当时看到她在看了,以为她想吃。
“哥, 这个太贵了,不划算的。”
她看了眼四周,垫脚压低声音道:“一般人才不会买,就卖给那些钱多好骗的傻顾客。”
迟霁这次没听她的,伸手又拿了盒柚子口味的, 声音也很低,轻佻笑道:“你刚刚帮我省了那么多钱, 这不得买点糖贿赂你,万一你以后就不肯来了, 我这样钱多好骗的学渣被骗可怎么办?”
话里揶揄, 江雨濛脸有点烫,轻轻锤了他一下。
迟霁笑的混不吝, 最后又提了一听罐装啤酒,两大盒胡萝卜汁,推着她往前走,无所谓道:“到家不喜欢吃也没事, 尝个什么味就行。”
购物车被塞的满满当当,前台收银挤满了人,两人走到自助付款机,拿出东西,对着扫描机一件件扫码。
从超市出来,一看清单,江雨濛突然发现忘买火锅底料。
吃火锅没有火锅底料怎么行,江雨濛决定去买一趟,迟霁先到车后备箱放东西。
买完火锅料,江雨濛拎着袋子往前走,意外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江雨……濛?”
她脚步一顿。
一个年纪相仿的男生站在身后,男生个子很高,穿着件黑大衣,黑框眼镜,眉眼是不同于迟霁那样锐利硬朗的冷冽,整个人更平和温润。
“真的是你,我还以为认错了。”
男生走近,惊讶道:“你在这干什么?你怎么会来申城?”
江雨濛没答,反问:“你呢?这些年过得好吗?”
“哦,勉强凑合吧。”男生提了提手中的酒,“我刚回国,要和朋友聚一聚,来这买点东西。”
“你买,我先走了。”江雨濛没多交流,也没停留。
“欸——”
陈至臻还想说什么,但人已经走了。
地下车库。
江雨濛坐上车后座。
“怎么去了那么久?”
江雨濛看了眼表,抱歉笑笑:“居然半小时了,我还以为只一会呢。”
“没事,我以为你忘带手机了。”
“哥——”
江雨濛打断他:“你那个朋友,是姓陈?”
迟霁从中控台抽出酒精湿巾,拉过她的手消毒:“昂,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他叫陈至臻?”
“是这个名,怎么了?”
“没什么。”江雨濛笑笑,“就是好像听你提起过,刚刚给我拿火锅底料的售货员,标签上也是这个名字,觉得很巧。”
“是吗?看来是撞名了。”
“嗯。”
……
八点半,门铃准时响。
迟霁拿开酒器,正开一瓶红酒,腾不开手,只能江雨濛去开门。
“迟哥!我来……了。”
陈至臻站在门外,笑着打招呼,看清来人后,话音卡在嗓子。
“你怎么会在这?”陈至臻皱眉。
江雨濛神色平静,看不出什么反应。
“怎么了?”迟霁听到动静,却迟迟不见人进来,放下酒瓶走过来。
他看了眼两人,问:“你们认识?”
没人回答,迟霁揽过江雨濛,笑道:“介绍一下,我女朋友,江雨濛。”
陈至臻脸色不淡定,闻言很快整理好表情,晃了晃手里的盒子:“迟哥,我都快被冻死了,快让我进去吧。”
迟霁从玄关丢给他一双鞋子:“出息 ”
江雨濛看着迟霁,说:“你们先聊,我去拿碗出来。”
“厨房有水,别走太快。”迟霁揉了把她的头发。
“好。”
陈至臻端杯子喝水,将两人的亲昵看在眼里。
火一开,锅底沸腾,米酒混合牛油的底料香气蔓延开来。
江雨濛把一些难熟的肉类先下进辣锅,放的差不多,又夹了些油麦菜番茄片煮着。
她把瓶瓶罐罐的调味品放到一个盘子装着,端着盘子出来,拿个小碟子,放香菜小葱蚝油、芝麻碎,最后滴了几滴麻油。
她放到迟霁面前:“哥,这是给你的。”
“怎么不先调你的?”
江雨濛笑笑:“没事,我的再等会就好了。”
她看向陈至臻,客气道:“调味品都在这,不够什么尽管和我们说。”
陈至臻还没从她叫迟霁的称谓中反应过来,眼下神色复杂:“啊—好,我自己来就行。”
接下来的时间,江雨濛坐在迟霁旁边,安静的吃着,没再出声。
迟霁和陈至臻开了两瓶酒,聊天聊地,说了很多这些年陈至臻在国外的事,迟霁听着,手却总能准确无误的在江雨濛的碗空时,给她添上满满一整勺虾仁。
江雨濛抬头看过去,迟霁和他说的正投入,好像给她压菜的人根本不是他。
没办法,她只能又端起碗,慢吞吞的吃着。
在迟霁又一次要添菜时,江雨濛挪开碗,摇头:“真的吃不下了。”
迟霁算了算她今晚吃的饭,觉得勉强过关,就放过她了,皱眉:“太瘦了。”
江雨濛眨眼一笑,蒙混过关:“放心,有哥在我才不会低血糖晕倒的。”
迟霁受用的笑了,眼眉上挑,姿态懒散。
“我吃好了,作业还没写完,先上去了,哥你们慢慢聊。”
“去吧,记得把果汁喝了,那玩意护眼的。”
“好。”
江雨濛上楼,客厅只有两个人,火锅蒸汽袅袅上升。
迟霁扣开酒瓶,拿过陈至臻的杯子,瓶口磕在杯沿,发出碰撞声:“说吧,想说什么,憋一晚上了。”
陈至臻看着楼梯的目光顿住,转头,从兜里摸出烟:“来一根。”
“早戒了。”
陈至臻难以置信:“因为她?”
“这房子隔音效果很好。”迟霁推酒杯过去,语气淡淡,“意思是,你犯不着担心被听到。”
“好。”
陈至臻苦笑:“虽然我接下来说的可能会超乎你想象,但我能保证这都是真的。”
迟霁弹了弹衬衫上的褶皱,眉眼桀骜不羁,姿态漫不经心。
“江雨濛,你最好离她远点,她这人最会蛊惑人心玩弄感情。”
客厅一片寂静。
“你不信?”
陈至臻看迟霁稳坐如僧,觉得他压根没当回事,瞬间急了:“她做什么从来只为了她自己,我不知道你们怎么会搞在一起的,但这一定是她使的手段,一定是你有什么东西是她需要的!你不别被她骗了迟哥!”
迟霁沉默片刻,哑声笑了,声音含混:“至臻,你这样当我面说我女朋友,是不是不太好……”
“没记错的话,你们才第一次见面。”
“你想要证据?”
迟霁转着杯子,轻挑眉峰,不置可否。
“来得急,我也不知道她原来就是你爸给你找的那个便宜妹妹,更想不到现在还成了你女朋友! ”
陈至臻灵光一闪:“你记得我以前在乡下读过书那事吗?”
迟霁眉心微动。
“没错,我呆的那个穷乡僻野就叫陶溪镇,我在那遇到了一个女生,对她一见如故,整天要死要活的追人家,好不容易以为对方被打动肯和我在一起了,不对,是所有人都觉得我成功了,我们在一起了。”
陈至臻深吸一口,抹了把脸,“结果一切只是真他妈的自作多情,人家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我就是个笑话,没错,这个让我没脸在那待下去,占我丢脸逃出国很大部分原因的女生,名字就叫江雨濛。”
“叮铃铃——”
陈至臻的长篇大论被一通电话打断,他不得不接听,接完,边说边拿起外套:“我爸打来的,要我现在必须回去一趟。”
离开餐桌,他又转过头,眼眶通红说:“如果你不信我今天说的,有个最简单的印证办法,我来这之前和江雨濛在超市见过一面,她没跟你提过吧。”
房门开了又合上,火锅的汤底哗哗翻滚。
迟霁拿过酒瓶,酒液潺潺,他回想江雨濛在停车场说的话,灯光下的眉眼深邃,黑眸没有一丝波澜。
酒杯很快满得要溢出,迟霁冷嗤了一声,神色很淡。
原来不是陌生局促,而是前任相见?
火锅燃部厚重的按钮“嗒”一声,被人按灭,火苗熄灭下来。
迟霁坐着没动,仰头将最后一口酒喝完,长腿勾过垃圾桶,捏扁瓶身扔进去。
保姆不在,这一桌也可以叫钟点工来收拾,但迟霁不喜欢外人来家里,利落的起身收拾干净。
擦完桌子,他找来拖把,拿起遥控,随便放了个体育频道。
足球赛转播,解说员转播的嘈杂音响起。
“哥,你朋友这么快就走了?”江雨濛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迟霁走过去,见她手里拿着个空杯,接过,打开水龙头冲洗干净。
“他有事,先回去了。”
迟霁把杯子倒扣,问她:“不早了,怎么还没睡?”
女孩没换衣服,穿着白天的衬衫,扣子扣的齐整,脸庞柔软温热,迟霁伸手,别开她耳侧的一缕发丝。
江雨濛拉住他的手,用脸轻蹭了蹭他的掌心:“哥,你心情不好吗?”
“你们说了些什么?”
客厅的灯悬挂在她头顶,暖光洒下,江雨濛的眼睛又大又圆,和他对视,那目光里像是只盛得下他一人。
“江雨濛,你最好离她远点,她这人最会蛊惑人心玩弄感情。”
陈至臻的声音浮现在耳边,迟霁看着她没动,见她微微侧头,神色疑惑,他笑了笑,没多说什么,让她早点去睡。
“我把这扫完了就上去。”
“好。”江雨濛轻轻答应,听话的转身上楼。
忽然,迟霁开口问:“你今天说商场见到的售货员,也叫陈至臻,他是男的女的?”
“就是想起陈至臻的水果也是在那买的,说不定你们在那会就见了。”
江雨濛回过头,站在原地看他。
她思考了一下,弯眼笑了笑:“这么巧,可惜了,当时他们穿着工作服,我只看到了工作牌,没看清人脸。”
“没事了。”迟霁点点头。
江雨濛也没再多问,说了声“晚安”。
“晚安。”
回到房间,迟霁拿出手机,拨通一个电话,让刘叔去查一个人。
迟建泯底下人的办事效率很高,没过一会,电话就进来了:“少爷,你要找的人找到了,m超市今天在岗的员工里的确有一个叫陈至臻的人,还需要再查下去吗?”
“不必,麻烦了。”
“应该的,有什么事您再吩咐我就行。”
“嗯。”
房间里空调打的很低,挂断电话,迟霁不轻不重吐了口气,眉眼阴沉,压在心底的那根刺变得不再那么尖锐。
手机在这个时候接连响起提示音。
每条语音都来自陈至臻。
陈至臻:“小迟,抱歉,我刚刚说话太冲动了,现在回到家重新捋了捋,还是想劝告你,也想告诉你,我可以为我的话负责。”
“既然迟叔叔把她接进家,想必你也早就知道她的家庭。我之前说她这人做的一切从来只为自己,现在,你大概能猜到一个孤儿,在叛逆期盛行的中学时代,究竟会遭受些什么。”
“没错,并不是所有的乡村都是民风淳朴,它有时也可以是穷山出刁民,学校生活无聊,总有人不想读书,那就得找找乐子消遣,但惹祸了被叫家长麻烦,这种时候,拥有一个天使脸蛋,力量悬殊极大,又没有父母撑腰的江雨濛,自然是最称心的猎物。”
“我刚到那,第一次见她就是她被一群人围堵在巷道抢劫,等我过去那群人已经走了,江雨濛捡满地散落的试卷,我帮忙跟她捡,但她却拒绝了。”
陈至臻苦笑了一声,“她当时满脸是伤,校服被人踩了几脚,但就是这样,她却推开了我,记得她当时说了一句话。”
‘要真想帮的话,从那群人刚动手时你就该过来,而不是一直站在那,平故多一双施虐的眼睛。’
‘若开始就没这个心,那现在也就该继续当好旁观者,而不是良心后知,悔过一番再来充当所谓的善人。
“这以后很长时间我都没再见过她,但是我却很快在这所学校出了名,‘申城来的公子哥’,这个名号谁都想来搭点关系,我在乡下混的如鱼得水,但心里一直忘不了那个瘦小却又倔强的女生。”
“直到后来某天,我开始再次见到她,慢慢的,我们遇见的频率越来越高,她见到我还是不说话,每次沉默的走开,但这重燃了我的兴趣,我向所有人宣告要追她。”
“我自得追人的手段娴熟,每天在学校堵她,跟她吃饭,做作业,带她去玩,送她各种乡下人没见过的进口零食,除了东西没收,其余的行为她基本默认了,她成绩很好,我的试卷大多都是她在做,做完我会给她报酬,发现这样的报酬她会接后,我找到了讨她欢心又能省去作业的方法,我所有的作业都丢给她做。”
“我们称得上形影不离,所有人都知道我们在交往。”
“直到后来一天,一次不小的县模考,我父母要求这次我必须拿出成绩,我坐她后面,照例抄了整张试题,没料到的是后面成绩公布,我们有五人被判作弊,有人检举了考试违规,影响恶劣,核实后参与的四人被勒令停学一月回家教育,我父母也来了,他们难以接受过往所有的测验成绩都是出自一个女孩之手,当众甩了我耳光,当天就带我离开那。”
“这五人中有一人没被处罚,那个人就是检举者,也是在飞机上我才想明白这一切,她默许我的靠近,不过是看中我的名声借庇护躲开那群欺凌者,至于检举,也是因为她知道我父母对我这次考试的期望。”
“她知道能让我离开的办法,至于其余胁迫的四人,一个月教育结束后恰好是中考的那天,她以后不会再来这所学校,可以永远离开这群人,她的世界从此清净。”
语音到这中断了。
迟霁坐着,没什么反应,手边的手机又响了声。
这次不是语音,是一个文件,迟霁点开,才发现是一个音频。
背景音嘈杂,像在雨天录的,失真刺耳的喇叭声后,陈至臻的声音响起。
“江雨濛!”
迟霁立即反应过来这究竟是什么。
陈至臻的声音比现在稚嫩:“今天这一切是从你第一次替我作弊就预谋好的对吗?”
暴雨如注,无人回答,久到迟霁以为对面根本没人接听。
女孩平静的声音传来:“你可以这么认为。”
迟霁的拳头徒然攥紧。
“为什么?我哪里对不起你了??你既然不喜欢我,巴不得盼着我离开,为什么又要同意和我在一起每天很喜欢我的样子?”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们在一起了。”
“什…么?”陈至臻不可置信,“你他妈什么意思?”
“没什么,只是说你好像弄错了,我从来没说喜欢,更没提过我们什么关系,从始至终硬凑上来的人似乎一直都是你,你想想,是这样没错吧?”
“所以你是指这几百个日夜都他妈是我在自作多情,那明明有那么多次机会你为什么没推开我?呵承认吧,你心里就是有我,你就是喜欢我,别再自欺欺人了,承认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样想的话,能让你觉得高兴吗?”江雨濛说。
“什么?”
“如果这样想就能让你觉得心里好受,那我并不介意。至于你问的问题……”
江雨濛顿了顿:“大概是在你身边,除了你没有其他乱七八糟的人再来吧。既然总要被打扰,为什么不选择更省事的呢?”
“我今后迁居出国,可能再也不回来,走前你这样……不觉得有一丁点对不起我吗?”陈至臻艰难道。
“那好像是你的事,跟我没什么关系,我从不愧对任何人。”
嘈杂的雨声变小了点,女孩轻笑了一声,像是撑伞离开了。
“对了。陈…至臻?”
江雨濛声音轻和,从更远的地方飘来:“有一点我忘了说,我们后来能遇见,只是因为我允许让你碰见我。”
“去吧,司机等很久了,祝你今后一路顺风。”
电流滋啦的声音停下,音频播放结束,自动循环播放第二遍。
“轰隆隆——”
雷声轰然炸响,闪电白光变幻,时不时照进屋内,迟霁就这么坐着,眼神晦暗不明,眼尾锋利,像凝淬冰霜。
他扯了扯唇,打开电脑,输入一个地名,订了最早的航班。
第二天一早,雨没再下。
江雨濛敲了敲迟霁的门,里面没什么动静。
她推开门,房间里空无一人。
江雨濛扫了一圈房间,看到电脑桌边的水杯,愣了愣,随即移开视线,看向洗手间。
“不穿鞋?”
“啊?”
江雨濛顿了一下,朝身后看去,迟霁站在她身后,眉心微皱,目光不赞同。
“哥,你在这啊,我还以为你去哪了。”
迟霁没理她的话题转移,把人抱起,快步走到床边放下,“现在是冬天,就算有地暖也会着凉。”
“噢。”江雨濛说,“下次不会这样了。”
“怎么这么乖。”
迟霁手臂青筋脉络凸起,看上去充满男性的力量感,他穿着件黑衬衫,袖口半挽,从柜子里找出袜子,半跪下身,握住江雨濛的脚踝,搭在自己腿上。
“哎—别…”江雨濛弯腰,想要阻止他。
“哥用不着这样,我自己来就好了。”江雨濛说。
迟霁目光黑沉,撩起眼皮,淡淡瞥了她一眼。
江雨濛就不说话了。
迟霁的手掌很烫,握住她的脚,烫得人快坐不住,但她还是安静坐着,等着他套上袜子。
袜子是米白色的,袜口绣着一圈花边。
一看就是女孩子的袜子。
江雨濛好奇:“哥你怎么会有这种袜子?”
迟霁给她穿好袜子,又找出双棉拖鞋:“因为提前知道有人会不穿鞋乱跑。”
“这样啊……”江雨濛声音小了,有点底气不足。
她拿出两张海洋馆的门票,说:“哥,上次的两张电影票没看成,这次我来邀请你,你想和我去看看美丽的海底世界吗?”
“什么时候?”
“明天!”
“行。”迟霁接过门票,对折放到裤兜里。
“那我先去写作业了?小舒今天约我去自习室,哥你要来吗?”
“你们女孩子在一起,我一个大老爷们就不掺和了。”
“哪里老了,哥长这么帅。”江雨濛踮脚,凑近仔细看他的脸。
迟霁轻弹了弹她的脑壳:“行了,别贫了,快去吧,中午记得吃饭。”
“知道啦。”
过了一会,庭院里响起汽车发动的声音,江雨濛坐上车,很快离开了。
迟霁站在窗前,眼神没什么变化,从衣柜拿出衣服,换了身行头,出发去机场。
既然有他不知道的故事,那就亲自踏进她的过往。
桃溪镇的小路崎岖不平,刚下过雪,柏树覆盖积雪,枝桠压的折断几根。
司机粗糙的指腹夹着烟,单手扶着方向盘,时不时看向后视镜。
后座的男人一身黑夹克,眉眼锐利桀骜,皮肤病态的白,嘴唇淡扯,即使闭着眼,也透出股生人勿近的冷冽。
出手价格阔绰,一看就是城里来的公子哥,看上去还是个惹不起的。
司机分心观察,一不注意,车身剧烈趄趔,他急踩刹车,对上男人漆黑的眼睛。
“不好意思啊帅哥,前面有个坑。”
迟霁看向窗外,隐约看到冒着炊烟的村户。
“还有多久到?”
“欸不远了不远了,前面就是哈哈。”司机擦了把汗。
“就到这。”迟霁淡淡道。
“得嘞!”司机忙跳下车,殷勤替他拉开车门。
“帅哥你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是来散心?”
迟霁懒得回答,淡淡嗯了一声。
司机咧嘴笑,这样受点情伤来乡下疗愈的城里人他可见多了。
“哎哟,那你问对人了,这地不着山不着水,要说唯一的好去处就是镇上那小酒吧,虽破了点,但是嘛……该有的都有。”
司机走后,迟霁单肩挎着包,走在泥泞路上,按查到的资料,找江雨濛曾经的生活轨迹。
学校放寒假,锈漆的校门锁着,周边的商铺也大多闭门停业,零零散散开着几个小吃摊,荒凉安静。
一直走到一个挂着灯牌的店,霓虹灯半闪,人才稍微热闹一点。
意外见到亮着灯牌的“酒吧”字样。
酒吧里光线昏暗,除了喝酒,还有餐饮服务。他找了个位置坐下,要了一碗炒饭,一瓶啤酒。
司机有一点说的不错,酒吧这种地方,鱼龙混杂,在这能听到很多意料之外的消息。
周边的男男女女扭腰推搡,劣质廉价的香水味刺鼻难闻,迟霁吃了两口饭,被腻得反胃,嫌恶拧眉,猛灌啤酒,压下恶心人的劲。
四五个男生染着蓬花绿的头发,手臂纹身缭乱,脖颈挂条粗金链子,手掐烟,正吞云吐雾。
服务员男生端盘上菜,被一人拍拍脸颊:“哟,这谁啊?这不我们的高中生,放寒假也不休息,来勤工俭学这招呢?”
男生没说话,仿佛没听到,只顾低头上菜。
“他妈跟你说话耳朵聋了?!装什么装?”男生啐了一口,拿过啤酒一头倒在男生头上。
男生肩膀骤缩,发梢被酒弄的滴水,不声不响拧着衣服。
“哼,这才像样嘛,还以为你不会有反应呢。”
一群人哈哈大笑,随即道:“不过高中生,这…我点的酒现在洒了,你说该怎么办才好?”
男生低声:“我会赔,记我头上。”
“哎,瞅瞅,真识趣。”
男生拿托盘离开,迟霁冷嗤一声,没什么情绪的移开眼。
一个大老爷们被欺负成这样,够孬种的。
台上歌手拿着话筒,开始演奏,邻桌的男生欢呼吼叫。
驻唱歌手是一名女生,年纪和他们相仿,弹一首吉他,有几个音错的明显。
“哎哎哎,看她那腿,虽说皮肤黑了点,还算又直又瘦,你说一只手掌能不能拢过来?”
“一般吧,脸也就勉强,你还是见的太少。”
“切,我没见过,你就见过?”
“见过啊,我们哥几个都见过,以前那驻唱才叫真正的极品,唱的好,人笑起来还贼几把甜,你是没试过她那种滋味。”
“这话说的,搞到手了?长啥样啊?”
“操就差一点,被那娘们玩了,初中那会…算了不说这个,反正那脸那腿,包括胸都是真材有料。”
一群人猥琐笑起来,笑声意味不明。
迟霁兴致缺缺,搞不懂他在这耗费半天时间的意义,拉开椅子起身,结了账往外走。
外面天色阴沉,黄昏黑的像夜。
酒吧拐角,传出一阵拳打脚踢的声音,迟霁不是多管闲事的主,没什么反应的朝前走。
“帮帮我。”一个男生冲出来,跪在他面前,头不住向后看。
“还敢跑?跑啊!你上哪跑去?”
四五个男生从角落追出来,手里拎着啤酒瓶,气势汹汹。
男生惊恐起身,立即缩到迟霁身后,认出面前这群人是刚刚在酒吧那伙,被追着打的这小子,无疑就是那个服务员。
“嗨哥们,你认识这小子?”
一群人吹了个口哨,迟霁没理踩,往前一步,男生却揪住他的衣服。
他不耐烦的啧了一声,扔下包,从兜里抽出一沓红票子,朝前递去。
前面的黄毛愣了,似乎没想到出手这么阔绰,他接过钱,数了数,朝旁边人使了个眼色。
对面心领神会,上前一步,“哥们你想救身后那人,这点钱逞英雄可不太够啊。”
对面见迟霁没动,胆子大了点,伸手就要往他脸上凑,手腕冷不防被人狠狠一拧。
“啊啊啊啊啊啊——!”
迟霁站着没动,手上力道加重,对面叫的更惨烈,隐约间似乎有骨头断裂的声音。
其余几人见状,抡起瓶子一齐上前,无一例外的,被迟霁撂倒在地。
有一个按着胸口躺在地上,挣扎起来想反抗,迟霁回忆起酒吧里那番话,倨傲站着,脚踩在那双油粝的手上,毫不收力的碾转、碾压下去。
“啊啊啊大哥饶命,是我们不识相,再踩下去真废了!”
迟霁嫌恶蹙眉,抽出纸擦手,冷冷吐出一个字:“滚。”
“马上滚马上滚!”一群人走前不忘捡钱,忙不迭跑了。
巷子恢复安静,男生呆呆站在角落里。
“谢,谢谢你。”
迟霁没看他一眼,从地上捡起包,抖了抖上面的灰,挎在肩上准备走。
包拉链没拉紧,掉出来一个校园牌,迟霁弯腰准备捡,男生眼尖看到,率先一步捡起递给他。
眼睛不小心瞥到上面的照片,他愣住:“江雨濛?”
他不死心的又看了一眼,确定上面的名字写的也是他熟悉的三个字。
“你找江雨濛?”
迟霁眼睛盯着他,问:“你认识她?”
