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 41 章 哈
老家有一条不大不小的河道, 父亲驾驶渡船为生。
季婕自小跟着父亲出入,坐在船头抱着栏杆,踢着两条腾空的赤脚小腿, 夏天戴一顶遮阳的草帽, 在渡船马达“笃笃笃笃”的声音之中, 看左岸的风景慢慢游至右岸, 又从右岸慢慢游回左岸。
有一年父亲借了一条船, 载她去城里看马戏。
距离有点远,俩父女傍晚出发, 在船上煮饭吃饭睡觉,第二天白天才抵达上岸。
季婕第一次看马戏,惊为天人, 手掌都拍烂了。
之后父亲带她去吃甜品, 一只小小的玻璃碗装满一粒粒五颜六色晶莹剔透的果冻, 插着一把彩色小纸伞做装饰, 果冻很甜, 小纸伞很可爱, 季婕舍不得扔。
躺在回家的船上望晴空, 她拿着小纸伞在蓝色的苍穹里比来比去,玩了半天。
阳光之下,有一道像鸟一样的影子从小纸伞的背后缓缓掠过,个头非常小。
“爸爸那是什么?”
“什么?哦, 那是飞机。”
“什么飞机?”
“就是在天上飞的,跟船一样, 船是在水里游的。”
“可以坐人吗?”
“可以啊。”
“你坐过吗?”
“坐过,跟你妈妈去看病时坐的。”
“会跟船一样晃来晃去吗?”
“有一点吧,很稳的, 水杯里的水不会晃,而且可以吃饭喝果汁,那些饭菜啊很香,那些碗啊勺啊都很精致,妈妈还说给你拿一个回家。”
“啊,在哪啊?我没看见。”
“没拿,那是人家的东西,我们不能随便拿的,不然就成了偷了。”
“哦……”
“傻孩子,别不开心,你以后一定有机会坐飞机的。”
没过几年,老家的河道搭了桥,还不止一座,坐渡船的人越来越少,父亲失业。
再过些年,父亲去世,到她怀孕生育,之后离开老家来到南城,高铁已经普及,便宜便捷,她一直没有坐过飞机。
假如明天就要死,那她今天无论如何也要完成两件事,坐飞机是其中一样。
父亲口中的饭菜是不是很香,那碗那勺是不是很精致,飞机是不是比船稳,她要去尝尝咸淡,等到与父亲母亲团聚时,好来一句:“爸爸你没骗我。”或者是:“爸爸你骗我的哼!”
季婕静静睁开了眼,看见一片灰白色。
“你醒了?”
谁进入了视野,她努力认了认,认出来了。
“康太太。”
徐嘉玉笑了,看着她说:“能醒能说话能认人,你复活了。”
季婕也笑了,缓了缓神,她问:“赵先生还好吗?”
徐嘉玉:“多亏你,他也复活了,在隔壁病房呢。”
那太好了,有惊无险,虚惊一场,大团圆结局。
徐嘉玉问想不想坐起来,要不要喝水,饿不饿,季婕觉得跟人不熟,哪好意思劳烦,通通摇头。
医生护士进来做检查,说一切良好,随时可以出院。
徐嘉玉替做了决定:“住一晚吧,不焦急,小融有人看着。”
季婕道谢,如果出院,她会回家换个地方躺。
身体是没有大碍,但她依然觉得很累。
病房是VIP,面积大配套全,徐嘉玉拉开窗户的窗帘,外面天色黑沉,雨仍细细在下,有谁敲了敲门,进来送餐。
“你怎么可能不饿,”徐嘉玉扶季婕坐起来,给放好餐板,布好一份份菜,说:“今晚赵先生吃什么你就吃什么,不用客气,慢慢吃,想吃多少都有。”
满桌的饭菜,山珍海味,季婕吃一个礼拜都吃不完,“谢谢康太太。”
“谢什么,”徐嘉玉给她盛汤,“赵先生那个头有你2倍吧,你体力肯定消耗了不少,快补一补。”
“谢谢。”季婕接过,低头喝汤吃菜。
徐嘉玉坐去沙发,偶尔问口味好不好,要不要添些什么,一会刷手机接电话,有她忙的。
等季婕吃得差不多了,她又帮忙收拾,边收拾边说:“季姐啊。”
“诶?”
“你看没看见,谁推赵先生下水的?”
隔壁的病房来了不少人。
众目睽睽之下,赵增喊冤:“我不是要干掉他!我就不小心……我不知道他会掉水里,我不知道他不会游泳!拜托,是我拉他上岸的,我有救他的!”
“哼,”康子廉冷着声笑,“这不知道那不知道的,我说如果不是有人路过发现了,你会不会撒手不管,拔腿就跑?”
