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第 141 章 干爽了吗
季婕心里眼里全是儿子, 风尘仆仆赶回医院冲进病房。
躺病床上的儿子却不见了,病床也不见了。
“别急别急,医生连人带床去拍CT做检查了。”
杜茗把话重复了几遍, 季婕才听进耳里反应过来, 她急切追问:“怎么个情况?怎么醒的?医生说什么了??”
杜茗激动说:“我也不知道啊!就很神奇!我呆久了呆饿了, 就点外卖呗, 点了烧烤还有珍珠奶茶。我开玩笑, 问少宇要不要吃要不要喝,拿烧烤放他面前兜了圈让他一串串闻。本来也没什么的, 结果我吃着吃着,他突然睁开眼了!”
杜茗没好意思说,发现的时候她差点被吓尿, 一直昏迷的人突然睁开眼, 看上去跟乍尸没区别啊。
季婕千想万想, 从未想过烧烤和珍珠奶茶这些“垃圾食物”能起这么强的刺激作用。
她天天呆在医院没跟儿子聊过这些, 想的念的全是儿子醒了之后要怎么给他吃最老的人参和最贵的鹿茸。
仔细拿鼻子嗅一嗅, 病房里确实有一股烧烤味, 焦香焦香的。
季婕握紧杜茗的手不停道谢, 杜茗也乐呵呵的,谁走了过来给季婕递纸巾说:“看看你,又哭又笑的,擦一擦吧。”
季婕顺手接过去, 边擦泪边笑说:“我高兴嘛……”
抬眼看向对方,人一下子愣住。
叶正朗微微笑着, 好像看不出季婕的异样,淡声问:“杜茗说你出去放风,去哪了?十点了才回来。”
季婕回不上话, 直觉往病房门口看。
叶正朗跟着看过去,脸色瞬间黑了。
赵浅浪站在那里,看样子也是风尘仆仆一路奔赶。
平日总是西装革履的人,这会没披外套,没系领带,衬衫的扣子也没有扣至顶上。
他脱过衣服。
叶正朗心脏一裂,眼神变得阴阴鸷鸷,一步一步走到赵浅浪跟前,把他上下打量,什么都不说不问,还冷冷笑了笑,下一瞬猛然挥拳,狠狠揍赵浅浪脸上。
“啊!”病房里响起惊叫。
赵浅浪挨了一拳,人没站稳,衣领又被揪住,第二拳接着揍过来。
再到第三拳,他快一步,先出手,反揍了叶正朗,又起脚把他用力踹开。
叶正朗恨得怒吼,扑过去跟他撕打。
季婕慌了神,围上去拉着叶正朗叫他住手,杜茗也冲过去帮忙。
惊叫声惹来了护士,护士大叫保安,眨眨眼很多人哗啦啦涌现,一边劝一边出力,七手八脚把两个打得眼冒火光的男人拉开。
叶正朗又疯又失控,几个人才按住了他。
保安们怨声载道,这家伙受了什么打击,医院和和平平,多久没遇过这么暴躁狠厉的家属了。
叶正朗不管不顾,恨不得用眼神砍杀赵浅浪,死死盯着他怒喝:“操你妈逼的!我叫你离她远点!你离她远点!!”
赵浅浪不吱声,擦了下青肿的脸,嘴角湿湿稠稠,抹了一手的血。
护士又恼又急,训斥他们:“这里医院,是病房!你们再打架我们就报警了!”
季婕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不打了。”
又跟赵浅浪说:“你先走吧,快走快走。”
“不许走!”叶正朗指骂赵浅浪,“你他妈有种敢来,我他妈要给你好看!!”
他挣扎着,手挣不开,就起脚要踹。
在场的人知情的不知情的,都看出来赵浅浪是导火线,纷纷劝他回避。
赵浅浪依然不说话,深深看了眼季婕,转身走了。
叶正朗咆哮:“你别走!你他妈的给我站住!我要弄死你!弄死你!!”
病房里的人对他劝的劝哄的哄骂的骂,护士还说:“你们儿子好不容易醒了,该高高兴兴才对,怎么还闹了起来,就不怕儿子又被你们气晕吗?!”
季婕听了心梗,流了眼泪,苦声劝叶正朗:“你先冷静,别这样,别这样。”
叶正朗满腔怨怒,一口一口喘气,胸膛起伏,看着并没有冷静,但起码他不挣扎了,手脚勉勉强强放着。
众人又相劝了一顿,观察了一会,才陆陆续续离开。
“杜茗,”季婕忧忧忡忡,跟好友说:“麻烦你去便利店买些创可贴。”
杜茗回过神,慌失失说好。
她被吓得不轻,明明前脚大家仍在喜悦之中,一片和谐,怎么后脚就无缘无故打了起来,场面还一度陷入激战,突如其来的转折,谁能接得住?
她也发现,叶正朗刚才揍人的狠劲,比揍她老公时要无情冷血几百倍。
他不是简单的教训,他是真想杀人。
杀谁?季婕的雇主赵先生吗?
不可思议!
病房里剩下季婕和叶正朗,与刚才的混乱相比,此时的四周安安静静,压抑诡秘。
叶正朗僵硬地站着,脸上青青紫紫,眼角渗着血丝,鼻梁肿了,目光依然暴戾愤怒,又凄冷,一双手仍握着拳头,每一下呼吸声又沉又重。
季婕想安抚他,却不知该说什么。
他的怨他的恨她心知肚明,亦因此更加无话可说。
但不能什么都不说啊,她试着轻声哄:“有什么事我们回家再聊,你先顺顺气。”
叶正朗这会正眼看她,死死看她,像费了老劲去控制音量和语气,平声质问:“就这么喜欢吗?扔下少宇也要去找他?”
他在工厂忙生忙死,为了出单多挣一分一毫,亲自动手操作机器。收到杜茗通知时又惊又喜又有点奇怪,人赶去医院了,偌大的病房找不到季婕的身影。
“她去放风了。”杜茗说,“正赶回来。”
叶正朗:“放风?”
追问了细节,他心里隐隐不安。
过去半个多月,季婕守在医院寸步不离,谁劝都没用。
凭她对儿子至珍至深的爱,叶正朗曾认为她不会破例。就算破例,也是像杜茗所说的,真的是去放风。
她去放风不是坏事,坏的是她对他隐瞒撒谎。
叶正朗往最糟糕的方向猜,猜着猜着又觉得不至于。决定等她回来了好好问一问,结果一等等了快一小时,她带上赵浅浪大模大样出现在病房。
叶正朗幡然彻悟。
原来至于。
季婕低着眼不敢看他,心里一阵阵发麻,无言以对。
她越是沉默,叶正朗越是难受。
他宁愿她继续跟他撒谎,说没有说不是说误会,反正能狡的辩拜托她全狡起来!哪怕她演得再虚再假再可笑,他不介意!这至少是一条后路,他可以选择去相信!
可她这一出,她连后路都不给他。
叶正朗咬着牙,都要咬碎似的,盯着季婕艰难发话:“骗我说在医院,其实人在外面!从中午到现在,10个小时了!你们都干什么了?啊,干什么了?吃饭看电影逛街购物一条龙去谈恋爱?然后呢?睡了几次了?干爽了吗?!”
季婕眼前陷入黑暗,整个人呆了。劈头盖脸的辱骂让她无地自容,如堕深窖。
有人敲了敲门推开进来,叶正朗瞥了眼,又要疯了。
“你他妈还没走!”他冲过去又要揍人。
赵浅浪冷声喝止:“别再动手!少宇回来了。”
他敞开门,方便医生护士推着病床进去,病床上躺着冯少宇,他盖着被单,仍在挂水,脑袋上的绷带没解,一双眼微微睁开,里面有盈动的光,瞳仁在转。
这几位医生护士不知道先前的动静,也没怎么注意两位男士脸上的伤,一心跟病人的母亲报喜:“恭喜恭喜!这孩子挺过来了,照了CT做了检查,都没什么问题。目前他意识还有点模糊,再休息一段时间吧,估计就能完全清醒了。对对,出院之后记得给他吃烧烤。”
季婕百感交杂,又悲,又喜,煎熬着内心,眼泪横淌,也欣慰地笑,颤颤巍巍走到病床前,低腰看儿子。
“少宇……少宇?”
她递出手想去摸一摸抚一抚,又担心会把儿子碰坏,不敢触及,也舍不得收回。
赵浅浪看着,想去她的身边帮一把。
叶正朗却一直贴着她搂着她,不让旁人靠近,分分秒秒都在提防。
医生着眼于病人,未察觉大人之间的暗涌波动,他对着病床笑问:“冯少宇,回来病房了,你爸爸妈妈都在,看一看认一认,能认出来吗?”
冯少宇面无表情,眼皮又稍稍掀开了些,沿着病床边,他的眼珠子一点点挪动,慢慢看向季婕,慢慢看向叶正朗,慢慢看向赵浅浪,又慢慢折回去,反复几遍,最后定格在叶正朗身上,神情渐渐变化,目光渐渐惊恐,嘴巴渐渐张开,发出低弱沙哑的声音:“你……你……你推我……”
第142章 第 142 章 我很感激你
叶正朗全副心思用来盯人, 盯季婕盯赵浅浪,严防死守这俩人有任何接触。
儿子的指控他没有仔细听,其他人拿眼看他, 他才回过味来。
这一关叶正朗早就有所预料, 镇镇静静跟病床上的儿子说:“少宇你刚醒, 别焦急说话, 等完全康复了再慢慢讲。”
冯少宇仍是说:“你, 你推我……你推我……”
他吃着力重复,吃着力抬起手, 想要指向叶正朗。
季婕起初也以为是口误,但儿子一遍遍说,她很难不相信事有蹊跷, 急声质问叶正朗:“少宇什么意思?是不是你推他下楼的?!”
叶正朗本来对她就有怨气, 被她这样质疑, 才压下来的怒火又蹭蹭往上冒, 冲她低吼:“我没有!”
季婕语气强硬:“那为什么少宇这样说?!”
叶正朗:“他都没醒透!他在说什么他自己知道吗!我是谁他也未必清楚!”
季婕:“……”
她看看儿子又看看叶正朗, 困惑亦焦急, 一时之间也捋不清思路。
旁边的赵浅浪发话:“我们最好报警处理。”
叶正朗转头瞪他张嘴就骂:“关你屁事!我们家的事你他妈少管!”
赵浅浪说:“这不是家事, 是刑事。”
叶正朗:“刑你妈!我没有推少宇!”又回头跟季婕强调:“我没有!我是他爸!”
他最后一句尤其坚定,眼神也相当坚决,真被冤枉了一样。
季婕冷静了一些,语气没有放软, 她告诉叶正朗:“你知道的,少宇对我来说, 比谁都重要!”
听在叶正朗耳里,这话至少判了他一半的罪,他敢说人生三十多年没有比此时此刻更感到委屈的了。
他不服气又怨怒难平, 豁出去说:“那你报警!报警去!我清者自清!”
赵浅浪马上报警,将近深夜,叶正朗被警察从医院带走。
至于冯少宇,警察试着跟他落口供,可惜他话说不了几句,意识也不算清晰。医生与警察协商,认为他目前未有能力与体力完成口供记录,只好安排过几天后视乎他的康复进展,再作打算。
折腾了一轮,送走警察,季婕找地方坐了下来闭眼抚额。
这一天不过24小时,却比平日都要忙碌,经历了几种截然不同的状况,哪一种单独拿出来都够她消耗大量的精力。
睁眼看病床,深呼一口气,好在,儿子醒了。
赵浅浪留在病房,依医嘱照看冯少宇打点滴,跟他聊天,也哄他休息,对他说:“我会一直在的,你该睡睡该吃吃,尽快康复是你的首要任务。”
初次苏醒的冯少宇乏力疲倦,没坚持多久很快睡了。
赵浅浪接着去了趟洗手间,又出去找了趟医生,顺便给张力打了个工作电话,回到病房时季婕不见了。
寻了圈,她人在阳台。
赵浅浪轻轻推开门,敲出细微的声响。
季婕回头,看到他了费力笑笑,低声说:“我以为你走了。”
赵浅浪走出阳台说:“我答应少宇要留下来,不能食言。”
冯少宇今晚说得最多的两句话,一句是说叶正朗的“你推我”,另一句是给赵浅浪的“别走”。
换作以前,季婕会嗔怪他不懂事,可今天的她纵容了自己,也纵容儿子。
不过儿子已经睡了,她不好再霸占着人。
季婕说:“你明天要上班。”
赵浅浪:“不上了。”
季婕:“孩子在家等你。”
赵浅浪:“都几点了,她早睡了。”
想起了什么,季婕忽然诧异,问他:“那个,你离婚,孩子跟你?”
赵浅浪:“对呀。”
季婕要笑不笑了:“孩子才一岁,不自动判给妈妈吗?”
对他似乎有点不满:“你跟孩子妈妈抢什么?还说孩子不是亲生的。”
赵浅浪笑了:“不是亲生不代表没感情。孩子跟着我比跟着她妈妈,生活要踏实些,你不觉得吗?”