“认识。”
男生嘴角淤青,苦笑道:“何止认识,应该说,这酒吧附近没有不认识她的吧。”
……
酒吧后台,储藏室。
迟霁跟在男生身后,扫视贴在墙面的照片集。
男生找出一本工作簿,转过身,说:“就是这个,我们所有员工的登记表都在这。”
顿了顿,他说:“包括江雨濛的。”
迟霁垂眸看本子,抬手接过。
男生借他翻开的间隙,看着照片墙感慨:“这家店是我舅舅开的,我从高一开始就会来这帮忙,你也看到了,刚刚那些人经常会捉弄人,有一次我被他们抢劫,”
“那一天我真的觉得自己死定了,跑进死胡同,无路可走,这时一双手伸出来,把我拉进了一个破厂房里。”
“最后,那群人没有发现,我因此得救了。”
迟霁听着,神色晦暗不清,眼睛黑得像化不开的墨,他往后翻,猛然看到一页,指间微微一顿。
资料卡片上的女孩脸庞更稚嫩,头发齐肩,睫毛卷翘,一双眼睛又大又亮。
他看向一侧的信息栏。
姓名:江雨濛
年龄:16
职务:调酒师、酒吧驻唱、其他非必要职补位。
……
“后来知道她在各个店打工,我央请舅舅给她一个职位,舅舅这不招未成年,就以我朋友的来这帮忙的身份给她薪水,小门小店,也没有人真会较真。”
“所以她一直成了驻唱,还会弹吉他?”迟霁倏忽出声。
男生点头:“对,跟我舅舅学的,除了吉他,其他乐器也多少会点,我舅舅年轻时候自己就在大酒吧当过驻唱。”
所以她那晚在酒吧能顶替那个驻唱,根本就不是巧合?
她的确有这个经验,只不过是装不懂,一直在骗他。
男生见他不再问,继续道:“她在酒吧适应得比我想象的更快,很快就大受欢迎,很多人慕名来看她,酒吧的营业额大大提升,舅舅很高兴,给她的薪资也很多。”
“这毕竟是酒吧,你知道有些事……是不可避免的,但她处理的很好,从来不让自己难堪,也不会拂了客人的面子。”
什么事,即便男生没说,迟霁也能猜得到。
他指间死死攥着纸页边缘,仰头闭眼,滚了滚喉结。
“她都不用上学?”迟霁的声音沙哑。
“上,上学应该算她最大的事。”
“她每天放学后才会来酒吧,酒吧要是下班的早,她会去洗鞋店帮忙洗鞋,这的洗鞋店都是人手洗,一双五块钱,我见过她一晚大概能洗二十双。”
“除了洗鞋店,还有餐厅洗碗工、跑腿送货,作业代写、工地拌泥浆…基本上能兼职的地方都看得到她。”
一天只有二十四个小时,在江雨濛这,硬生生掰成了四十二个小时。
“不过她过的虽然辛苦,但从见到她第一眼的时候,我就知道她不属于这大山,总有一天她会离开。”
男生指了指墙,图片上是一棵绿树,上空飘着风筝,“能对自己这么狠的人,往往都没有心,江雨濛就像这只独行的风筝,看似近在咫尺,仿佛能触手可及,但实际它只是短暂停留,风一吹,谁都无法抓住它。
“不论是学校,还是在酒吧,她身边从来没缺过人,可以说,他们都追过她,但无一例外都被甩了,或者说,在她看来,他们压根没在一起过。”
“她是个感情骗子,他们恨她,折磨她,渴望她,最终恼怒于她的眼睛里没有他们。”
“笃笃笃—”迟霁兜里的铃声震动。
他拿出手机,来电显示江雨濛。
这个节点实在不是接电话的好时机,迟霁盯着屏幕,看了这个名字两秒,伸手把它掐灭。
手一滑,挂断变成了接听。
“哥!…”江雨濛的声音传来。
迟霁没等她喊完,径直挂断了。
手机铃声再次响。
迟霁再挂断。
第三次挂断,对面像是有所感应,有眼见的没再打过来。
男生戴着眼镜,瘦小文弱,呆愣的看着迟霁的动作,迟霁没在意他的眼神,把手机放回兜里,文件簿递还给他。
“谢了。”
想知道的答案已经揭晓,那个不曾了解过的江雨濛也在眼前揭开。
“那个……”男生在背后犹豫的喊了一声。
迟霁顿住脚步,没往回头看,男生道:“我大概知道你和江雨濛什么关系,我最后想说的是,江雨濛她之所以在那天那么巧的帮了我,是因为我那时已经在我舅舅那帮忙了,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吧?”
“嗯。”
“哦……那就好。”
返程的航班在凌晨,刘叔打电话来,提醒他暴雪封路,要留意时间,迟霁干脆让他把航班时间改了,延迟一天后。
在回去前,他还有最后一个地方要去。
“江小姐从高中开始,一直都是一个人在这间房子里生活,迟总把她接走后,这间房子就空了下来,照理说应该是还空置的。”刘叔的声音从电话那端传来。
迟霁把手机放在陈旧的书桌上,开着免提,打量这间狭小的房子。
房间很狭窄,只有一张床,一个书桌,两只凳子,屋里没其他多余的家具,布置简单,像是一个暂居地,房主人离开前就没将此处当作一个“家”来看。
拉开开关,灯泡闪了很多下,几秒后,电压慢慢稳定,亮起沉闷昏黄的灯光。
整间房间,能体现江雨濛的生活痕迹的,是在靠窗一整面墙的奖状。
奖状上写满不同的大小测试,唯一不变的是江雨濛的名字,以及第一名。
“其他的资料就是以上这些,不过有个点有点疑惑…”
刘叔犹疑道:“江小姐的父亲一直被默认失踪死亡,但从来没有找到过他的尸体……不过这只是插一句题外话,查到相关的我再来跟告诉少爷。”
迟霁翻了翻书架,一本褪色的笔记本掉了出来,他翻开,对电话道:“剩下的我会去看,辛苦了。”
电话响起忙音,迟霁手机搁在一旁,翻开笔记本。
笔记本剩两页空白,其余的都写满了,带着潮湿与很淡的霉味,上面写着日期,数字,金额。
是一本记账本。
页面有两个板块,收入栏和支出栏。
支出栏里金额很小,每一页都是重复的:包子—1.5元,早饭—5元,晚饭—0元,水—2元。
偶尔一页的会多出在这本书里的最大支出额:习题—45元,文具:30元。
下方的收入栏里,写的就没那么规律,能从这种不规律里,窥见记笔记者兼职的繁杂与奔波。
刷鞋—50元,酒吧—200元,作业—30元,洗碗—45元,扫地—50元,送货—60元
辅导—100元……
迟霁的手指抑制不住颤抖,心中像是有把钝刀在磨,痛感缓慢而清晰,几乎每看到一个字,他能想象出江雨濛干这些活的样子。
零碎的2块3块,拼拼凑凑,铺成江雨濛走到他身边的来时路。
迟霁摊开笔记本,眉眼冷硬,周身气压很低,扬起的眼尾却有一道化不开的红痕。
他生平一次感谢迟建泯的虚伪做派,不论他是逢场做戏,或是为了所谓的商业形象,都不期而然的,让他能在这一年遇见了江雨濛。
笔记本最后的封页里,夹着一张照片,迟霁抽出看,是优秀学生合照。
照片里有三个人,江雨濛和一个女生站在前排,穿着洗得有些褪色的校服,双手比着大拇指,弯了眼睛,瞳仁黑亮,像盛满最璀璨的星光,笑的温和清煦。
她深陷泥沼,那些泥泞却在她身上尽数滑落,没留下半分痕迹。
照片后排,站着酒吧的那个男生,男生没看镜头,侧脸的角度,余光恰好对着前面的江雨濛。
迟霁面无表情,“哗”把照片撕下来,一分为二,单独留下江雨濛的那侧,剩余的和笔记本一起,装回原位。
他垂眸,看着女孩的笑容。
不管这样的笑容,是否不止是对着他一人,是否有人也曾拥有过,但这都已经成为过去。
不论她过去究竟辜负过多少人,利用过多少真心,交过多少任男朋友……那些都不再重要。
如今成为事实,唯一无法改变的只有,她现在是他的人。
抓不住的风筝?那就把线牢牢掌在手上。
迟霁重新改了最近的航班,找出号码,拨通电话过去。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迟霁再拨。
这一次,电话很快被接起来。
“少爷?”保姆的声音响起。
“小姐呢?手机怎么会在你那?”
“小姐出去了,临走前把手机放在了客厅,她说如果少爷打电话来,就让我直接接。”
“出去?她去哪了?”
保姆支吾了一声:“海……海洋馆,现在应该已经到那了。”
就在这时,迟霁手机叮一声,江雨濛定时的消息发送过来。
【哥不喜欢海洋馆,我自己去就好。】
作者有话说:万字大肥章!!可以双更了!大家是想一次性两章合一一次性看完,还是中午一章看完了,晚上下班可以再看一章[撒花][撒花]
第42章
飞机落地。
从航站楼出来, 迟霁没回家,直接让司机开向海洋馆。
临近过年,商店外贴着“新春大放送”的巨幅广告, 晚高峰余晖中, 车流水泄不通。
迟霁到达时, 海洋馆播放闭馆音乐,提醒游客明天再来。
陆续有人出来,迟霁站在门外, 一瞬不移盯着门口, 直至工作人员锁门,都没看见江雨濛的身影。
他掏出手机, 拨通电话才想起,江雨濛没带手机。只要她不想,没人能联系到她。
海洋馆周边有文创店,里面有座位,可以喝咖啡, 迟霁走进去,那会雨太大, 还是打湿了他的大半身,雨水沾湿发梢。
他要了一杯冷萃, 扫码付款, 听店员不确定的说见过江雨濛。
夜幕降临,乌云密布。
迟霁在附近找寻无果, 回到海洋馆,门口已经没什么人,看不出白日的热闹。
正准备离开,转身一瞬间, 看到坐在长廊上的人。
夜风很冷,地上水滩吹起涟漪,江雨濛的背影单薄,像是能被风带走,侧脸恬静,一个人在黑夜坐着,安静孤单。
迟霁走过去,站到隔她不远的地方停下,没有出声。
他顺着江雨濛的视线看去,液晶广屏上播放着海洋馆的广告,深海,热带鱼,水珊瑚,美得璀璨炫目。
“你打算在这坐一晚上?”迟霁问。
江雨濛没说话,像是没听见。
迟霁嗓音低磁,说:“和陈至臻告别的那年,你没想到过能在这见到吧?”
江雨濛转过头,面对他,轻轻一笑:“你不是都知道了吗?从昨天起见不到你,我知道哥去了哪里。”
她的声音很轻,脸颊白皙,玻璃珠似的眼睛泛着红,像只被人抛弃的猫。
她抬手,小心翼翼去碰迟霁的手。
迟霁没说话,站在她面前,视线垂落,幽深的眼睛盯着她她的动作。
这么可怜,也是装出来的吗?
“那些都是你?”他问。
“是。”
“哥也觉得我是个骗子吗?”
少年神色冷淡,五官锐利混不吝,一旦不理人,重新回到云巅,变得高不可攀,江雨濛手顿住,没碰到他,放弃的垂落。
江雨濛毫不避讳的承认,“你应该见到了一些人,他们的确认识我。”
迟霁沉默站着,周身气压降至冰点。
“我从来不觉得我的过往有什么难堪的,可若是这过往让我在乎的人失望了,那还真叫人伤心。”
“毕竟……哥是我唯一喜欢过的人。”
她的眼眶变得更红,尾音颤抖,强撑着镇静。
“你知道我为什么能知道你去哪了吗?”
江雨濛道:“那两张门票的时间是在昨天,但是哥没注意,我开玩笑说是在今晚,没想到哥信了。”
“海洋馆的门票过时不候,我也不会有机会和你一起来看深海瑚。”
江雨濛呼了一口气,起身,拿着伞,慢慢离开。
寒风灌进衣领,冷得人心底发颤。
走出百米,江雨濛后背撞进一个温热宽厚的胸膛。
身后人手臂箍的很紧,猝不及防的,她脚步一顿。
“转过来。”
江雨濛没动。
“转身,江雨濛。”
少年嗓音低沉,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见她还是没反应,失去耐心的握住手臂,强行将人转身扳过来。
“你……”他不悦的话刚出口,硬生生卡在喉咙。
灯光昏暗,少女眼眶盛满泪,她匆忙低头,泪珠晶莹,像深海人鱼的珍珠,落不尽的落。
一颗一颗,直直砸进迟霁心间。
“哭什么?”
迟霁伸手去拭她的眼尾,语气硬邦邦,“你自己说错话还哭呢?”
“我又没说错。”
江雨濛低低道:“你今晚来不就是想和我说分手吗?我现在知道了,你不用说那两个字。”
迟霁嘶了一声,掐住她的下巴,语气恶狠狠:“分手?你从哪看出我要和你分手?还是说你想?”
“不想!”江雨濛脱口而出。
江雨濛作嘴比脑子反应更快,说完才反应过来迟霁问了什么,她又回答了什么。
泪珠挂在眼睫上,将落未落,她一眨,就滚落了下来:“才不要分手。”
迟霁被她幅样子弄得心软,伸手拭去眼泪。
“知道了,不分,从来就没人提分手。”
“真的?”
“那哥不怪我吗?”在听了那些过往后。
迟霁神色淡了淡,他嗯了一声,道:“没什么好怪的。”
翻旧账没品,不管江雨濛是不是真的喜欢他,他都是他男朋友,他也有这个自信,让她收心,往后眼里只他一人。
“江雨濛,过往怎样不重要,我只在乎未来。”属于我们的未来。
“我听哥的。”
云开月初,江雨濛破泣而笑,泪水冲刷过的眼睛更加透亮,弯眼看着迟霁。
迟霁绷紧的下颌稍放松,他抬手,捏了捏江雨濛的脸颊,嫌弃道:“又哭又笑,丑死了。”
“丑也喜欢你。”
迟霁看她耍赖的样子,没忍住,扯了扯嘴角,也笑了。
江雨濛依赖的打了哈欠:“可以背我吗?回家还有好远。”
“娇气。”
“有哥在,就算任性也没关系。”
“哥手里拿的是什么?咖啡,是要给我的?”
迟霁看了看手里的咖啡,把它扔进垃圾桶。
“冷了,那会没看到你。”
江雨濛撇撇嘴:“真可惜,不过没关系,现在我的手是热的,就当已经喝过了。”
少女绕到身后,身体温热柔软,紧紧贴着他的后背,他拖住膝弯,毫不费力的把人背起来。
江雨濛手环住他的脖子,扭头看循环播放的海洋大屏。
“没看到里面什么样,从小我还挺向往海洋馆的。”
“你是不是去过很多次?”
“没什么稀奇的。”迟霁淡淡,“和秦一汶来过一次,他直接在餐吧区睡着了。”
“这都能睡着?然后呢?”
“嗯,最后工作人员以为他不舒服晕倒了,一群人围着,不敢上去碰,都准备打救护车,结果他醒来问人家他的盖浇饭好了没?”
江雨濛笑起来:“真有意思。”
夜风习习,地上水洼清透,泛起丝丝涟漪。
两人安静走着,没再说话。
“江雨濛,你那会说喜欢过 ,我讨厌这个‘过’字。”
迟霁顿了顿,嗓音低沉:“所以,就这样一直喜欢下去吧。”
等了一会儿,背上的人没有声音。
迟霁侧头看过去,少女眼睫紧闭,呼吸绵长,已经睡着了。
他喉结滚动,轻嗤一声,手向上一拖,背的更稳当。
_
除夕临近,出差的小区业主大多回家,和自己的老婆孩子团聚,忙活着打扫屋子,贴对联,挂“福”字。
江雨濛在客厅写作业,看出去,窗对面的一家小孩正踩着个小凳子,白胖的小手上举,给他父亲递着胶布。
江雨濛扫视了一圈屋子,屋子里整洁无比,但比起外面火热的过年氛围,总少了点节日的温度。
她也是今天才得知迟家从来不过年,保姆都放假回家,迟建泯在这一天照常忙他的事业,秦一汶他们和家人一起,迟霁一个人在家,要么打打游戏,要么在音乐室度过,年夜饭什么的,随便点个外卖就将就了。
“哥,我们来贴对联吧。”
江雨濛看着迟霁,走过去,从沙发上拽起他。
迟霁挑了挑眉,看她从柜子里搬出不知什么时候买的一大袋春联,还有形态各样的窗花。
江雨濛拿着剪刀,剪出粘贴图案,迟霁负责贴,从楼上到起居室,两人忙活一通,整栋别墅摇身一变,墙上、窗上布满喜庆的红色。
贴完春联,两人都有些饿了,年夜饭靠他们两的厨艺是折腾不出来了,这个时间点外卖,估计一两个小时都无法送达,江雨濛拿出上次剩下的半把碱水面,以此充当他们的团圆饭。
迟霁去厨房煮面条,江雨濛在旁边洗水果,闲情逸致的色彩搭配,摆出精致果盘,剩下的边角料,通通扔进榨汁机。
面条出锅,江雨濛拿碗筷,两人搬到客厅里吃。
窗外放着海上烟花,花团锦簇,大簇大簇在空中绽放,绚丽夺目。
客厅里的春晚小品笑声热闹,江雨濛和迟霁坐在一起,偶尔说一句话。
春晚,碱水面条,味道怪异的混合果汁,拼拼凑凑,组成了这个足够圆满的年。
春晚结束,迟霁收碗去洗,江雨濛盘腿坐在地毯上,背靠沙发,调到财经频道,财经新闻播放着迟建泯收购一家房地产公司的最新采访,电视上的他魅力无限,是人人羡慕、声誉俱佳的企业家。
“大过年的看到这张脸,不觉得扫兴么?”迟霁瞥了一眼,到沙发坐下。
江雨濛没有任何异样,调换了频道:“不小心调到了。”
她站起身,从冰箱里拿出一块没吃完的慕斯蛋糕,找来一根蜡烛,点在上面,小心捧过来。
“新年到了,哥,快许你的新年愿望。”
迟霁看这个简陋的蛋糕,懒散调侃,“你确定它能许愿?”
“哎呀,没事的,将就一下嘛,重要的是心意。”
迟霁手枕在背后:“我没什么愿望。”
“不行,没有也要想一个。”
“而且据说新年许了愿,来年的生活就会更顺遂。”
迟霁见她迷信的样子,听得好笑:“这么灵验,我的愿望给你,你许两个。”
“那行吧。”
江雨濛把蛋糕放在茶几上,双手交握,闭上眼睛。
“这是我们在一起过的第一个年,希望今后都有人陪哥,贴一年又一年的春联,每个除夕夜都不再是孤独一人。”
迟霁:“那个人不是你么?”
江雨濛睁开眼,没说话,笑了笑。
她重新闭上眼睛,佯装怒道:“好啦,你不准打岔,我都忘了要说什么。”
“第二个许了什么愿?”
“不告诉你。保密。”
翌日,秦一汶组局,邀了平时玩的最好的朋友,几人在他家酒店包厢聚。
新年第一天,大街小巷人潮涌动,随处可见挂的红彩灯。
晚七点,江雨濛和迟霁到酒店。
江雨濛穿了件米白色的连帽针织衫,围了条兔子围巾,手牵着迟霁的,走到门口,杨舒寂和章宇走过来,远远招手:“江江!”
迟霁电话响起,江雨濛说:“你接电话,我先她们进去了?”
迟霁点头,松开手,走到一个角落里接听。
接完电话,他转身,看到面前的陈至臻,陈至臻见到他,愣了愣,有感应般的看向门那端。
杨舒寂拉着一个女孩走进去,不是别人,正是江雨濛。
“小迟,你们……竟然还在一起?!”陈至臻不可置信。
事实上,迟霁和他从那晚后就没再多联系,陈至臻知道迟霁性格,眼里容不下沙子,听玩录音他一定会去求证,求证后就会知道身边人的表面是伪装的,江雨濛这人的一切都在骗他。
可为什么他们还没分开,感情看起来还很好……
这跟陈至臻想的完全不同。
陈至臻皱眉:“小迟,你难道还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你觉得她是真喜欢你?还是你没听录音?我以前……”
“至臻。”迟霁出声。
陈志臻抬头,站在面前的男人神色很淡,黑眸沉静,一切表现都在指向一个事实——他知道。
迟霁什么都知道。
可江雨濛和他仍旧还在一起。
陈至臻深吸口气,拿出烟,下意识递给迟霁,又想起来这人连烟的戒了,收回手,自顾点火,猩红火星亮起来。
他吐了口白烟,骂了一声,笑了:“以前没想到你这样的浪荡公子哥,居然还是个情种,算了。”
陈至臻按灭烟:“不管怎样,既然选择,还是祝你们走下去,说不定这么多年,她也变了,这回是真的喜欢你。”
迟霁没多扯别的,拍了拍他的肩:“谢了兄弟。”
包厢里,秦一汶一群人在开酒,迟霁进来坐下,江雨濛看着他外套上的冰霜,伸手替他拍了拍。
“怎么去了这么久?”
“寄快递的,地址填错了。”
江雨濛噢了一声,动作没停的拍着,迟霁拉过她的手握着,皱眉:“手不冷?”
“冷。”江雨濛点头。
随即,她张开手掌,和迟霁十指穿插相扣,眨眼说:“这不就暖和了。”
迟霁嗤笑了声,狭长眼尾扬起弧线,一直以来淬着的冰霜融化开来,男人手掌粗粝,漫不经心摩挲着女孩柔嫩的皮肤。
秦一汶一群人把他们的小动作看在眼里,挤眉弄眼调侃。
“嗳嗳嗳,干嘛呢,大过年的腻死我们这些单身狗吗?”
“迟哥,你总算肯大驾光临,人家现在想约哥哥一面可真难。”秦一汶嚎叫。
“少恶心人!”迟霁扔了个葡萄笑骂道。
秦一汶闪身一躲,丢嘴里嚼,“你们别不信,我那天给迟哥打电话,猜他怎么说的,他说他在学洋文。”
话一出,众人哄笑。
“噗哈哈哈哈,方仙女要是知道了,肯定很欣慰,两第一名搁假期里弯道超车呢。”
方迟霁这样连课本都找不出来的人,假期居然不出去浪,在家做作业,在他们这群吊车尾的学渣中称得上世界第五大奇迹。
方程:“要说厉害还是江妹,不呸呸…嫂子厉害啊。”
秦一汶打了下他头:“注意点啊,嫂子的身份只有我们几个知道,连伯父都不知道,外人面前她还是咱江妹。”
“不过迟哥,为什么不公开啊?哦,说起伯父,我昨晚还在电视看到他了,真有企业家风范,我爸他们好像和他吃饭去了。”
“笨啊你。”杨舒寂说,“江江这样的好学生能背上早恋处分吗?”
“哦,是是是差点忘了。”
方程疑惑:“那迟哥你不委屈吗?谈恋爱只能偷摸搞地下情。”
迟霁笑了声,嗓音有点哑,不正经的看向江雨濛:“委屈啊,就等好学生给个名分。”
方程受不了的捂胸口:“吼吼吼吼———听听这话。”
包厢里都在笑,江雨濛白瓷的脸上染上红晕。
她抬眼看过去,少年眉骨高挺,手指修长削瘦,扣开酒罐拉环,腿翘着,懒慢勾唇,笑的痞野不羁。
服务员推门,端盘上水果啤酒饮料,桌上满满当当的摆不下东西。
“干杯,新年快乐!”
众人碰杯,男生喝酒,江雨濛就用橙汁代替。喝完一旬,秦一汶拆了一副桌牌,提议来玩游戏。
酒桌零食被推边上,几人围成圈,桌中间放着一个空酒瓶。
“老规矩,真心话大冒险,转到谁谁干了这杯酒,顺带回答一个问题。”
“不准耍赖,谁赖谁是狗啊。”
秦一汶扬下巴,看迟霁:“迟哥你也不准跑,快加入。”
迟霁侧头,抽出纸,给江雨濛擦了擦嘴,挑眉问她:“玩么?”
江雨濛像是不大习惯在这么多人前面亲昵,条件反射性的很快从他手里拿过纸,点头。
“大家在一起这么难得,可以玩。”
声音甜而不腻,像晨间初化的雪。
“欸行,嫂子来就够了,真心话嘿嘿,你俩问谁都一样。”
“放心吧,一问一答而已,不会给你下套的嘿嘿。”
杨舒寂挽着江雨濛:“就算有鬼你算盘也打崩了,江江运气好的很。”
灯光昏暗,第一轮开始,琥珀色酒瓶静置,剧烈旋转后停下。
瓶口缓慢转动,指向杨舒寂。
杨舒寂二话不说,撸起袖子一口闷:“真心话!”
方程吼叫鼓掌,幸灾乐祸抽了张牌,大声读:“在场哪位人你看不爽很久了,当众说出TA的名字!”