赵增:“……我不是那样的人。”
康子廉:“那你是哪样的人?”
“先别吵,赵浪醒了。”坐在沙发中间的阙荣达下巴指了指,小凤过去病床扶起赵浅浪,替他放好背靠的枕头,盖上被单。
“赵浅浪你快说,我不是存心害你的!”赵增冲人喊。
康子廉拦着他:“说说说说说,你存心不让人休息是不是?”
赵增不管,瞪着赵浅浪:“你快说!”
赵浅浪靠着床背坐,脸上血色不太好,精神一般般,有大病初愈的羸弱,他微微笑道,声音很轻:“我不跟你说,我跟警察说。”
众人神色各异。
有人不敲门闯了进来,拨开挡路的赵增,阙绫看到赵浅浪了,也看到贴着他站的小凤。
小凤朝她笑了笑,一声不哼回去阙荣达的身边。
阙绫没空管她,走近病床把赵浅浪上下看了遍,伸手抬他下巴又摸他的脸,啧啧两声:“可怜的,谁推你的?”
康子廉:“赵增!”
赵增:“我不是故意的!”
阙绫瞥向赵增,赵增急了,有几吨话要跟她说,她收回眼,不瞧他,问赵浅浪:“谁救你的?”
赵增:“我!我拉他上岸的!”
康子廉:“是季姐,小融的育儿嫂,人家下水救的。”
阙绫:“啊??哈!”
第42章 第 42 章 想揍人
“哼哼哈哈, 除了哼哼哈哈你还会什么!”
几乎没说过话的阙荣达在这时候开口,冲女儿发火:“你老公掉水里,差点没命, 你人滚哪了?一天到晚在外面浪, 浪得不三不四不着家!今天如果你在, 这事还会发生吗?!”
阙绫没料到会被当众训话, 她不哼声, 歪着脸不看人。
“阙叔,不关她事。”赵增向长辈求情, 害赵浅浪落水他不见得有内疚,害阙绫挨骂他可内疚坏了。
阙荣达没理他,收起火气改对赵浅浪虚寒问暖:“赵浪, 你身体好点了吗?感觉怎样?”
赵浅浪微微叹气, 声音依然很轻:“感觉很糟糕。”
阙荣达略略一笑:“你也是的, 明知道自己不会游泳, 干什么在家里放这么大一口泳池?”
赵浅浪说:“阙绫爱游泳, 我不能因为自己原因抹杀太太的喜好。”
阙荣达换上另一副脸色怒斥女儿:“你听听!听见了没?赵浪一心一意想着你, 相反你呢!”
完了又好声好气劝女婿:“赵浪, 她是你老婆,有做得不对不好的,你必须得管啊,不能任由她越来越离谱。爱游泳又怎么样, 了不起吗?回去把那泳池填了。”
赵浅浪浅笑:“这泳池在家不是一天两天了,一直相安无事。我从来不靠近它, 谁想到今天有机会落水。”
赵增又想给自己辩护,阙荣达早他一步说:“唉,我看吧, 这件事只是个意外,谁都不想,包括赵增。他才几岁啊,在你我面前就小屁孩一个,不懂事。你吉人有天相,大人有大量,别跟他较真了。”
赵增才明白过来,心里松了口气。
他瞧瞧赵浅浪,那人不接话。
阙荣达又说:“这样,等你康复出院了,估计也就这一两天,赵增摆几桌宴规规矩矩向你道歉。”
康子廉在旁边心想:操,差点人没命了,居然只想摆几桌宴了事?合该赵浪不表态。
阙荣达再说:“就算你生他气,想想他爹赵叔,不看僧面看佛面,得饶人处且饶人。赵浪,岳父是为你好。”
赵浅浪枕向床背靠,开腔了:“岳父的话我会考虑,现在我先休息。”
他闭上了眼。
阙荣达想多谈几句,等了会没见赵浅浪有要商量的意思,他只得离开,走之前问:“小绫不会侍候人,要不要让小凤留下?”
阙绫说:“不用。”
阙荣达瞪女儿,没给好脸色,再看赵浅浪,女婿闭着眼不声不响,神绪平常。
阙荣达自个笑了下,回头走了。
小凤跟在后面,风姿绰约,经过赵增时她悄悄勾了勾他手指,低声说:“走啦。”
赵增触电一样弹开,想骂人,碍于阙荣达又没作声。
他不打算走,康子廉上前推他:“走吧,赵浪要休息。”
赵增甩开他,“我等人。”
康子廉:“你等谁?”