季婕:“……”
觉得,所以阙绫让她帮忙抢孩子抚养权时,她没办法完全相信她,也不愿意掺和人家两口子的纷争,找理由拒绝了。
“那孩子亲爸是谁?”季婕不得不问。
赵浅浪说:“你见过的,也姓赵。”
季婕想了想谁也姓“赵”,还她见过的,等想起来了,无比震惊,难以置信。
赵浅浪笑道:“别说他们了,说起他们又无聊又浪费时间,改天有空再八卦吧。我有更重要的问题要跟你商量。”
季婕看着他,听着他说:“如果真的是叶正朗推少宇坠楼,你怎么办?”
季婕:“……”
她看向阳台外,对面是门诊大楼,一个个窗户有亮有暗,没有规律。
同一个晚上,同一座城市,所见的夜色天差地别,心境也天差地别。
她许久没回话,等回话了,是一句:“他不会的,他不是那样的人。”
赵浅浪没急着追问或者反驳,又等了会,季婕往下说:“虽然少宇这么说,虽然他当时的的确确在现场也是第一个发现少宇坠楼的,但是……他一直以来对少宇,可能称不上父慈子孝,但出钱出力,少宇该有的都有……这段日子他照顾少宇,日盼夜盼少宇能尽早苏醒,那个状态也是真的,不是演的……他不像有做贼心虚……我想,也许有什么误会。”
赵浅浪问:“你出来透气,得出的结论就是这些?”
季婕:“……”
赵浅浪直指关键:“坦白说,如果没有误会,你是不是马上跟他离婚?”
这个问题基于的背景和所预设的条件,谁听了能无动于衷地回答“不是”?
季婕也不能,她说:“是,没有误会的话。”
赵浅浪看着她又问:“那有误会你就不离了?”
季婕:“…………”
赵浅浪没再逼她,闷笑一声,说:“好,我们也要讲求证据,不能冤枉好人。等少宇能做口供了,自然真相大白。万一叶正朗真的有害过少宇,我猜你也不敢把他留在身边。”
……
叶正朗独自在家,一根根烟地抽,一瓶瓶酒地灌,摆烂了有十多天。
那日他连夜被警察带走查问,东南西北反反复复问了几百回合,问不出新意了才放他走。
但他被要求不能接近受害者,医院收到警察的通知,整个VIP病区禁止他进入。
作为冯少宇法律上认定的父亲,他居然见不得儿子。
而跟冯少宇非亲非故的赵浅浪天天在病房里瞎逛瞎转!
“操他妈的!”
一个酒瓶被砸地上,金属瓶身触地反弹,蹦去了哪。
操他妈的赵浅浪,若非他介入,导致季婕有了异心,那就算季婕再怀疑猜度,他叶正朗也有信心把她说服掰正。
又若非儿子醒了,胡乱给他一顿指控,那赵浅浪就算花式介入,他叶正朗也有足够的时间与精力还有立场挽回季婕。
只是好死不死,两件事堪堪撞在一起发生,处处给他掣肘!
“去他妈的!”
又一个酒瓶被砸地上,弹到家门,门被无声推开,把酒瓶又挡击去哪里。
季婕进了屋关上门,看了圈环境,大白天的,屋里昏昏沉沉,不见明亮,沙发上躺着人,静如死水。
“怎么不上床躺?怎么不开窗?”
她念叨着,去把紧闭的窗帘一处处拉开。
四月天的阳光透进来了,照亮了一地的酒瓶与烟头,照亮了躺沙发上的叶正朗,他满脸胡茬,刘海盖住了双眼,身上的衣服仍是那天离开医院时穿着的那套,皱皱巴巴邋里邋遢。
季婕也把窗户打开一半,新鲜空气一团团灌入,过滤屋里浓烈的烟味酒味杂味。
然后卷起衣袖收拾屋子,酒瓶一个个捡走,烟头一堆堆扫掉,再擦地拖地。
边说:“这房子住了不到两年,要好好保养,别轻易弄臭弄旧了。”
放在沙发角几上的手机乍乎乎闹响,响了半天,主人不管,季婕唯有拿起来看,来显是“小金”,她递给叶正朗说:“应该工厂有事,你快接吧。”
叶正朗不伸手,一动不动,刘海后面的双眼不知睁着还是闭着。
电话响到自动挂断,季婕输入密码解开手机屏幕,点进通话记录,一溜的未接来电,什么“小金”的“老聂”的“老张”的,大红色提示,当中也有好几通“老婆”的。
季婕叹了口气,说:“你要照顾好自己,不管发生什么事。工厂也好,朋友也好,他们都需要你的回应。”
“你不给照顾吗?”躺沙发的人吱声了,拖着嗓子,沙哑无力。
季婕在沙发坐下,挨着他身边,握起他的手,摸了摸看了看,有些心疼的样子自言自语:“是不是都没吃饭?瘦剩骨头了。”
叶正朗眼里闪着零碎的光,盯着那张低着的脸,听着她微微笑道:“没有人比得过你。我爸爸走的时候,是你陪在我身边。志远走的时候,也是你陪在我身边。这世界上,再也找不到第二个跟你有一样功劳的人了。”
叶正朗哑着声问:“你想说什么?”
季婕低头握着他的手,缓缓道:“以前不懂事,也担不起事,好像以为你的帮助是理所当然的,不知道说谢谢,不理解你的难处,不明白你的付出,后来懂事了才知道才明白……叶正朗,我很感激你,真的,我这辈子都感激……”
叶正朗打断她话,发狠哑问:“你他妈到底要说什么?!”
第143章 小修 我没有变心
屋里寂静了片刻, 季婕用力握叶正朗的手,抬起脸看他,双眼微红, 说:“但我也不能原谅你。少宇的口供已经录完, 他坠楼跟你脱不了关系。”
叶正朗冷冷失笑, 把嗓子都笑开了。他慢悠悠撑着身体坐了起来, 低头看了眼握着自己的那双手, 抬眼再看手的主人,平平常常问:“脱不了关系, 怎么个脱不了?”
接着大声怒吼:“我他妈说过一千遍一万遍!不是我推他的!你是聋子吗?!”
季婕迎面承受他的怒火,不得不闭上了眼,又听见他撕破喉咙说:“我他妈对天发誓!如果是我叶正朗推他冯少宇坠楼的, 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的誓言在屋里回荡, 直至没有了半点声浪, 季婕才睁开眼。
近在咫尺, 叶正朗满脸怒容, 狠狠盯着她, 咬着牙胸膛起伏。
近半个月的颓废, 他的脸色与野蛮生长的黑胡茬成了强烈反差,显得苍白消瘦。前额的刘海移开了,露出的半边眼红丝遍布,混浊不清。那天与赵浅浪打架, 赵浅浪脸上的伤早已好得七七八八,他的却未见起色。
相识二十多年, 他要么像学生时代潇洒自信,要么像重逢那会又拽又凶又精神,曾几何时会这般狼狈落魄, 人不人鬼不鬼?
季婕尽量冷静,冷静说:“也许,你没有直接故意推少宇,但你威逼他,跟他吵架争执……”
“我逼他什么?!”叶正朗怒声抢话:“我逼他又怎了?他是当儿子的,我是他爸!我要求他去拍全家福有错吗?全家福啊,你见过谁家去拍会缺人的?!他这不去那不去这不愿意那不乐意,随心所欲不替别人考虑,我们就一家三口,他不去那还拍个屁?!我不是逼他,我是管教他!”
季婕不苟同:“管教也不是这样管教。他脾气倔强你不是不知道,跟他硬碰硬不会有好结果!”
叶正朗反问她:“那应该怎样管教?我也没见你有好办法!”
季婕一时无话。
叶正朗自嘲说:“以前我还想着事事顺他意,讨好他建立父子关系,可到头来仍是笑话一场!没见他正正经经叫我爸爸,还变本加厉专门作对越来越不像话!我他妈不是没办法,我是狠不下心把他当狗训!”
季婕听震惊了,“你不许这么说少宇!”
叶正朗冷笑:“我不许这么说他,那你们又怎么说我?这段日子在背后议论了我多少天了?我三番四次否认,你还认为我是罪魁祸手,季婕,你这叫双标!少宇说的话你信,我说的话你偏不信!如果真的是我推了他,如果有真凭实据能定我的罪,警察早八百年前来抓我了!”
警察手上确实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儿了坠楼是由叶正朗直接造成,只有儿子一口咬定的供词指控并不足够。
整场事故缺人证缺监控,现场也好那截栏杆也好,包括儿子的伤势和他出事时穿的校服,仍没法筛查出完整的证据链。
赵浅浪的律师和警察朋友告诉他们,学校占主要责任是跑不掉的,至于叶正朗,上了法庭大概率很难确定他的刑事责任,倒是民事责任可以下些苦功去索取赔偿。
赵浅浪问季婕要不要往民事责任方向追究,季婕独自考虑了几天,有了决定。
她回叶正朗的话:“刑事责任是定不了罪,民事责任我也不追究,我追究你的家庭责任。”
叶正朗更不服气,恶声质问:“家庭责任,你好意思说我没尽责吗?!”
季婕摇头,说:“论出钱出力你是第一,但就这件事而言,从一开始你就骗我,存心骗我。”
叶正朗不觉得自己有:“我骗你什么?!”
季婕苦笑:“你都忘了,在最初你是怎么跟我说这场事故的?”
叶正朗没吱声,她往下说:“你说你跟少宇聊得好好的,他坠楼是因为他靠在栏杆,栏杆不结实。实际上你们聊得并不好,除了吵架争执,还动了手。少宇是先摔了楼梯再摔下楼的,这么关键的信息,你竟然对我完全隐瞒!”
季婕看着叶正朗,眼里话里全是失望:“少宇不正经叫你爸爸,是因为他知道你出轨,他对你印象非常差。你出轨就出轨吧,我们不提,回到家关上门了,外面的事不内耗。但现在事关少宇,是我最重要的人,是我们一家三口之间的事,你却用掩饰出轨那一套来欺骗我隐瞒我……或者这是你自保的方式,你习惯了,我不知道以后在哪些事情上你会用同样的手段……我不知道,我对你,没底了。”
叶正朗听了满耳嗡嗡嗡响,季婕这一段话信息量太多,无不关乎于他,他却像外人一样消化不过来。
慌乱之际,他情急说:“少宇不醒了吗?你不也知道真相了吗?我也没再骗你啊!”
季婕瞪眼,嗓门一下子拔高:“那万一少宇死了呢?!”
叶正朗一声不敢吱了。
季婕瞪着他说:“万一少宇死了,你是不是永远隐瞒真相?!”
越想越后怕,她再度红了眼,控诉:“他也的确差点死了,就算醒了也一堆后遗症,以后还要长期做康复治疗……他本来应该在学校懒懒散散混日子的,却要天天躺医院,去鬼门关转了一趟,将来要付出多少努力,才能回到以前最平淡的普通生活……他为什么要白白遭这些罪……”
说到话尾怒责叶正朗:“你是成年人,你跟他一个初中生计较什么?你跟他吵什么架动什么手?你逼他拍什么鬼全家福?!如果志远知道了少宇坠楼是你间接造成,他也很难原谅你!!”
最后没忍住哭了出声,又抽了口气,强行把哭声往回吞,继续说:“少宇知道你出轨之后劝过我离婚,我没同意,觉得日子还能勉强走下去,毕竟对我对他来说,你一路照顾,功大于过。但目前来看,他对你更反感了,而且还有阴影和恐惧,这日子勉强不下去了。叶正朗,我们离婚吧。”
叶正朗在之前心里有多乱多慌,全比不及听见这句话之后的百分一千分一。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竟笑了起来,笑着说:“你专程回来,说了这么多话,最终不过为了这个目的。季婕,你想跟我离婚,不用扯少宇不少宇的,你光明正大说想跟赵浅浪混一起就够了!”
季婕愣然。
叶正朗盯着她,像恢复了正常不再乱笑,而是冷着脸狠着声说:“怪我骗你瞒你,季婕,你敢说你就没有骗我瞒我的时候吗?!”
季婕:“……”
她哪没有?她说不来答案。
叶正朗鄙夷又痛恨:“你不也一样?瞒着我跟赵浅浪你侬我侬!叫你辞职你不辞,口口声声为了工资,其实是为了天天跟赵浅浪日见夜见!这还不够,还带上少宇呢!去别墅吃饭?赵浅浪做的牛排?怎了,玩一家三口乐也融融?!那我呢?我算什么啊?算你们PLAY一环?我呸!!”
说她不辞职为了见人,实属冤枉,吃饭的事他又怎么知道的?季婕在想要不要做解释,转念又作罢。
叶正朗恨死了她的沉默,心里翻江倒海,嘴上也不饶人:“比起我,季婕你更恶劣!”
他痛斥:“我再出轨,都是些有用处的人,用完就扔,从未动过异心!我爱的一直只有你!你呢?你是对赵浅浪真动心了!你是真的拿刀割我的心戳我的肺了!”
“……我……”季婕尝试回话,试了半天,仍无言以对。
叶正朗替自己悲哀,自怜又不甘说:“你质疑我跟少宇吵架,那他有告诉你吗?录口供时他有说吗?有没有说他当时怎样伤害爸爸?!”
季婕被问住了,摇头。
叶正朗更委屈,都集中火力揭发他的“罪行”,却没有人怜悯他的痛处!他说:“少宇,这儿子,跟我这个爸爸说,妈妈喜欢了别人,妈妈跟别人走得很近,妈妈不会跟我去拍婚纱照……我他妈……我老婆出轨,然后儿子洋洋得意来跟我炫耀……你说一家三口,但你也好少宇也好,有当我是家人吗?!不单你,就连当儿子的都这样伤害我!再加一个赵浅浪,你们才是家人我他妈是外人对吗?!”