杨舒寂阴恻恻暗笑,方程眉心一跳,预感不妙。
果不其然,下一秒就听到杨舒寂邪恶一笑:“你算是问对人了。这个人姓方、名……”
“行了,下一个哈下一个。” 方程抹了把汗干笑,忙着洗牌去了。
“嘁,胆小鬼。”
第二轮,瓶口接着转,到秦一汶停下。
杨舒寂直接念:“大冒险!和你左手边的第一个人,两根吸管喝同一瓶酒。”
众人默契的转头去数,秦一汶也转头,和章宇大眼瞪小眼。
“我……我不……不要……”章宇严肃拒绝。
秦一汶:“不行不行,游戏有bug,申请重新回档。”
“刚刚谁说的,谁耍赖谁……”
“汪汪汪。”秦一汶毫无负担。
众人:……
算你狠。
秦一汶没脸没皮,笑嘻嘻拿牌:“终于到我发牌了。”
他这次使了百分百的劲,酒瓶转得格外久,转的人眼花缭乱,一群人一动不动盯着酒瓶。
酒瓶速度减下来,慢慢挪,指向秦一汶,他大声喊疯狂用手扇,鼓嘴狂吹气,恨不得整个人贴到上面。
酒瓶像是听懂了他的话,挪动,移开他,在江雨濛面前停下。
众人欢呼,激动的拍桌,齐刷刷看向江雨濛,秦一汶殷勤的立马倒酒。
“愿赌服输啊,愿赌服输。”
“哇哦这可是张劲爆的牌。”
江雨濛安静坐着,脸上浅笑,猝不及防的被起哄,这群人像是算好了专门在这蹲她,和预想的抽到牌回答个问题似乎不大一样,她下意识看向迟霁,眼神带着无措。
迟霁半倚沙发,手搭在她身后,促狭一笑,一副懒漫的大少爷看客做派。
他挑眉,侧耳低语,浑不正经:“不想答也可以,亲我一下,我就帮你。”
江雨濛坐正了点:“不用,我自己来。”
秦一汶端酒杯:“来嫂子,气泡酒,除了有点苦,其他没啥。”
透明玻璃杯,酒液咕噜冒泡,淡淡的薄荷味。
江雨濛说了声好,接过来,一只手从身后绕过来,从她手里夺过了酒杯。
江雨濛回头看,迟霁站身后,身形颀长,喉结滚动,几口将酒饮尽。
“啧啧啧,这算不算作弊?这就是作弊了吧,你们就是仗着我们是单身狗明目张胆在作弊。”
迟霁懒洋洋:“你有意见?”
“不敢不敢。”
“不过破坏游戏规则,应该再罚一杯公平。”
秦一汶鸡贼一笑,趁机换了杯度数高的伏特加。
江雨濛看满到快溢出来的酒,又看了眼迟霁。
迟霁扯了扯嘴角,接过,仰头闷了。
“芜湖”一群人看热闹起哄,迫不及待要他们坐下回答问题。
“嫂子,真心话不能说谎哦,说谎会遭报应的。”
“和身边的异性对视十秒以上,并回答……”
秦一汶翻背面:“如果你要做的事和‘和TA在一起’这件事发生冲突,你会毫不犹豫放弃这段感情吗?”
“这什么傻逼问题,嫂子当然不会了,这牌哪劲爆了?”
话是这样说,一群人动作没停,跑过去把顶灯关了,凑来看热闹。
灯光暗下来,转盘灯打下,五彩的光斑扫过脸上。
计时开始,没人说话。
江雨濛侧头,对上对面人的目光,男人穿着黑T,下颌锋利,面部折叠度极高,一双眼睛冷峻幽深,目光沉沉,像是要将人吸进去。
时间好像一下子被拉长,无言的静谧萦绕,横亘在两人之间。
她的眼睛黑白分明,看着他,同样的,他也在看她。
“还剩两秒,现在可以回答问题了,你会毫不犹疑放弃这段感情吗?”
秦一汶被氛围感染,声音都不自觉放低了。
“我……”江雨濛动了动唇。
迟霁一瞬不移盯着她,眼中看不出半分情绪。
下一秒。
她倾身过去,闭上眼,仰头,在迟霁的下巴上印了一个吻。
这一回,所有人都愣了,包括迟霁。
“言语太薄弱,我还是更喜欢用行动来证明爱。”江雨濛笑了笑。
包厢里鸦雀无声,江雨濛像是后知后觉做了什么,耳尖变红,不好意思的抿唇,拿起杯果汁喝。
有人惊呼了一声,众人反应过来,房间顿时炸开,鼓掌竖起大拇指。
“真的,今天的糖够多了,你你你你们,秦狗看你抽的好牌。”
“我靠,江妹真猛啊。”秦一汶呐呐道。
杨舒寂呐呐:“可是江江好像没有回答。”
一群人起哄了会,看江雨濛的脸越来越红,就没再逗人,插科打诨闹腾,找了别的开始玩。
屋里轰轰烈烈,一番热闹里,唯独迟霁没说话。
他心脏剧烈跳动,震的整个胸腔发疼,也是在这一刻,迟霁忽然意识到这个人究竟在心中占据了怎样的位置,他没回答陈至臻的问题,但答案早已揭然若知。
游戏出错可以回档,喜欢却逆转不了,认定一个人就是一辈子,没法一键删除。
而江雨濛就是他的一辈子。
他看着女孩染上红晕的侧脸,良久,扯唇笑了。
……
凌晨一点,秦一汶喝趴下,迟霁带江雨濛离开。
包厢里看不到,出来外面才发现下了雪。
申城的雪都不大,洋洋洒洒飘落,薄薄的一层白色。
江雨濛走在前面,伸手去接雪花,雪花晶莹,落到掌心就化了。
她好不容易接到一片雪花,完美的六边形,转头,高兴的转头道:“哥,你快看。”
她看着手里变成融化的雪,问他:“我考考你,你还记得生成雪的三个关键阶段吗?”
“忘了。”
声音低沉,有点哑,江雨濛抬头看他,男人的眼神深不可测。
她一时忘了反应,站着没动。
男人喝了酒,眼尾有点红,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他慢慢俯下身,抬手,搓捻女孩白嫩的耳垂,撩起她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
他声音低缓,温热的鼻息洒到她耳畔:“给亲么?”
江雨濛睫毛颤了颤,浑身酥麻:“不。”
“为什么?”
江雨濛几乎用鼻音说的:“你喝过酒。”
顿了顿,她小声补充:“臭。”
“怎么,这就嫌弃我了?”
“不是。”
江雨濛声音很低:“你能不能先起来?”
迟霁哑笑了声,听她的,直起身,拉开了点距离。
热意终于驱散开点,江雨濛觉得呼吸缓过来,她没看迟霁,低头,手揣兜里向前走着。
迟霁挑眉,亦步亦趋跟着,也没打断她。
走到一个树荫下,江雨濛看了眼远处的亮堂的大厅门口,漫不经心收回目光。
江雨濛在这个位置停下脚步,没在往前走,转过身手握拳,眼里藏上了雀跃:“你猜哪只手里有东西。”
迟霁扫了眼她白皙的手,挑眉问:“猜对了有奖励?”
“嗯。”
“江考官,放个水呗,里面是什么?”
“解酒糖。”
迟霁眼里笑意漾开来,陪着她玩,吊儿郎当一指:“这个。”
“确定吗?”
“嗯。”
“铛铛铛——错了。”江雨濛狡黠一笑,松开手,里面什么也没有。
迟霁扬了扬眉,昂起下巴:“猜错了,重来,在另一只。”
江雨濛松手,一样的空空如也。
“没想到吧,其实两只都没有。”
女孩笑的甜蜜,像使坏得逞的小狐狸,迟霁看得心痒痒,嘶了一声,抬手就要捏她的脸。
江雨濛敏捷的低头,往嘴里塞了什么,转身,踮脚,环上他的脖颈。
迟霁的嘴唇猝不及防贴上一片柔软的东西,他垂眸,女孩讲话的语速很快,声音含混很低。
“不喜欢酒味,你好笨都猜不中答案,可我还是想给你发奖励,那就只好这样了。”
她说完,纤长的睫毛轻颤,柔软的吻着男人抿成线的薄唇。
迟霁被她生涩笨拙的吻着,反应过来,一把火烧上来,很快反客为主,揽着她的腰,一步步后退,把人抵在树干上亲。
柚子糖的清香溢散开来,但却尝不到味道。迟霁不轻不重咬了下,女孩立马吃痛轻呼了一声,刚启唇的瞬间,就被人找准时机,长驱探入。
口腔温热柔软,迟霁如愿尝到那这颗没猜中的奖励,柚子清香,酸酸甜甜。
明明是解酒的,却愈发让人溺醉其中。
女孩呜咽几声,眼里蓄满泪,微不可察的蹙眉,但没推开男人,手抵在他胸膛,反而有欲拒还迎的误会。
两人在角落忘情的吻着,没注意到从酒店里出来的一群人。
……
“迟老兄,你们司机到了没?”
服务员弯腰鞠躬,谦恭的拉开门,目光偷偷瞥一眼,观察这些从来只在电视新闻出现的大人物。
一群人中为首的是宋院,西装革履,推杯换盏一番下来,领带也松了。
今晚是申城最有头脸的生意伙伴局,聚会一来说好听是为了过年,背后真正目的还是因为最近商业帆向暗流涌动的新变化。
迟建泯收购了一家新公司,事业盘做的愈发大,迟氏集团在今早出示公告,投放更多资金在资助贫困学子板块,企业形象与品牌都打了出去,市场股价持续增长,如果借这个机会和迟氏集团的掌权人拉近关系,借势搭上迟家这艘巨轮,其中利益可想而知。
一群老狐狸谁都不是吃素的,背后操纵搞鬼是一回事,真到利益面前,称兄道弟放下脸皮又是另一回事。
宋院豪迈笑道:“老迟,咱们真是好久没聚了,今晚喝的尽兴没,我感觉你酒量大不如前啊,怎么回事?”
迟建泯摆了摆手:“不行不行,人老了。”
旁边秦一汶的父亲勾肩搭背:“老迟,不得不说,你这慈善企业家形象立的是真不错啊,你没看到公告一出,那网上对迟总是一水的崇拜好评啊。”
“老迟称得上儿女双全了,尤其我听说这个小姑娘成绩非常厉害啊。”
建投王总嗐了一声:“我们这虽说做慈善,那学生要真没点一技之长,也不可能把人接进家啊,这寄养的,始终养不熟,跟亲生的比不了。”
“不过嘛,表面兄妹在外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我听说小迟好像不大待见这妹妹。”
迟建泯眯了下眼:“见笑了,小孩子小打小闹,我那混账儿子,他不惹祸就谢天谢地了,也不指望他能当个好哥哥。”
“至于雨濛,看她能考到哪,毕竟全国不少人盯着,也不能太随心所欲。”
“那是,你这个女儿的高考,到时候可谓百家媒体登顶报道,就靠她抢占头条。”
一群人下台阶,经过泊车位,走到前方候车点。
一阵风刮来,莫名让人打起寒颤,将醉意都吹醒了几分。
快接近候车点时,冷不防!远远的,一群人看到在树荫下纠缠的人影。
所有人脚步皆一顿,第一反应都是荒谬眼花。
揣着惊疑,几双皮鞋踏裂雪缝,一步步走近,看清人时,每个人神色倏然一变。
路灯昏暗,男生身形高大,整整比怀里人高出半个头,他揽着女生的腰,下颌锋利,和女生细密的吻在一起。
风吹来,树枝晃动,灯光从枝桠缝隙洒下来,照亮男生英俊的侧脸,也让人看清女生熟悉的眼睛。
纠缠的不是外人,正是他们刚刚交谈的主角,迟霁、江雨濛。
亲生儿子和万众瞩目的半个养女搞在一起……
何等惊爆的新闻头条。
“这这这,这不是令媛和贤侄……”宋院第一个反应过来。
“不是说他们关系不好,这怎么?”
太过猝不及防的撞破,一时让众人面面相觑,半醉的酒彻底清醒了。
人群谁都不敢再出声,迟建泯没说话,向来挂着笑容的脸上面色可怖,他青筋暴起,声音仿佛夜空中投下的一记惊雷。
“你们他妈在干什么?!”
作者有话说:倒计时
迟哥,你栽大跟头了,这……我也帮不了你,一辈子没吃苦,男子汉吃点爱情的苦没事的[心碎]
第43章
这一年的新年和以往比似乎要冷的多。
凌晨两点, 迟家别墅灯红通明。
别墅里气氛阴沉,保姆退居一旁,没人出声, 更没人敢好奇抬头看。
她们明天上班, 今晚提早准备工作, 没想到见不到身影的迟建泯突然一身怒火回来。
身后跟的人是迟霁。
迟建泯从进来后就让迟霁跪下,而后拿出手机不停打电话。
“宋老弟,是我老迟, 刚刚真是让你们见笑了啊, 小孩子不懂事……欸你能理解就好,传不传出去的事小, 主要是怕扰了你们今晚的兴致……”
电话结束,他笑容不变,继续打另一通:“老秦,到家了吗?是,我带他们回家了, 你们酒店门口那监控范围……你已经找人删了,欸真是感谢, 传出去实在丢我们老迟家的脸,我这混账儿子又你添麻烦了, 行那我们改天聚……”
最后一通挂断, 迟建泯收起笑容,眼里盛满怒火, “嘭”一声狠狠把手机砸出去!
手机摔的四分五裂,玻璃碎片飞溅,从迟霁脸上蹭过,划出一道血痕。
迟霁身形落拓, 跪的挺拔笔直,愣是没躲一下。
迟建泯目眦欲裂:“你不嫌丢人,我还要点脸!你惹下的烂摊子要老子我来腆着脸,低声下四去求人保密,不要把事捅出去。”
迟霁嘲嗤了一声,语气讥讽:“我没求你这么做。”
“什么时候开始的?”
迟建泯一想到两人抱在一起的场景,整晚的怒火彻底爆发,声音不自觉拔高,“我问你们什么时候开始这样苟且的?!”
“太久,记不清了。”少年眉眼低垂,神色淡淡,不屑于说谎。
迟建泯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久到记不清,完全不是一两天的事,证明他不在的时间,这两人就顶着兄妹的称号,一直肆无忌惮在这个家里厮混。
迟建泯猛然想到那次他回来……
他不可置信问:“别告诉我上次我回来,你们就已经在一起了?”
“是。”
迟霁坦荡承认,平静的像在挑衅,他嗤笑:“说下来,那次还是您离真相最近的一次。”
迟建泯胸膛剧烈起伏,深吸口气,一想到他如果当时再进一步,推开那扇柜门,就不至于沦落到现在这样颜面荡然无存。
迟建泯目光阴沉,看这个儿子桀骜难驯的模样,竭力平静下来,拨通茶几上的电话,沉声:“小刘,你把人带进来。”
迟霁这个时候才有了点反应,目光锋利盯着他,迟建泯视若罔闻,径直挂断电话。
不一会儿,刘叔带着江雨濛走进来。
少女穿着干净的针织衫,手里抱着一个热水袋,见到迟霁,眼眶不自觉红了。
迟霁周身刺渐收拢,脸部棱角冷硬,目光不自觉柔和下来,悬浮整晚的心回归平静。
幸好,她没什么……
少女刚要走近,迟建泯一记眼神,身后的刘叔领命,牵制住她。
迟霁问他:“这什么意思?”
“轮不到你说话。”
迟建泯冷哼了一声,吩咐道:“带她到三楼走廊尽头那间屋子。”
“你要干什么?!”迟霁眼神倏冷,迸发出森冷寒意。
“这就沉不住气了?还以为你有长进,现在看不过是十几岁的毛头小子。”
迟建泯轻蔑一笑:“在家而已,我能把人怎么样?请她去你以前待过的老地方而已。”
刘叔伸手:“江小姐,请吧。”
江雨濛看了眼迟霁,安抚性的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走上楼,熟悉的楼梯变得格外长,一步一步,仿佛没有尽头,客厅摔东西的争执声逐渐远在身后。
刘叔一言不发,不容置喙的钳住江雨濛的手臂,像在扣押囚犯。
江雨濛没说话,沉默跟着。
她平时起居的地方大多在一二楼,三楼基本从未涉足,这次称得上第一次踏入。
三楼光线很暗,走廊尽头灯坏了几盏,黑的看不清,如同在无边的深渊摸索。
脚下地毯很薄,冷风破窗而入,散发出一股湿意和霉味,刘叔停下脚步,转头对她道:“到了。”
他转身开门,江雨濛听到铁链锁开的声音,不一会,木板门嘎吱颤巍。
江雨濛说:“在最后进去前,我能问这是什么地方吗?”
刘叔公事公办:“废弃的杂货屋,里面没什么。”
说完,他不知出于何意,不自然的补充了一句:“少爷小时候养病回来闹过一段时间,每天哭闹要找人,男孩子哭啼不成样子,迟总为了磨炼他的心性,让他在这待过一段时间。”
“一段时间……是多久?”
“记不清了,五天?一周?十天?总之,少爷从这出来得知他找的人死后,就再也没哭过。”
江雨濛笑了一声:“叔叔还真是教导有方。”
刘叔没接言。
江雨濛抚上门把手:“所以这里是迟家人犯错受罚的地方?”
“你可以这么认为,不过对于你们犯的错,这应该只是个开端。”
刘叔身影隐在黑夜,江雨濛收回目光,推门而入。
进屋后,她很快就发现管家没说谎。
屋子里什么都没有,包括窗户,包括灯。
包括一切和光源有关的东西。
系统感应,房门关上,自动落锁,里面的人完全出不去。
入目之处是无穷尽的黑,置身逼仄的空间,与外界彻底隔绝,黑夜像巨大的深渊漩涡,一步步将人吞噬,偏偏墙上的时钟滴滴答答,一分一秒,向人昭示着时间的流逝。
心理防线上的攻心,比一切严词厉色的责罚都更能击溃人。
江雨濛没什么反应,闭眼靠门坐下,眼底平静。
时钟声音清晰,她脑海里无端浮现一个画面。
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踹门,哭喊着放他出去,喊到声嘶力竭,眼泪干涸,也没等到人来开门,男孩在一次又一次的筋疲力尽中睡去,睡醒后又陷入新一轮的黑暗。
反反复复,直到他生出悔恨,去和他无上威严的父亲反省知错。
寒风呼吟吹入,屋里说不出的森冷。
江雨濛平静闭上眼。
……
不知过了多久,门锁的铁链再次响起。
门外脚步声急促,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一丝光线照进来。
在黑夜待久了,任何光都刺目让人睁不开眼,江雨濛用手臂挡住眼睛,没看清来人,就率先被纳入一个温暖宽厚的怀抱。
男人手臂收紧,死死箍住她,力道大到她呼吸不畅,他的嗓音含混,低哑说了声“抱歉。”
察觉到男人在微微颤抖,江雨濛手停在半空,许久,才缓缓落下。
她摸了摸他的头发,轻松笑道:“睡了一觉,还没完全醒呢,哥就来了。”
“现在就出去。”
迟霁拉起她,一路奔下楼梯,走到客厅。
别墅灯还在亮着,夕阳余烬落下,外面天灰蒙蒙的,江雨濛这才恍觉,她在那间屋子里过了一天一夜。
现在已是翌日晚上,大年初二。
迟建泯翘腿坐在沙发上,慢条斯理擦着眼镜,撩起眼皮,淡淡看了他们一眼。
迟霁挡在江雨濛身前,走上前,从茶几拿起那张白纸。
不知道一晚过去,他们谈论出的结果是什么,江雨濛视线扫过去,瞥见“三十天协议”的字眼。
迟建泯戴上眼镜:“你不是一直觉得你那音乐梦能成气候吗?现在我给你这个机会证明。”
迟霁蹙眉,没说话。
“三十天,我给你三十天的时间。”
迟建泯下巴一抬,朝向那张纸:“你们仗着年轻要靠自己打拼,也不是不行,在一个月内,你若靠什么狗屁音乐赚到50万,我或许会考虑不插手你的事。”
一个月,五十万,几个词串在一起,不难明白这张白纸究竟是怎样一份对赌协议。
既得利益、条件苛刻的上位者,和桀骜不屈的少年,形成剑跋扈张的甲乙方。
迟建泯弹了弹衣服:“你若走音乐,我是随时能雇你上台的人,而你这样的只能随叫随到,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区别,明白吗?
“我倒好奇你要怎么赚到这五十万,靠出场费?街头摆摊演出?”
迟霁带着玩世不恭的笑意,戏谑讥讽:“这就不劳你操心了。”
迟建泯:“在我这一天的现金流就是几个亿,我给你半个月时间已经很仁慈了,你该感恩不是我下属,而是我儿子。”
迟霁眼皮都没抬:“用不着扯别的,若我成功了,到时你什么都别再想干涉。”
迟建泯点头:“你要能做到,未来走哪条路我不会管,至于你们这见不得光的感情,我会再考虑。”
“我做到了,到时候可不是你说了算。”
“记住,现在没资格谈条件的是你。“
迟建泯:”要是一个月后你没做到,可别怪我无情,你的未来势必要走向商界,和谁联姻也得听从家里安排。”
迟霁冷笑:“你不会有这个机会。”
“是吗?你老子我拭目以待。”
迟霁低头,咬开笔盖,笔锋凌厉的在下方签上名字。
白纸黑字,协议生效。
飞速签完,迟霁把纸拍在桌上,下巴微抬,眼神挑衅,活脱脱像个混不吝的刺头,没多废话,拽过江雨濛往外走。
江雨濛回头看,协议静静躺在桌上。
三十天倒计时开始。
就这样轻飘飘一张纸,决定了他们的何去何从。
保姆和管家像是透明人,守在一旁,自动退开,给他们让路。
迟建泯在后面说着什么,迟霁没停,步履利落。
屋外又下雪了。
大年初二的天空阴沉灰暗,雪伴随冰碴落下,冰冷刺骨,冻得人纷纷朝家躲。
四周白茫茫一片,只有他们在往外走。
少年手掌温暖厚实,完整包裹住她的,身姿高大挺拔,线条硬朗,浑身反叛张扬,傲骨难驯。
就这样坚定不移的,一步步牵着江雨濛,踏上雪道,走向未知的未来。
过年的缘故,很多酒店关门休业,没关店的大多满客。
时间不早了,迟霁带着江雨濛找了家就近的,幸好刚刚有人退房,还剩最后一间。
前台扫了身份证,示意迟霁可以付款。
迟霁扫微信,提示付款未成功。
看了眼余额,支付绰绰有余,他从钱包里掏出卡,在刷卡机上划过。
红灯闪动,“嘟”一声,刷卡失败。
“可能这张卡不行,要不您换一张试试,当然也不排除这个刷卡机坏了。”服务员微笑道。
迟霁眉心一蹙,拿出其余几张,顺势都刷了一遍。
没有一张可用。
他的卡全被冻结了。
服务员没想到这种情况,面前的人贵气凌厉,比起那些旅游为了凹面子带女朋友开房但实际装忘带钱让女友垫付的吝啬男,这位一看就是申城本地人。
像是被赶出来的公子哥。
她微笑不变,示意也可以支付现金。
这里一晚的酒店近五位数,迟霁也没随手带那么多现金。
江雨濛站旁边说:“哥,我明天想去自习室,这大打车有点太远了,要不我们去南路那边看看。”
她露出一个微笑,对服务员道:“姐姐,房间留给更需要的人吧,我们换一家看看。”
服务员点头,小姑娘说话轻柔,有着一双让人过目不忘的眼睛。
身边的男生面色冷峻,神色淡漠,看起来凶狠不好惹,女生好脾气的拉着他出去。
人走了,服务员回过神,总觉得这张脸像是在哪个视频里见过。
一出大厅,冷风直往脖子里钻。
迟霁站在门口,手里握着几张废弃的卡,突然很想抽根烟,说不上什么滋味。
他嘲嗤:“真够窝囊的。”
以往一直看不上迟建泯在商场阿谀奉承的虚伪做派,一群尔虞我诈的人见面称兄道弟,没意识到十多年来他一直享受着这种既得利益带来的优渥,本质他们是一种人。
真可谓讽刺至极。
现在迟建泯断了他的经济来源,仿佛在宣告一个事实:抛却迟建泯儿子这个身份,他什么都不是。
江雨濛站在旁边,看出他心中所想,伸手去碰他冰凉的手。
“没关系,住哪不是住,那种一晚大几万的酒店住了我还嫌床太软呢。”
迟霁侧头看她。
江雨濛也看他,目光轻松。
她说:“这也没什么不好的,新年,正好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迟霁捏了捏她脸:“我现在成穷光蛋了,还傻傻跟我。”
“穷光蛋我也跟,反正你去哪我去哪。”
江雨濛笑了笑,道:“至少你还有音乐,还有我……”
话音落,男人俯下身,按着她的后脑勺把人压进胸膛,紧紧抱着。
雪漫天飞舞,男人的声音与寒意融在一起,淡的听不真切:“江雨濛,给我点时间,我不会让你后悔跟了我。”
“嗯,多久都不后悔。”
_
两人陆续找了几家价格便宜的酒店,一无所获。
最后,走到城南,在街头遇到一个举着租房牌的中年妇女,跟着她到老城区,七拐八绕走进一个巷道。
小区破旧,地上碎石遍布,电线杆歪倒倾斜,线横拉在半空。
女人指甲艳丽,边磕瓜子,边拿钥匙开门。
“就这了,床只有一张,两个人挤挤就够了,一个月1000,去别家可租不到这种实惠的价格了。”
江雨濛拉开电线,灯泡老旧,晃两下亮起来。
屋里狭窄潮湿,水泥地面,家具只有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几把瘸腿的椅子。
女人从上到下打量了眼迟霁,男人很高,插兜随意倚着,眉心蹙起,脸上一道疤,眼尾狭长微挑,看上去桀骜不好惹,散发着介于少年和成熟男人间的吸引力。
她抛了个媚眼:“帅哥,多大了?”