赵增:“……”
他看阙绫,她扶赵浅浪躺下,给放枕头,给盖被子,从小被侍候长大的人侍候人了。
“你走吧。”
康子廉不依不饶赶人,赵增被烦得不行,心里憋气又不得发作,留在这里看着听着像活受罪,他甩头走了。
康子廉朝人背后送白眼,关上门,他走去病床问病人:“赵浪,他是不是故意推你下水的?”
赵浅浪始终闭着眼,没回话没摇头也没点头。
康子廉又问:“报警有没有把握?你岳父要保人,你得多准备几手。”
赵浅浪仍没回应,康子廉想了想说:“其实我觉得他未必有这个胆量,不过……”
“你,”赵浅浪哼声了,没什么力气,音量很低,康子廉俯下腰贴耳听,他往下说:“能不能让我睡?能不能?刚才我刚睡着你们就进来,在我床头嗡嗡嗡嗡一人一句,我想揍人。”
他本来生病没痊愈,掉泳池里折腾了一轮,好像更严重了。
医生给开的药他按足份量服用,此时此刻又没有火灾地震楼塌,他只想睡觉。
康子廉直起身说:“不关我事啊,我只不过提了一嘴,是赵增反应大。”
他还想唠叨,死党眉心起皱两边牙关微陷,他改道:“好好休息。”
抬眼跟阙绫打了个招呼,走人。
病房里清静了,赵浅浪眉宇慢慢舒开,平躺着很快入了睡。
阙绫立在床边面无表情看着他,腿有点酸了又去坐沙发。
她从医院大堂门口踩着高跟鞋一路跑来病房,犯累不说,脚还疼。
但这个男人出事了,她累也好疼也好,总该要跑起来的。
这是她的丈夫,结婚三年,名下育有一女。
万一他去逝,她肯定要伤心。
扔在一边的手机忽然大响,阙绫心里叫骂,赶紧拿手里静音,再看床上那男人,观察了一会没见有动静,睡得够沉的了。
……
这一觉质量很高,一丁点梦都没有,睁眼就是醒来。
不知时间几点,病房里亮着夜灯,昏昏暗暗的无人无声。
赵浅浪缓了缓劲,坐了起来。
歇了半会又起身走动,体力还行,他披上外套出去小阳台透气。
户外的天空一片墨黑,雨没下了,地还是湿的,空气清新也清凉,前面的医院办公楼错错落落亮着几盏值班的灯,远处哪里有车急刹,尖锐细微的刹车声传到这里来了。
静谧的夜,独处时光,头不怎么晕了,精神也好了些,如果手里有烟那就完美了。
隔壁的小阳台窸窸窣窣,赵浅浪瞧过去,相隔三四米的距离,有人跟他一样,半夜苏醒。
季婕半夜会起来检查小人儿的睡眠情况,闹钟长期设置,每晚定时叫闹。
今晚没有闹钟响,手机掉水里泡坏了,可她习惯性醒来,初时懵然,自己在哪孩子在哪,两个惊问把她吓得够呛。
回过神后认为觉睡得太多,睡傻了。
外面传来刹车声,急切短促,是不是有意外?
推开小阳台的门出去探究,一阵凉风拂面,意外的车祸她没看见,意外的人她看见了。
第43章 第 43 章 怎么还都行
季婕有些后悔。
夜深人静, 刚醒不久,状态薄弱,她没打算进行任何接触和交谈。
早知道不出来八卦了, 可人已经暴露在外, 像乌龟一样缩回去不合适, 她只好笑笑跟人招呼:“赵先生好。”
赵浅浪也对她笑, 走到小阳台的边上, 在离她最近的位置,说:“季姐, 昨天没有你就没有我,多谢你。”
季婕说:“没事就好。”
“嗯,很好。但我想请教, ”赵浅浪笑容消失, “你为什么扇我?”
季婕拿眼看他, 回不上话。
病房的小阳台装饰大过作用, 赵浅浪撑着栏杆俯身, 视线尽量与她的放在同一水平线上, 抬手拍拍左边脸, 说:“这里,两下,出水的时候又青又肿。”
他张了张牙关,“嗤”一声皱眉, “到现在还疼。”
季婕:“…………”
深夜光线暗淡,俩人穿着医院统一的白色病服, 距离有三四米,他的左脸有没有留下被扇的痕迹,看不清晰。
但她有没有做过, 心中有数,而他这样来问,是几个意思?
她救他的时候他挣扎的那一出,他忘了?
不扇他两下都不消停,叫她怎么救?
康太太说他是被人推下水的,哦,不是自杀寻死,那他挣扎什么?除了增加她的营救难度,还有为了上岸之后跟她秋后算账?
季婕不懂了,忍住气才没在心里骂他一声:有病!