季婕对此不知情,想象当时的场景,代入叶正朗的角度,换作是她,她也生气也难受。
“是少宇不对,我替他跟你道歉。”季婕说。
叶正朗笑了,笑得凄凉:“我不要道歉!我要爱!季婕,你这是变心,变心了才要离婚!离婚俩字你说得轻巧,它到底意味什么你懂吗?!”
季婕当然懂,而离婚是因为儿子,与变心无关,可他未必相信,倒不如说源头:“叶正朗,我没有变心。”
叶正朗以为黎明的曙光要来了,季婕下一句说:“我很久之前,很久很久之前,就不喜欢你了。”
叶正朗:“…………”
季婕回忆:“我曾经试过重新去喜欢你。快要成功的时候,我撞见你跟一个女人……”
她自我安慰笑了笑,说:“还是不要喜欢吧,我能安全一些。以前你拒绝我,太痛苦了那种感觉,我不想再痛苦一次。”
她握了握叶正朗的手,又跟他由衷道:“不过就算没有喜欢,叶正朗,我也当你是亲人。离婚了也一样,我会一直当你是亲人,帮过我许多许多许多,是我这一生认识最久又活着的亲人。”
第144章 小修 长得像他初恋
清明节期间小寺庙热闹过几天, 之后恢复了日常的宁静。
价廉实惠的骨灰堂传出铿铿锵锵的声音,在附近扫地的和尚施施然走去查看。
一个满脸胡茬的陌生男人用啤酒铝罐砸骨灰灵位,瞄准某个方向朝墙壁上扔过去。
铝罐快被捏成扁片, 砸墙上弹滚落地, 男人捡起来再砸, 朝向同一个位置, 来来回回, 嘴里边骂:“给我滚出来!你滚出来!我要揍死你!他妈的骗我!”
和尚匆匆上前,被浓浊的酒气呛了一鼻腔, 他忍住,急急劝阻:“阿弥陀佛,施主稍安勿躁啊, 惊扰仙人休息可大可小, 小心晚上入梦缠身!”
男人冷笑:“我就是要惊扰他!他休想过清静日子!来找我更好!我他妈要揍死他!就怕他心虚不敢来找!”
完了推开和尚, 继续拿铝罐扔砸灵位, 铿铿锵锵骂骂咧咧, 整座小寺庙都听见了。
和尚心想这是有仇啊, 做鬼都不放过?不得不再次劝阻, 好声问:“施主说的是哪一号灵位的仙人?我帮你算一算卦,看看他的魂魄有没有被你砸散。”
男人听了挺意外,半信半疑报上号。
和尚闭眼掐指一算,嘴里念念有词, 再睁眼说:“嗨,这仙人自前世与你结缘, 前世你欠他的债今世来还,有欠有还天经地义,再怨恨也徒劳。如今他去世八年了, 早已投胎。你对着泄愤的只是空壳灵位,怨恨找不着载体,只会加倍积恶反噬,影响你自身的运势。与其如此,建议啊退一步海阔天空,尽早回家收心养性。或者在家中东北方位植一株万年青,有助你稳定心态和未来的气数。”
和尚叽里咕噜说了许多,有些是大白话,有些带点禅意,叶正朗听着听着,越听越一知半解,也不知不觉被和尚送出了寺庙,还被热情询问要不要帮忙打车,寺庙地处偏僻,没有车出入可不方便。
坐进出租车,车门“嘭”被关上,叶正朗回过神,又想了一遍和尚说的话,忽然觉得离谱,骂了声:“神经病!”
四月的白天阳光宜人,到处明晃晃的,叶正朗挨着车窗呆滞张望,树上的花空中的鸟一览无余,万物正更新,朝气蓬勃,而他的出路,荒芜死寂。
司机问去哪,他说要去黑沉沉的地方。
酒吧里光线昏暗,像建在泥土之下不见天日。
错错落落的酒客影影绰绰,叶正朗随便披了身衬衫,不修边幅,多日未剪的长发垂挡着眼,露出一张脸胡茬八叉的,看不清模样,但轮廓仍有几分姿色,人瘫躺在沙发椅上,气质不羁难驯,上前搭讪的有男有女,骚动不分昼夜。
他把人一顿鸡鸡鸭鸭通通骂跑。
酒吧挂在墙上的电视屏幕在播放无声的烂俗电影,主人翁回到过去实际人生理想,站在巅峰享受喝彩与热吻。
叶正朗看入迷了。
时光倒流回到过去,世上若真有这种可能,赔上命他也要搏一搏。
最好回到高中,甩掉那该死的虚荣心,校花空有头衔,哪及季婕万分之一好?
回不去高中,那就回去八年前,跟季婕领了证,重新俘虏她的心,孩子生一堆,稳稳当当把家立住。
要是八年前不行,回去三年前也可以……
“要是回到过去,我打死也不会跟会计乱来了。”
有人说出了类似的心声,同是天涯沦落人,叶正朗瞧了过去。
对方不知几时落坐在环形吧台,西装背影,貌似精英VIP,酒保一对一侍候,笑盈盈陪聊:“为什么是会计?”
对方一口一口喝着酒自嘲:“能力不够,搞不定账那就搞定管账的女人呗。”
酒保笑了:“那管账的如果是男人,你怎么办?”
对方“笃”地搁下酒杯,狠声:“照办!”
之后笑岔,笑完又长吁短叹,郁郁说:“我知道不是良策,找时机把她踢了,结果她找回来了。找我也就罢了,”咬牙不甘:“他妈的她找我老婆!”
仰脖一口干掉杯里的剩酒,酒保紧着给添满,且帮着分析:“听你的语气,看来事情闹得挺大。”
对方:“大,大到现在,多少年了,我老婆又翻这旧账跟我闹离婚。”
酒保不无可惜:“孩子都5个了,你太太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对方苦笑:“孩子多少个都不顶用,都帮着妈妈呢,也不帮我。”
酒保叹气:“那你犟着不离也不是办法,难说几年之后会不会再闹。不如破釜沉舟,离一次,让她顺气了,把以前的刺拔干净了,过去彻底翻篇了,再慢慢追回来。”
对方闷闷喝着酒,说:“你这方法跟我死党说的一样。”
酒保笑:“那有人给你出谋划策了,你还愁?”
对方冷哼:“当然愁,我上次闹离婚他劝和,这次他劝离,我不单愁,我他妈都要被他气疯了!”
酒保哈哈乐:“操作截然相反,是不是收了你太太的好处了?”
对方:“他是自己要离婚,也想看上的女人跟着离婚,造势呢。”
酒保诧异了:“这是一离离一窝,组团吗?”
对方摇头:“他婚姻本来就一地鸡毛,不过他很能忍,孩子不是亲生的都忍下去了,不到离婚那一刻都不告诉我,还死党呢,神人。”
酒保更诧异了:“我天,这种八卦听得多了,第一次离我这么近。”
对方又一口干掉剩酒,缓了会,说:“更八卦的都有,那神人,不是亲生的也照抢抚养权。”
酒保惊掉下巴,给添完酒了感叹:“真是活久见,他是不是有什么身体缺陷?想给自己留个后?”
对方嗤笑:“缺个屁,他强得很,强到大头被小头控制了,想借孩子维系女人呢。”
酒保听不懂了:“哪个女人?孩子妈妈?那还离婚干嘛?”
对方:“不是孩子妈妈,他看上的,是孩子的育儿嫂。”
酒保半天回不上话,对方把酒又干没了,敲了敲台面,酒保才边添酒边问:“什么样的育儿嫂?有这么大的魅力。”
对方:“错了错了,不是育儿嫂的魅力大,是他初恋的魅力大。那育儿嫂啊,长得像他初恋。”
……
医院病房,谁来敲门了,季婕端着碗去开。
门刚开满,一股香喷喷软绵绵地扑向她身上。
季婕还没看仔细,但猜到来者何物,惊惊喜喜去抱。
手里的碗差点要摔,谁给接过去了,她腾出眼神瞧瞧人,嗔怪:“怎么把她带来了?医院病菌多,不适合小孩子呆。”
嘴上这么说,一双眼却把怀里的小人儿看了又看看了又看,越看越乐。
个把月没见,小人儿长大了,五官长开了,也长胖了,在手里掂了掂,啧啧,春天衣服穿得少,她依然肉乎乎沉甸甸的。
也依然活泼好动,看到季婕那个激动,久别重逢一眼认出,蹬啊跳啊奔着去抱,一双胖爪够着季婕又拍又摸又贴,像失而复得,宝贝得不行了。
嘴巴里还鼓鼓囊囊,含着什么甜滋滋对着季婕叫:“妈妈,妈妈!”
季婕笑叹:“不是妈妈,是季姐。季,姐。”
小人儿:“妈,妈!”
季婕:“是季,姐。”
小人儿:“妈,妈!”
旁边的赵浅浪偷笑,季婕也笑无语,点了点孩子的腮帮子,问:“宝宝嘴里含着什么呢?能吃不能吃呀?”
赵浅浪举了举手里的包装袋:“旺仔馒头。”
季婕跟孩子说:“嗨,赶紧咬了吞肚子里,含着对牙齿不好。”
小人儿动了动嘴,又动了动,接着一阵“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赵浅浪走去病床,端着从季婕手里接过来的碗问冯少宇:“还吃吗?我喂你。”
碗里盛着温热的粥,吃了有一大半了。
冯少宇靠着床背坐,精神与血气好了许多,脑袋上扎着新鲜的绷带,说话有些慢但很清晰:“饱了,不吃。”
“多吃两口吧少宇。”季婕哄儿子,抱着小人儿走过去。
冯少宇连忙防备说:“别过来,别过来。”
季婕不明所以,停下脚问怎么了。
赵浅浪给她俩拉椅子,闻声也问冯少宇干什么。
冯少宇撇嘴斜眼,瞧瞧小人儿,别开脸:“呕——”
季婕和赵浅浪:“……”
小人儿不知道自己被嫌弃,嘴里小馒头“咔嚓”没了,张开胖爪要。
赵浅浪递给她,逗着说:“多抓两把。”
小人儿往嘴里塞一把,又听话多抓了两把。季婕还想说呢,慢慢吃,抓这么多都要掉一地浪费了,赵浅浪却把孩子抱了过去,转身靠近冯少宇,哄着娃:“来,喂哥哥吃一把。”
冯少宇难以置信,又慌又气又急:“别过来!!”
他伤势未愈,行动不便,稍微挪一挪屁股,浑身上下不知哪里开始疼,坐在床上愣是逃逃不了,躲躲不过,眼睁睁盯着一团脸蛋贴过来,妈呀,她嘴角全是x夹着馒头渣的口水!
“STOP!STOP!!”说中文不管用,冯少宇飙英文。
都不管用,小人儿以为在做游戏呢,好玩极了,积极听着赵浅浪指挥,抬手,小馒头,瞄准,哥哥的嘴巴,塞!全程咯咯咯笑。
她的胖爪刚喂完自己,指背和关节上湿湿乎乎的,一凑近,冯少宇闻到发酵的酸腐味。
救命!他要吐了!冯少宇受不了,扭过头张开嘴:“呕——呕——”
季婕看傻了眼,心疼儿子去拦小人儿。
赵浅浪拿后背挡着不让插手,也不停手,持续给冯少宇“送温暖”,还说风凉话:“来吃啊,妹妹一番好意,吃了能免疫,包治百病。”
冯少宇“呕”个不停,心疼死季婕了,她起手拍赵浅浪后背,又扯他手臂,拽着他往外拉,低叫:“你别耍他们了,别耍!”
那男人无动于衷,皮肉又硬,拍手手疼,拽又拽不动,季婕气得连名带姓下警告:“赵浅浪!给我住手!”
赵浅浪这才投降,意兴阑珊把小人儿收回怀里,顺着女人拽他的劲转过身低头看她,惆惆怅怅说:“你打得我很痛。”
信他才怪!季婕推开他,去床边跟儿子问长问短,又帮儿子躺下休息,给盖好被了,才回过身夺回小人儿,带去洗手间给孩子洗手洗脸。
赵浅浪被冷落扔下,也没闲着,瞧一眼冯少宇,笑说:“知道这一招叫什么吗?”
自问自答:“叫趁你病,要你命。”
冯少宇把半张脸缩进被单里,心想这辈子不要与他为敌。
季婕很快抱着孩子出来,小人儿被洗干净了,系在胸脖前的小围巾粘了不少馒头碎,也被拆下来投干净了,季婕拿去阳台晾,阳光足,小围巾单薄,晾一会就能干。
赵浅浪跟出去帮忙,季婕不给他好脸,单手抱娃单手晾巾,自力更生。
晾好了回去病房,赵浅浪杵在跟前堵着去路,她往左走,他堵左,她改走右边,他堵右。
季婕抬眼瞪他,他迎上视线,微微笑着,不慌不忙,不羞不耻,跟阳光一样自信自然,也一样耀眼夺目。
季婕打从心底承认自己输光输净,挪开眼不瞧他了,想发几句牢骚挽回几分赢面,他先一步说话:“孩子上个月生日。”
一言惊醒,季婕想起来了,忙跟小人儿说:“对不起对不起,看看季姐这忘性,宝宝生日快乐!”