迟霁轻飘飘看过来,目光漫不经心又宛若实质,能穿透一切。
冷冷吐出一个字:“滚。”
房东被这眼神弄的怔愣,反应过来,才发觉自己被一个毛头小子唬住了。
江雨濛看到,走上前,先一步扫了钱。
“阿姨是到这吗?”
“嘁拽什么,都落魄到来这了,还大少爷脾气呢,什么人呐。”妇女挂不下面子骂道。
江雨濛:“付过去了。”
钱到手,妇女吃了个瘪,摆手语气讽刺:“行,收到了,这房子隔音效果不好,你们那啥注意点。”
江雨濛客气笑了笑,没多说什么,关门。
她锁上保险,转过身,男人俯身靠近,身影笼罩下来。
迟霁:“你哪来的钱?”
江雨濛仰头看他:“之前不是做过兼职,那时候存的。”
“好了,不纠结这个问题。”她向后推迟霁:“以前都是你花钱,难得这次有机会,让我也享受下为男朋友花钱的感觉好吗?
迟霁勾唇,眼神缓和下来,嗤笑了一声,说行。
他脱下外套,利落挽起袖子,手臂线条结实流畅,走到洗手间,拿起拖把打扫了一遍,让江雨濛先去洗漱。
江雨濛找出洗漱工具,拆包装,听话的去了。
逼仄的盥洗室,水管锈迹斑斑,已经被人收拾干净,拧开,放出来的是温度适中的热水。
水声哗哗放着,江雨濛听到开门的声音,像是有人出去了。
洗漱完,她拿纸巾擦干水。
桌上放了一大袋日用品,都是新的。
她看过去,迟霁正在铺床,利落拆下发霉的被褥,换上新床单。
不知道花了多少钱,男人的身影在灯下愈发高大,江雨濛说:“其实没那么娇气,将就一下也没事的。”
迟霁动作没停,挑眉,闲闲道:“这点钱还是有的,我还没大度到让自己女朋友盖其他男人睡过的被子。”
“噢,好…”
迟霁来回折腾,出一身汗,搭上毛巾进去冲澡,踏进门,又几步退回来,拿起电视遥控,随便调了个频道。
浴室水声响起,毛玻璃灰蒙,隐约透出轮廓,江雨濛收回目光,看向电视。
乏善可陈的春节小品,一群人不知道在演什么,偏偏还声音响亮,弄得哄堂大笑。
江雨濛后知后觉,迟霁是怕她尴尬。
江雨濛打开超市袋,拿出东西,拆开数据线,给两人手机充上电。
袋子里除了一次性的生活用品,还有笔记本,几只碳素笔。
整理完,她走到床边,迟霁推门出来,看到的就是江雨濛愣愣站着,对着枕头发呆
他看出她犯了难,挑眉故意问:“怎么还不睡?”
“啊…”江雨濛回神,眼睛熬的有点红。
男人洗过澡,额前碎发垂落,遮住锋利的眉眼,身上水汽未干,从下颌线滑落,沿着滚落的喉结,一路滴落到青筋隐现的脖颈,浑身爆满荷尔蒙张力。
江雨濛别开眼,支吾道:“还不困。”
“为什么?”
“过了那个点就不困了。”
“真的?”
“嗯。”
女孩声音飘忽,明显在紧张。
迟霁偏过头,嘴角勾起一个弧度,语气玩味:“既然睡不着,想不想做点别的?”
呼吸灼热,洒在耳畔,空气温度咚一声升高,男人眼里的侵略性十足,两人距离太过危险。
江雨濛当然知道他说的什么,眼神飘忽,偷偷看了他一眼。
男人姿态松弛,逮她个正着,笑的野痞,那股混不正经的劲又回来了。
她没理他,装听不懂,顶着灼热的目光,同手同同脚爬上床,掀开被子钻进去,闭上眼睛:“我要睡了。”
她贴着边靠,床还剩大半个位置。
迟霁:“你只睡那么点地,这么大的人晚上会不会掉床下?”
被子里的脑袋动了动:“不知道你在说谁,我已经睡着了。”
迟霁被她的小动作逗笑,气定神闲绕到另一头,关灯,躺下。
路灯倾洒进来,窗户漏了一个口子,风呼呼灌。
没有空调,没有火炉,一床被子在零度的天实在太冷。
迟霁在黑暗里闭眼,不动声色的等着。
过了一会儿,一个暖和柔软的身体慢慢靠过来,不近不远的靠着他。
迟霁呼吸没变,不可见的弯了弯唇。
身边人像是确认他睡着了,安心的不再动,心满意足睡去。
等了一会,呼吸清浅绵长,迟霁翻身下床,拢了拢被子,倾身亲了下女孩熟睡的侧影。
他神色淡下来,打开台灯,翻开搁置在旁的笔记本。
笔声唰唰,速写白纸晕墨,很快出现一串音符,字迹缭草,笔锋凌厉。
三十天的时间已经过去一晚。
每一天的时间都浪费不起。
若是一年前,有人跟迟霁说他会在一年后和他最厌恶的养妹在一起,并在新年夜被赶出家门,穷到全身上下掏不出一个钢镚,他一定会揍的那人满地找牙。
事实是,这样的事切实发生了。
命运有时就是这么操蛋,迟霁冷嗤一声,专心投入创作。
夜越来越深,冷风不断拍打窗户。
睡在床上的人睁开眼,眼底清明,没有半分睡醒的朦胧。
江雨濛没起身,维持着躺下的姿势,只有一双眼睛,静静看向窗前落拓的身影。
窗外雪没停,男人背影挺拔,像是沉默寂静的山,群山底下是少年蓄势成长的力量。
江雨濛看了会儿,慢慢闭上眼睛。
第44章
第二天清晨, 楼下响起走街串巷的吆喝声。
老城区蒸笼堆叠,早点摊冒着白汽,迟霁下楼买了碗皮蛋粥, 一份蒸饺, 几根油条豆浆。
他向老板要了两个素包子, 随便塞了几口,就当吃过早餐。
路过一面广告摊,墙面贴满兼职招租位。
迟霁随手撕了几张日薪高的单子。
转过身的时候, 身后一个声音叫住他:“哟, 这不是迟少爷?”
来者是一个中年男人,叫张乔。一家机车店老板, 油嘴滑舌,平时爱贪小便宜,两年前偷工减料给机车换成低档油,导致汽车动能不足,迟霁在赛场出了场不小的车祸, 右手严重骨折,休养了近一个月才出院。
当时的迟建泯发了一通怒火, 痛斥迟霁玩命早死。
迟霁倒是没什么所谓,死就死了, 但迟建泯没姑息, 当即就派人调查了事故酿造者,最后找到的人就是张乔。
后续张乔折了一条腿被砸了店, 据说张乔找过迟霁几次,但迟霁没理人,早忘了这事,没想到时隔这么久在这遇到了他。
张乔瘸了腿, 说不怨恨是假的,他扫了眼这个老破小,再看向迟霁手中的单子,眼神微变化:“大少爷来体验民间疾苦呢?”
“有屁就放。”
“欸,迟少这脾气还是一点没变啊。”张乔谄媚笑,过去塞给他一张名片。
“以前那事一直挺对不住的,是我一时昏了头,若迟少需要,随时欢迎来我们店里,遇事乔哥一定帮。”
没想到张乔还开着店,迟霁没什么耐心,瞥了眼名片,随手塞进衣兜离开。
“有空过来玩,乔哥一定好好招待。”
迟霁没在意,再怎么落魄,还不至于到这种地痞手下讨生活。
……
他往回走,拐进小区的出租屋,才一进门,就被屋里的冷气侵袭全身。
房间静悄悄,床上的人还没醒。
迟霁收起通宵创作的谱子,把豆浆放到桌上。
他走进洗漱间,用热水冲烫了手,抽纸才干,走到床边,微弓下身,隔着被子拍了拍江雨濛。
指针指到十点半,距离昨晚过去六个小时,睡太久了,迟霁怕江雨濛醒来头晕。
被子里的人团成一团,没反应。
迟霁挑了挑眉,江雨濛赖床这可是很罕见的。
等了几分钟,迟霁伸手拽被角,揶揄道:“好学生还不起床?隔壁那小屁孩都跟他妈买菜回来了…”
迟霁边说边拉开被子,喉咙里的话硬生生卡住。
女孩脸色苍白的不像样,黑发被汗水打湿,唇色没任何血色,一摸额头,滚烫的吓人,单薄的身体颤栗着,整个人已经烧的没有意识。
申城冬天温度低,房间没暖气,昨晚江雨濛跟他在外面奔波了那么久,扛不住病倒在情理之中。
人就在身边,烧成这样他却一直没发现,迟霁当即恨不得抽自己两掌,立即脱下衣服裹在她身上,背上人,一路狂奔至楼下。
零下的寒冬,少年穿着黑色短袖,跑出一身热汗。
到医院,护士见到他们诧异了一瞬,迅速带人到急诊。
听诊、量体温、喂药挂吊水,一系列流程下来,少女终于安稳的躺在病床上。
输液室里,护士调了下挂瓶,责备道:“现在38度,再晚来点都直接烧成肺炎了,滴液速度别调太快,一瓶结束按铃。”
病房里没有其他人,迟霁没说话,汗水打湿碎发,站在床边,沉默看着病床上的人。
护士走出去,又提醒道:“对了,家属记得拿单子去挂号窗口缴费,这个退烧针贵一点。”
“缴费?”迟霁有了点反应,缓缓抬眼。
“对啊,来医院不缴费怎么看病,总不能你一次来医院交费?”护士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他。
长这么大谁都不可能没去过医院,不过挂号缴费这样的事,不是每个人都需要经历到。迟霁以往生病都有家庭医生,再不济也能直接送到宋院长那,有专门的vip病房,有的是人打理清洁等候服务。
缴费。这还切实是第一次。
迟霁没再多解释,见江雨濛的针水还能滴一会儿,拿上单子,走到医院大厅。
大厅里人来人往。
医院这种地方,哪怕是过年,排队的人依旧很多。
迟霁排了很久,队伍才缓慢的往前挪了一步。
轮到他时,隔着玻璃窗,工作人员已经没什么耐心,手里飞速盖章,对扩音器直接了当道:“你的卡刷不了!现金不够,补齐再来,不要挡到后面的人,下一个!速度!”
队列里的人都能听到声音,闻言转过头打量迟霁,少年贵气凌人,身上随便一件外套拎出来都能抵上这里一年的医药费,此时此刻却偏偏在窗□□不出钱,让人不禁各种揣测好奇。
迟霁没管周遭视线,站在景观绿植前,打开钱包夹,里面躺着两百块现金。
两百块,一半检查钱都不够。
周围队伍往前,排队的人缴完费纷纷离开,迟霁站着没动,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站了不知多久,迟霁被墙上时钟的整点提醒,神色恢复平静,返回输液区。
病房里,后续来输液的病人也陆续走了,只剩江雨濛安静的睡着,迟霁腿一伸,勾了个凳子坐下,摸了摸江雨濛的额头。
女孩的睫毛濡湿在一起,一簇一簇,纤长卷翘,手背上皮肤很薄,淡青色的血管上扎着针。
迟霁一瞬不移看着,将江雨濛脸侧的碎发别到耳后,做了个决定。
迟霁利落起身,拿出手机,翻开通讯录。
目光滑过通讯录一排排名字,最后停顿在“秦一汶”。
迟霁手指停在上面,罕见的犹豫了。
照秦一汶的性格,要开口借钱肯定二话不说就打过来,但迟霁迟迟没按。
秦一汶的卡都是秦父在管,秦父和迟建泯交好,他一直知道秦父向来看不上他这类人,只有秦一汶那个缺根筋的,还整天神经大条的和他待在一块。
至于其他人,比起和那群人低头,迟霁宁愿在街头冻死。
只不过现在不是谈尊严的时候,一个男人没钱,就没资格谈什么狗屁的保护爱人。
迟霁深吸口气,对着名片,拨通了一个号码。
手机拨通瞬间,有一只手伸过来,抽走了他耳边的电话。
迟霁回头看,江雨濛坐在床上,将电话挂断了。
江雨濛拿过迟霁的手机,操纵了一番,两个手机同时响起消息提示音。
她给迟霁转了账。
“哥,我这里还有钱,虽然不多,但也够支付医药费了。”
迟霁看着她:“什么时候醒的?”
江雨濛眼珠转了转,轻松道:“刚刚。哥要打电话,我感知到,就立马醒了。”
女孩声音轻松,但苍白的唇色暴露了她的虚弱,迟霁哑声道:“你怎么确定我打电话就一定是借钱?”
江雨濛歪头,像是才刚知道:“哥要借钱?”
江雨濛的眼睛很大,此刻纤长的眼睫眨了眨,一副完全没这个意思的无辜模样。
她笑起来:“我真的不知道你打电话要干嘛,只是觉得病房里打电话不太好,怕护士进来责怪,正好就赶上了。”
说完,江雨濛也没管迟霁要不要,直接低头操作在他手机收款。
“如果是借钱的话,那正好顺手,我这里还存了点,应该是够的,哥去缴费的时候记得报身份证,不过出门的急,是不是落了……”
江雨濛说这些话的时候很自然,仿佛没有任何不对,迟霁听出她有意引开话题,没有说话。
江雨濛像是没察觉,继续说着:“果然,身份证真忘带了,哥你记得身份证号码吗?”
“好吧,记不得也没关系,我可以给你写。”
迟霁看着她没动,眼眸看不出情绪。
江雨濛去拉他,他也没反应。
“生气了吗?那我以后不擅自挂哥电话了。”江雨濛牵上他的手。
迟霁:“你知道我指的不是这个。”
迟霁的眸色很淡,江雨濛抿了抿唇,安静下来。
迟霁仰头,闭了闭眼,平静道:“身体不舒服为什么一直不说。”
高烧不是一瞬间就能飚到39度,最初发热肯定能感觉到,迟霁就在旁边,除了他没及时注意到失职外,也从侧面反应了一个事实。
江雨濛宁愿烧到意识昏迷也没选择依赖他。
不管她是不够信任迟霁,还是因为医药费才选择“懂事”的隐瞒下来。
无论哪种情况,都让迟霁有说不出的挫败,感到彻头彻尾的窝囊。
江雨濛轻声说:“快天亮的时候是有点热,我以为睡一觉就没事了。”
“都快烧死了还没事呢?江雨濛,要是我来晚一步你现在会怎样你知不知道?啊?”
屋里突然陷入沉寂。
江雨濛愣愣看着他,动了动唇,安静下来。
迟霁吼完才反应过来,恨不得扇自己两耳刮子,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抱歉。”
迟霁转身,手不受控的颤抖,按了床按钮,调到一个合适的高度,拿枕头让她躺的更舒服,低声道:“抱歉我错了,不该吼你。”
江雨濛没说话。
迟霁难得有点焦躁,低声:“刚刚犯病了,我该怎么做,你能不生气?”
江雨濛摇了摇头“没事”。
迟霁被她眼中的伤心弄的心狠狠拧了一把,悔不当初,低声哄道:“那想吃什么吗?”
江雨濛垂眸,微微别过头,吐出几个字:“不用了。”
迟霁俯下身,用手背试了试她的温度,声音放缓:“不原谅也没关系但输完这瓶嘴会发苦,要不喝点甜粥?喝了再生我的气好吗?嗯?”
江雨濛无声摇头,说困了。
迟霁拧眉,江雨濛从来不这样,他不会哄人,肉眼可见的有些烦躁,锋利低沉的眉眼看起来更吓人。
有护士进来,提醒没缴费的赶紧,挂号窗快下班了。
迟霁看了江雨濛一眼,吻上她的额头:“我先出去一趟。”
转账页面还停留在对话框,迟霁攥紧手机,迈步先走出去。
十分钟后很快回来,回来时,整个人散发着寒气。
迟霁从袋子拿出粥和豆浆,粥加了些白糖,他用勺子搅拌,调试温度,在床边坐下。
江雨濛手上的针已经拔了,背对他躺着。
迟霁:“趁热,起来吃饭好吗?”
女孩没理他。
“吃饭。”
江雨濛躺着没动,像是睡着了,但迟霁知道她没睡着,沉下声:“江雨濛。”
女孩这才动了动,轻声道:“不饿。”
迟霁眼神很冷,咚一声把碗放下,走过去掀开被子,皱眉正要说话,就看到江雨濛眼泪刷刷流落,眼睛通红,强压着不出声。
迟霁心脏猝不及防狠狠揪紧,积压一天的情绪,心中升腾的火苗,在一瞬间都被这眼泪浇灭了个干净。
“这是怎么了?”
迟霁轻声问,裹着被子把人抱起来,拇指去拭她的眼泪。
“不该冲你发火,要不你打我,能不能好受点。”迟霁握住她的手就要往自己脸上招呼。
“不要。”江雨濛摇头。
“我没有生气。”
“那你哭什么?”
江雨濛脸靠在他的肩膀,说:“我知道生病拖着很蠢,但我实在不想成为哥的负担,你说要不是因为我们在一起,你就不必……”
“够了。”
迟霁打断她,掐她的下巴,“你这脑袋里成天在琢磨些什么,这样的话我不想听到,哪怕是第一次说也不行。”
“钱的事交给我,你只用继续刷题,按时吃饭睡觉,做好你的好学生。除了高考,其他事用不着瞎操心,记住了没?”
江雨濛看着他,缓慢点了点头。
迟霁不满意,瞅她:“说知道了。”
“知道了。”
勉强过关,迟霁暂时放过她,拿起碗,说:“现在先来完成其中一件,把身体养好,来吃饭,你们这种好学生不是最忌讳关键时刻掉链子,人都倒下了还学个屁?”
江雨濛本能伸手去接:“我自己来就行。”
“手按着,要回血了。”迟霁冷脸时压迫感凌人。
江雨濛悻悻“噢”了一声,不再动。
“以前没发现,你这姑娘,有时候脾气还挺倔。”
迟霁说话冷硬,但喂勺的动作很轻柔,每一口都等凉的适宜才喂给她,江雨濛凑过去,一口口喝着。
“哥,那你要怎么去赚钱?找到什么工作了?”
粥下去半碗,迟霁放下碗,拿纸擦干净她的嘴角,闻言顿了顿动作,没什么异样道:“每顿才吃这么点,养活你一个足够了。”
南街道的一家机车店。
张乔叉着腰:“迟少是想体验哪种生活,我这干的可都不轻松。”
站着的男人神色冷淡,没什么反应。
张乔笑看面前站着的人,推了本机车店运营的书本过去。
说实在的,迟霁能主动找上门来这打工,张乔是怎么都没想到的,尤其当迟霁拿着名片在门口问他开多少钱一天兼职工费时,他一度怀疑自己做梦了,毕竟见迟霁也只是客套,人不可能真的会来。
哪成想,现实就是这么魔幻,不知道这少爷究竟惹了多大的事被流放,不过,不论犯了什么错,既然能有落到他手里的一天,张乔都不会轻易放过这个机会。
迟霁不是猜不到张乔心里那些弯弯绕绕,但来都来了,没什么好矫情的,他翻了翻书本,干的活大多都是仓库卸货,搬运机车零件的杂事,没什么难度。
“行,就这个。”他道。
“成交,不过我这小店人手不够,若是前台有什么问题忙不过来,迟少可能去得搭把手,毕竟检查胎压,加注机率这种事还是你们专业。”
张乔表情玩味,这种大少爷想必从来没这么被人安排过,他倒要看看他能忍到什么程度,估计下一秒就会甩手走人。
没想到迟霁听完,表情都没变,平静道:“工资怎么算?”
“啊?”这下轮到张乔愣了,反应过来,他道,“嗷嗷工资啊,那就小打小闹,按我们普通人的标准,恐怕在迟少眼里连一顿饭钱都称不上。”
“怎么算?”迟霁没理他的废话。
“月结四千,毕竟我们……”
迟霁打断他:“月结不行,日结。”
张乔还想说什么,撞上迟霁冷淡的眼神,卡喉咙里改了口:“也行……那就日结。”
“嗯。”
迟霁没再说什么,拿起手套就转身,走到仓库后开始卸货。
货运卡车刚到,车上运的大多都是大件齿轮铁圈,每一箱重量不轻。
迟霁扛起箱子,机械的重复动作,需要人力一刻不停来回跑趟。
周围有其他工人,搬了会儿就卸力,坐在路边抽烟聊天,看着这个高大沉默,浑身散发邪痞的年轻男人一刻不停的干活,谁也没敢上去打招呼。
搬了一上午,终于到了中午饭时间,一群人结伴出去下馆子,迟霁买了盒泡面,几口扫完,拿出笔,从兜里摸出纸,抽空在完整的乐谱上修改了几个拍子,很快又被叫去清点数量。
半天过去,迟霁身上黑T都被汗湿透,他脱了夹克,扛起箱子,一箱箱码到二楼。
有管事的喊道:“欸,新来的!那个现在不用你捯饬了,方哥让你去营销大厅那。”
迟霁下楼,淡淡的嗯了一声。
男生刚刚颇指气使,还想再说什么给新人点下马威,但看到面前人真走到身前那刻,又立马怂了。
男人人高马大,手臂线条结实,冷冰冰的,仿佛谁惹到他,他随时能抡起拳头揍过来的那种。
管事的男生咽了咽口水,心里有点后悔。
好在男人没看他一眼,摘下罩衫就走了。
迟霁走到前厅,张乔站那,面前停着一辆黑红色机车。
张乔:“来,小迟,看到这辆车没,前两天送来维修的,但这小子修了引擎还是启动不了,你来看看怎么个事?”
有员工在,张乔直接不演了,一幅老板使唤小弟的做派。
迟霁懒得理他,蹲下身,戴上手套,检查链条。
剪完一小截链条,迟霁加注冷却液,拧开钥匙试了试,车子没问题。
他拧上瓶盖,收工具,身后传来几道熟悉的声音。
“迟霁?还真是你。”
迟霁回过头,一群流里流气的男生站在面前,见到他明显也愣了愣,随即目光变幻,变得放肆的打量。
最后,目光落在他带着机油手套,意味不明的笑了:“哟,这是谁啊?”
说话的没别人,正是之前被他打进医院的杨祺。
自从上次那事后,杨祺在医院住了近两个月,腿被迟霁打到轻微骨折,后遗症留到现在没消,一到雨天疼的他想杀人。杨祺一直没找到机会报仇,就在刚刚突然接到张乔电话,说他想找的人就在这打工,杨祺只当诈骗电话,压根就没管。
迟霁这混蛋打架放火蹲局子坐牢他倒信,打工那活是怎么都轮不到他的。
不过挂断前张乔极力劝阻,说的头头是道,硬是把他说的信服了几分,看了看时间,正好他今天要来取车,不来白不来,约上人就过来了,没曾想,姓张的真没骗人,百年难一遇的天赐良机被他抓到了。
杨祺周围的一群人也奇了:“我是眼花了?不然明德一中的大名鼎鼎的迟少怎么会在这呢?”
“在这不奇怪,我们不也在这吗,不过迟少好像和我们可不一样,迟少比我们牛逼多了,他可是在这勤工俭学!!”
“学?”一群人哈哈大笑,“倒数的学渣也配谈这个字吗?”
杨祺佯装怒道:“别笑了,迟少可是帮我们修了车,来试试效果如何。”
迟霁双眸没什么波澜,收起机油瓶,搁置一边,扫了张乔一眼。
张乔被那薄凉的眼神慑住,反应过来,干咳一声,若无其事的挺了挺胸膛。
他自己没能力治不了这少爷,难不成还做不到借刀杀人?再说了,现在看起来落魄的可是这狼崽子。
张乔见气氛不对,狡猾一笑先摘身:“杨少爷,我还有点事要忙,这是我们店的员工,你看看车,有什么问题可以找他。”
他走后,杨祺没动车,踢了踢地面的链条:“站这么久都有点渴了,我们进屋坐会,那谁,我们充了vip的,你该进来服务一下吧。”
进入休息区,杨祺一行人大爷似的坐着,看着茶水单,指点了一番。
迟霁站旁边记录,到饮品区端上来。
杨祺喝了口茶,“噗”一声吐出来:“太烫了,想烫死人吗?老子要温的。”
“你点的热饮。”迟霁淡道。
杨祺:“我现在又不想喝热的了,你有问题?去给我换温的来。”
迟霁手顿了顿,拿过杯子,换了杯温的上来。
扬祺没喝,手背碰了下杯壁:“烫,换杯冰的。哦对了,只要三块冰,我只要冰的口感,不想尝到冰块,你把冰放进去,一分钟后剔出,然后再端来。”
一群人看好戏的般的看着迟霁。
迟霁没动,拳头攥紧,手臂青筋□□,很快又放松下去。
杨祺目光注意到,挑衅道:“怎么?你们店就这服务态度,换杯茶都做不到,店员要殴打客人吗?我要是一投诉你这第一天来上班就能下岗了吧?”