“为什么?为什么扇我?”赵浅浪追问,他不笑就算了,还挺严肃,怪让人有压力的。
季婕看着他,一脸费解:“有吗?我没有呀。”
赵浅浪:“……”
季婕用很正经的语气问:“赵先生,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这里?”
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我想你需要多休息,不然的话,思维是不是出现混乱了?我没有扇你,我当时救你都来不及。”
赵浅浪看着听着,在她郑重声明“真的”之后,他垂下脑袋,笑了出声。
笑声爽朗开怀,虽然压低了音量,放在安静的夜里仍显唐突,加上前提,季婕无法欣赏。
笑够了,赵浅浪直起腰说:“季姐,我开玩笑的,你怎么可能扇我。”
季婕点头:“这就对了,以后别开这种玩笑。”
“好,”赵浅浪学着点头,“你救我一命,功德无量,我怎样报答你?”
季婕说:“不用了,当时现场有其他人会游泳的话,他们也会下水救你。”
照你当时的挣扎来看,他们也一样会扇你。
赵浅浪:“如果你有想法,随时告诉我,我欠你的人情,你要我怎么还都行。”
第二天,叶正朗赶来了医院。
他气得一见人就质问:“这么大一件事,为什么昨天不说!”
季婕已经换好衣服准备出院,要不是叶正朗在电话里让她留在病房等他来接,她早走了。
她说:“我手机昨天泡坏了,今早赵先生给送了一台新的,所以才通知你。我没事,只是换个地方睡觉休息。你别生气了。”
“我能不生气吗?我老婆下水救人,上岸昏迷,进了医院,这……”
叶正朗咬咬牙,放低声埋怨:“那赵总也是的,你手机坏了,他手机也坏了吗?随便叫个人通知我很难吗?你救了他命,他却不重视,真不是人!”
季婕连声解释:“不是不是,康太太说帮我通知你的,我不想麻烦人家也觉得没必要。别气了别气了,我真的什么事都没有。”
季婕拉起他手求情,叶正朗这才敛起火气,但仍黑着脸,他扶着她前后左右检查了一遍,又看了眼病房,牵上她手说:“走吧,回家再好好休息。啊对了,赵总在哪个病房,我顺便去看看吧。”
季婕:“他一大早就出院了。”
俩人边说边转身,见谁站在病房门口,都愣了愣。
徐嘉玉不好意思了:“抱歉,我是来看看季姐需不需要我接送。”
季婕更不好意思,松开叶正朗的手说:“康太太客气了,昨天说了不用接送,你还专程跑一趟。”
她给叶正朗介绍这是赵先生的朋友,叶正朗不黑脸了,还笑:“康太太好,是康总的太太吗?应该见过?”
徐嘉玉:“你好你好,我想不起来了。”
叶正朗:“多谢你对季婕的关心。”
闲谈了几句,要走了,叶正朗手机爆响。
他原本跟小金在工厂接待外国客户,接到季婕的电话后扔下客户跑来医院了。
小金一个人应付不来,什么产品技术制造成本给多少优惠,很多事情只有他作为老板才能拍板决定,客户在工厂等着他回去,开始不耐烦了。
叶正朗本意先送季婕回家,安顿好她了再去工厂。
季婕劝他直接回工厂,她可以自己打车。
徐嘉玉也说:“客户不能耽误的,季姐我来送吧。”
叶正朗还在犹豫,季婕推了推他:“去吧,多赚钱,加油。”
还跟他比拳头。
叶正朗受用了,凑近她轻声说:“会的,给你多赚钱。”
徐嘉玉在旁边适时背过身,叶正朗跟她道谢她才回过头,完了男人朝停车场狂奔。
留下季婕和徐嘉玉在后面慢悠悠走着,一路聊天。
徐嘉玉心里记着事,趁机会问:“季姐,你跟你老公结婚几年了?”
季婕说七八年了。
徐嘉玉挺惊讶:“过了七年之痒感情还这么好,不说还以为是热恋中的恋人呢。”
季婕笑笑:“一般般吧,我们从小认识的。”
“啊??”徐嘉玉更惊讶了,“那你们是青梅竹马,校园恋爱,从校服到婚纱?”
“不是。”
“久别重逢,破镜重圆?”
“不是。”
徐嘉玉笑了起来:“别介意,我就好奇,喜欢八卦听故事。”
季婕摇头,这些事印象中没有人问过她,她也很久很久没想起来了,仔细回忆,曾经当初她与叶正朗也不是一片空白。
“我有跟他表白过,刚上高中的时候。”季婕说。
徐嘉玉有经验,听了就猜到结果:“这么说他没答应?”