小人儿都不知道啥,只管笑,“咔嚓咔嚓”吃她的小馒头。
季婕问赵浅浪:“周岁生日是大事,你给她庆祝了吗?”顿了顿,又问:“她妈妈来了吗?她爸爸呢?”
赵浅浪说:“怎么庆祝?你又不在,她妈妈神龙见首不见尾,她爸爸忽略不计,康子廉跟徐嘉玉又在闹离婚,就剩我跟她,买了个小蛋糕在家吹一吹蜡烛,完事了。”
堂堂大小姐,回想百日宴那一晚的风光,到了周岁之日居然过得这么冷清。
先前阙绫还说要给她办生日会,眨眨眼,物是人非。
季婕不觉惋惜,赵浅浪像是安慰又像是承诺,对她说:“等少宇出院了,我们一起给孩子补办,大办特办。”
季婕听了没吱声,过了会笑了笑,点头。
赵浅浪跟着笑,心情特别愉悦,他从西装口袋掏出名片递给她,介绍:“范律师,专打离婚官司。你说叶正朗不同意离婚,那只能起诉了。他出轨的证据可以搜集,少宇这案子也足够理由,打起来你会赢得很快。”
季婕低眼看名片,犹豫半晌,没接,说:“我不想跟他闹得太难堪。”
赵浅浪想了想,收回名片,附和她:“也对。”
往后几天他没再提这事,也不追问进展,天天带着小人儿来医院,帮忙照顾冯少宇康复,偶尔给他送一送“温暖”。病房里有时候会安安静静,大家都闭眼休息,有时候又咿哇鬼叫,热热闹闹。
这天季婕如常眯了一会,醒来时儿子在睡,小人儿也在睡,赵浅浪没睡,看着守着。
她跟他低语几句,轻手轻脚出去病房,到医院便利店补给些生活用品。
路过门诊大楼,也不知自己什么眼神,人海茫茫中一眼掠过某个脑袋顶着灰白参半的头发。
对方牵着一位女士,殷殷勤勤给拿包包,笑呵呵说着什么话。
合着话不中听,女士甩脸色了,一把扔开他的手,他牛皮膏药一样贴回去,抓紧女士的手不松。
季婕像看戏似的看了一会,甩甩头闭闭眼,与己无关,撤了。
没走两步,唤声喊了过来:“季姐?”
季婕:“……”
她回头想应声,一时又不确定该如何称呼对方。
阙绫走到她面前,稍作打量,笑笑说:“好久不见了季姐。”
季婕也笑笑:“阙女士好,好久不见了。”
瞧了眼她身后,赵增面无表情,不跟她打招呼也不打算回避,手始终牵着阙绫的。
听见称呼,阙绫略略扬眉,无视季婕对赵增的打探,她好奇问:“你怎么在医院?要看哪科的医生吗?”
季婕简单说:“我家人病了,住院。”
“哦,”阙绫恍然大悟的样子,“难怪住院部外面停了雷克萨斯,我还以为赵浪住院了呢。”
季婕除了笑,不知该怎么回话,既想早些撤退,又想要不要提几嘴小人儿。
阙绫倒是主动说:“有空吗季姐?聊两句。”
第145章 补 完了完了
上一次阙绫跟她约谈, 未见面她就开始紧张心虚,如今再面对,好像轻松了那么一些。
季婕不敢放大这份轻松, 就近找了个人少的地方, 默不作声等着阙绫发话。
阙绫随便一站, 摸出香烟点着了抽, 一口口浓雾缓慢吐出, 旁若无人。
季婕第一次见她抽烟,惊讶过后又觉得人家大小姐做什么都无需意外。
她不吱声, 留意着气味与风向,挪了挪位置尽量避开。
阙绫懒理她的小动作,幽幽看着她, 开腔问:“季姐, 最近心情有没有特别愉快?”
季婕听出她的意思, 选择说:“家人住院了, 虽然有好转, 但还是挺担心的。”
阙绫:“找赵浪啊, 他没给你把最好的医生请过来吗?”
季婕想了想, 照实说:“给找过了。”
“呵,还真是。”阙绫轻轻抖掉烟尾的灰烬,又问:“那他是不是天天给你往医院跑?”
季婕:“……是会来探望。”
阙绫:“带赵之融吗?”
季婕略有迟疑,点了点头。
阙绫乐了, 指间夹着烟放声笑了出来,一言难尽地感慨:“哎呀妈呀, 受不了了,还以为有多成熟多稳重呢,结果真拿赵之融当自己做舔狗的工具了。”
这话听起来让人怪不舒服, 季婕说:“是我想见孩子,他才把孩子带来医院的。”
阙绫拿眼看季婕:“啧啧,你这是护着他吗?”
季婕:“……”
阙绫又道:“护着也正常,毕竟如果不是你,他离婚才不会要赵之融。也如果不是你,他才不会跟我离婚。你可不是要护着他呗。”
季婕没想到帽子就这么扣下来了,还一扣扣俩。
她冷静回话:“阙女士,您跟他离婚我很抱歉。但我想,他要离婚主要是您和他之间的原因,跟第三个人关系不大。至于孩子,我说实话您别生气,只要您愿意去争取,孩子才一岁,他是拿不到抚养权的。”
阙绫皱眉:“这些是你瞎编的还是他跟你说的?”
季婕:“……有些是他说的,有些是我自己认为的。”
阙绫冷哼:“季姐,他是一个从0开始一步步爬上来的生意人,手段也好头脑也好,不单比你强,也都比我强。他传递给你的信息,哪些真哪些假,我当作做善事劝你一声,别全信。而他想达到的目的,使什么伎俩和招数,明的暗的阳的阴的,也未必敢一个个告诉你。”
季婕有些意外,思考着说:“您说得对,多谢提醒。”
阙绫质疑她:“你不信?”
季婕:“信,”又摇了摇头,说:“也不全信。阙女士,您跟我说的话,我也很难分清真假。比如,最开始的时候,是您让我去房间找披肩的,过后您不承认。又比如,您说帝王蟹是他给您做的,其实不是,那些亲子照,也都是AI。您还跟我哭诉婚姻不幸,但实情是怎样,我想我已经了解一些。”
说着说着叹一口气:“也许我不懂他,认识的时间确实不长。我也不懂您,您知道他的想法,却没把我赶走,反而还跟我……演?我想来想去都不理解。”
阙绫抽着烟静静听着,听完又笑了起来,“看来你俩交流了很多,都把我扒干扒净了。”
季婕说:“不多,偶尔而已。”
阙绫无所谓,也直说:“你就当我无聊,想看你看他不痛快。尤其是他,他越不痛快我越痛快。我看你们交流了这么多,那他有没有告诉你,在你之前,我给他挑过许多住家‘保姆’?他都看不上,偏偏看上你了,为什么呢?天掉馅饼了?哈哈哈哈,季姐,他有跟你提起某个人吗?”
季婕一脸懵然,阙绫心中有数了,朝人扬了扬手机,一顿点划操作,调出了什么,把屏幕大大方方递出去,说:“来,他不提,我提。季姐,你好好看一看,看一看怎么回事。”
赵增在不远处抽着烟干等,阙绫跟一个育儿嫂有什么好聊?聊孩子?她要是想念孩子,哪天找机会把赵之融抢回来。
没过多久,阙绫走过来,赵增扔掉烟头迎上去:“聊完了?”
阙绫心情极好,豪迈说:“完了,完了完了。”
她高兴赵增自然也高兴,回头瞧了眼那个育儿嫂,她石像般站在原地脸色挺惨,赵增问:“她干什么?”
阙绫冷下声音:“怎么,你关心她?”
赵增慌忙道:“不是不是不是,我就随口一问,她谁呀关我屁事啊。我们走。”
阙绫讥笑:“各人有各人去管,她的事自有人操心,不需要你我费神。”
……
季婕在便利店买好了生活用品,东西不多也不沉,走到哪里了脚步却抬不动,很累很疲,没有了力气一样。
时间大约傍晚,四月的天气仍有些日光,血红的夕阳从楼与楼之间的夹缝探出来,只此一抹铺落在地面。
季婕在附近坐了下来,怀里搂着购物袋,望着那抹矜贵的夕阳晃神。
身上的手机叫响,她麻麻木木掏了出来,麻麻木木看。
未接电话有一条记录,来者“叶正朗”。
微信那边好几条新消息,也来自叶正朗。
季婕没有心情理会,又忽然想,万一是他同意离婚来报喜的呢?
她需要些好消息来调节心态。
点进叶正朗的微信对话框,除了一条条文字信息,他还发了好几段视频。
视频画面黑黑沉沉,有些诡异,又不知头不知尾的,季婕没敢乱点,只大概读了一下叶正朗发来的留言。
他说——
季婕!赵浅浪把你当成他的初恋替身!
是康子廉亲口说的!
康子廉,赵浅浪的死党!
季婕:“……”
字都是中文,关键词今天也第二次接触,她却失去了辨别能力,像文盲一样读不明白。
叶正朗发信息来催问:你看了吗?你看了没?快看,快看啊!把声音调到最大,仔细听听!
季婕茫茫然没有动作,半天了才极力找回反应。
盯着那几段视频记录,颤着抖着伸出指尖,三番四次想点开,又退缩。
她闭眼深呼吸,默念一二三四,再马上睁眼不管不顾胡乱点开其中一段,紧着把听筒放到耳边,不给时间自己犹豫。
视频里声音很杂,康子廉的嗓门出奇的清晰也好认,说着:“他公司周年话动,上台表演呢,弹的钢琴曲就是初恋手把手教的……”
视频往下又说了什么,季婕一概听不见了。
若非叶正朗的电话追着打进来,吵吵闹闹响个不停,她能举着手机一动不动到明天。
手机里叶正朗冲着她说:“你看了没?!快看!赵浅浪就一人渣!都把你当什么了!你千万别上当,千万别!”
又道:“季婕,季婕!我知道我跟外面的女人有牵扯大错特错,但我真的对你一条心,绝对不是赵浅浪那样的!你原谅我吧,季婕你原谅我!我很久没有跟其他女人有瓜葛了,真的!以后也绝对不会再有!你原谅我吧,你看杜茗不也没离婚吗?你别傻乎乎一个人离开我,给赵浅浪那人渣得逞了!”
季婕望着眼前,什么都看不见。
怀里的购物袋被她越搂越紧,手握成拳,也越握越紧。
叶正朗的话声像电钻一样,滋滋滋滋钻破她的头骨,钻碎她的心脏。
在他不知第几声“你原谅我”之后,季婕说话了:“你管他干什么?”
手机那边静了下来,季婕接着说:“你管他干什么叶正朗?他干什么都跟你无关,跟我无关!他初恋也好二恋也好三恋四恋全都跟我无关!你别管他!你管好你自己!”
叶正朗:“季婕……”
“你闭嘴我不要听!”季婕咬牙抢话,哽着声说:“叶正朗,我重复一遍,我跟你离婚只有一个原因,就是少宇!什么你出轨,什么他初恋,我不在乎!”
声音不稳了,蹦出了哭腔,她停住忍了忍,继续:“你,别再跟我说些有的没的,也别浪费时间去研究别人!没有用!你要么赶紧同意离婚,好聚好散,以后我们还能是亲人。要么我找律师起诉把脸撕破,老死不相往来!”
第146章 小修 非常膈应
回到病房无声无息推门进去, 赵浅浪放下手机迎上来轻问:“没事吧?去了这么久,打电话又不接。”
“没事。”季婕低头不看他,隔着距离绕开人把买回来的用品放好。
余光里他往自己靠近, 季婕背过身走开, 到病床边找儿子小声说话:“睡好了?几点醒的?”
听上去无关紧要的问题, 冯少宇也很随意, “嗯”一声了事, 靠着床背坐着刷手机。
赵浅浪的声音在身后侧低响:“醒了半小时了,喊饿, 居然想吃毛血旺,我叫厨师做了,估计快送过来。”
都说外卖不健康, 赵浅浪来“扎营”后, 吩咐家里的厨师负责病房里的一日三餐。
季婕仍是不看他, 只跟儿子说:“毛血旺多辣啊, 你康复阶段还是吃清淡些好。”
赵浅浪接话:“厨师会做少辣的, 让他过过嘴瘾吧。”
季婕:“……”
她集中注意力放在儿子身上, 想把自己忙起来, 没话找话开始唠叨:“你少玩手机,对眼睛没益处。冷不冷?被单盖得不三不四的,好好盖着。杯里的水都凉了,也没喝多少, 你要多喝水……”
一句句净是鸡毛蒜皮的事,连她自己都觉得烦, 儿子也叫嚷了:“你别啰嗦了,吵着我刷视频。”
季婕还没回话,赵浅浪先笑斥:“冯少宇, 什么态度来着?”