迟霁眼睑投下阴影,深呼了口气,拳头骤然一松。
他还没资格丢这份工作。
“等着。”
茶重新被端上来。
杨祺拿过茶,看都看没看,直接淋在地上,朝迟霁晃了晃空茶杯,拍拍手道:“突然又不渴了,走,我们出去看看车怎么样。”
“好啊!走!”
“哎呀,不知道车修的怎么样了?”
机车已经修好了,性能没问题,杨祺脚搭在脚刹上:“这链条还是太长了,再剪短点。”
迟霁拿钳子剪,杨祺阴鸷一笑,猛然推了下车。
迟霁手卡在里面,手背划了一道,血肉翻涌,甚至能看见森森白骨。
杨祺:“不好意思啊,我这手有时不太听使唤,你没事吧?没事的话赶紧弄,我还等着骑呢。”
迟霁没吭声,起身,摘手套,瞥了眼墙上的时钟,慢条斯理冷笑了声。
“手疼?”他问。
“?啊对。”杨祺还没反应过来。
话音未落,下一秒,杨祺整个人被人一把拽住衣领掀翻在地!
“啊啊啊啊啊……操!”杨祺大叫。
变故短暂,谁也没反应过来。
杨祺捂紧肚子,痛苦呜咽在地,迟霁没弯腰,倨傲临下站着,漫不经心抬脚,狠踩在他手上。
杨祺五脏六腑都快疼的移位,他惊恐看着手,大骂道:“操你妈的你敢……
“啊啊啊啊啊!”
迟霁眼神淡漠,仿若在看死人,脚底却一点力没收,狠狠碾压辗转。
杨祺手指颤抖,疼的蜷缩不拢,再这样下去这只手以后彻底废了,他从一开始的嚣张变得慢慢的软下来:“我错了迟哥,迟哥你饶了我吧。”
迟霁没理会,淡声:“上次没折断,给你脸了?”
周围静悄悄,没人敢出声。
在场的几人以前都见识过迟霁打架的样子,但刚刚男人的平静让他们忘了,这人真正动起手来有多狠。
迟霁掸了掸衣服,瞥了眼道:“你们谁来扶他?要打120趁早。”
有人站出来:“你你敢动杨哥,不怕我们投诉吗?”
“就是,刚刚不还挺在意的,现在就不怕丢饭碗了?”
迟霁云淡风轻:“下班时间,私人恩怨归不着店里管。”
一群人扭头看,六点半,确实是打烊时间。
迟霁:“还有谁要上?趁早,别耽误我下班。”
“你,你们快揍他啊,一群人怕个屁!”杨祺不怕死的故态复萌。
迟霁不耐烦的啧了一声,走过去,一脚踩在他胸口,杨祺顿时脸色涨红,朝旁边吐了口血,话都说不出来了。
周围没人上前,他们狗仗人势惯了,现在头儿倒下了,还那么不识趣,拉起杨祺就跑。
“你等着,我们不会放过你的。”
“随时等候。”
人走完,周遭恢复安静,迟霁神色慢慢淡下来。
收拾了工具,他拆了罐啤酒,随便找了个台阶,在店门口坐下。
这块地没什么人,不远处树林茂密,风声呼啸,偶尔刮过几声鸟鸣。
一派颓败的寂静。
迟霁仰头喉结滚动,几口灌完酒,捏扁瓶身,手机收到江雨濛的消息。
【江雨濛:还有多久回来?】
【江雨濛:哥肯定还没吃晚饭,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江雨濛:有事的话晚点也不急,我在家等着你。】
江雨濛这三个字像是有魔力,迟霁看到,浑身四肢百骸的血液慢慢回暖,他抓了抓头发,把瓶子抛进垃圾桶,快速回了个“快了。”
起身时用力过猛,手背擦到破皮的地方,上面还在流血,迟霁嫌麻烦的嘶了一声,拧开矿泉水,倒上面冲。
小姑娘干干净净,他总不能带着一身汗臭血腥味回去。
冲完澡,换下工作服,迟霁走到便利店,去给江雨濛带晚饭。
他发消息问江雨濛想吃什么。
江雨濛说什么都行,他吃什么她就吃什么。
迟霁看了眼手中的馒头,他当然不可能让她吃这个,日结工资到手,给江雨濛打包了一盒牛肉盖浇饭再加了瓶奶。
这家百年老街饭店在路口,正值饭点,吃饭人很多,大火雄腾,老板熟练的开火颠勺翻炒,忙的不可开交,迟霁等了会儿才拿到。
付钱时,钱包里掉出一张纸,迟霁弯腰,有人先一步过来,替他捡了起来。
来人西装革履,长相混血,和餐馆的油烟格格不入,迟霁正要接过,纸张散开,那人看到上面的乐谱,停顿几秒,露出讶然的声色,猛然看向乐谱主人。
“OMG!这个减七和弦转位简直神来之笔。”他操着不算流利的中文道。
“这是你写的?”
迟霁接过:“嗯。”
“天呐,小伙子你天生就是为乐坛而生!!”男人眼放光彩,像是挖到什么尘封的宝藏。
“考不考虑来我这发展?我事业在美国,是一家知名的唱片公司,你这样的音乐天才若来,一定前途无量!”
作者有话说:猜猜去了吗?
本我:去了。
老己:没有。
鄙人:自娱自乐,你看谁理你?
好吧0人在意(尖叫跑开)
第45章
小区里, 隔壁的小男孩在楼下,手里抱着个手风琴弹。
音乐声咯咯作响。
迟霁拎着饭盒经过,退回来几步, 随手纠正了他几个音。
小男孩呆呆的, 试了一下, 卡顿的节奏流畅起来!他望着迟霁,奶声奶气:“谢谢哥哥。”
迟霁没理小屁孩,耳根子清净了。
楼道声控灯坏了, 光线一片昏暗。
屋内没有开大灯, 只亮着桌前的塑料台灯,台灯前坐着一个人, 身影单薄,趴在桌上睡着了。
迟霁放轻脚步,放下东西,进去完洗手,站在书桌边。
桌上多出一些日用品, 放着那个diy的水杯,上面贴着张便利贴“记得喝水。”
杯子旁放着一个塑料袋, 里面装着半个馒头。
毋庸置疑,江雨濛今天一天的正餐吃的是什么。
书桌上还摆满了作业本, 迟霁翻了翻, 所有的题都做满了,他嗤笑了一声, 情绪变好了点。
不论发生什么变故,江雨濛学业这点倒是什么时候都不会被落下。
迟霁伸手,拂开女孩的发丝,女孩睡的很熟, 温和无害,下巴很尖,脸还没他手掌大。
窗外的风吹进来,迟霁担心她又像上次一样着凉,弯下腰,让人靠在他胸膛上,手穿过膝弯,毫不费力的打横把她抱起。
动作再轻,江雨濛还是被惊醒了,她动了一下,睁开眼,眼中还带着没睡醒的雾气,湿漉漉的,像一只受惊的小鹿,一眨不眨看着他,像是在辨别他是谁。
迟霁心头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电流流经四肢百骸,酥酥麻麻,身体比脑子快一步反应,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他滚了滚喉结,低哑道:“睡吧,只是抱你上床,什么都不做。”
江雨濛卷翘的睫毛眨动,朝他怀里靠拢,是个很亲昵依赖的动作。
迟霁很是受用,单脚跪在床上,半个身子俯下,把她放到床上,拉过被子正要起身,发现江雨濛还是一眨不眨看着他。
迟霁被她看的更心软,坏笑道:“怎么这么看我?再这样我亲你了。”
嘴上这么问,他也没等江雨濛回答,兀自又亲了一下她的眼皮。
女孩不做声,问他:“只是亲这里吗?”
迟霁愣了一下。
江雨濛拽过他的衣领,腰离开床,微微仰起身,柔软的嘴唇贴上迟霁的。
她结结实实亲到人,贴了几秒,脸颊飘上红晕,镇静道;“看那些电视里,晚安吻,至少要这样才算吧。”
迟霁下颚绷紧,女孩温热柔软的身体贴着他。要这样还忍,那算什么男人。
江雨濛看到对方黑沉的眼眸,欲望翻涌,后知后觉感到一丝危险。
她佯装困,躺下装睡:“好了,晚安吻有了,现在有点困了。”
迟霁没给她这个机会,手掌宽厚,一把掐住她的腰,额头抵着她的,语气玩味充满攻击性:“你的晚安吻有了,我的标准还没到呢。”
“唔……”
江雨濛刚张口,嘴唇就被吻住了。
这次的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迟霁恶意的咬了咬她的唇,肆意掠夺。很快,江雨濛就逐渐卸力,浑身软下来,嘴里都是对方的味道,薄荷清香里掺杂着酒精。
房间温度逐渐攀升,江雨濛大脑眩晕,缺氧的推他,男人的胸膛沉稳如山,岿然不动。
江雨濛改变策略,讨好的环上他的脖颈,男人反而收紧胳膊,没有半点停下的意思,空气里像是混了酒,眩晕的醉人,直到江雨濛的后腰一凉,针织毛衣被人撩起,高高推上去。
男人手掌很宽厚,指腹粗糙,触碰上她的皮肤,让人忍不住颤栗,嘴角轻溢出声。
迟霁这才清醒过来,看清眼前的景象,低低骂了声“操”,瞬间起身,把女孩的衣服拉下来穿好,拉过被子,放江雨濛躺好。
做完一切,他立即转身去了浴室,过了一会儿,浴室响起水声。
江雨濛没有睡意,睁着眼,迟霁出来,挑眉看她,眼神询问还不睡,她伸手。
迟霁走过来,挑眉道:“还敢让我抱呢?”差一点就擦枪走火了。
江雨濛摇头:“说说话。”
“饭不吃了?”迟霁伸手抱住她。
“待会吃也来得及。”
“江雨濛,这是你什么新的逃避吃饭的借口吗?”
男人肩宽腿长,几乎整个笼罩住她。
屋里静谧安宁,仿佛白日里的艰苦,都在这一刻消融化解。
“今天很辛苦吧。”
“还成,吃吃饭聊聊天就下班了。”
“骗人。”
江雨濛道:“手都破了。”
“没什么痛感。”
“怎么可能不疼?”
江雨濛捞起迟霁的手,拿过创可贴,细心的贴上。
迟霁向来对这些小伤没什么痛感,从来不处理,看女孩贴的认真,第一次觉得有人比他还上心的感觉挺不赖。
他转头,看到摆在柜子上的相机:“这个也带来了?”
迟霁问的随意,怀里人动作停了停。
江雨濛没有异常的贴完:“嗯,今天阿姨悄悄来过一趟,把一些小玩意带来了。”
她温和一笑:“不过正好,我还遗憾记录不到完整和哥在一起的瞬间,没想到它就这么巧的出现了。”
迟霁勾了勾唇,也笑了。
江雨濛手碰到口袋,里面纸片硌到手。
“这是什么?”
“路上遇到一个人。”
江雨濛拿出看,一张商务名片,上面的公司logo再熟悉不过。
random,全球知名音乐工作室,主打音乐无国界,创作自由,每年推出的艺人专辑畅销量惊人。
这个给迟霁名片,名字叫维里奈的男人,是这家工作室的合伙人,眼光毒辣,专门去搜寻各国天赋极佳的音乐创作人。
他是个混血华裔,从小在美国长大,中文称不上多好,但交流起来没问题,从发现那两张乐谱后,像是发现什么遗世明珠,不厌其烦的追着迟霁,想要请迟霁签约他们工作室,待他完成后半部分后,买下音乐版权。
迟霁没当下就答应,对方依旧不折不挠,追着塞了一张名片,称下周回国前会一直等他的消息。
江雨濛:“这么好的机会,为什么不去?”
“太远了。”
美国,跨越大半个地球,他出去了江雨濛在这怎么办,一个女孩在这种地方住着,怎么也不可能放心。
江雨濛:“不用担心我,我一个人能照顾好自己,而且,今天班群里通知了消息,开学要提前,我一整天都在学校,没什么事的。”
“还会有别的机会,况且这个现在还没写完后半部分。”
“可是别的公司不一定有这个的机会好。”
迟霁笑了,故意调侃:“就这么急着我走。”
“我当然是希望哥在身边,但比起捆绑在这,我更希望你去抓住这个机会。”
江雨濛能看出来,迟霁虽然没说,但提起这个,眉目间的阴霾都散去了不少。
“行,听你的。”
_
接下来日子,迟霁每天回来的越来越晚,除了机车店,每天又多接了三份活,不论苦不苦,什么来钱快就接什么。
这样浑浑噩噩过了一周后,终于攒够了机票钱。
江雨濛在出租车里等他,要送他去机场。
天很冷,车道边的木栏杆外的湖结了一层冰。
迟霁过了一会从银行出来,拉开车门,坐进去,司机在前排,见他来了,启动引擎出发。
迟霁递过一张卡:“收好了。”
江雨濛没接:“什么?”
“生活费,我不在的这几天,你就用上面的钱,上面绑定着我的信息,如果被我发现你每天不吃正餐看我回来怎么收拾你。”
“不用。”
江雨濛:“我学校的饭卡里还有之前充的,这个你拿着,国外花钱地方多。”
“嘶……给你的就拿着,其他的不用多管。”
“噢…好。”
飞机是上午九点,幸好路上不堵,半个小时的路程,应该能按时到达。
司机放着车载广播,坐在前排。
透过后视镜,看到女孩漂亮的瞳孔,而坐在她旁边的男生眉眼冷硬锋利,像淬了冰,不好接近,但对女孩又出奇的柔和,两人凑一对实在是养眼。
他唠起嗑:“小姑娘,你们是来这旅游的吗?”
“不是,我们要去别的地方旅游。”
“去哪啊?两个人都去吗?”
“美国,我只是来送送。”
“哦哟,美国那挺远啊,小伙子去那,你们岂不成异地恋了嘿嘿,这异地恋据说可最容易变心了,你们还是异国,我听说的,很多回来后自动默认分手了。”
“……”
车里的气氛降下来,男生原本就倦怠烦躁的眉眼更冷,司机察觉到说错话,尴尬闭了嘴。
好在机场很快到了,司机停好车,挥了挥手,就忙不迭驶离了。
拉着拖杆行李箱的人往来,江雨濛下车手里拎着迟霁的包,迟霁接过来,两人沉默走着。
航站广播读着航班信息,加上司机说的话,到这一刻,离别的感觉才有了实感。
迟霁站在门口:“就到这吧,别送了。”
江雨濛站住,看着他,缓慢的点了头。
“那我在这看着你走。”
江雨濛没再往前,看着男生戴着黑色鸭舌帽,背影挺阔,走进大厅。
进玻璃门那刻,离开的人突然转身,大步流星过来,越过一波波人潮,猝不及防抱住她。
迟霁抱的很紧,丝毫不含糊的把她整个人纳入怀里。
隔着厚重的羽绒服衣料,江雨濛能感受到热烈跳动的心脏,以及那些没有言说的情绪。
“江雨濛,要我回来发现你领了别的野男人回家,看老子怎么把他腿打断。”
江雨濛“噗嗤”笑了:“要真领了,不应该是收拾我吗?”
“啧,你还真有这个打算?”迟霁惩罚性的捏住她的脖子。
“哎,我哪敢啊,开玩笑的。”
“开玩笑也不行。”迟霁表情严肃。
“知道了。”
江雨濛把脸靠在他肩膀,轻声:“都有哥这么好的了,怎么舍得再去找别人呢。所以,你放心去吧。”
“请xxxx航班的乘客快速到……”广播再次播报。
“好了,这次是真要走了。”
迟霁定定看她,蒙住这双眼睛,在她额头吻了一下,坚决道:“等我回来。”
“嗯,快去吧。”
检票停止,最后一波游客登记,飞机起飞点,江雨濛在原地站了会儿,收回目光。
碎发垂落,遮住眸中的平静,江雨濛打开手机,看到上面一小时前发来的一条消息。
【迟建泯:你觉得他这次去结果会怎么样,他知道你和我签的合同吗?】
江雨濛看完,按下删除键,没回头的离开。
新年最后一天,明德一中高三组发布开学通知,所有学生被迫结束寒假,满脸不情愿地踏进校园。
雪花夹杂寒风,划过脸颊,江雨濛从踏进校门开始,周围便不时投来怪异的目光。
她顿了顿脚步,又继续向前。
这种若有似无的错觉,在经过教学楼时得到了证实。
廊道里,几个女生正聚在一起交谈,见到江雨濛,倏忽停下话头,目光变了变,凑近低声说着什么,视线不时瞥过来,捂嘴笑作一团。
江雨濛权当没看见,在探究的目光中步伐不变,一步步走进教学楼。
这些目光一路追随她到了教室门口。
教室门虚掩着,江雨濛刚握住门把手推开,一本书直直迎面砸来!
她反应极快地后退半步,偏头躲开,书本擦着眼角飞过,“啪”一声落在地上。
扔书的男生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丝毫歉意。明目张胆挑衅。
见江雨濛躲开,他显然有些失望,不耐烦地招招手:“喂,那个站门口的,把书捡过来。”
江雨濛站在原地。
周围人一副看戏的神色,男生面子挂不住,清了清嗓子:“掉你面前的,该你捡。”
江雨濛神色未变,手抓着书包肩带,一脚踩上书,踏进了教室。
“操!”男生神情骤变,突然,又看着讲台戏谑一笑。
江雨濛顺着目光,看见了黑板上用粉笔写满的大字。
“乡巴佬哪来的回哪去!”“滚出一中”“恬不知耻”“白莲花人设崩塌”“穷鬼变凤凰”……
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针。
突如其来的恶意,结合眼前纷乱无章的粉笔字,江雨濛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
她没什么表情的收回目光,走到自己位置上,拉开书包拉链,拿出假期作业,按科目理整齐放在桌上。
“哟,这脸皮真厚啊,都这样了,还跟没事人一样。”
“那是,来申城飞上枝头,变成清纯乖乖女喽。”
上课预备铃响,班上开始收作业,有人喋喋不休假期作业不少,桌上试卷摆满放不下。
杨舒寂还没来,今早给江雨濛发消息,让她跟老师再说一声。
小组长从后往前收作业,江雨濛拿出卷子递过去。
收作业的女生正要接,就听到有人开口:“有些人的作业没必要收,反正干的也不是学生事,犯不着浪费资料写作业。”
江雨濛没什么表情,把作业放在桌角。那名女生走到她前面,听完这话,低着头沉默绕过她,去收其他人的作业。
江雨濛的手顿在半空中。
她抬眼看过去,这位组长很瘦小,在班级上没什么存在感,一直缩在最后一排,好像叫“陈南”。
这时,坐在窗边说话的女生勾了勾手,陈南刚低头走过去,被她们一把拽过试卷。正要说什么,班主任方利仙走进来,大声拍桌:
“干什么呢!不用考了是不是?收个作业收到现在都收不好!看看倒计时,你们还有几天时间可挥霍!”
方利仙说完,转身看倒计时。
这一转,倒计时没看到,反而看到了黑板上的粉笔字。
方利仙神色一变:“谁写的?!高中三年什么都没学,就学来这些低素质了是不是?!再问一遍,谁写的?自己站出来!”
青春期的学生再怎么调皮,班主任的威严还是在的,教室没有人敢说话。
气氛僵持着,教室静得连根针掉落都听得见。
在方利仙怒气值濒临爆发时,收作业的女生站了起来。
“老师,是我写的。”
全班视线迅速看过去。方利仙皱眉,显然也没想到是这么个乖巧的学生,声音放缓了点:“陈南,你为什么写这个?写谁呢?”
“我……”陈南支吾,没有说出所以然。
江雨濛看过去,方利仙看不到的地方,靠窗的男生伸手揪住她后背,见江雨濛看过来,肆无忌惮地没收手,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
“行了,我没时间在这跟你耗。”方利仙没什么耐心地扶了扶眼镜,“你出来跟我到办公室一趟,其余人大扫除,负责哪块区域劳动委员安排好,教室值日的把黑板擦干净。”
一个假期没扫地,教室里灰尘四扬,窗门刚打开,黄色尘土一股脑奔涌到远处。
江雨濛他们组和隔壁组扫教室,她负责拖地,教室只有洒水桶,拖把只能到厕所水池洗。
厕所里洗毛巾拖把的人很多,江雨濛看了眼教室,扫地的人还没扫完。
她走到走廊尽头,拖把放在一边等待,顺便趁着空闲记会儿单词。
走廊楼梯偶尔有人走过,见到她,眼神变幻几番,小声低语快速从她身边经过。
拖完地,江雨濛去自动售卖机买了瓶水。回教室时,座位间围满一群小团,她回到位置,拉开凳子,桌上布满乱七八糟的便签。
便签画着丑化的人,一个箭头过去,写着“江雨濛”三个字,人物上段画了个对话气泡:“明码标价,一晚上三位数……”
学生时代有纯真,有真心,但无心生出的恶意有时比社会过犹之不及。
“快看这个照片,原来我们以乖乖女著称的好学生还有这么一面呢。”
“这才初中,真炸裂,初中就干这种勾当,看看这个男的,她这也吃得下去,真是想钱想疯了。”
“小琴,你这就说的不对了,哪有,她们这样的小地方,最有钱的人背个A货估计都能炫耀一辈子吧。”
江雨濛淡淡看过去,说话女生眼神心虚,随即挺直腰板:“看什么?我又没说错。”
江雨濛没说话,“咚”一声,手里的矿泉水被重放桌上,她径直走过去,绕开层层课桌,站在围坐的人群前。
所有人愣住,一时忘了说话。
江雨濛垂眸,从其中一名女生人手中拿过照片。
照片有一沓,酒吧灯影迷离。
江雨濛快速翻了翻,照片有年代感,像素并不清晰,但依旧能认得出来上面的人是谁。
整整近百张,都是她。那段尘封的过往,如今被毫无预兆地暴露在众人面前。
除了一个人,江雨濛想不出谁还有这样的本事。
江雨濛没多说什么,走回座位,叠起桌上的书本,一沓沓全摞起,在众人视线中,揭开垃圾桶盖,统统扔了进去。
“艹,我的笔记本!”有男生坐不住了, “你有病吧?把我便签扔了干什么?”
桌子恢复干净,江雨濛打开耳塞盒,看向他:“你的东西吗?抱歉,我以为是垃圾,恐怕得麻烦你去捡一趟了。”
“你……!”
男生气急败坏却无计可施,因为江雨濛已经戴上耳塞做练习,隔绝了所有声音。
“话说迟少爷知不知道自己的妹妹这么恶心?”
“肯定不知道,迟霁眼里最容不得脏东西,要知道早把人赶出去了吧,还能允许她好端端在这?”
“不过话说他们去哪了,包括秦一汶,怎么都没见人?”
“他们逃课不是家常便饭,可能假期去美国法国或哪玩了还没回来吧。”
江雨濛翻过一页练习册,笔尖没有丝毫停顿。
……
美国。
曼哈顿第五大道写字楼。
落地窗宽敞明亮,方格工位坐着肤色深浅不一的员工。
门口木制窗上有一个颇具设计感的音符,旁边写着random。
录音区放着一台贝希斯坦,一个高大的身形坐在钢琴前,五官深刻,舒缓的旋律恰到好处地中和了那股冷硬桀骜,氛围融合得极为和谐。
维里奈手里夹着乐稿,得意一笑,向同伴介绍新挖来的宝藏,对方满意地点了点头。
一曲终了,维里奈带头鼓掌。
少年合上琴盖起身,斜挎上背包,颔首淡淡一笑。
“迟,我果然没看错,你的音乐天赋实在令人说不出话语来形容,用你们中文的一个词语是不是叫‘造诣极高’。”
迟霁看了眼对方手上的手稿,直截了当:“你之前说要签这首歌的版权。”
“啊,对。”
维里奈用英语和威廉解释了一通,一群老外过来叽里咕噜叫嚷。迟霁勉强听了个大概,揉了揉眉心,强耐着性子等。
飞机长途十五个小时,一路上他拿着笔把剩下的后半部分旋律补全。
刚落地,和维里奈对接完位置就一刻不停地赶来。
迟霁一刻钟都等不起,也懒得待在这尽是外国佬的地方,只想拿到钱,然后立即返程回国。
威廉听着不断点头,看向迟霁:“版权我们很乐意花高价买下。”
迟霁站得稍微端正了点,知道对方还有后半句。
果不其然,下一句就听到男人说:“但我们有一个条件,我是签人,才会顺带把这首谱子签下来。”
迟霁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您需要加入我们公司,成为我们公司的歌手,我们会连带着员工迁置补贴歌曲版权费一同汇给您。”
一直以来谈的条件里从来没出现过这项,迟霁冷冷看向维里奈,后者掩饰性地摸了摸鼻子,心虚地看向天花板。
“抱歉,如果是这样,免谈。”
留在这是不可能的。
迟霁单肩挎包,转身就走。
刚走出几步,维里奈忙叫住他:“哎哎哎,虽然有点突然,但我们这是非常不错的选择,你加入绝对是个不会后悔终身的决定。”
“不考虑,没得商量。”
维里奈不愿意就这么放走人,还想找补,威廉开口:“不要这么急着拒绝,听维说你从大老远过来一趟也不容易,现在无功而返不觉得可惜?”