季婕:“嗯,他没答应。”
他说:“你太土了,谁还扎麻花辫?我要跟校花一起。”
那时候情窦初开,又以为跟叶正朗从小玩到大,基础是有的,怎料到会被拒绝呢。
她哭了,哭得很伤心很伤心,心里那种隐隐作痛,跟父亲去世时的伤心完全不一样。
她照镜子看自己的麻花辫,土吗?土吗?这是父亲从小帮她扎教她扎的,说母亲最喜欢麻花辫了。
她没敢在人前哭,上学时碰见他与校花出双入对了,她躲进厕所里流泪。
又确认外面没人了,才敢偷偷溜出去。
但她这副洋相依然被人撞见。
冯志远又气又急,围着她转骂叶正朗,还跟她说:“季婕,你不土,你比校花漂亮多了。”
第44章 第 44 章 Q 人家有老公
跟叶正朗相比, 冯志远也好看。
也从小玩到大,但季婕对叶正朗产生了小心思而对他没有。
可能因为他的性格不够锋芒,不似叶正朗醒目张扬, 俩人站一起, 叶正朗显神气许多, 吸引其他女生一样吸引季婕。
心里明明对人没有想法, 季婕还是跟冯志远走在了一起。
被叶正朗拒绝就像被扔进了激流大海, 她想自救可救不过来,冯志远抛出的救生圈套中了她, 她没有勇气松手。
这个不光彩的开头,季婕至今仍内疚。
岩天航运。
赵浅浪一声不哼听手机那边报告,眼睛盯着电脑屏幕, 所打开的航道网站, 地图被放至最大, 一条细长的水道中间有一处堵点, 水道两端布满红点。
张力敲门进来, 步伐很急, 见赵浅浪仍在电话中, 他张开的嘴又合上。
电话一挂,他马上说:“欧洲线地中海线的船期全部异常,船司下面的人跟死了一样不接电话不回邮件。我们统计过,在水上的, 在码头要上船出发的,总共有3157条标柜, 冻柜166条。他们如果约一起追保险的话,那就精彩了。”
赵浅浪把手机扔一边说:“保什么险,不可抗力, 找上帝要去吧。”
又道:“这船打横堵在河中间谁能想到?航道已经完全封锁,当局在想办法了,就是交不出时间表。船司自己也乱套,等吧,也许明天有进展。”
张力说:“那我们什么都做不了了?”
赵浅浪:“那要不我跟你扛两把铁铲去挖河?”
张力笑了:“哥,我无所谓,反正有力气没处使。你不一样啊,又病又落水的,没歇两天就赶上出事要回来坐班,祸不单行。看你这俊脸啊都瘦了一圈,我们公司的女同志在茶水间一个比一个心疼你。”
赵浅浪:“滚一边去。”
“话说下水救你的那位是女士来着?她有没有垂涎你的美色,乘机要挟你以身相许?”
“人家有老公。”
“呵,那她说不定在自掴巴掌,质问为什么要英年早婚。”
本来挺烦躁的,这话给赵浅浪听乐了,抬手摸摸左脸,他笑了哼声气,又开始说正事:“你通知大家,欧洲线地中海线先暂停接新舱,出一份延误声明,写清楚不可抗力,船司那边继续追ETD和ETA。这事我估计没三四五天处理不了,到时候码头堵,舱位紧张,海运费肯定要涨,我们最好有心理准备。”
扔一边的手机震了震,拿起来看,小凤来微信:讨厌死了,你这婚又离不成了。
赵浅浪放下没回复,对张力说:“跟荣达保持联络,这两条航线他们还是有竞争力的,万一其它船司指望不上,荣达至少要做我们的后盾。”
同一天叶正朗在外面陪客户,自嘲是“三陪”,陪聊陪吃陪逛,晚上九点多陪完饭了才能脱身。
回到家看见季婕,高兴了,可一想到这是她拿命换的休假,又不得劲了。
“你以后别干这事,管他是谁,不救也没人怪你。”
躺上床搂着,以为安安静静要睡觉,叶正朗却忽然开口,语气很清醒严肃。
季婕闭着眼喃喃:“知道了快睡吧。”
“嗯。”
过了会他手机响,接听后莫名其妙问:“什么屎河?堵什么?”
男人贴在后背,靠得近,季婕这觉也睡不成了,听了下他手机的漏音,她说:“是不是苏伊士河?”
小金在电话里也重复这名字,说哪条货船把苏伊士河给堵塞了,他们工厂有2条柜在其它船上,等着过河,到港时间要往后拖而且不知道拖多久,客户打电话来问解决办法。
叶正朗心想,他一不是船二不是河,鬼来解决办法?难道要他手动扒船去非洲把柜卸下来再运去他家?