冯少宇:“……”
本来没想耍脸色的,那只臭蛋仍在睡觉,他被逼刷低音视频够没意思的了,妈妈又喋喋不休细碎繁琐,他实在受不了。没人管也就那样了,但有人管,他只得老老实实闷声反省:“知道了。少玩,盖好,多喝。”
赵浅浪赏他一个字:“乖。”
完了跟季婕说:“刚才医生来评估过,少宇明天可以下床做站立训练了。”
季婕:“哦,好。”
再没别的话,背过身去了洗手间,锁上门很久没出来。
等出来时,小人儿睡醒了,趴在赵浅浪肩膀上眯着眼张着嘴发懵。
瞧见季婕,她抬起小脑袋,给人递着手喊“妈妈”要抱。
季婕微微笑了笑,走过去把人接到怀里。
赵浅浪跟她说孩子睡觉怎么说梦话怎么踢被子,她像听见又像没听见,模棱两可“嗯”“啊”应两声,逗着小人儿玩又背过身走开。
差不多时候小江把饭菜送来了,一份份铺好大家围着冯少宇吃。
季婕不是给冯少宇夹菜就是守着小人儿给她擦嘴擦脸,自己的碗筷碰都没碰。
赵浅浪给她夹菜,她递手挡:“不用了谢谢。”
问原因,说不饿。
“那喝点汤。”赵浅浪又要给她盛。
她又递手挡:“我说不用,谢谢。”
饭后闲坐了没一会,季婕就张罗:“快九点了,你们都回家吧。”
赵浅浪看了看表,才八点过一刻,平日没这么早撤的,最放肆那一晚呆到十点了大人小孩都不愿意走。
季婕像误会了时间,急手急脚给孩子收拾妈妈包,叮嘱儿子几句,抱着孩子背上包,头也不回出门去了。
赵浅浪只好跟着,到了电梯前朝人递手:“孩子我抱吧。”
季婕把孩子给出去,一言不发,盯着电梯门木木等着。
时值电梯使用高峰期,来探访的家属大多在这个点数离开,电梯几乎每一层都停一停,又往里挤一挤人。
赵浅浪抱着小人儿挪到角落,一边牵上季婕的手腕,把她拉到自己身旁。
季婕看着眼前一堆陌生的黑色白色后脑勺,身上的知觉除了被牵的手腕处,其余的都罢工了。
她想起在山岭的夜晚,同样被他握着手腕,不知从何而来的自信,那时候她未曾怀疑。
也未曾想过区区半个多月,眼前所见的变了样,她与他之间变了味。
心里原本就堵,现在堵得更凶,季婕拨开赵浅浪的手,把自己的收了回去。
男人的手追了上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她再拨,拨不开了,他往下够,扣住了她的掌,紧紧握着。
他的手跟那天夜晚的一样,无论掌温还是触感,季婕心跳乱了,没低头瞧一眼,没张嘴吱一声,只在人堆之中看不见的暗处低调地挣扎,悄然地失败。
电梯安安静静降至一楼,搭客们如鱼贯出,走在最后的像一家三口,男人一手抱着孩子,一手牵着女人,大步走在前面往停车场去,谁都不看一脸冷静。
住院部的出入口人来人往,季婕没硬杠,任由赵浅浪牵着。她看看他的手,看看他的背,小人儿的下巴枕在他肩膀上,弯着双眼对着她眯眯笑。
季婕本能地也对孩子笑,心里的苦涩自己咽下。
雷克萨斯自哪天起在车后座安装了宝宝座椅,两三下功夫把孩子“绑”好了,季婕退出去关上车门,说声“晚安”匆匆要走。
赵浅浪挡住路,把人困在车身前,面对面低头盯着她看。
停车场灯火通明,他不说话,一双眼里却写满内容,季婕不是不敢与他对视,但就是不想看他的脸,看着就难受,越看越难受。
僵持了一会,赵浅浪轻叹,低声问:“一晚上了,怎么回事?你说。”
说,当然要说,这事不可能让它糊里糊涂过去的。
可事情一旦说开了,会是什么结果,她都得承受。
季婕喉咙发紧,像被无形的手掐着勒着,有人在警告她行事要三思。
她怕,怕得闭上了眼,用力稳了稳神,才睁开跟他商量:“明天,明天再说。”
再给她一个晚上,一个晚上就好了,她需要些时间准备更多的泥土去砌更高的墙。
赵浅浪才不跟她等明天:“不行,今晚解决,必须。”
又道:“你要是不知道怎么开口说的,那就写。写也写不好的,那就画。”
总之一定有方法交流,他把自己的手机调出备忘录,递给她:“尽情写,尽情画。”
季婕:“……”
推开他的手机,沉默酝酿半晌,她游说自己,该来的总会来的,长痛不如短痛,牙关一咬,豁出去了,抬起脸正视赵浅浪,终于问:“你结婚之前谈过女朋友吗?”
赵浅浪没想过会是这个范畴的话题,眉宇拧皱,但也回答:“有。”
季婕:“几个?”
赵浅浪:“一个。”
季婕略略苦笑:“挺好的,叫什么名字?”
赵浅浪像是有些犹豫了,慢着声说:“江曼清。”
这名字听阙绫提起时,季婕只觉得陌生。可从赵浅浪口中滚了几圈再说出来,顷刻间像蕴含了许多的往事与意义,寻常的笔划一点点在纸上站了起来,成为扎扎实实的人,就像那张照片一样,优雅自信站在他身边。
回想照片里江曼清的笑容,季婕试着挤出一个同款的,问赵浅浪:“我跟她长得像吗?”
她知道自己十有八九笑得很难看,所以赵浅浪说:“不像。”
季婕:“是吗,为什么大家都说像?”
停车场黄色的灯光不是什么好光线,一张张人脸无不被映得蜡黄沧桑,哭的特别显辛酸,笑的又像哭的一样惨。
赵浅浪看着季婕,谁跟她提起江曼清的,谁跟她说长得像的,“大家”都有谁,他一概不问,只道:“我跟她分开了快16年了,10年前见过一面,往后再没联系。她现在长什么样我不清楚,如果是跟16年前比,跟10年前比,我能确定你跟她长得不像。”
他认认真真说,季婕认认真真听,也认认真真给他回:“多谢,多谢你。可我很难相信。”
赵浅浪说:“那我带你去找她,当面见证,这你就能信了。”
“我不去。”季婕抗拒,“我已经看过她的照片。”
赵浅浪:“……”
谁这么闲,连照片都翻出来了。他有不好的预感,问:“你觉得像?”
“我觉得像。”
“…………”
赵浅浪为难了,是标准的百口莫辩,无语且无奈。
季婕也很无助,也想寻出路,只不过:“我没办法判断你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说不定你自己也弄不清楚,人不就经常自欺欺人么,尤其别人都说是而你非要说不是。”
赵浅浪立场不变:“我很清楚自己的想法,我喜欢你跟她无关。我要怎么证明你才能相信?你说,我做。”
“我不知道。”季婕摇头,苦着笑说:“也许没办法证明了。我好像中了毒,把以前你每一次看我都翻出来研究,包括现在,你正在看我,我都忍不住在研究,研究你到底是在看我还是在看她?你释放的信号,是给我还是给她?这段时间里我有没有自作多情,我是不是一个替代品,如果她出现了,我会不会被一脚踢开?我不停研究,想找答案,想找破绽……很累,也很傻,我为什么要背负这种压力?其他谁瞪着眼看我半天,我都不会有任何负担。”
越说越自怜,原以为自己要去环游世界了,结果是误入了歧途,跳进了火坑,发现时方知太迟。
她湿了眼,赶在泪淌下来之前一手抹掉。
赵浅浪想去抱她,轻声说:“我看的是你。”
季婕躲开,苦笑加深,问他:“那去年,你上台表演,弹的钢琴曲是她教你的吗?
赵浅浪:“……对。”
季婕服气了,点着头说:“好,太好了,那那时候你看我一眼,还对我笑,是在找她的影子吗?看到我就像看到她,充满爱充满力量了,连琴也弹得飞起了是不是?”
她这话对一半错一半,赵浅浪耐心跟她解释:“是,我本来都忘了怎么弹的,看到你我又找到了感觉。我看的是你,不是她,是你,季婕。”
季婕看着他,正如她刚才说的,想找答案,想找破绽。
她似乎找到了:“我又不会弹钢琴,更没有教过你,那时候跟你也不熟,你看着我能找到什么鬼感觉?”
赵浅浪叹气:“不是……”
“我觉得膈应,”季婕抹了下脸,一手湿,带着悲愤抢话:“很膈应,非常膈应!”
赵浅浪又想去抱她,想紧紧抱住她:“季婕你听我……”
“你喊我季姐。”季婕又躲开,打断他,“我们之间不适合直呼对方名字。”
赵浅浪不从了:“我就要叫你季婕!”
季婕笑了,眼里的苦涩淡了些,多了些像看破红尘的坦然,说:“随便你吧。反正我年纪不小了,喜欢的滋味痛苦的滋味,该不该经历的都经历过了,没有兴趣再做冒险,你们谁爱谁去吧,我不奉陪了。对比起这些,我还要照顾好少宇,我还有自己的生活要过。”
这会轮到赵浅浪苦笑:“我懂了,说来说去,是你认为我不值得,不值得你信任,不值得你‘冒险’。”
季婕不想再议论:“就当你说得对,我什么都不要了,都别了。”
雷克萨斯一直在启动,车窗降了一半,小人儿的哼唧声叫出来了。
季婕去看孩子,低腰伸手探进车窗内轻拍她的脑袋,笑笑说:“晚安了宝宝,拜拜。”
赵浅浪想拥上去,她转身离开,快步小跑,淹没在停车场里缓慢来回的车流之中。
第147章 第 147 章 像不像
第二天医生来查病房, 安排了倾斜床帮冯少宇进行站立训练。
操作顺利,沟通简单,结束时医生关心季婕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季婕笑道:“没有啊。”
医生:“你脸色看上去很差, 有时间去隔壁门诊挂个号看看。冯少宇的康复越来越乐观了, 你更要照顾好自己, 别让自己倒下。”
类似的叮嘱在儿子住院期间季婕听过不少, 她由衷感激:“谢谢医生, 我没事。”
医生走了冯少宇自言自语问:“赵叔叔怎么还不来?”
赵浅浪平时像上班一样,几乎准点8点半来推门报到的。
今天呢, 快10点了,仍未见人影。
季婕依医嘱帮儿子按摩两条小腿,回话:“不来了。”
冯少宇:“啊?他说不来的吗?什么时候说的?!”
季婕轻斥:“大惊小怪, 人家要工作要正常生活, 哪能天天来守着你?来是人情不来是道理, 你别当作是本分去惦记。”
冯少宇:“他昨天答应今天给我带路飞手办的!”
限量版, 有钱都买不到, 赵浅浪托朋友从日本带回来, 等等等等, 等到今天。
季婕:“答应的事就一定能给办到?信口开河懂不懂?你几岁了?怎么跟三岁一样天真。”
冯少宇:“……”
虽然相识不过数月,了解并未达到知根知底的程度,但说赵浅浪是信口开河的人,冯少宇是不会信的。
对比起叶正朗, 赵浅浪是他接触过最高质量的大人。
而叶正朗也许不是质量最次的那位,可他差点害死他, 冯少宇想一次,怕一次,有时候还会做噩梦, 梦回事发当时,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滚下楼梯滚下5楼,摔成肉块。
他觉得自己病了,得了PSTD,不对,是PTSD,不对,PDST?随便吧,总之他劫后余生心有余悸,再也不想看到叶正朗,跟妈妈发誓“有他无我”。
妈妈不再蠢钝固执,终于肯跟叶正朗离婚了。赵浅浪知情后,对妈妈的心思更加不收不藏,他每天来医院打卡到底是为了探望他还是守望妈妈,冯少宇懂。
而妈妈也有真情流露,不多不浓,像控制着份量,不敢表现。
这俩人日常相处没有刻意的说明和暗示,“一切尽在不言中”,渐渐发展,今日却一个玩失踪,一个话里话外都在把对方往外推,相当反常。
冯少宇大胆推测:“你跟赵叔叔吵架了?”
季婕低着头给儿子揉小腿腹,反应平平说:“吵什么架,人家是妈妈的雇主,又帮了我们很多,我们跟人家客气都来不及。你也是,别看人家来的次数多了就没大没小要这要那,那始终是外人,该尊重尊重,该保持距离保持距离。”
冯少宇翻了个白眼,拿手机给赵浅浪发微信:?
儿子不哼声,季婕也不再说话了,闷闷不乐给按摩,完事了收拾收拾,去洗手间洗碗洗筷。
小江早上依然送来了早餐,她不想为难小江,没说什么,反正送来了就吃呗,赵浅浪不差这一两顿餐费,估计也送不了几天了。
关上门独处,水龙头放着水哗啦啦冲刷,人有点麻木,手脚拖沓有气无力,偶尔抬眼瞧见镜里的自己,脸色青白,双目浮肿无神,一对黑眼圈像画上去似的,真到以为是假。
无声叹一口气,几个碗筷洗了半世纪,季婕端出去,一开门,听见了男人的声音。
她不太确定,探着脑袋走近病床,看见了他的背影。
衣冠楚楚,立姿挺拔,臂弯抱着娃。
赵浅浪听见声响,回头看,沉静的视线把她上下扫了遍。
他怀里的小人儿也扑腾去够季婕。
季婕不想凑过去,可孩子一声“妈妈”,法力无边,她放下手里的碗筷,两步上前把娃接走。
娃她抱在怀里,还没捂热,赵浅浪杵在旁边递手来摸孩子的脑瓜。
他的衣袖似有若无在她鼻尖处拂过,留下男人特有的冷冽清香,他的手背骨节与筋络在她眼前晃来晃去,五指修长灵活,好像在说:来捉我啊,来捉啊,快来……
季婕忽然清醒,这样的状态跟以前有什么区别?