“而且说实在的,你这个曲子我看了,的确很令人惊喜,天赋是有技巧也够,但里面却缺少一样东西——情。”
“音乐是有灵魂的,缺乏情感注入再多技巧都会被取代。所以,退一万步,我们也不是非买它不可。”
迟霁扯唇轻嗤:“贵公司这是赏完甜枣,再来个巴掌?”
“不敢,只是希望您多考虑,给我们一个机会,更是给自己一种可能。”
迟霁向后挥了挥手,大步离开。
走出音乐室,手机响了一声。
看清发件人,迟霁眉心才肉眼可见地松下来,他点开信息,走到一个人流少的树下。
江雨濛发了一张煮品的图片:【晚饭打卡,今天的碳水摄入达标。 】
迟霁点开大图,看纸筒里的蔬菜种类——除了一串牛肉丸,其他只有土豆,他皱眉,正要发消息,江雨濛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哥,在干嘛?吃完饭了吗?”
“还早,吃晚饭大概得过个几小时。”
“对噢我忘了,我们现在隔着时差。”
迟霁:“怎么只有土豆。”
“这个省事。”
“我记得你之前煮排骨萝卜煮挺好,也可以换换口味。”迟霁随口道。
“萝卜汤?”
电话另一头,江雨濛手中的笔顿了顿,回想起之前点的外卖私厨,没什么异常地说,“过去这么久了,那是我第一次给人煮这个,没想到哥还记得。”
她不着痕迹岔开话题:“我们居然已经打了十分钟了,越洋电话好贵。对了,还没问最重要的,你在那边怎么样?不过我哥这么厉害,一定没问题。”
迟霁原本要开口的话一顿。
站在树下,日光很强烈,写字楼下陆续有人来上班。
人来人往,每个人穿得随性,拿着不同的音乐设备,偶尔和他目光交汇。
迟霁收回视线,回答:“嗯,挺顺利的,合同在弄了。”
“你呢?新学期开学怎么样?”
江雨濛:“没什么特别的,我和小舒还是同桌,不大走运的轮到大扫除值日。”
“没事就行,等我很快回来。”
江雨濛拿起照片,看着上面寄到家门口,在年级学生间传开的图片。
警告者毫不费力地查清她的过去,寄了这么封信过来。
信封里没有任何纸条,翻开背面,写着两个字:【毁约】
第46章
谣言可以在瞬间颠覆一个人的世界。
杨舒寂请假的日子, 江雨濛的生活悄然脱轨。
陌生学生嫌恶的目光,试卷缺失的一页,散落满地的课本, 涂满椅子的黏腻胶水。
这些看似无伤大雅的恶作剧, 成了明德一中高三枯燥压抑生活里的新调剂品。
英语早课结束, 班主任方利仙站在讲台上,宣布了市级三好学生评选的通知。
“市级三好学生,不仅关乎个人荣誉, 更代表学校的形象, 校长和领导高度重视。评选标准除了成绩,更要求品德优良。我们班有两个名额, 下课我会发名单,入选的同学认真填写。”
方利仙一走,学生立即围拢:
“才两个名额,会分给谁?”
“嘁,会是哪两个脚趾头都能猜出来。”
“真是便宜她了。”
……
江雨濛坐在位置解题, 写到一半笔没墨了,小腹传来熟悉的坠痛, 她忍了忍,拉开笔袋, 手指蓦然一顿。
里面赫然躺着一枚被拆封过的避孕套。
江雨濛没兴趣追究这是谁的“杰作”, 团作一团扔进垃圾袋,手里的暖水袋已经凉了, 她起身去打热水。
走至洗手间隔间外,声音毫无顾忌传出来。
“听说江雨濛那事了没?真恶心……吐了。我只在电视里见过那种夜场男女,没想到身边同学就是。”
“唉,也不一定吧?说不定只是调酒陪酒的, 没到那一步?”
“呸!你没看照片?她手里端着酒,一脸不情愿,旁边那个油腻男的手都摸到她腿上了!贴那么近,可能没睡?”
“而且照片里男人都不一样,她能干净到哪儿?估计是来钱快,尝到甜头就放不下了吧?穷疯了真是……”
“这些照片怎么流出来的?”
“谁知道得罪了谁。这个关口放出来,估计就是个警告。”
厕所里的人补完妆,心满意足地离开。
洗手间恢复安静,只剩下管道的水滴声,江雨濛推开隔间的门,走到洗手台前。
水流哗哗冲下,江雨濛冲着手腕,抬头看镜子。
水花溅到镜面上,蜿蜒滑落,形成一道道扭曲的水痕,将平静的面容分割得失真破碎。
江雨濛关掉水龙头,抽出纸巾擦干手,走向门口按下扶手,锁芯纹丝不动。
被人从外面被锁上了。
显而易见的又一次“特别关照”,江雨濛目光扫向角落的清洁工具区,琢磨着能不能找到什么东西把门撬开。
突然间“铛”一声,门自己开了。
江雨濛皱了皱眉,刚踏出一步。
“咚”——一声巨响,一桶冰水迎头浇下!
顷刻间,刺骨的冷水浸透了单薄的校服,寒意像无数根银针,密密麻麻钻进每一个毛孔,带走体内所有温度,腰痛和头晕同时袭来,冷的江雨濛几乎窒息。
她抹开眼前的冷水,看向前方,一群等着看戏的罪魁祸首好整以暇的站着。
江雨濛目光掠过一张张熟悉的脸,最终定格在角落那个瘦弱,没有存在感的人身上。
陈南低着头,厚重的刘海遮住眼睛,手里还拎着一个更大的桶,脏水装的满当,女孩粗糙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哟,雨濛,这是怎么了?这么大冷天的,怎么湿透了?”
扎着高马尾的女生惊讶开口:“据说江同学身上不干净,这不正好,洗洗晦气。”
女生目光扫过江雨濛染脏的白衬衫,故作嗔怒转头:“陈南!你怎么搞的?不是让你去接点清水吗?你怎么找了桶拖过地的脏水来?你们这些好学生是不是光会读书,连这点听力都没有?就这样还能评三好学生?”
陈南头垂得更低,干裂的嘴唇嗫嚅了几下,没发出任何声音。
对方显然也不需要回答,笑着转向江雨濛:“不过呢,拖把水再脏,估计也比那些中年男人的□□干净点,是吧雨濛?这么一比,你是不是还得谢谢我们陈南同学帮你消毒啊?”
江雨濛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湿透的头发黏在脸颊和脖颈上,明明冰冷异常,但声音却出奇地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漠然:“说完了吗?”
“……什么?”
所有人愣了一下,没料到她是这个反应。
江雨濛没重复,轻描淡写:“说完了就让开,上课了。”
说完,江雨濛真的就这样顶着不断滴水的头发和衣服,一步一步,从围堵的几人中间走了过去。
少女的背脊挺得笔直,每一步踩的沉稳轻盈,仿佛刚刚经历那场难堪的并不是她。
身后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压低的议论:
“……她就这么走了?”
“算了,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今天先这样,搞太过了把方利仙引来就麻烦了。”
“陈南!你刚那是什么表情?不服气啊?”
“娜姐……我错了,我没有……”
“……”
走到走廊拐角,江雨濛脚步没停,微微侧过头,用眼角余光向后瞥了一眼——
远远地,那只黑色的脏水桶摔在地上,污水漫了一地。陈南被“娜姐”一把揪住了长发,脑袋被迫向后仰起,脸上是隐忍的痛苦和恐惧。
江雨濛收回目光,抬脚转过了拐角。
……
下午放学铃一响,人群蜂拥而出。
人流经过江雨濛的课桌时,总有人“不小心”碰掉她放在桌角的保温杯,或者“没留意”撞一下她的椅子。
江雨濛没什么所谓,弯腰俯身捡起。她没收拾书包,今天的作业太多,打算写完两张卷子再走。
喧嚣持续了十几分钟,逐渐平息下来。
空荡的教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光影明暗交织。
江雨濛低下头做题。
风卷起窗帘,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走进来。
陈南校服脏污,印着脚印,头发凌乱,眼神空洞得仿若一具游魂。
江雨濛没问,拿起桌上的表格递过去:“方老师让填的三好学生评审表,我的部分填好了。你填完明天早点交。”
陈南没反应,过了好几秒,才机械地接过。
离得近了,江雨濛才看清她瘦得可怕,一层皮挂在骨头上。手腕上露出狰狞的淤青,像被钝器碾过。
江雨濛目光顿了顿,收回视线,背起书包准备离开。
刚转身,手腕骤然被人死死抓住!
抓住她手的人力道极大,手指冰冷,像铁钳一样箍紧皮肤,甚至带着细微的颤抖。
江雨濛吃痛,微微错愕的回头,陈南竟跪在她面前,嘴唇抿的发白。
“你在干什么?”江雨蹙眉,想扯开她的手,“起来。”
陈南声音发抖:“名单上有两个人……有你在,怎么可能选上我?我不过是陪衬……”
江雨濛手顿了顿。原来是为这个而来。
“你能不能主动……退出?”陈南艰难的说。
“这个评选对我真的很重要……何况你现在名声有污点,退出也不亏,就当……做善事施舍我,行不行?”
江雨濛平静简短:“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你有疑问,应该去找老师。”
“你怎么不能决定?!”
陈南像被戳中什么开关,突然尖声叫起来,“你要是主动退出!他们除了问问原因,谁还会拦着你?!这种事别人巴不得少一个竞争对手!你明明就可以帮我!你就是不愿意!”
“我拿不到这个奖……我爸会打死我的……”
陈南的声音又陡然低了下去,神经质般的喃喃自语,“我真的很需要拿这个奖……我需要那笔奖金……如果我这次拿不到……回去我爸……我爸会打死我的……他真的会打死我的……”
“陈南,成男……有时候我真恨这个名字,恨他们,恨自己为什么不是个男人……
“如果我是男的就好了,这样,不论在家里,还是在这里,所有这一切,我是不是就都不必遭受了……”
女生忽然笑了起来,眼神带着恨意:“我真羡慕你啊……羡慕你们这样的人……是不是永远都不用体会到被至亲的人无情抛弃、碾进泥里的痛苦,也无法想象被人威胁却没办法找老师的笑话……”
江雨濛静静站着,等待所有的哭诉、哀求、怨恨宣泄殆尽。
她开口,声音平稳得近乎冷酷:“陈南,你的遭遇我很同情,但很遗憾,这一切不是一张表就能改变的,何况这并不是我造成的。”
江雨濛顿了顿:“圈地为牢只会徒增痛苦,你若真想摆脱,更不该想去变成甚至加入让你痛苦的群体,何况一辈子这么久,你怎么确定你一定得不到想要的?”
“所以,求人不如求己。你求我,没用。”
江雨濛抽回手,转身离开。
就在手搭上门把手的瞬间,身后的陈南冷不丁开口:“你和迟霁的关系……根本不只是大家以为的兄妹吧?”
陈南嘴角上扬,带着一种诡异、孤注一掷的平静。
江雨濛脚步顿住,缓缓回过身。
“好奇我怎么知道的?”
陈南:“我这种长在阴暗角落里的人,在冷地方待得久了,最擅长的,不就是用最卑鄙的方式,窥探到别人看不到的那些脏东西吗?”
江雨濛淡淡问:“所以呢?”
“我最厌恶你这种大善人一样冠冕堂皇的劝诫。所以你猜,如果我把这件事公开,大家会怎么看你?你还能安然无恙地当你的好学生吗?”
“就为了一个虚名,你拿这个威胁我?”
江雨濛轻轻笑了:“那你尽管可以试试,看看能不能成功。”
陈南听完脸色骤变,她赌上最后底牌,却没想到对方无动于衷。
无动于衷无外乎两种可能,要么秘密是假的,要么……
这段关系在江雨濛心里,根本无足轻重。
教室只剩陈南一人,手机屏幕亮起,是她父亲催问奖金和赌债的信息。
光亮熄灭,陈南眼底最后一丝光彻底暗了下去。
……
江雨濛走下楼梯。
外面天色彻底暗沉下来。狂风大作,卷起尘土树叶,枝桠疯狂摇曳,发出心慌的呼啸声。
楼道里的应急照明灯不知何时亮了起来,光晕幽绿惨白。
手机震动,江雨濛从包里拿出来,是迟霁发来的消息。
她正要回复,指尖刚触到屏幕,眼前猝不及防一个黑影急促坠落,伴随落地的“咚!”一声巨响。
江雨濛脚步蓦然僵住。
四下死寂。
“……”校园内推着自行车嬉笑的学生,硬生生被按下暂停键,连走路都不会了。
这一瞬间,整个世界万籁俱寂。
随后没过几秒,尖叫声如同海啸般爆发:“啊啊啊啊啊!!!有人跳楼了!!!”
“救命啊!快来人快来救命!”
豆大的雨点砸落下来,越来越密,越来越急。
江雨濛看向前方,耳畔里已经听不到声音,陈南俯卧在地上,校服破损,污痕斑斑,背后一个清晰的脚印。
前一秒还在说话的人,转眼间,毫无动静的躺在她面前。
……
这一天的后来,雨下得极大极猛,冰雹夹杂雨直直打在人身上。
雨水疯狂冲刷着地面,稀释蔓延开来的暗红,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
尖锐的警笛声盘旋在校园上空,急救车、警车,红蓝灯光交替闪烁,穿透密集的雨幕,明明灭灭的照亮周围一张张惊恐的面孔。
校医和急救人员迅速提着医药箱赶来,值周教师惨白着一张脸打电话,安保人员拉起简陋的警戒线。
没离开校园的学生被聚集到一边,听着心理老师慌张却强装镇定的苍白安抚。
坏事的消息总是传的很快,等候在外的家长发疯似的冲进来,在人群中急切寻找,心有余悸的抱住孩子。
呜咽声,警笛声,雨声,齐头组成混乱惊心的一幕。
只有江雨濛一直站在原地,没有动。
暴雨在她周身形成了一道透明屏障,将她与眼前的混乱、惊恐、悲伤隔绝开来。
水流顺着江雨濛的头发不断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其他。
穿着警服的警察穿过混乱的人群,径直走到她面前,神态严肃,对她出示了人民警察证。
“监控显示,你是坠楼者陈南最后一个接触的人。我们需要你配合调查,解释一下为什么她会在你离开后做出极端行为。”
周围的眼光瞬间如追光灯,齐刷刷打在江雨濛身上,人群像是迅速找到了一个发泄口,从一开始的诧异转变为清晰的愤怒,审视。
江雨濛沉默听着,什么也没说,只是配合地点了点头,迈开脚步,跟着走向停在一旁的警车。
“竟然是她?那个同学不会是被推下去的?!”
“真坏啊,年纪轻轻就被逼的跳楼,那女的到底跟她说了什么?”
“还管说什么?这么明显肯定是她故意作恶!”
周围人哄闹尖锐,拥挤的推挤和拉扯中,江雨濛手机掉落在地面。
屏幕磕在冰冷的地砖上,瞬间碎成一道道裂缝。
碎裂的屏幕上方,有个电话固执地打进来,来电名字跟随着屏幕光源明灭变幻,上面显示着一个相同的名字——
迟霁。
手机震动了一遍又一遍,始终无人接听。
作者有话说:纠结忍不住又更一个,朋友说我要真这样写会被人拖出来避雷鞭尸,狠狠被打击了一下,但还是按节奏写了
第47章
抢救及时, 陈南没有生命危险,整个人在重症监护室昏迷未醒。
这件事最终虽被校方压下来,但在学生之间依旧掀起哗然大波。
不论平时陈南这个人怎样, 是否是被无视的存在, 眼下躺在医院, 成为明晃晃的受害者,过往的一切都可以忘记,剩下的只有对她的同情。
大家只记得江雨濛被作为嫌疑人带走的事。
自己班级里出了这样的事, 方利仙自然也是焦头烂额, 两个都是学习好不惹事的好学生,谁知道在评选的关头, 惹出这么大乱子。
江雨濛的三好学生资格被取消,陈南没办法参与,折腾这么久没落得什么好,反而凭空多出这么多事。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英语,方利仙走进教室, 远远就看到江雨濛周围的座位空了一圈,其余人像是怕和她沾上半分关系。
江雨濛安静坐着, 杨舒寂坐在她旁边,愤愤不平的和别人吵架。
方利仙知道最近班级里的谣言, 但眼下她也头疼的厉害, 没心力去管,忍不住把在校方那承受的压力带到教室。
“上课了, 没听见吗?!还嫌这个班不够出名是不是!”
教室安静下来。
方利仙冷脸:“这次我们班没有三好学生,你们能耐了,没荣誉还能让全校都知道我们班了不起。”
有人小声嘟囔:“那也不是我们的错啊,明明就她有问题。”
“你们是一个集体, 一荣俱荣,我说过有什么困难找老师,你们嫌烦,现在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说什么也没用,陈南还在医院,不知道能不能参加高考,但警察也给出结果,这是她自己的选择,成年人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她顿了顿:“至于另一个同学,你自己好好想想,为什么才开学几天,接二连三的出问题,别忘了你是谁,又是因为谁才能坐在这,别让他一生的光明磊落因你蒙羞。”
有人忍不住道:“本来就德不配位呗,就她?恐怕是她穷了一辈子的亲生父母烧高香才让她有这福气,能被迟总资助。”
“就是,哪来的回哪去,支持把位置让给别人。”
“够了!”方利仙打断,“这是我最后一次听到谁讨论这件事。现在,打开课本第四十页……”
杨舒寂听的冒火,但碍于上课没法发火,她从昨天开始就看到校园论坛上疯狂刷的帖子。
她实在不明白,自己明明就请了几天的假,怎么一回来天都变了。
帖子全是围殴人的,高频词都指向一个话题,江雨濛德不配位,品行不端,若识相就自觉去解除受助关系。
杨舒寂看到简直气笑了,说到底还是这个位置太让人眼红,从边远小镇来的江雨濛凭靠努力站到这里,反而给了某些玉女龟男一种“我也能行”的荒谬错觉。
要说这背后没人推波助澜,呵大概只有鬼才会信。
任谁听了这些糟心话,心情多少都难免会受影响,杨舒寂怕江雨濛不开心,悄悄推过去一本笔记簿。
“看陈帆恶心样,眼睛长在头顶上,没瞅到自己什么屌丝样,还好意思附和方利仙说你?”
一句话末尾,杨舒寂还在上面画了个鬼脸。
江雨濛正在解题,看到后思考了一下,写上疑惑:“他以为自己是□□?”
杨舒寂没忍住,噗呲一声笑出来,声音不低,方利仙一个眼刀扫过来,她赶紧把脸埋进书里装死。
过一会儿,又偷偷抬起头写:“哈哈哈哈乐死我了,没错!眼睛长头顶上的不是□□是什么?”
杨舒寂还想写,翻页时却看见不知谁写下的字:滚出明德,滚出迟家。
江雨濛恰好转头,杨舒寂心一慌,迅速撕掉那页纸,胡乱塞进抽屉。
江雨濛摇头:“没事的。”
“这些人学个词乱用,对别人家事占有欲就这么强?”
杨舒寂恶狠狠骂,不过也松了口气,看江雨濛的样子,像是真没被影响。
“江江,不过我觉得你这血雨腥风的体质,以后要是当明星,指定能大火,动不动就有人把你当假想敌,关注度肯定特别高。”
江雨濛听出她在调节气氛,笑了笑。
放学时,天空飘起了雪。
雪不大,白色颗粒洋洋洒洒,不到能堆雪人的程度,积不起来,但落衣化水沾湿头发,便让人无法忽视。
“这次是你最后一次配合调查,虽然嫌疑脱离了,但对方家属不信结果,所以处理起来更麻烦。”
“不过你也注意点啊,我记得你是住在迟家吧?好好的励志形象怎么卷进这种丑闻了?迟总这样的慈善家,不该因为你形象受损。总之,吃一堑长一智,你自己下去好好想想。”
十分钟前,警局里警察的话回响在耳畔,江雨濛没反驳,像个合格的受训者,悉心听完长辈的教训。
她慢吞吞走在雪地里,寒风刮过脸颊。
一放学就被叫去警局,到现在还没来得及吃晚饭,每天计划的理综试卷还没写完,去超市又太远,她找了个附近的烤红薯摊,买了个烤红薯。
烤红薯热气腾腾,香甜扑鼻,握在手心暖热。
走到家,兜里的手机震动。江雨濛换手拿红薯,接通电话。
号码陌生,00开头。
“出什么事了?这几天怎么不接电话?”少年暗哑的声音传来。
“手机坏了,今天刚修好,才拿回来不久。”
江雨濛语气如常:“哥你给我打过电话吗?我这里没看到,不过,你现在怎么用的是这个号码?”
“那个丢了。”迟霁轻描淡写。
“丢了?是被偷了吗?我听说纽约地铁偷手机的特别多。”
“昂。”
“那怎么办?能找回来吗?重要东西是不是都在手机里。”
听到她比自己还急,迟霁几乎不可察的勾了勾唇。
事实上,不仅手机,他的包也丢了,不过好在住处还有点零钱,勉强能混下去。
生活够操蛋,但听到江雨濛的声音,一切似乎都不再烦心,奇异平静下来。
“你在那边今天还顺利吗?”江雨濛问。
“顺利,他们开的价不错。”
“真的?太好了,我就知道哥没问题。”
迟霁问:“你的三好学生评得怎么样了?”
“你没看通知?”江雨濛稍愣。
“什么通知?没手机,上不了网,消息都没看到。”
“那……秦一汶他们跟你联系过吗?”
“没。他之前说到了台新车,兴冲冲去试,摔了,被他老子关起来了。”
“噢,是这样啊。”
江雨濛感受红薯变凉,说:“通知到时候哥自己去看,不过我可以先跟你申请这个称号吗?”
“嗯?”迟霁挑眉:“江老师是在我们这种学渣面前炫耀?”
“怎么,不可以吗?”
“行,大小姐想怎么都成。”
江雨濛把手机贴近唇边:“好困,好冷,还有……好想你。”
迟霁一怔,心口柔软一片。
他滚了滚喉结:“江雨濛,最后那三个字,再说一遍。”
江雨濛却怎么都不肯说了,只淡淡的轻笑,打哈欠说困了,要挂电话。
迟霁勉强放她一马,没再逗她。
“对了,我走后,迟建泯没找你麻烦吧?”
“没有,我和他……都没什么联系。”
“嗯,如果遇到什么不要顾虑,直接给我打电话。”
“知道啦,我这边天黑了。”
迟霁低声笑:“叫声男朋友听听。”
“……你。”
“逗你的。”
江雨濛像是没什么办法的叹笑了声。
电话挂断前,迟霁低声回答了江雨濛前面的话:
“我也是。等我,很快就结束一切。”
好想你——
我也是。
……
通话挂断前,手机消息栏里不断弹出新消息。
全是校园论坛有关她的匿名热帖。
帖子的热度不但没降,反而越升越高。
江雨濛一字不漏全看完,扫过那些新注册、未进行校园用户认证的私密账号。
屏幕上方还有一条未读消息,对方分享一张图片,上面只有两个字:
【合同。】
不点开大图,江雨濛也看得清上面的签名。
一笔一划,是她的笔迹。
她没回复,退出短信,从柜子里拿出相机。
……
进入迟建泯的办公室没有想象中那么麻烦,也可能是有人事招呼过。
江雨濛跟在第二秘书身后,握着垂落下来的书包带子,走进休息区。
秘书很专业,一路没和她说任何话,只在推门时低声说:“迟总在里面等您很久了。”
窗外还在下雪,落地窗看出去,整座城市蒙着一层灰白。
屋里开着空调,依旧驱不散寒意,江雨濛站在门口,男人坐在沙发前,不紧不慢的着温茶。
“站那干什么?过来。”迟建泯语气平淡。
江雨濛走到沙发另一端坐下
迟建泯拿过茶杯,倒了杯茶,递过去:“尝尝这个茶,味道不错,就是难找了点,以后想喝可不容易了。”
江雨濛没接。
迟建泯也不在意:“最近在学校的生活过的怎么样?”
“您不是都知道吗?”
迟建泯动作一顿。
江雨濛语气没什么起伏:“我过得如何,遇到什么事,你应该最清楚不过了吧。”
迟建泯笑了一声,眼底却没有笑意。
他不再摆弄茶杯,手帕擦干手,扔过去一份文件:“不绕弯子了,你和迟霁小打小闹,不知道那小子怎么就看上你了,不过这合同是你签的,现在合约提前,我会按当时说的,提前告诉你一声。”
合约白纸黑字,条款清晰,乙方江雨濛因一年内名声污点,不珍惜来之不易的机会,甲方念于舆论压力,不得已弃养,将其送回桃溪镇。
所有的预备条件都已达成,只差宣布结果。
“原本看在你母亲份上,就算送你走,也会让秘书准备一笔钱,足够你在那地找个男人衣食无忧过一辈子。”
“但……你让我失望了。”迟建泯抬眼看她,“我不喜欢不听话的人。这几天的事,就算给你个提醒,人做错了事,总要接受点惩罚。”
有电话进来,迟建泯起身,助理在外适时进来,翻开文件,示意她签字。
江雨濛看着合同,问:“所以,从我现在签下名这刻开始,我就再也没可能回申城了,是吗?”