那开船的也是他妈的离谱,怎么开的居然把河给堵上了。
服。
这种糟心事都不愿意多说,挂线后叶正朗只管夸季婕:“你厉害,这河都认识。”
季婕调整睡姿:“这是地理常识。”
“我地理不好。”
“志远地理好。”
——这是红海和地中海之间最重要的水道,连接亚非欧三大陆,前前后后人工开凿了十年。如果去埃及,除了看金字塔和狮身人面像,季婕,我们一定要去看看这条运河,不知道可不可以坐热气球俯瞰……
季婕打住,不再回忆,身后静得过分的沉寂教她留了心。
“怎么了?”她睁着眼轻声问。
身后人问:“你想他了?”
“刚好想起来。”
叶正朗:“……”
她平时几乎不会提起他,日子长了,叶正朗还猜测她是不是终于忘了。
但又自我反驳,天真,妄想,她怎么可能忘。
今天有什么事不一样,让她也有些不一样了。
“昨天救人害怕吗?”叶正朗问起这个。
季婕想了想,“现在害怕。”
叶正朗把人搂紧,亲一亲她后脑顶,说:“别想了,睡吧。”
第45章 第 45 章 谢谢爸爸
运河被堵了几天, 赵浅浪加班了几天。
有船司决定在运河口继续等待通航,有船司决定绕航,改由好望角驶入欧洲, 如此一来航运时间要增加近半个月, 水程远了, 海运费随之要调整。
货物在船上的, 货主别无选择, 只能是船司走就走,留就留, 相当被动。接到通知要绕航涨运费时,他们把火气发泄到赵浅浪这些航运代理身上。
小客户派下属接触,大客户赵浅浪亲自解释。
他了解许多做出口的企业, 别看合作的卖家有头有脸, 牌子说出来世界知名响当当, 实则上越大型的卖家, 压价越厉害, 账期越漫长, 货主赚的毛利有时候低得惊人, 甚至要把国家退税当作羹一样让利,自己只取个零头,是以对成本控制极其严谨。
谁知道来了堵船这一出,打乱了许多人的算盘和饭碗。
整个行业煎熬了一周, 打横堵住运河的货船终于被摆正了,当局宣布恢复正常通航, 赵浅浪才叫松了口气。
而且神奇的,忘我的工作战胜了病魔,他头不晕了。
晚上回到家, 他记着一件事。
走到婴儿房敲门,指关节刚碰到门,他收住动作。
看眼时间,这么晚了,拿手机给留个言吧,又发现无论电话号码还是微信号,他手头上都没有。
上二楼回房间,坐床上托着额头发了会呆,赵浅浪去书房翻抽屉。
翻出与季婕签定的雇佣合同,内容里有登记她的个人信息和手机号码。
与合同放一起的,还有她递交的每周工作报告。
这报告定时放在主用厨房的中岛台,赵浅浪碰见一份收一份,虽然他从来不检查,只要他收了,她就需要继续交。
他拿出几份翻了翻,想确认什么,端起来凑近距离看,不觉笑了起来。
这季姐的字呀,一笔一划,细细长长,特别像中学生写的,尤其是那些话少安静,成绩却一般般的中学生。
赵浅浪想起了自己。
他的字也曾经很中学生,签个名没有气势,留个纸条谁看谁不重视。
职位低的时候没有人在意,职位高了,跟一些老总级别的签合同签协议,两个签名挨在一起对比,像谁跟谁在玩过家家,人家老总没说什么,赵浅浪自己倒要笑死。
他专程去学写字,硬笔书法练了四五年,顺道把书法也学了几年,以前那种中学生字是怎么样的,他凭空写不出来了。
第二天清晨七点,依季婕的周报所述,她日常已经起床了,赵浅浪再去婴儿房敲门。
季婕抱着小人儿去应门,抬眼看对方,心里不由得说,他康复了,气色和精神令人眼前一亮。
“早,赵先生。”
“早,季姐,你看起来好了很多。”
“你也是,有事情吗?”
赵浅浪问她晚上有没有时间,她救了他,他却未正式道谢,想安排晚上请宴表示一下心意。
季婕看看他,反问:“是不是请了这顿饭,感谢就完了?”
赵浅浪:“?”
季婕接着说:“如果是,我可以不吃吗?”