不,不对,她明明跟他摊了牌,她明明在膈应他。
季婕抱着小人儿走开,赵浅浪跟上去,没有收手的打算。
“赵先生,”季婕郑重发声,“请把手拿开,这不合适。”
赵浅浪不瞧她,只瞧孩子,不紧不慢说:“我摸我的孩子没有不合适。”
季婕把孩子送回去:“那你抱。”
小人儿不干了,叫闹,搂紧季婕的脖子不撒手。
赵浅浪笑而不语。
季婕不得不跟他说:“那以后请你少带孩子来。”
再补充:“你自己也少来。心意我们领了,你忙你的,我们招呼不到。”
“难,”赵浅浪说:“江嫂请假了,孩子在家没人带。”
季婕诧异,叫他赶紧去找替班的育儿嫂。
赵浅浪说:“找不到。”
季婕比他这当爹的还急:“怎么找不到,你加钱!”
赵浅浪哼笑:“我的钱都是血汗钱,你说加就加?”
季婕:“…………”
赵浅浪又道:“孩子白天你带,晚上我看。”
季婕:“我要照顾少宇,我怎么带?”
赵浅浪:“昨天前天大前天,你不也照样带吗?”
季婕:“那不一样。”
赵浅浪:“怎么不一样?”
季婕咬牙,你我之间不一样!
在昨天之前,就算他说要带娃在病房里住下来,她能撸起袖子给搬椅挪床。
现在?
碍于儿子在看着听着,季婕没把话说出口,只一脸不服,满眼牢骚。
赵浅浪像要呆很久一样坐了下来,不谈此事了,转头改问冯少宇:“你昨晚去做贼?黑眼圈这么重。”
冯少宇瞧瞧他瞧瞧妈,抱紧怀里未拆封的手办包装盒,诡诡异异说:“昨晚啊,闹鬼了,一直到天亮都有呜呜咽咽的低哭声,我被吓得睡不着。”
又反问:“你呢?这么晚才来。我妈以为你不来了。”
赵浅浪笑了笑:“也是被闹的,闹得头疼。”
这俩人在含沙射影,季婕假装听不见,抱小人儿去阳台晒太阳,眼不见为净。
“季婕——”赵浅浪半路直呼她名字,响响亮亮拖长尾音,问:“中午吃什么?我叫厨师准备。”
季婕又气又羞,冲他低叫:“不吃!”
转身出去阳台,想学人发脾气甩门,又怕损坏公物吓到孩子,只能狠狠地把门轻手轻脚合上。
说是不吃,到饭点季婕还是坐下来给儿子夹菜,给小人儿控场,自己一口不碰,对赵浅浪也一眼不瞧。
赵浅浪昨天给她夹菜盛汤,全被拒绝,今天这事他不干了,改拿眼瞧冯少宇。
冯少宇边吃饭边低头看手机傻笑,不时对屏幕点点划划。
赵浅浪的眼神递了半天,他才后知后觉接收到信号,用公筷给季婕夹去几口肉几口菜,劝道:“妈,吃饭吧。”
季婕动容了,儿子有多少年没正经喊过她“妈”了,还主动给夹菜劝饭,她笑都来不及,拿起筷子连声说好。
赵浅浪隔一会给冯少宇递眼神,隔一会又递,隔一会再递。
冯少宇配合是配合,可忙着敲手机,每每慢几个节拍。
赵浅浪说他了:“谈什么业务啊冯老板?上亿还是上千万?吃饭都忙着聊,我甘拜下风。”
顺便探头过了眼屏幕,揭穿说:“哦,女孩子头像?”
冯少宇炸了,手忙脚乱捂住屏幕,想大骂,一瞧那人,又怂,只得扭曲着五官说:“你别八卦!”
赵浅浪乐了:“过年前问你谈没谈恋爱,你说没有。才多久啊,这么快谈上了?”
冯少宇心说,一点都不快,打游戏认识的,好久了,只不过最近才聊得火热。
季婕被这话题吓得不轻,儿子谈初恋的时候她慌过一段日子,现在儿子又谈,她又要慌了。
赵浅浪追问了几句,诸如哪里人,几岁,见过真人没,会不会是盘姐。
儿子未想分享自己的小心事,挑着回答,对于是不是真的在谈对象,既不承认也没否认。
季婕听了一路,小心翼翼提醒他:“少宇啊,你还是初中生,把喜欢留在心里好了,等长大了再想别的。”
冯少宇不答话,这不赤果果的不听话么。
季婕有点急了,更加想了解手机对面的孩子是谁。
她试着问:“我记得你以前提过有喜欢的女生,同学校同年级的,是不是那个孩子?”
冯少宇愣然:“我什么时候提过?”
季婕说得跟真似的:“有,你提过的,去年暑假呢,是不是因为昏迷没记住了?”
冯少宇被说糊涂了,他有这么蠢吗?跟家人提恋爱的事?神经!
但妈妈又说出了挺多关键词:“那女生看着斯斯文文,扎马尾的,右边脸有一颗小痣,来过医院探你。”
冯少宇惊了愣了,初恋长什么样,妈妈全说中了,难道他真的这么愚蠢跟家人坦白过?去去去!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这5楼真摔出后遗症了?
他在自我怀疑之中,季婕又问:“你现在聊的是那个女孩吗?”
冯少宇秒答:“不是!我们早分了!”
季婕:“……”
赵浅浪这会也问:“那现在聊的是新女友?”
冯少宇又不吱声了,等同默认。
赵浅浪再问:“新女友是不是有两只眼睛?”
冯少宇:“??”
他没明白,赵浅浪把问题重复了一遍,只字不差,冯少宇才确定自己没听错。
这什么鬼问题?他不禁回答:“废话。”
赵浅浪接着问:“一副鼻子两个鼻孔?”
冯少宇眉宇大皱:“当然啊,谁两副鼻子四个鼻孔?”
“一张嘴,上下唇?”
“……是。”
“一对眉?一双耳?有头发?”
“…………”
“以前喜欢的那个女孩也一样吗?眼耳口鼻一样不差?”
“………………”
得到肯定回答,赵浅浪说:“嗨,那我忠告你一句。”
冯少宇一头雾水:“什么?”
赵浅浪严严肃肃说:“千万别让你的现任碰见前任,不然万一说大家都有眼耳口鼻长得像,给你安一个罪名‘你在找替代品’,那你惨了。”
冯少宇:“……”
什么什么?抽象。
季婕听懂了,这不是在讽刺她吗?
她不服气,反驳:“人都是有眼力的,像不像不是随便下定义,更不是一个人说了算,大家都说像或者都说不像,那肯定有基础。”
赵浅浪看着她说:“眼力又不是绝对标准,本来就很有主观性,有人先入为主,有人人云亦云,有人没有对比看不出偏差,有人着重感觉有人着重五官,出来的答案都不一样。”
季婕:“少数服从多数。”
赵浅浪:“那众人皆醉我独醒呢?”
“你这是强词夺理!”
“那你是一意孤行。”
俩人坐在冯少宇左右一人一句,他听烦了:“你们都说什么?她们长得不像!”
赵浅浪:“口讲无凭,拿照片来看看。”
冯少宇没多想,捧手机翻出两张照片递给大人,说:“看,看,一点都不像!我才不会干那种蠢事,找替身替代品?至于吗?我都不喜欢她了。”
季婕认认真真把照片瞧了好多眼,非常确定:“不像。”
到赵浅浪了,赵浅浪来一句:“像,太像了,看,这嘴巴一模一样。”
季婕和冯少宇瞪直眼,天,睁着眼睛说瞎话不尴尬的吗?哪像啊?根本两个人两张脸!
赵浅浪非要说:“像!”
俩母子跟他犟,比眼睛比鼻子比轮廓,哪哪都不像!
赵浅浪仍一口咬定:“我说像!”
小人儿握着饭团在啃,大人们吵得起劲,她乐了,以为在玩呢,也好奇,在宝宝餐椅站起来踮着小脚趾,伸长小手臂去够手机,谁啊,她要看看。
刚够着,手机被季婕一把抄起,她点着屏幕跟赵浅浪理论,坚信两张照片两个人不像。
赵浅浪不听不信,俩母子被惹毛了,冯少宇叫他去配眼镜,季婕甚至骂他:“你有病吧?不像就不像,你别造谣生事!”
赵浅浪被气笑了,反问她:“生气了?怒了?被造谣了不好受是不是?”
季婕知道他说什么,仍是反驳:“一码归一码,我没造谣你,你那是真长得像!”
赵浅浪用力盯了盯她,“啪”地搁下筷子,找来手机一顿猛按,完了扔一边不管,只盯着季婕看,眼睛在说:你等着!
等了一会他手机叫响,拿起来看,之后递给冯少宇,跟他说:“你妈妈。”
冯少宇被“像不像”吵得脑仁疼,低头看到一张屏幕照片,又觉得莫名其妙,叫嚷:“什么呀什么我妈?不认识。”
赵浅浪:“就是你妈妈,看清楚。”
冯少宇无语了,赵浅浪今天犯什么毛病?尽不讲理了。
他说:“不是我妈,这人不认识。”
赵浅浪:“认识,长得多像啊。”
冯少宇:“像个屁!都谁啊?”
赵浅浪盯着季婕说:“问你妈妈,她说像。”
季婕从被盯着开始就觉得不妥,儿子往她递手机问:“这谁啊?”
她瞧了瞧,又瞧了瞧,再瞧了瞧。
尽管之前只见过照片一面,她似乎有了过目不忘的绝技,认出手机里的人是江曼清。
“这谁啊?”赵浅浪也问她。
她吱唔不作声,赵浅浪又问:“长得像吗?像不像?”
她:“……”
赵浅浪这照片跟阙绫给看的那一张同场景同衣着,姿势动作却不一致,看着也不怎么像她……
“问你话呢,说。”坐对面的赵浅浪一催再催。
季婕抬眼瞧瞧他,他紧紧盯着她,一笑不笑,神情非常强硬,又委屈愤愤不平。
坐她旁边的小人儿又瞄准手机,踮小脚趾伸小手臂去够,又谁啊,她也要看。
快要够着了,季婕把手机往赵浅浪那边推回去,说:“这个角度不太像,可能另一个角度就像了,比如从表演的台上,弹着钢琴,往下10点23分的方向看,就像得没边了。”
赵浅浪:“…………”
往后日复一日,他从哪翻出来许多江曼清的新旧照片,一张张问冯少宇:“像不像你妈妈?”
冯少宇起初尚且给他仔细对比,说不像,后来看多了看躁了看吐了,他看都不看直接推开,喊:“不像!”
又求饶:“你们放过我吧!我要瞎了!”
但季婕不认账,照片可以挑选和造假,康子廉作为他的死党,私下盖章说像造不了假。
这天工作日赵浅浪如常报到,季婕懒得理他,抱小人儿出去阳台自己玩自己的。
没多久她接了通电话,匆忙赶进来,要把小人儿还给赵浅浪。
赵浅浪不接,小人儿也不撒手,把季婕急坏了,她哄孩子:“宝宝乖,季姐去办点事,很快回来的。”
也拿同样的话跟赵浅浪讲道理。
赵浅浪装无辜:“不是我不接,她不撒手我有什么办法?”
小人儿挂在季婕身上像猴似的,不瞧爸爸。
季婕:“你哄哄!哄哄她就跟你了!”
赵浅浪:“我哄不了。”
季婕想吐血,她说:“我真有事情要办,两个小时就回来了!”
赵浅浪仍不松口:“什么事情要办两小时?一小时不行?半小时不行?”
季婕气得不行:“我要赶去民政局!赶去排队离婚!”
第148章 补 什么样的亲人
叶正朗第五次光顾民政局。
头四次, 为了跟季婕领结婚证。
那时候他总归不服气不甘心,志远拍拍屁股一死了之,扔下老婆孩子要他照顾, 他活像大冤种。
关键是季婕还不让他碰, 要做贞忠烈妇, 那他图什么?图什么!
想过撒手不管弃之不顾, 又狠不下心。
要证明什么, 他拽上几个女人去民政局,对季婕轮番挑衅才肯罢休。
可最后也没见着赢了什么。
到这一次, 季婕会不会有样学样,带上赵浅浪来挑衅他?
她糊涂啊,赵浅浪把她当作初恋的替身, 她却装聋作哑视而不见, 还不让说, 一说就发脾气。就这么喜欢吗?太糊涂了。
越想胸口越堵, 叶正朗用力吐一口浊气, 到处乱看分散注意力。
民政局的岗位是铁饭碗, 这些年过去了, 给人扯证的仍是同一批工作人员。
只可惜都见老了,当年帮他和季婕办手续的那位大姐,如今头发白了一半,老花眼镜也配上了。
大姐在结婚证上给他们盖钢印前, 反复研究证上的双人合照,反复询问:“你们真要结婚?”
季婕木木讷讷一声不哼, 叶正朗极其厌烦,说:“结结结结!动作快点,我赶着走!”