秘书一愣,看向迟建泯。
迟建泯转头:“你可以这么认为。”
他淡淡补充:“而且你也知道,我这个人一向能够说到做到。”
合同上放弃资助几个字格外瞩目,江雨濛打开笔盖:“我签字可以,不过,在这之前你可能会想看看这个。”
江雨濛瞥了秘书一眼,没避开他,拿出相机,开机走过去,递到迟建泯手上。
看清视频内容,迟建泯脸色骤变,沉声让助理出去。
他快速往后翻,眉头紧蹙,越看越心惊。
这个相机里保存的所有图片,不论哪一条流露出去,都足够掀起惊涛波澜,让迟氏股票暴跌。
“像您说的,我没什么本事,这些照片也没有能力凭空伪造。”
迟建泯看过去,窗外雨水大片大片冲刷,江雨濛的身影仿佛隐在雨幕里,既不卑也不亢。
哪有平时半点乖巧温和的模样。
实在没料到会被毛头小孩摆一道,迟建泯相信照片的真实性,摁了摁眉心:“说吧,你想要什么?”
他嗤笑:“准备这么久,总不只是为了在我面前表演情深难移?”
江雨濛语气平静:“给我一笔钱,送我出国。”
“至于相机里的这些照片,只要你做到,我保证永远不会有你担心的事情发生。”
迟建泯:“你就这点要求?”
“对。”
“行。不过我也有个要求……”
迟建泯盯着她的眼睛,“我会送你出国,但你一旦出去,只要我活着的这天,你就永远不能再回来,不能和迟霁见面,不能再出现在申城,做得到吗?”
江雨濛揭开笔盖,几笔签下字,抬头看向他:“如你所愿,我本来也不喜欢申城。 ”
“好,我会联系人办护照,对外只声称送你出国深造,也希望你记住今天的话。”
江雨濛点头,背起书包转身就走。
迟建泯突然在背后出声:“这些照片,花了不少时间准备吧?”
迟建泯没等她回答,按下遥控,投影屏缓缓降下。
“迟霁和你很久没见了吧?看看。他目前的最新近况,也算那小子和你最后见的一面。”
江雨濛转身,瞥向屏幕。
照片上的背影高大落拓,街景在异国他乡。
偷拍的角度里,少年身高腿长,倚墙而眠,眉眼深刻低沉,周身笼罩着阴霾,全然不见电话里的肆意轻松。
“这是他没钱租房‘住’的地方,这小子那么骄傲,没跟你说过他在那边碰壁的事吧……不对,让我猜猜,他说了,说的是一切顺利,没什么问题,你们很快就有未来了。”
“可惜,年轻气盛,未来可不是光凭一张嘴说说就能有的,不出意外,他很快就会知道我说的是对的,折腾这么久,只是证明了他的音乐笑话。”
“他不折不扣的失败了。”
迟建泯摇头嗤笑:“不过我还真有点好奇,迟霁知道他在跟自己老子反目,放弃优渥生活,为你们两人博未来的时候,你正在背后摆他一道么?”
江雨濛静站着,慢慢开口:“我对他从来没什么感情,他怎么样,那是他的事,没什么所谓,不在我的考虑中。”
迟建泯眯起眼睛:“你真这么想?”
“如果我喜欢他,或者哪怕在乎他半分,从始至终就不会有这些照片的存在。”
池建泯难得稍怔。
江雨濛开门,转过头,淡笑了笑:
“不过还是感谢他,因为他姓迟,是您的儿子,才会让我有了这个上谈判桌的机会。”
作者有话说:18点还有一更~
第48章
“据本台播报, 未来一周我市降雪天气持续存在,最低气温达到0℃及以下,居民出行做好保暖措施……”
一中教室。
气象台主持人播报气象, 有人切换了个频道。
“财经周刊早间新闻, 下面为您插播一条最新快讯:本台消息今早七点零七分, 迟氏集团发言人宣布其受助人将出国深造,并计划长期留居,据悉该女孩已于今早搭乘航班离开……”
猝不及防, 如惊雷炸如平静湖面, 瞬间激起万丈波澜。
教室里瞬间炸开锅,目光纷纷投向后桌。
原本摆着书籍的座位, 不知何时起被人搬空,桌面空荡,整洁的过分。
像是班上从来没出现过这个人。
“杨舒寂,你同桌呢?她走没和你说啊。”
“真没想到都这样,迟家居然还送江雨濛出国。”
“谁知道呢?说不定就是为了脸面, 在这混不下去了,不得已才送出去避避风头。”
杨舒寂发了条消息, 放下手机冷笑:“切,听听这酸死人的话, 雨濛再怎么样, 那也是迟家亲自认领的,就算没有这个身份, 她也会凭自己本事出去……”
“倒是你,要真羡慕,不如出门左拐上个厕所,顺便照照自己。”
“你…!”
“怎么?被我说中, 恼羞成怒了。”
“陈南还在医院,她倒是拍拍屁股潇洒走人,我还犯不着羡慕这种人。”
“哦,那你在这愤愤不平什么?”
杨舒寂挑衅看她,恰逢班主任方利仙进来,那男生只得狠狠瞪了她一眼,硬生生噎下这口气。
杨舒寂不以为意的耸耸肩,手机通知栏跳出两条新消息。
是江雨濛的回复。
信息里说她已经到达机场,收拾的仓促,没来得及道别,放了一盒糖在她桌空里,算是赔罪。
杨舒寂低头,果然找出一个盒子。
包装很熟悉,是两人第一次做同桌时,江雨濛请她吃的那种巧克力。
杨舒寂偷偷拆了颗放入口中,苦涩味瞬间蔓延开来。
也是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感觉到,江雨濛是真的走了。
相识这么久、每天形影不离的人,或许再也不会回来。
杨舒寂:【真苦……算了,看在糖的份上,勉强原谅你不告而别好了。】
杨舒寂:【不过,走的这么仓促,你和其他人说了吗?还有……迟霁呢?他知道吗?】
消息发出去后,杨舒寂后知后觉抓抓头发,有些懊悔一时嘴快。
迟霁和江雨濛的关系虽然鲜少人知道,但两人的感情绝不是塑料纸糊的,迟霁人虽然不在国内,但这又不是什么飞鸽传书的年代,没道理不告诉他。
杨舒寂补了一条,开玩笑说:【他肯定知道,照大少爷那脾气,要知道女朋友一声不吭跑了,不得连夜飞回来堵人?】
出租屋那头,江雨濛看到屏幕上的名字,指尖一顿。
她站在窗前,目光掠过楼下等候的助理,把日用品放进行李箱,没有打字,简单回了个表情。
在出租屋的时间不长,东西本来就不多,很快就收拾好了,合上行李箱,江雨濛绕开桌上的水杯,拿上错题集,推开门,拉起了行李箱拖杆。
申城冬日的天气不好,天空阴沉,总是见不到日光。此时乌云压的更低,酝酿着一场暴雨。
迟建泯订的机票时间很紧,距起飞不足两个小时,去机场的路上,江雨濛靠在后座,单向车道路面开阔,熟悉的窗景飞速倒退。
同样是这条单行道,半个月前才走过,唯区别是,这一次航班乘客姓名栏上,换成了她的名字。
手机震动两下,江雨濛低头看去。
【迟霁:放学了?】
【迟霁:出了点插曲,原定的时间推后,回程不确定,很可能失败。】
【迟霁:男朋友不在,如果遇到什么事,也要记得打电话。】
前排助理听到震动音,透过后视镜看她一眼,低声提醒:“江小姐,迟总不希望看到您和这边的任何人再有联系。”
“知道。”江雨濛淡声回应。
她低头发了一条消息,而后不紧不慢的取出手机卡,递给助理。
“现在可以了?”
江雨濛:“所有在申城的联系人都在这张卡里,你可以检查。”
“没有必要。”助理接过,“我相信江小姐会说到做到。”
“嗯。”
_
飞机上,乘务几次经过,都没忍住悄悄看向那个角落。
男人坐在临窗位置,长腿散漫敞开着,眉眼冷锐,指尖缠绕着一条红绳,尾端坠着一个陈旧褪色的荷包。
生人勿进的气场太强,让人不敢上前搭讪。
他看着荷包,又低头敲字,嘴角忽然很淡的勾了一下。
手机里,迟霁只等到一条回复。
【江雨濛:不急,晚点回来也没关系。】
语气依旧是温和的,却和迟霁所想的稍有出入。
没有遗憾娇嗔,甚至体贴的懂事,反而让人说不上来。
但无论谁敷衍,那人都不可能是江雨濛。
迟霁没让自己多想,指腹摩挲着那只荷包。
荷包里有一张纸条,笔迹稚嫩,写着一行字——
【三秋将尽雨濛濛,我叫江雨濛。】
发现的太晚,直到此刻才知道,原来当年的小哑巴早就告诉过名字,早已和他重逢,一直就在身边。
可迟霁始终没想通,既然早就重逢,江雨濛为什么要瞒着他?
不过好在没什么,两人一小时后就能见面。
所有的惊喜、疑惑,尽数能揭晓。
飞机准时落地。
迟霁单肩挎背包走出航站楼,冷风迎面肆虐。
手机响起,他挑眉,意外于江雨濛这个时候的消息卡点,看也没看就接起,“这么快就想我了?”
电话那段传来的却是秦一汶急促的呼吸:“我靠迟哥!你终于肯接电话了!出事了……”
秦一汶的声音在风中断续失真,语无伦次的讲述迟霁失联这几天发生的事。
“总之,江妹最近在学校挺不好过的,出国就是个幌子!我偷听到我爸他们打电话,离开是她一早计划好的,她根本就没打算再回来……”
剩下的话迟霁没听下去。
十点零八。
距航班起飞只剩不到半小时。
“喂喂,迟哥你在听没?你别冲动啊,喂……”
忙音电流刺耳,手机摔落在地,迟霁大步穿越人潮,奔向另一个机场。
……
天空云层压的很低,耳畔冷风呼啸,豆大的雨点不断砸在伞面上。
江雨濛接过行李箱,合上雨伞,和助理做完最后的交接,刚要转身进入安检区,脚步蓦然一顿。
看到了一个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
男人远远站在雨幕里,浑身被雨水打湿,目光黑沉的和她对视。
助理也愣了一下,耳麦里适时传来提示音。
他对江雨濛低声道:“江小姐,您知道该怎么处理。”
江雨濛望着那道身影,语气平常:“飞机很快起飞,我会准时给迟总发落地定位,至于他,我还有点东西要还。”
助理迟疑片刻,还是点了点头,驱车回避。
江雨濛撑开黑伞,手里拿着另一把,一步一步走向那个身影,在距离接近时停了下来,没再上前。
隔着半步的距离,她看到男人肩上打湿的雨水,目光顿了顿,只一瞬便移开,脸上没什么表情。
“怎么突然回来了?”她问。
迟霁盯着她,没错过那片刻的停顿,眼底情绪翻涌,没接伞,嘲嗤一声:“怎么?不见这么几天,避嫌到雨伞都要分开打了。”
“还是说,我出现在这,让你很意外?”
“是挺意外的,不过回来挺好的,以后就不用这么奔波了……”
“至于避嫌。”
江雨濛声音清淡:“原本就是单人伞,太窄,不合适,装不下两个人。”
“不合适?”
迟霁猝然攥住他的手腕,低吼道,“我们在一起这么多个日夜!江雨濛……现在你跟我说不合适?”
“我要一个答案,是不是迟建泯威胁你了?如果他威胁你,你告诉我,我有办法……”
伪装的平静打破,迟霁音量拔高,但雨声太大,几乎被吞没。
江雨濛连挣脱都没有,缓缓抬眼:“你觉得如果是威胁,我还能好端端站在这吗?”
迟霁突然沉默。
“你说你有办法。”
江雨濛很轻的笑了声,声音依旧柔和温顺,却剥失了所有温度:“我想说,你有了什么办法?”
“是带着我跟你仰仗的靠山决裂,连医药费都付不起?还是需要我每天窝在阴暗不见光的出租屋,啃着冷硬的馒头,却还要装出一副甘之若饴的样子?”
“你一直这么想的?”迟霁问。
“是。”
江雨濛顿了顿:“而且你不是已经验证了,你的音乐梦根本走不通,更没法让我和你有一个未来,又或者……如果你不去追求什么无稽之谈的音乐,老老实实去从商,去继承企业,继续养尊处优做大少爷,我可能还会以你喜欢的那种姿态和你相处下去。”
“可你兜兜转转一圈,证明了自己的失败无能,不是吗?”
“钱和名,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少年嗓音沙哑。
“是。”江雨濛答得没有犹豫。
“我只是个普通人,没那么多浪漫情怀。大少爷可以为爱牺牲一切,我不行,爱情太虚无了,对我而言,没那么重要。”
“我不信。”
迟霁滚了滚喉结,声音低哑:“江雨濛,你从第一天见到我就认出我,我不信当年的小哑巴会变成这样,还是说这一切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一边亲近我,一边早就和我爸签协议想着怎么离开,为的就是报复我?”
江雨濛一顿:“你想起来了?”
迟霁举起那只荷包,嘲嗤一声:“碰巧发现罢了,原来里面还藏着秘密。”
他握上江雨濛的肩膀,声音发紧:“这东西是你当时亲手缝的,你说作为秘密要在生日那天告诉我,你想告诉的是你的名字,你其实会说话对吗?但是我却没等到……”
荷包很旧,线头缝合粗糙,现在再回看那时候的期待,只觉得幼稚的可笑。
江雨濛收回目光:“报复谈不上,小时候的事早已过去,没有谈论的意义。但如果你觉得这样想能好受一点,随你。”
“不过,和你爸的协议是真的。说到底我如今能有这个顺利离开的机会,还是感谢我们之间的‘亲近’。”
江雨濛没再多解释,颔首后退一步,转身离开。
“江雨濛,你能不能……留下。”
“你拿什么留住我?”
没等迟霁回答,江雨濛摇头一笑:“真心?金钱?”
“后者显而易见,至于真心……。”
江雨濛顿了顿,开口:“你的真心值什么?”
迟霁看着她远去,声音沙哑:“追求什么是你的自由,利不利用,我他妈不在乎,我只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你有没有喜欢过我,哪怕只有一点。”
雨声打在伞上,雨势更大,水花大片大片溅落。
四下静默,雨水笼罩住这一方角落。
少年眼眶通红,死死攥着拳头,发梢打湿,桀骜的傲骨连同雨水被一截截折断。
江雨濛转过身,站在伞下,滴雨未沾。
她静静看着,两人的身高依旧悬殊,少女还是低于他半个头,但从这一刻起,站在云端俯视的人仿佛调换了位置。
又或者,一直都是她,只是身处其中的人没察觉到。
良久,江雨濛很淡笑了声:“你心里不是有答案了吗?”何必再多此一问。
迟霁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冷冽:“江雨濛,别让我恨你。
“你真以为这样就能一走了之?”
“雨太大,回去吧,我们不该也不必再见面。”
江雨濛拉起行李拖杆,没再回头看。
转身一刻,眼前骤然一黑。
意识抽离的前一刻,一只有力的手臂猛地揽住了她向下滑落的腰肢,熟悉的冷松香四面八方包裹住她。
耳边响起一声低喃,轻到不可闻,带着近乎执拗的偏执:
“我怎么会让你离开我。”
作者有话说:提前更,再两章!终于要破了嘿嘿激动!
吃一辈子#温和的冷漠#[三花猫头][三花猫头][三花猫头][三花猫头][红心][红心][红心][红心][红心]
第49章
江雨濛醒来时, 眼前一片沉沉的暗。
四肢软得使不上力,头晕得厉害,勉强撑起身, 手腕不小心撞上旁边的柜角, 发出沉闷的一声“咚”。
黑暗中, 有人应声转过身。
她这才看见屋子里的另一个身影,迟霁静默地坐在床尾。
他们又回到了那间出租屋。
迟霁侧过身,身前那台录像机发出微弱的光, 成为房间里唯一的光源。
江雨濛睁眼, 逐渐适应光线,看清了屏幕上的内容。
相机再熟悉不过, 里面存的却不是相同的影像。
作为“筹码”的视频和照片全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她与迟建泯在办公室里的监控录音。
过去昏迷的这几个小时里,迟霁就一直坐在黑暗之中,重复播放这段视频。
一遍又一遍,听视频里的人是如何冷静说从未动过心。
迟霁听到动静, 动作稍有停顿,走过来按亮了一盏台灯。
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房间, 迟霁接了杯水,俯下身, 手指碰了碰她的脸:“醒了?喝点水, 嗓子会难受。”
江雨濛动了动,发现双手被布条绑住了。
不是粗糙的麻绳, 是柔软的棉布。
江雨濛几乎想笑,既然都做到这一步,又何必还在意这些细节。
“你这是什么意思?囚禁我?”
迟霁避开她的目光,语气故作平常:“不想喝白水?我去加点蜂蜜。”
少年很快端回一杯蜂蜜水。
江雨濛没什么表情, 抬了抬被缚的双手:“这样怎么喝?”
迟霁没替她解开,而是坐到床边,把她揽靠在自己肩上,拿杯子递到唇边。
江雨濛知道挣扎无用,也确实渴了,顺从地就着他的手喝完。
一杯水见底,迟霁灰败的眼底似乎终于染上一点微光,他起身取来毛毯,仔细盖在她身上。
“你什么时候会腻?”
迟霁动作一顿。
江雨濛:“你知道的,我不可能永远留在这里。”
迟霁指尖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心口像被钝器重击,闷痛顺着血液蔓延到四肢百骸。
面上依旧平静,替她掖好毯子,说:“别开这种玩笑,江雨濛。”
“是不是在开玩笑,你自己心里清楚。”
迟霁脚步停住,拳心攥紧,手臂绷起青筋,片刻后又颓然松开。
“你想要的一切,我都会给你。等我一段时间,名利、地位……你追求的那些,我都能给你。但如果你想走……”
迟霁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偏执的暗哑,“趁早死了这条心。我不会放你走。”
“这样有什么意思?你明知道我们没感情。”
江雨濛抬眼看他,忽然笑了声:“其实你也没多喜欢我吧,你现在更多的不过是被欺骗后的不甘和怨恨,所以才不肯放我,我能理解……”
话音未落,江雨濛的下巴猛地被男人掐住。
迟霁凶狠吻下来,比起情人耳鬓厮磨的亲吻,更像是泄恨的惩罚,带着滚烫的怒意攻掠城池,丝毫不给人反抗的机会。
江雨濛被吻得呼吸困难,脸颊酡红,用尽力气将人推开,毫不留情扇了一掌过去:“你一定要这样?”
迟霁脸偏向一侧,血腥味浓重,他顶了顶腮,嗤笑了声,模样桀骜懒漫。
他不为所动,薄唇仍贴着她的:“我劝你别再挑战我的耐心。以后再让我听到这种话,我不保证还能这么冷静。”
冷酷低沉,仿佛又变回那个江雨濛最初认识的大少爷。浑身是刺,放荡不羁。
江雨濛:“你总不能关我一辈子,这也不是喜欢一个人该有的样子。”
迟霁却不吃这一套,说:“你想学习,我不拦你。你想做什么,都可以照常。”
“条件呢?”
“留在我身边。”他说,“像以前那样,不好吗?”
“那只是对你来说好。”
江雨濛说得极淡,“我不觉得过去的日子有什么可怀念的。和你在一起的时间,和我跟其他人相处的相比,没任何特别之处。”
她顿了顿,声音更静:“你说给你时间,你打算怎么做?继续去谈那些失败的合约?做虚无缥缈的音乐梦?还是再失败一次?
“退一万步,哪怕你走运成功了,那也是你的事,我为什么要陪你浪费这个时间?”
迟霁心像被人剜了一道,面无表情:“没感情就培养,至于别的,还用不着你操心。”
没有继续交流的必要,江雨濛闭上眼,不想再去争论。
床头的手机震动几声。
江雨濛刚侧身想去拿,被男人先一步抽走。
“这段时间,我不想让外面的人打扰。”迟霁直接把手机关机。
“你觉得你拦得住你爸?”
“他暂时找不到这里。”
迟霁语气平淡:“这个时间,他应该已经收到‘你’从美国发来的定位了。”
江雨濛缓缓抬头:“你做了什么?”
“一点小手段而已。”迟霁答得冷静,黑沉的眼底翻动着偏执的暗涌。
江雨濛沉默看着他,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
房间陷入漫长的寂静,两天像走入了一个死胡同,谁也找不到通行的出口。
江雨濛轻轻叹了口气:“我还要高考,现在能把手机还我,让我看会儿教学视频吗?”
意外的,少年这次答的干脆:“行。”
很快,江雨濛就明白了他为什么答应得这么爽快。
迟霁解开了江雨濛的一只手,把她带到书桌前,用支架固定手机,点开了一个理综讲义。
绳子的另一端,系在了男人的手腕上。
手机显然被格式化过,除了几个教学软件,其余的什么也打不开,江雨濛不再尝试,低头专心记笔记。
迟霁就坐在她身旁半米不到的位置。
两人明明触手可碰,却又仿佛相隔万丈。
江雨濛的侧脸恬静温柔,迟霁压下所有情绪,沉默看着。
视频播完时,窗外天色已沉。
江雨濛按了暂停,转过头问他:“我饿了,还没吃晚饭。”
“还是你打算一直饿着我?”
江雨濛的眼睛生得极其漂亮,眼型圆润,黑亮澄澈,迟霁没再见过比这还亮的眼睛,每当被这双眼睛注视,总给人一种被她深爱的错觉。
但若静下心细看,就会发现,那里面从未有过情。
迟霁知道她只是想支开他,却还是起身,“我去做。想吃什么?”
“随便吧。”
迟霁看着她,一圈一圈解开绳子,走向厨房。
他也在赌。
赌江雨濛不会趁这个机会离开,赌他们之间还残留着一丝温情。
洗葱、烧水、装入面条,男人的动作不算熟练。
锅里沸水翻滚的声音盖过了外面的动静。
端着面走出来,看见江雨濛仍坐在原处时,迟霁几不可闻地松了一口气。
江雨濛看到他,没什么表情地收回目光。
“吃饭别看手机。”他关掉屏幕,将面碗推到她面前。
江雨濛瞥了一眼,面条有些糊了,酱汁结在一起,卖相笨拙,透着一股仓促的感觉。
“我不吃面。”她说。
迟霁身形滞了滞。
“以前不是都吃?”
“现在不喜欢,换口味了,不行吗?”江雨濛抬头看着他。
“行,那我去煮粥。”
“粥也不吃,别麻烦了。”
江雨濛一字一句:“我的意思是,你做什么都是白费。”
迟霁正要开口,江雨濛没看他,淡淡补了一句:“除非你走。你走了,我就能吃。”
迟霁扯了扯嘴角,眼里毫无笑意:“我就这么让你碍眼,让你一分钟都忍受不了?”
江雨濛皱了皱眉。
“那你可能要失望了。”迟霁凉凉嘲嗤了一声。
江雨濛没再说话,视线不经意瞥见桌角的美工刀,眼神定住。
她转了转手腕上松动的布条,猝不及防伸手去抢!
迟霁心脏骤紧,大步上前一把夺过。
他掂了掂那把美工刀,反手扔进垃圾桶,一脚踹开,语气前所未有的阴沉:“江雨濛,别真以为老子脾气好。你要是敢有不该有的念头,我有的是时间陪你耗。”
迟霁声音压不住的怒意,大步过去,一把将她抱起,按坐在自己腿上,拿过碗,不容拒绝地舀起一勺面,递到她唇边。
“再说我不爱听的话,你尽管可以试试,看看我到底会做出什么。”
“既然没胃口,我们就换种方式吃。”
男人手臂如铁箍般将她圈紧,江雨濛挣脱不得,索性扭过头。
迟霁将勺子又递近几分,说:“吃。”
“拿走。”
迟霁喉结滚动,声音忽然软下来:“如果你乖乖的……我可以考虑放你走。”
江雨濛转过头:“真的?”
女孩眼神平静,甚至显得有些懵懂迟疑,一想到这样的目光从始至终只是她的表面,只是为了离开他,迟霁心头就像被人攥紧摔在地上,毫不留情的狠磨蹂躏。
他压下情绪,低低“嗯”了一声。
“但前提是,按我说的做。比如现在,把这碗面吃了。”
迟霁重新舀起一勺,吹凉,递到她嘴边。江雨濛沉默片刻,终于张口咽下。
迟霁似乎满意了,低头吻了吻她的眼皮,低声说:“早这么乖不就好了?”