直白是直白了一些,毕竟她救了他命啊,这样的人情恐怕她攒不下第二次了。
他有说过“怎么还都行”,但假如像《泰坦尼克号》里的卡尔那样,请杰克吃一顿隆重的饭,救露丝一事就算完了,那季婕觉得不划算,她不是露丝。
在家休假了一周,叶正朗有问赵先生对她有什么酬谢,那台新手机不算。
季婕起初没想法,就当积阴德,也许会延寿多少年,后来她改变了主意。
不是想图什么,而是以他的身份身家,将来万一少宇有需要救急的时候,他欠的这个人情或许能用上场。
赵浅浪明白她意思了,说:“吃饭只是表示谢意,如果拿吃饭还欠你的人情,季姐,我得请你吃几辈子的饭。”
季婕原本挺理直气壮的,人家这么说,她又有些不好意思了。
她笑笑:“多谢。”
赵浅浪陪着笑:“那今晚你赏面,就在家里吃。”
在家吃?那方便。
季婕没做准备,白天如常照顾小人儿。
她昨天返岗,可能由于没有打招呼就消失了一周,小人儿发她脾气了。
季婕叫她名字跟她说话,她四处顾盼,愣是对季婕不瞧不看,还咕噜咕噜自言自语,一副我不听我不听的态度。
替班育儿嫂告诉季婕,别看她貌似很高傲,季婕不在的那几天,其实她哭过几场,一场比一场伤心。
季婕被孩子生气的模样逗笑了,听了这话又心疼孩子,笑不出了。
她唯有多抱孩子,一直抱着拍着,小人儿贴在她怀里,贴久了,会慢慢抬起脑袋,瞧一瞧她。
季婕对她笑,轻声哄:“季姐不是不要你,而是去休息了,季姐累了需要休息,你要理解呀。”
也不知小人儿听没听懂,她低下脸,埋在季婕怀里不动。
再之后要放下她,她就不干了,哭,猛哭,季婕只得又抱起她,但凡她醒着就得抱着,连晚上她爸爸请吃饭,也撒不开手。
康子廉一家七口应邀陪吃,浩浩荡荡列队而来。
徐嘉玉见季婕抱了半天孩子,试着接手,小人儿瞧瞧她,不要。
季婕说:“没关系,我抱就行。”
徐嘉玉道:“一直抱着多累啊,小融可不轻。”
8个月的孩子,胖乎乎的养得好,上手有20多斤。
季婕摇摇头,这孩子轻了才大问题呢。
她也不是徒手抱,用了前置背带,小人儿背靠她坐着,看着一屋的人一眨不眨。
季婕知道她在看什么。
小人儿住进这个家多久了?她跟季婕一样,第一次见家里装了这么多人。
平时爸妈经常不在家,在也神不知鬼不觉,一家三口聚集的场面次数为0,即使一家两口,也屈指可数。
寥寥几位佣人更是身怀隐身绝技,不叫名不冒影。
这宅邸二流奢华一流冷清,仿佛只住着她和季姐两丁人口相依为命。
现在,光是康家那五个孩子就差不多填满客厅了,有静有动,东一个西两个,乍乍乎乎哇哇叫,热闹极了。
小人儿抓紧看,抓紧感受,生怕这些人下一秒要消失,家里变回荒无人烟的寂寥样子。
季婕轻抚孩子的脑袋,说:“她妈妈来的话,也许她就愿意换手了。”
徐嘉玉心想那可不一定,却点头说:“是啊是啊,亲妈嘛。”
“那赵太太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呢,你等等,我去厨房问问。”
厨房里两个男人在忙,一个切菜一个颠勺。
“赵浪,阙绫什么时候回来?”徐嘉玉过去问。
赵浅浪低头看着锅,又弯腰调火力,说:“我没通知她。”
“啊?”康子廉在一边拿着菜刀批评:“你这不对吧,亲自下厨请救命恩人吃饭居然不告诉老婆,换作是我,会有被揍死的风险。”
徐嘉玉瞪了眼老公,又问赵浅浪:“要不我给她打电话?”
赵浅浪专心炒菜没说好不好,徐嘉玉靠边上拿手机拨号码,阙绫接了。
聊了几句挂了,康子廉问老婆:“几点来?”
徐嘉玉耸耸肩:“说忙,来不了。”
康子廉:“……”
阙大小姐又不用上班,能忙什么?