大姐盖上钢印, 把证交给他们,说:“明明长得这么般配,怎么像仇人一样苦口苦脸?好好相处好好经营,婚姻生活还是挺有意思的。”
叶正朗当场翻白眼,总有人什么都不知情却爱指手划脚。
现在回想,大姐的话也没有错,与季婕一起生活确实有意思。假如当年把建议听进耳了,再讨些经验,他跟季婕赶鸭子上架的婚姻,结果也许会大有不同。
时间尚早,叶正朗寻了个角落静静坐着。
旁边左右都是人,有雀跃兴奋,有郁郁寡欢,当年季婕带着儿子在民政局等了他四次,她是哪一款的心情?有没有一丢丢的激动?对他有没有一丢丢的期待?
他没再细究,改为祈祷等会排号不要排到那位大姐的窗口。
坐了不知多久,有女人凑上来搭讪,吐槽排队的人太多,工作人员手脚太慢,又问他是来结婚的还是离婚的。
叶正朗拍了拍裤兜,没回话。
他的裤兜鼓了起来,小小的圆圆的一团。
女人撇撇嘴,走了。
叶正朗继续静坐,季婕赶到时,大堂拥挤人头攒动,他一眼发现她,站起身迎上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退回原位默默坐下。
季婕找了一圈,找到他身影了,喘着气奔过去,问他取没取号。
她一个人来的,叶正朗捏了捏拳,说没取。
季婕皱眉,转身找取号机,取到了回来对他发牢骚:“前面有30多人,你怎么不早点取号?”
30多人啊,得等到天黑么?她走的时候小人儿哭得很厉害,不愿撒手,赵浅浪说带着孩子陪她去。
季婕哪能答应,先别说她跟他目前的关系不适合“出双入对”,她也不放心儿子一个人呆在医院太久,再者万一叶正朗又跟他打起来,她和小人儿怎么收场?
赵浅浪只好硬把孩子抱去阳台哄,不瞧不见了,她才得以脱身。
临走之前她拍胸膛答应孩子几点几点回去,现在看来肯定要食言了。
季婕颇有怨言,想吐槽十遍八遍,早到的人为什么不早取号???!
可瞧瞧叶正朗,又不多说了。
他瘦了许多。脸上的胡茬刮干净了,头发往脑后梳得整齐,一张脸表露无遗,鼻梁更挺更高,眼窝更大更深,显得更瘦更憔悴。
他穿了西装,是度身订造贵得离谱的那一套,相当正式,估计也是很重视这次离婚,没取号应该不是故意的。
季婕无奈,束手无策在不远处坐下。
叶正朗心里难受得不行,想开腔说话,喉咙却又紧又涩,发不出声音。
等缓过来了,季婕又站起来不知去哪,再回来时手里拿着文件,递给他说:“离婚协议的内容,就按这个签吧,你过一过目。”
叶正朗接过,看了看封面,没往下翻。
内容他早就知道,要他净身出户,放弃抚养权,禁止探视与接近,限制与亲友接触,等等等等,当他是敌人仇人那般苛刻对待。
她所谓的离婚律师联系了他,协议内容一条条给他念,他把手机摔碎了。
过后想找她理论,手机号码和微信却全被拉黑,换一个黑一个。
家,她不回。改去医院,护士不让进。赵浅浪的黑色雷克萨斯日日夜夜停在住院部门口。
叶正朗恍然大悟,季婕所说的“撕破脸皮”,“老死不相往来”,并非口头威胁,她是来真的。
她是真的狠心弃他于不顾,手起刀落,毫不手软。
就像当年,她说跟志远就跟志远了,火速恋爱接吻生娃,完完全全不给他回头反悔的机会,只剩他叫天不应,叫地不闻。
叶正朗只能联系她的律师,要对方传话。
婚,他离。钱,他也不要。接近探视什么乱七八糟的权利,他也可以暂且放弃。
他只求一点,把他的微信和号码从黑名单里放出来,这至关重要,所以他追问:“黑名单放了吗?”
季婕想说等离婚证到手了再算,转念又觉得得饶人处且饶人,低头操作手机,完了朝他晃了晃屏幕。
叶正朗给她拨打电话确认,她接了,对着话筒说:“好了吗?”
听见她的嗓音从自己的手机传来,明明遥远又贴近耳边,明明贴近耳边又事实遥远,叶正朗百感交集。
为了拨通这个电话,他牺牲了至珍至重的婚姻。
他听着手机不说话,看着季婕满目悲凉。季婕不知如何是好,也不说话了,但也没挂电话。
叫号屏幕闪着数字报“26”去3号窗口办理离婚业务,报了3次,3号窗口依然没有人凑上去。
季婕心思一动,没管太多,几步跑过去跟3号窗口的工作人员求情:“请问可以给我们先办吗?我们有急事,时间非常赶。拜托拜托!”
工作人员没留意听,问她要取号纸,季婕递过去,一看,53号。
工作人员不满,把取号纸推回去,冷声说:“没轮到你,等着吧!”
季婕低声恳求:“拜托拜托,我们真的有急事,可以先办吗?”
工作人员:“谁没急事?人人都有急事!按号排队!走开!”
季婕:“……”
低头转身要回去原位,叶正朗正好站在身后,推着她去窗口,手里拿着什么递给工作人员,说:“26号。”
工作人员瞧了眼印着“26”的取号纸,更不满,说叶正朗:“叫了这么多遍都不过来,能不能醒目一点?浪费大家时间!”
叶正朗假意笑笑:“抱歉,人太多了,没听见。”
季婕抬头看他,他的侧脸和下颚线因消瘦而尖锐锋利,眼神黯然无光,站在旁边比她高比她壮,质感却轻飘飘,不如一抹浮云。
季婕无言以对,心里纵然有气,叹一声释放,也不说什么了。
手续办妥,工作人员说等30天冷静期再来取证。
季婕是真赶时间,收拾好资料往门口就走。叶正朗想跟她说说话,她头也不回:“发微信吧,再见。”
她走了,眨眼在人群中消失。
叶正朗望着她离开的方向呆站,手里的离婚协议捏紧了又松开,拿起来翻看,一页一页,都有季婕的落款和他的签名,她的字迹端正秀丽,而他的像初中生画的。
叶正朗苦笑一声,随意瞥了眼页内的字,微愣,又瞥了眼,再看了看,一页页看。
他撒腿追出去,穿过人来人往的大厅,一路奔跑到大楼外,四处张望,心焦如焚,等找到了,一口气冲过去,差点撞上,刹住脚步,张开双臂,紧紧抱住她的背影。
季婕被吓了跳,前往趔趄半步又被一股力量往回搂住,想挣扎呼救,又回过神是谁。
叶正朗把她抱紧在怀里,低着头埋脸在她颈侧,沙哑的声线轻细地问:“为什么?为什么不要钱?为什么不让我净身出户?”
季婕想掰开他的手,可一对手臂被他勒住,动动不了,抬抬不起,她无法,说:“你开工厂要资金周转,以前借的债也没还完,我欠你的钱也不少,光是志远的医药费就几十万,我哪能再要你的钱?你松开吧,都是人都是车,我们离婚了。”
叶正朗不松,埋着脸说:“其它呢?探视接近,亲友接触,不限制我了?”
季婕耐着性子回话:“你看漏了,探视接近少宇还是不行的,他对你有阴影,没个三五八年,你别出现刺激他。亲友……我们也没什么亲友,我这边只有杜茗,她还指望你给她看着老公的,怎么可能不接触。你松开吧,叶正朗,你快松开。”
叶正朗仍是不松,声音带着哽咽,说:“你还是在意我的,季婕,你不是弃我不顾的,你吓唬我。”
季婕叹气:“我说过,只要好聚好散,你永远是我在这世上认识最久又活着的亲人。”
“你也是啊,”叶正朗终是没忍住,哭腔爆发而出,埋着脸哭说:“你也是的,季婕,你也是我在世上,认识最久又活着的亲人,唯一的。”
自记事起,他多少年没有流过泪了。流泪没有用,只会招来更多的谩骂。季婕和冯志远走在一起,他胸口堵成石头都没流过泪。
季婕听着,颈项间有片片的湿意,她不知不觉红了眼。
叶正朗跟志远一样,父母早早外出打工,几乎音信全无,只能跟随爷奶生活。志远的爷奶比她爸爸走得还早。叶正朗的爷奶长寿一些,可老人家先后去世,远走他乡的他都没有回去……
季婕闭眼深呼吸,睁开眼轻声说:“好了,以后可以电话微信常联系的。你松开吧,再不松开我生气了。”
抱紧她的那双手臂松脱了一臂,叶正朗腾出手掏裤兜,掏出一个深蓝色小绒盒,塞进季婕手里,低头哭着说:“给你,给你的,就当作我送给你的礼物,什么名目都行,你带走。”
季婕打开看,是那枚他斥巨资买下的6克拉钻石戒指,火彩璀璨,晶莹剔透。
她合上盖子还回去:“不行,太贵重了,我不要,你拿去退了吧,换钱给工厂周转不更好?”
“不好,给你才好,本来就是你的。”叶正朗坚持,他半搂着季婕,非要她把戒指带走,又哭说:“你不说是亲人吗?什么样的亲人?我当你的谁?哥?不,我比你晚三天出生的,我应该当你弟。姐,这是弟弟送你的,你带走,你带走!还有赵浅浪,你别上他的当,他会伤害你的,忠言逆耳,姐,你听我说……”
徐嘉玉驾着蓝色奥迪到了民政局门口,找停车位时看见了季婕。
她把车驶到旁边,轻轻按了按喇叭。
季婕往车瞧了眼,徐嘉玉抓紧跟她挥手。
坐在驾驶位等了一会,季婕处理好那个哭唧唧的男人,小跑过来跟她招呼:“你怎么来了?”
徐嘉玉笑说:“李律师告诉我的,说你今天来离婚,我在附近有空,过来看看要不要帮忙。”
季婕也笑:“谢谢谢谢,已经完事了,如果你有空,可以送我回医院吗?”
徐嘉玉爽快:“上车!”
蓝色奥迪跑着离开民政局,倒后镜里那个哭唧唧的男人站着目送,一动不动。
徐嘉玉握着方向盘好奇问:“他有没有半路耍无赖不肯签字?”
季婕坐在副驾位,实说:“没有,挺配合的。”
徐嘉玉哼笑:“怕了吧,把他当落水狗那样往死里整,条款写最苛刻的,不给他出路,他自然想找退路。”
季婕:“谢谢你给我介绍李律师,确实很有用。”
徐嘉玉看着前方的路况,轻松说:“嗨,小事一桩,她师傅帮我打离婚官司,她能力不错,刚好你又问我,我就顺手推一推了。如果她搞不定,我就把她师傅给你介绍。”
那天傍晚季婕给她打电话,没有预兆问起离婚律师,两三下交流,季婕说叶正朗出轨,她要断舍离。
徐嘉玉举手赞成和支持,顺便坦白自己早就知道叶正朗出轨,碍于当时季婕跟他看上去感情很好,她始终犹豫要不要告密,幸好季婕没有追究她知而不报。
如今季婕离婚顺利,叶正朗恶人有恶服,大快人心。
季婕问她:“那你跟康先生的官司好办吗?”
徐嘉玉摇头:“不太好办,死人康子廉太杠了!不过我不怕,这婚肯定能离的,时间问题而已。”
俩人聊了一阵离婚,徐嘉玉发散思维,问起别的:“季姐,那你跟赵浪怎样?我才知道他离婚了。”
季婕微愣,反问:“他告诉你的?”
“不是,”徐嘉玉说,“我撞见阙绫跟赵增了,打听了一下。”以为季婕会忘了赵增是谁,徐嘉玉给她解释:“赵增呢,就是害赵浪落水的那个,记不记得?少白头的。他是他家的私生子,快20岁才领回来,平时跟阙绫姐姐弟弟地称呼。”
季婕:“嗯……”
徐嘉玉又说:“我很惊讶赵浪会离婚,他跟阙绫的感情……好吧,可能我也不了解他们的情况。现在小融跟着爸爸,阙绫这当妈的光明正大谈第二段,你又离得七七八八了,我想你俩也不用有什么心理负担了。”
听她这么说,她好像还不知道小人儿不是赵浅浪亲生的,季婕想了想,不打算告知了,等以后时机成熟,赵浅浪认为有必要了那就他自己说去吧。
季婕只回答自身的问题:“我跟他,不太行。”
徐嘉玉低呼:“为什么啊?”
“因为……”季婕迟疑,蓝色奥迪等完红灯重新起跑,她才道:“我听说我跟他初恋女友长得像,我对他没把握了。”
徐嘉玉:“啊……赵浪的初恋,是不是姓江的那位啊?”
季婕不意外,康子廉能知道,那他准前妻徐嘉玉也该知道。
徐嘉玉拍了拍方向盘,想着什么说:“虽然但是,我只见过那张照片,死人康子廉说像,我觉得挺牵强的,其实不像。”
第149章 第 149 章 拿他当替代品
病房里, 赵浅浪抱着小人儿左右踱步,半天过去了,冯少宇忍不住抱怨:“能不能别在我床前走来走去?很烦。”
赵浅浪“嘘”了声, 压着嗓子说:“别吵, 我在哄睡。”
小人儿趴在他肩膀上, 哭肿的眼皮半眯半睁。爸爸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一下一下节奏规律, 睡意慢慢来袭,不过论柔软论舒适, 始终是妈妈的怀抱更胜一筹,小人儿扭动小身板,调整睡姿。
越叫别吵, 冯少宇越要说:“我妈哄睡不像你这样。她坐着就行了。”
赵浅浪瞪他:“业余的能跟专业的比吗?你再吵你来哄。”
冯少宇:“…………”
退退退退退!