一碗面江雨濛没吃多少,剩下的被他几口吃完。
一顿饭下来两人都筋疲力尽。
江雨濛或许知道逃不开,也可能是药效未散,吃完饭无所谓地睡了过去。
迟霁等她呼吸平稳,才轻轻将她抱回床上,解开布条,盖好被子,一直站在床边,沉默的看了很久。
忽然间,他想起什么,转身从垃圾桶里翻出那把美工刀,收好了房间的所有利器,又拿来胶带,将桌角柜角这些尖锐的地方一一缠裹起来。
即使那种可能性对江雨濛来说微乎其微,迟霁也不允许任何意外发生。
接下来的几天,江雨濛没再出过门。
迟霁每天会出门一段时间,每次离开,门都会外面上锁,从里面根本打不开。
从那天后,迟霁没再给她煮过面条,都是从外面带来各种类型的餐盒。
味道卖相虽不比星级餐厅精致,但总比笨拙的面条强了数倍。
江雨濛活动的范围被彻底禁锢,在这个窄小的房间,每天除了固定的学习时间,基本没什么娱乐活动。
她去做什么,迟霁不会拦着,但总会跟在她身边。
久而久之,江雨濛清晰认识到,迟霁根本没有任何想放她离开的打算。
被困这么多天,收不到外界任何消息,江雨濛心情自然谈不上愉悦,她恢复冷淡的姿态,用拒人千里的冰冷沉默和他对抗着。
这一天下午,迟霁从外面回来,戴着黑色的鸭舌帽,冲锋衣面料被寒霜打湿,少年在门口伫立了会儿,待周身的寒气散的差不多,才推开门走进去。
室内灯光昏暗,迟霁放轻脚步,走进屋,看到江雨濛坐在床上,背影单薄纤细,对着窗外,对他弄出的动静毫无反应,看不出在想什么。
仿佛他这个人不存在。
再怎么不愿承认,到此刻,迟霁也终于认清一个事实:他和江雨濛之间有什么东西早已崩塌,再也不可能回到从前。
迟霁沉沉吐了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走过去,神态自若的问:“白天睡过午觉了没?我带了……”
“什么时候放我走?”江雨濛打断了他。
迟霁沉默了一瞬,像没听到,转而说:“今天我去见了趟秦一汶,知道了陈南的事……”
他喉咙发紧:”抱歉,那个时候,没能及时在你身边。”
听到那些事情的瞬间,迟霁几乎无法想象,江雨濛在遭遇那些事后,到底是以怎样的心情和他打了那通电话,并且表现的如此平静无波。
“这些事对我没什么影响,我也没付出过任何情绪。”
江雨濛开口,似乎什么都不会在她心里留下痕迹:“它也不是你的错,无需为此生出多余的愧疚。”
迟霁走近一步,江雨濛下意识朝旁边别开头,无声的拉开距离。
迟霁只当没看到她的抗拒,强硬捉住她的手腕,力道大的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你不觉得累吗?”江雨濛看了眼两人交叠的手,终于抬眼看他。
四目相对,江雨濛没有任何闪避的回视。
少年手掌干燥冰凉,紧紧贴着她的,眼眶通红,布满红血丝,低沉视线时,面部线条显得更流畅凌厉。
江雨濛知道这是几夜未阖眼的结果。
这几天她半夜睡不着,醒来总能看到有个模糊的身影坐在床边守着。
眼下窗外天色变黑,江雨濛也累了,抽出手躺下。
过了一会儿,她问:“你要这样熬到什么时候?”
见到他沉寂的身影,江雨濛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知道你不会让我走,我一时也跑不了,绳子还在,你睡一会吧。”
迟霁没动,并不信任她。
江雨濛松动的情绪一瞬间消失殆尽,她懒得再管,说了句随你,背对他躺下。
迟霁看着她的背影,过了一会,拉开被子,合衣躺在了她身边。
看得出男人确实是累了,放松下来很快就熬不住睡了,但在最后睡着前那刻,仍没忘记检查绳子是否系在了江雨濛的手腕上。
……
不知过了多久,迟霁被一声重物坠地的声音骤然惊醒!
他猛然睁开眼,下意识摸向身边,冰凉一片,哪里还有人。
心脏骤然紧缩,像被人一把攥住,迟霁迅速起身,视线仓促扫过去,就见到江雨濛站在窗前。
手心的绳子在他睡着时被松开了,只剩另一端还没什么效用的绕在她手上。
“放我离开。”江雨濛说。
迟霁蹙眉,唯一庆幸提前收掉了剪刀,他慢慢靠近。
在触及到江雨濛眼神的那一瞬,突然意识到她想干什么。
“别动它!”
迟霁疾步走过去,还是迟了半秒——
置于桌上的水杯被人应声摔落,“咚”一声,顷刻破碎成片。
杯子中间裂开一条缝,diy绘制的爱心不再圆满,四分五裂。
相互依偎的银杏小人破碎,仿佛弥漫开杏仁的涩苦气息。
江雨濛弯下腰,速度极快的捡起一片碎瓷片,直指白皙脆弱的颈动脉。
“放我走。”
迟霁脚步生生钉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结,四肢无法动弹一步。
“我不想再这待任何一秒。”江雨濛平静道。
“你就这么想离开我?”
迟霁喉头弥漫苦涩,暗哑问:“为了离开,不惜用这种方式威胁我吗?”
江雨濛偏过头,将碎片又逼近了一分,一道血痕瞬间出现在单薄的皮肤上。
“我没有其他办法,放我走,对大家都好。”
脖颈上传来细微的刺痛,江雨濛没在意,迟霁软硬不吃,什么办法都没用,直到看到他猩红的双眼,她才不确定的想到了这个。
江雨濛这样的人,最不可能去做这种事伤害自己,这件事,她知道。
迟霁也知道。
只是假的,只是虚假要挟的幌子。但,江雨濛还是赢了。
“我就这么让你无法忍受?”
迟霁低声笑了起来,眼底翻涌着一种灰败的颓色,近乎偏执疯狂的一步步朝她逼近。
“在你眼里我就是避不可及的瘟神?远离我,你才能靠近幸福,是吗?”
本能的感觉到危险,江雨濛不断后退:“我没这么说。”
就在迟霁要触碰到她那一刻,楼下突然响起尖锐的警笛声。
下一秒,房门被猛地撞开!
“别动,警察!有人检举这里非法监禁。”
来人穿着制服亮出证件,朝身后两人使了个眼神,后者迅速上前扣住迟霁手腕,利落的反剪在后,将他死死压制在地。
随后,迟建泯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众目睽睽下,男人走过去扇了迟霁一掌:“丢人现眼的东西!为一个女的把自己弄成这副德行,真以为你那点小伎俩能骗得过我。”
力道极大,迟霁的嘴角一瞬间渗出血迹,他被死死压制住肩膀,额角青筋暴起,却从始至终没开过口,目光死死钉在江雨濛身上。
“是你做的。”
他从唇缝挤出声音:“什么时候?”
迟建泯冷哼了一声,替江雨濛回答了:“没错,是她做的,要不是她发出的定位,我还真没这么快就找到这里。”
“你太累了,睡着没注意。”
江雨濛开口:“何况,离开本来就是我的权利。”
迟建泯:“现在听到了,你做的一切根本就没人在乎!哦,对了,张宸那小子也来了,就在楼下,他重新订了航班。”
“正好,江雨濛和他一起去美国,你以后就老实给我反省。”
……
外面天空阴沉,整座城市笼罩着厚重的铅色,密不透风得让人窒息。
楼下兵荒马乱,停满不寻常的车辆,住在附近听到动静的居民探头出来,见此阵仗被吓的缩回头,连忙关上窗。
江雨濛绕过前面的车,走向停在旁边的一辆低调幻影。
迟霁被保镖牵制,见状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挣脱着想冲上前把她拉回来,却一次又一次被人死死钳制跪在地。
他看到车上坐着的人。
拿着本书,儒雅温和,和他这种天生反骨,桀骜难驯的学渣混子截然不同。
江雨濛就这样离开他,毫不犹豫的走向另一个男人,从此再也不回来。
“协议的赌金我拿到了……”
在江雨濛最后上车前那刻,迟霁突然冷不防开口,声音嘶哑,孤注一掷的讥讽。
江雨濛脚步一顿,所有人皆是一愣。
迟霁从口袋里掏出几张折叠的纸,雪白的纸上黑字红印签章清晰,语气讥诮:“很意外?”
“我看你真是彻底疯了……”
迟建泯眉头紧锁,从助理手边接过合同,但在看清上面版权受理协议中的交易金额后,话头戛然而止。
白纸黑字,甲乙方签名,公章加盖,歌曲《濛》以两百万的价格,授权给Random工作室。
两百万,远超过那份荒唐对赌协议里的五十万。
“可你一开始明明……”迟建泯还是觉得难以置信,他收到的图片和视频都是迟霁碰壁失败的消息。
眼下事实却是截然相反,他真的成功做到了,可这怎么可能……
“是,你也说了是一开始……”迟霁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嘲讽道:“下次派人跟踪,记得让他跟到底。”
“你怎么说话的…!”
迟霁没理他,直直看向江雨濛,女孩神色怔然,这几天以来脸上第一次有了情绪波动。
迟霁的这趟行程原本的确以失败告终,那天从工作室出来,他和江雨濛打完电话,回住所收拾行李打算离开,长这么大,从来没畏惧过什么,那一刻却头一回生出迷茫的感觉。
一边是多年来坚持不迎合任何人的音乐底线,一边是江雨濛等待的目光。
权衡一番后,迟霁把行李重新倒出来,准备违背原则,遵循音乐方想要的喜好去重新改谱。
然而,在抖衣物时,背包内层掉落了一个荷包。
迟霁最初没太在意,拿起要放回原位,突然看到上面针脚勾出的线头。
他扯了扯,意外打开了荷包,尘封多年的秘密陡然暴露在眼前。
纸条上“江雨濛”三个字,笔法稚嫩笨拙,让心脏重而缓慢地跳动起来。
顷刻间,过往的遗憾与失而复得的喜悦交织巨大席卷了他,几乎是在刹那,灵感如潮水涌来,少年草草抓过一本笔记本,借着灯光,连夜完成了一首新曲的创作,并取名最后一个《濛》字。
收到版权款的那刻,他推掉工作室的庆祝邀约,转进商店买了手机,提前预定机票,购买最近的航班。
直达的飞机太晚,哪怕中间转乘两次,迟霁依旧选择了能最早落地的那班。
飞机起飞前,他特意隐瞒说了反话,为的就是回来给她一个惊喜。
没曾想,等待的一切天翻地覆。
周围一片死寂,张宸坐在车里,突然适时咳了一声:
“雨濛,飞机要起飞了,跟迟总和……你哥道个别吧。”
江雨濛回过神,极轻的点了点头,拉开了那道车门。
“江雨濛!你敢!”迟霁低吼。
江雨濛看着被塞到手里的曲谱,抚过墨迹鲜明的题曲“濛”,目光看不出情绪。
合同最终散落在雨中,很快被打湿。
所有人后来再回忆这场始于利用与算计的协议,会发现所有步骤按部就班的完成,而江雨濛如设想的那样成功了,也得到了想要的。
若真说有什么是意料之外的……
大概就是,所有人都低估了少年义无反顾的灼热爱意。
不过,再怎么意外,一切到此也结束了。
“你还是要跟他走是吗?”
迟霁眼眶红的可怕,胸膛剧烈起伏,挺括笔直的脊背弯曲,傲骨被打折,所有骄傲荡然无存。
他咬紧牙关,眼底剩下疯狂的恨意:“江雨濛,你想好了,你一句话,老子只当一切没发生过,什么都能豁出去……”
“但你今天要是踏上这道门,以后若再见到,我绝对不会放过你,绝不……”
“抱歉。”
江雨濛拉开车门,声音轻的像叹息:“有一句话我之前说错了,你做的一切很不容易,由衷让人折服,你的爱更不廉价。”
“只可惜,它对我而言没有意义。”
“所以,往后的日子……”
“迟霁,别再喜欢了……”
暴雨从空中当头浇下,淋湿了所有人,江雨濛坐进车内,和窗外被掣跪在地上的少年,隔绝成两个世界。
车辆缓缓驶离,留下的声音,很快和风消散在雨中:
“喜欢太累,从今往后,都恨我吧。”
作者有话说:第一次叫名字竟然是分开,终于要到都市了
第50章
九年后。
银杏飘落, 温度骤降,秋天的季节快结束了。
申城机场人潮涌动,大厅航班播报音响亮回荡。
枳一握着手机, 站在门口, 频频踮脚朝里张望。
身边小刘拐了拐她的胳膊, 问道:“出来了没?看着点,待会要是没接到人,k姐得把我们骂死。”
枳一是Sophia娱乐公司新招聘的员工, 她刚入职不久, 被派来做公司新签约艺人的助理。
对这个新艺人的了解,只限于人事档案里薄薄的几页纸:
江雨濛, 非科班出身,常年定居在美国,科研人员,攻读霍普金斯大学生物医学学位,科研成就斐然, 学术道路无比顺畅,是团队里最年轻的博士毕业生。
枳一曾在学术网站搜索过她的名字, 跳出来的论文多的令人咂舌,她文科出身, 单是看那些论文题目就晕字, 怀疑不认识中文了。
听公司里的流传,这位神秘人物仅出演过一部电影的三分钟镜头, 那部片子在霍普金斯取景,她偶然客串了一个角色。
正是这惊鸿一瞥,让眼光毒辣的经纪人K姐拍案叫绝,直言这张脸天生为荧幕而生, 尤其那双眼睛,称一声无与伦比也不为过。
据说K姐当即就去联系了对方,却直截了当的被拒绝,不过公司铁了心要挖人,屡败屡试。
不知是不是精诚所至,亦是别的什么原因,最新的这一次联系,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对方竟然同意了签约。
这可称得上普天同庆的大喜事,k姐立即调配了最好的资源,一切准备就绪,只等她的到来。
枳一还是觉得疑惑:“感觉是和娱乐圈八竿子打不着的人,还不是一般程度的学霸,怎么就会从严肃的科研领域跨界到这呢?”
小刘不以为意:“这你就别操心了,人家说不动就是科研做腻了,想换换活法呢。”
“这样?”枳一半信半疑。
“那也没见过真人,万一是照骗呢?我们岂不是蹲一天也认不出来。”
“绝无可能!K姐特地飞美国当面谈的,你还不相信她的眼光?”
“也是,不过工科博士啊,会不会特别高冷严肃?”
枳一莫名紧张:“万一嫌弃我们这种破双非毕业的怎么办?”
“应该……不会吧。”小刘也有点迟疑,毕竟这些常年混迹实验室的科研精英,思维方式和普通人总是有点区别。
他正想着,肩膀被人狠狠一拍:“嗳嗳嗳,快看,是不是那个!”
小刘顺势望去,瞬间怔住。
来人非常年轻。
看上去像刚踏进本科的大学生,白衬衫,浅色牛仔裤,米黄色针织衫搭在手边,头发黑长直,夹子后挽,半披在肩膀上。
温柔和善,又带着一种常年学术熏陶的高知感。
见到他们举的牌子,她拉着行李箱拖杆走过来。
站定后,对方微微弯起眉眼,乌黑瞳仁仿佛会说话。
她伸出手,微笑说:“您好,我是江雨濛。”
小刘一时失语,枳一率先回过神,轻咳两声,他才慌忙握手,结结巴巴道:“您、您好!叫我小刘就好,这位是枳一,我们是K姐派来接您的。”
江雨濛浅浅一笑:“我知道。”
车辆行驶在机场高速上。
窗外刚下过雨,目光所及之处,地面开阔,路边载着一排排矮小的树,枝干光秃,远处能见到连绵的山峦,白雾缭绕。
江雨濛静静看了一会儿,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枳一坐在前排,忍不住从后排偷偷看她。
女人睫毛浓密纤长,下巴尖尖,脸色白皙,像是品质最上乘的沁润瓷,温和近人,又给人一种说不出的若即若离感。
她在心中暗叹:有的人天生就该是明星要是这么赏心的脸不去演戏,简直可以是荧幕界一个遗憾,也终于能理解为什么严苛强干的K姐,会放下面子不惜一切挖她过来。
“笃笃笃—”
手机突然响起,小刘慌忙接听,生怕吵到后座的人。越是紧张越是出错,音量反而调得更大。
“抱歉抱歉。”他连声道歉。
江雨濛睁开眼:“没关系,我没睡着,你接吧。”
小刘感激地点头,按下接听。
江雨濛顺手拿起车内杂志,翻开正好是一篇人物专访。
挂断电话,枳一问道:“k姐怎么说,是直接先回住处吗?”
“对,K姐正在和陈氏谈合作,让我们先回去。”
“也是。”
枳一点头:“陈氏近日好消息临近,陈总应该挺高兴的,沟通肯定顺利不少。”
“那是,毕竟那结亲对象可是迟家欸,这都不叫结婚,放小说里一般称联姻。”
江雨濛手顿了一秒,看清杂志上关于陈氏珠宝的报道,是一篇关于品牌主理人、千金才女陈嘉颖的艺术设计专访。
枳一想起什么,好奇回头:“雨濛姐,你知道陈嘉颖吗?”
小刘抢答:“雨濛姐实验室待的多,要不清楚的话也正常。毕竟陈家这位掌上明珠,消息很少,才回国不久。”
枳一:“我前几天也是第一次在会场见到真人,对哦,她当时还和迟氏总裁一起参加来着,他俩站一起那是真般配。”
“两人都订婚了,直到婚礼举办前,合体露面的机会应该会更多……”
小刘忽然噤声,偷偷看了一眼后视镜。
枳一不知道,他却清楚,江雨濛曾经有一个身份,算迟大公子的半个妹妹,九年前出国后未再公开露面。
谣言猜测她与迟家决裂,出国是无声的向媒体承认寄养关系终止。
这一谣传尤其在迟建泯卧病不起后,更是得到了证实,九年的时间足够长,股份、亲情、迟家的任何消息却都没有她的名字。
不过大众默认的,不一定等于真实,在事实确认前,他也不敢妄下定论,就怕一不小心得罪人。
他赶紧打圆场:“陈小姐很漂亮,不过若真说两人天造地设,好像也没到那个地步,总觉得差着点什么。”
江雨濛问:“订婚?”
“对啊,陈嘉颖的未婚夫就是迟氏现在的掌权人,迟霁。”
枳一见江雨濛脾气好,话也不自觉更多了:“这位迟总可是个狠角色,大学开始就进集团上手家族企业,老迟总在他大学毕业后心肌梗塞,进医院后就一直卧病在床,他临危受命,没曾想做的格外出色,稳住了股市,近几年商业版图越扩越大,媒体称是难得一遇的商业才俊。”
她感叹道:“长那么帅,能力超群,就是看上去不好接近,想攀关系的人恐怕都得掂量掂量自己。”
小刘:“那自然。至于性格嘛,上位者都杀伐果断,喜怒不形于色,没人敢在面前造次。”
“想想也该是这样。”
枳一:“欸,果然不和我们在一个图层,不过,他和那位陈小姐是初恋吗?不知道这样的人在爱情里是什么样子?”
“这就不清楚了。”
“不过据说他曾经有一个白月光女友,应该就是她吧……”
“那肯定,不然凭借迟总的身份,要什么人没有,何必选一个不喜欢的。”
……
抵达公司后,工作人员接见了他们,简单了解公司运营状况后,江雨濛和经纪人开了个长会。
k姐将剧本拿给她,时间紧迫,公司的意向是希望她尽快以电影作品亮相,在市场打开知名度。
这部电影是个文艺片,由业界知名导演操刀,考虑到各方因素,江雨濛将出演的角色是一个女二号,戏份吃重,却不至于喧宾夺主。
在戏里,她要演的是一个反差大的人设,人前清纯无害,实则为反社会人格的杀手。
这样的角色挑战度高,吃演技,有争议,容易被骂,却往往讨论度高,天生自带流量话题。
k姐从一眼见到江雨濛后,就势必要为她争下这个角色。
除了江雨濛,再找不出比这更适合的人来演。
电影是S级制作,导演沉寂多年再度出山,目标奔着拿国际金奖,娱乐圈半个业界的赞助商都来了,阵仗非常浩大。
k姐又说了一些出演细节,开完会,让枳一带江雨濛去公司提供的公寓。
江雨濛原本打算自己找房子,在外面打拼这么多年,加上一些项目奖金,称不上大富大贵,也算有存款,在申城养活自己不成问题。
但这个提议刚出,就被k姐拒绝了,语重心长提醒现在身份不一样,艺人安保问题不可小觑。
左右住哪都是一个落脚的地方,江雨濛想了想,没再多推辞。
小区是新建的,对标中高端,绿化做的很好,前几年江雨濛还在申城的时候,这一片还正在规划。
房子是标准的三居室,屋里家具崭新,东西不多,配置了些生活用品。
枳一开始还腼腆,相处熟后非常活泼,热心的带她安置房屋,收拾托运的行李。
她擦了遍工作台,拉开白色的纱窗,落地窗开阔,能看到隔江林立的大厦。
枳一指着最高的几座:“雨濛姐,快看!那就是迟氏总部。不愧是挤破头的大厂,看上去都比别的楼有气势。”
她问:“雨濛姐,你有没有男朋友,或者有没有喜欢的人?”
说完,她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得意忘形了,这个问题太越界,尤其是对演员这个职业。
“抱歉抱歉雨濛姐,我真不是故意的问的。”
她急道:“我就是一时口快,不是故意打探您的私人生活的。”
见到女孩满脸羞愧,急得快哭出来,江雨濛摸了摸她的头,温声安抚:“没事的,我不介意。”
江雨濛目光投向大厦,大厦高耸入云,方格窗折射银色光芒,威严气派。
过了会儿,她回答说:“没有。”
枳一一愣,没想到会得到答案,她下意识抬头,却见江雨濛已经转身离开。
看着那道纤细的背影,枳一出神地想:这个“没有”——
究竟是没有男朋友,还是没有喜欢的人?
亦或者……两者皆是。
她最后看了眼窗外,不自觉喃喃:“真羡慕迟总和陈小姐未来的孩子,一出生,就站在了我们普通人奋斗终生的终点。”
忙忙碌碌一个小时,终于收拾的差不多,江雨濛见她满头大汗却眼睛发亮,带着刚出社会的憧憬,从冰箱拿出一瓶水,告诉她剩下的自己来收拾,今天先下班回家。
枳一高兴的接过饮料,“雨濛姐,你真好!那你需要什么给我打电话,我明天再来。”
“好,快回去休息吧。”
枳一神采奕奕,把垃圾都装好,又列了个清单,告诉她买了哪些东西,还有哪些快递在路上。
江雨濛一一应下。
她走后,房间重归安静静。
江雨濛去洗了个澡,整理完洗漱台,手机上点了个外卖,下单了几个面包,配上榛子酱,当做一顿晚餐。
吃过晚饭,她按照惯例,看了每日外文文献,打开剧本研读,用荧光笔记了记笔记。
做完一切,外面夜色降临了。
江雨濛穿上外套,拿起手机出门散步,决定看看这座阔别九年的城市。
滨海大道仿佛没有尽头,沿线路灯高高的,沿岸连成一条长长的光带,风一吹,海潮的咸味裹挟着银杏的气息扑面而来。
海岸一侧的公园里,新扎了两个秋千。
穿着明德一中校服的女孩坐在上面,仰头和男生撒娇,男生站在旁边看手机,表情冷淡,动作却很轻的推上她的背,女生高兴的荡起来。
江雨濛看了会儿,继续往前走。
公园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很多夜市摊早已搬迁,多了一些卖棉花糖的推车。
前方传来欢呼,伴随小孩的赞叹声,江雨濛看过去。
一棵大银杏树下,点灯人挑起竹竿,木匣里烛火闪烁,碰上树间的橘色光点,灯盒受热,一瞬间亮起来,宛如变魔法。
小孩雀跃的跑过去,叽叽喳喳围着点灯人,看他的眼神充满崇拜,不远处有家长发现孩子跑了,闹嚷着喊名字来找人。
人群混杂,江雨濛不喜欢太热闹,转身就要离开。
回头瞬间,不期然看到一个身影,她脚步骤然停滞。
昏暗的路灯下,男人很高,衬衫西裤,背影落拓挺拔,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手肘间,背对着她,脊梁微微弓起,站在一个摊位前。
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动静很小,几乎微不可察,却不可避免的泛起细弱涟漪。
江雨濛站着没动,前方有家长牵着小孩走过来,挡在她面前,嘴里说着指责乱跑的话。
视线受阻,她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待人经过,江雨濛再次看向那个背影。
摊车位空荡,位置已空无一人。
仿佛刚才只是错觉。
那会没注意,也是现在她才看清,立在旁边的荧光手写广告牌——
diy水杯,情侣八折。
夜风变冷,人群逐渐离开,江雨濛没再驻足。
手机突然响起,来电显示是K姐。
电话那头,K姐声音急切:“雨濛,你在哪呢?快回来一趟,电影背后的总投资方突然不同意你参演,要求必须亲自见你试戏。”
“亲自?”江雨濛皱眉。
“没错,特意点名要你亲自去一趟。”
作者有话说:喜欢都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