又半天过去, 孩子被哄睡了终于, 赵浅浪轻手轻脚把娃放平在沙发, 稍稍盖个小被单, 拉过椅子坐在旁边守着。
冯少宇瞧了眼, 臭蛋呼呼噜噜的睡得挺沉, 应该不轻易被吵醒。
但他也放低音量,问赵浅浪:“我妈离婚了,你们是不是就要正式在一起?”
赵浅浪揉着眉心,闻言反问:“现在的局面, 你看像吗?”
这些日子冯少宇混迹于其中,在两个当事人之间做旁观者, 想不清都难。
他认为:“说来说去我妈在意的不是像不像的问题,而是怕你还喜欢初恋,不是真心喜欢她。”
赵浅浪听笑了:“谈过几次恋爱啊你?像个专家似的。”
冯少宇说:“我问我女朋友的。”
赵浅浪不笑了:“确定是女朋友了吗?底细清楚吗?别动不动透露自己家人的信息。”
冯少宇:“我有打码的拜托, 无中生友,朋友的友,懂不懂?别说我,说你呢,你到底还有没有喜欢初恋?”
赵浅浪想翻白眼:“我不是自大,凭我目前的水平条件,我要是对她还有情,我早去追了,而且保证能追到手。”
冯少宇:“哇,真的很自大。”
赵浅浪:“……”
冯少宇又问:“那你们当初为什么分开?如果是棒打鸳鸯,多数都不甘心,复合指数会比和平分手的高很多,我妈有顾虑也是情有可愿。”
赵浅浪想了想,说:“是棒打。”
那时候他毛头小子,无家底,租住城中村,工作平平庸庸,前途不明,江曼清的父母瞧不起他,再正常不过。
热恋期被逼分开,换谁谁都不乐意。
可他当时能力有限,唯一可做的,除了追赶远跑的车尾想作最后的挽回,别无它法。
之后几年事业有所起色,成立了公司,拿下客户每年4000条标柜的出货合同,他订了机票飞去美国寻人。
过程略曲折,见面之后却没有预想中的激动和浪漫,只是像朋友一样聊聊改变与近况,留下几句祝福,又各奔前程了。
赵浅浪没有深究因由,或者工作太忙抽不出时间分析,又或者创业的阶段经历过太多跌宕,人稳了心定了,不轻易掀起波澜,再或者那段情那份意,早在车后拼命追赶却无果之时,消耗了多少。
过去近10年,他几乎没再想起她,也没再打听她,但说完全忘记了那是假的,她是他人生走过的路,赏过的景,回头一看,有迹可寻。
“所以像不像不是问题,何况他真的觉得你俩不像。”冯少宇这样告诉妈妈。
小人儿躺在沙发熟睡,季婕坐在赵浅浪的位置守着看着,听完儿子的转述,她陷入沉默。
送她回医院的路上,徐嘉玉跟她八卦了江曼清的现状。
江曼清仍是实业接班人,只是实业的规模和资产远不及赵浅浪的岩天航运了,很多年前也离了婚。
“你没离婚的时候赵浪都敢上赶着示好,如果他还喜欢江曼清,早去追了。”徐嘉玉也这么说,且劝她:“好好再聊聊吧,别被莫须有的误会耽搁了。”
季婕有所触动,纠结是不是该听从建议,可才回到病房,赵浅浪交代了两句话便匆匆离去,其余的都来不及说。
直到傍晚他也没有出现,小江倒是来了,说是赵先生吩咐的,带着婴儿床和孩子洗换的衣服,还有浴盘什么的,家里没有育儿嫂,孩子暂时只能留在医院托季婕照顾了。
赵浅浪向来工作忙,在医院陪护的日子经常电话不断,眼下这突发安排说意外又不意外,季婕没多问,尽一己之力把小人儿安顿好。
如此过了两三天,不见音信,季婕有些不踏实了,跟儿子说:“你给他打个电话,问问怎么情况。”
冯少宇:“……”
你怎么不自己打不自己问?
一边心里吐槽一边低头发微信。
过了许久,赵浅浪回电话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空灵遥远,像是在用免提。
冯少宇问他:“你怎么回事?扔下孩子玩失踪,再不现身我们要报警了。”
赵浅浪那边有翻文件和敲键盘的杂声,很忙的样子,他抽空回话:“漂亮国要涨关税,比率超过百分百。”
冯少宇不懂:“什么意思?”
“等等。”赵浅浪忙了一会,才说:“关税涨了,等于货物的成本要增加,利润跌了,贸易量会萎缩,对应的航运航线也会跟着减少,船司要调整运力,甚至取消航班,这样一来运费波动,发货人的船期航程全受影响。”
冯少宇似懂非懂,顺口问:“那你们怎办?”
赵浅浪叹气:“还能怎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呗。”
逼在眼眉的,是替发货人调整可行的航运方案,比如走第三国转运,或者推迟分批出货,规避政策窗口期。还要检查海关编码,看看有没有可能重新归类去避免被税。
往远看,发货人以后会不会转移供应链改变出口国,如果更改贸易条款走完税交货,他们还得与目的地的清关行加紧沟通。然后要做相应的业务布局重组,不能再过分依赖北美航线……
赵浅浪在电话里说了很多,专业认真,冯少宇听得一愣一愣的,不禁说:“你这些算不算商业秘密?我们会不会被灭口?”
赵浅浪失笑:“深耕这一行的都懂这些趋势,至于怎么操作各有各不同,你要是感兴趣的,暑假来实习。”
说了一大轮,赵浅浪忽然问起:“你妈妈呢?”
冯少宇:“在啊。”
赵浅浪:“让她听电话。”
冯少宇偷笑:“你说吧,我一直开着免提。”
赵浅浪:“…………”
他像是停下手里的工作,背景安静了许多,对着话筒清晰平稳唤了声:“季婕?”
季婕从头到尾都在听,被点名了,心跳漏了一拍,开口回应:“嗯。”
应完觉得声线好像太轻,不知他听没听见。
他听见了,往下说:“管家在找育儿嫂了,找到之前先辛苦你了,谢谢你。”
季婕清了清喉咙,提声回话:“嗯。”
赵浅浪把这“嗯”字听了很久,才又开腔:“冯少宇,单独聊两句。”
轮到他被点名,连名带姓的,语气也严肃,冯少宇没敢怠慢,关了免提把手机放耳边,嗯嗯啊啊聊了聊,挂线了。
季婕盯着,追问儿子:“神神秘秘的,聊什么了?”
冯少宇不遮不掩,直白道:“他让我问你,你还有没有喜欢我爸?不是叶正朗,是亲爸。他跟我亲爸长得像不像?你有没有拿他当替代品?”
第150章 第 150 章 叫你别生气
季婕听懵了, 脱口道:“怎么可能,你忘了亲爸长什么样了吗?他们一点都不像。”
冯少宇提问之前没经大脑,赵浅浪在电话里怎么说他就怎么复述, 被妈妈一反问, 他也懵了, 喃喃道:“忘了。”
季婕不得不责怪:“那是你亲爸, 怎么能忘了?”
“怎么不能?”冯少宇无辜说:“多少年没见了。见的时间也不长。”
季婕一时回不上话。
志远在生时, 儿子与他见面的次数和天数屈指可数。
他的最后一面也是扎满绑带,浮肿变形, 不提名字很难确认是他。季婕忘着悲痛哭诉,也没有教懵懂的儿子好好跟亲爸道别。
之后每年拜祭,灵位高至屋顶, 脖子仰断了都看不清石碑上贴着的黑白大头照。
叫儿子爬梯上去跟亲爸聊几句吧, 儿子又闹别扭不愿意。
入城后住进叶正朗的家, 季婕也不好意思在别人的房子里挂亡夫的照片。
久而久之, 儿子上哪去记住亲爸的模样?
季婕拿出手机翻相册。
志远的照片其实也不多, 在生时不知道自己会走得这么早, 要是知道, 他一定会拼命拍照,等去世之后留作老婆孩子的念想。
“是妈妈不对,没有把照片给你发一些。”季婕自责,操作手机说:“你看看, 都是亲爸的,存起来吧, 也没多少张。”
手机传来响声,冯少宇点开微信,亲爸的照片一张张被接收。
有一家三口的合影, 里面的自己特别年幼,坐在亲爸的腿上,被爹妈左右相拥。有妈妈亲爸的合照,俩人相当年轻,说是中学生也不为过。也有亲爸的单人照,戴着黄色安全帽像在工地里,扶着铁铲望着镜头笑。
这些照片似曾相识。
冯少宇想起来了,初中寄宿之后妈妈给他买了手机方便联络,给他发过亲爸的照片,告诉他家里不方便摆放。
他当时怎么想来着?认为妈妈蠢钝无能,一边和叶正朗发颠,一边给他发“死人”照片,纯纯有毛病!他跟亲爸一点都不熟,照片留着干屁?反手删了。
冯少宇没敢提,假装季婕说的是对,附和道:“就是啊,你都没给我发过。”
他点开照片放大查看,亲爸的五官略显模糊但仍算清楚,一眼可证,长相跟赵浅浪毫不相干,倒是跟他自己有一半一半的相似。
血脉在流动,冯少宇心里怪怪的,说难受不是,说舒畅也不舒畅,不可名状,不管了,继续接赵浅浪吩咐的差,问妈妈:“是长得不像,那你为什么拿他送你的……”
学渣记不起地名,胡乱编一个:“苏州河水给了亲爸?他在寺庙看到了,河水是他专程去瓢的。”
季婕秒懂什么苏州水,惊讶:“他看到了?他知道在哪?你告诉他的?”
冯少宇:“没有啊。”
季婕:“……”
赵浅浪这么神通广大吗?她好像连志远的全名都没有跟他透露过,他上哪知道志远的灵位在哪?还360度围观然后发现了那瓶苏伊士河的水?
她坦白说:“河水本来就是帮你亲爸要的,你亲爸很喜欢地理,对苏伊士河很熟悉,如果他在生,他会亲自去埃及看一看。现在他永远都去不成了,我才托他帮忙给带些河水……”
冯少宇复读机一样把原话用微信转告赵浅浪,说:“我妈叫你别生气。”
赵浅浪到了快凌晨才稍稍闲下来,张力给加班的大伙点了外卖,他没胃口,别人抓紧时间填肚子,他抓紧时间看信息,消化完了回话:我没生气,我只是疑惑。你没传错话吧?
冯少宇:没传错。
赵浅浪皱眉,说他:这么晚还没睡,熬夜打游戏?你不想康复了是不是?
冯少宇:【白眼】你女儿做噩梦哭,把整幢楼的人都吵醒了。
赵浅浪:“……”
他问:你妈妈在哄?
冯少宇:不然我在哄?
赵浅浪:拍张照片来看看。
冯少宇:啊?拍谁?我?
赵浅浪:拍你妈妈。
冯少宇:“……”
神经,他才不拍。
不过他发了几张照片过去,跟赵浅浪说:长得不像。
赵浅浪瞧瞧照片,有意思,还拿出证据来了。
看了好一会,他说:全家福拍得不错,看得出来你妈妈和亲爸很疼你,怎么你以前对妈妈那么不客气?凶凶巴巴没大没小,人见人打。你住院期间你妈妈不分昼夜照顾你,你要是再凶她再叛逆,小心遭雷劈。
冯少宇又翻白眼,替自己辩护:她对我才不好,一点都不好。我亲爸在家时才会好一点点。
补充:以前。
赵浅浪:?
三更半夜,都在休息。病房里关了灯,视野暗暗沉沉,冯少宇整个人连脑袋蒙在被单里,隔着被单隐隐约约看见手机屏幕的亮光。
小人儿“滞留”在病房住了几天,算是适应了,今晚睡着睡着把自己哭醒,季婕抱在怀里好一顿哄:“宝宝乖,宝宝坚强,不哭不哭,想爸爸了是不是?爸爸工作忙呢,很快就来接宝宝你。”
哄好小的放回婴儿床,过去病床哄大的,她轻轻拍儿子的肩膀:“少宇,少宇,别玩手机了,快点睡。”
冯少宇蒙头在被单里应声:“哦。”
手机却没关,手指也没停,一个个字敲打,控诉妈妈在他记忆里所有的不是。
赵浅浪拿着手机看对面发过来的内容,吃完外卖的张力突然凑近:“哥,饭不吃?”
赵浅浪把手机屏幕翻过去盖住,笑笑:“不饿,不吃了。”
张力拿纸巾抹着嘴说:“刚才跟美国那边通了电话,他们希望我们最好去一趟。”
赵浅浪:“什么时候?”
张力:“越快越好,我看看这几天能不能腾出时间。”
赵浅浪点头:“行,你安排。”
等人走开了,赵浅浪重新看手机,字已经很多,都是断断续续不连贯的昔日片段,像是想到哪写到哪,不分时间地点。
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赵浅浪耐心等着,到对方不再输入,不再有新信息进来了,他问:你还生她气?
冯少宇没回话。
赵浅浪也没追问,靠进椅背仰脸看天花板,脸容有些疲倦,眼底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