回头看眼赵浅浪,他没听见徐嘉玉打电话一样,平平静静颠勺,颠完了,提起往盘里一勺勺盛菜,爆炒龙虾球出道。
康子廉对他笑:“看你这架式,有模有样,当年在后厨打杂学的活没丢呗。”
赵浅浪也笑了:“哪能,终身受用。”
这事在饭桌上被康子廉拿出来开玩笑。
“季姐,你别看他连衣服都没换,套个围裙就上阵,他以前在星级饭店做过主厨的手下,天天偷师,偷得七八成功力的。”
赵浅浪端上最后一个菜,解下围裙扔一边,坐到季婕对面,把菜往她那边挪,说:“别听他吹,但不难吃是真的,你尝尝。”
他衬衫西裤没换,两边袖子挽了起来,下午五点多回来的,脱下西装外套就开始在厨房忙,首先做的是备料炖老火汤。
季婕看着满桌菜,原来是深藏不露的高手,她哪能不捧场,连声说好,拿起筷子夹就近的清蒸石斑。
筷子凑近一点,手就被小人儿缠上。
孩子在怀里盯着筷子端的雪白鱼肉,双眼炯炯,嘴角挂着口水,叽里咕噜叫着,拔河一样攀住季婕的手,要把筷子往自己嘴里送。
徐嘉玉和康子廉都乐了,说孩子想吃爸爸做的菜呢。
季婕看看赵浅浪,他没瞧过来,端起酒杯喝,她顺势把鱼肉送到孩子嘴边,对面那人却发话:“小孩子不能吃鱼吧。”
季婕说:“没刺的,没关系,她没有过敏。”
徐嘉玉跟着说孩子多吃鱼才好呢,赵浅浪又道:“抱着孩子怎么吃?要不放下她。”
徐嘉玉也替季婕回话:“放不下,我接手都不乐意,你女儿啊可粘季姐了。哎,要不你来抱,说不定小融愿意跟你。”
赵浅浪笑笑,没动作。
季婕心说他抱不了,他一次都没抱过孩子呢,唉算了,扫兴的事不提。
她把鱼肉放碗里碾碎,一点点喂孩子吃,好宝宝啊,这是爸爸亲手做的菜,机会难得,你多吃。
对面人问:“季姐,合胃口吗?”
她才想起来往自己嘴里放一块,“合合,谢谢爸爸。”
第46章 第 46 章 没人教我
徐嘉玉哈哈哈的, 季婕看看她,反应过来了,忙改口:“谢谢赵先生。”
赵浅浪没说什么, 照例一句:“多吃, 别客气。”
季婕在心里小声说, 她不会客气的, 一边往碗里夹菜, 给小人儿喂一口,她吃两口, 再给小人儿喂一口。
那边的红烧乳鸽看上去皮脆肉嫩,也是他亲手做的吗?
放得有点远,抱着孩子不方便伸展动作, 筷子够不着了, 可惜。
她收回手, 去夹其它菜, 余光里有什么往眼皮下递, 低头看, 一双公筷朝她碗里放进了一只乳鸽腿。
她向人道谢, 赵浅浪再给夹一条鸽腿。
怀里的小人儿也想吃啊,蹦着去够,手一挥一抓,不知怎的把放在旁边的那碗老火汤弄翻了。
都以为要洒一桌, 赵浅浪伸手及时把碗扶住,拿起来搁到远处。
汤洒了一半不多, 徐嘉玉和康子廉递抹布纸巾帮忙给擦,季婕抱着孩子往后坐了坐,安抚孩子“不怕不怕”, 又替孩子给大家道歉。
徐嘉玉歪过脑袋装模作样说小人儿:“你你你,今天怎么了,不像以前听话了啊。”
小人儿转过身埋季婕怀里,季婕护着她说:“她心急,想尝爸爸的手艺。”
徐嘉玉说:“季姐你脾气好,换作我娃这么捣乱,我早就骂人了。”
季婕理解这其实是在给孩子找补,不过也想,自己娃跟别人娃是不一样的,义务的跟收费的也是不一样的。
康子廉看过来:“季姐,你不也有孩子吗?你住家了,孩子谁给管啊?”
季婕简单说:“他长大了,能自己照顾自己。”
徐嘉玉:“我看你对孩子有耐心又有爱心,自己家的肯定教育得很好。”
康子廉:“孩子几岁了?跟我们家老大老二差不多吧?”
徐嘉玉:“不不,应该跟老三差不多。”
季婕说:“14了。”
徐嘉玉跟康子廉:“啊?!”
季婕笑笑,拿筷子低头吃菜,有什么东西又递进了余光的视野里,是一碗新盛的汤,她接过去,埋头喝。
徐嘉玉和康子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康子廉转头找赵浅浪说话。
“赵浪,我听业务说欧洲线的海运费要涨?涨多少?”
赵浅浪瞧瞧这两口子,回话:“不知道呢,最坏打算百分百。”
他给自己夹了些菜,放碗里慢慢吃。
徐嘉玉急问:“什么事?涨这么离谱。”
“苏伊士河堵了,堵了一周,船都进不了欧洲。”
“啊,我们的货百分之多少去欧洲来着?运费成本涨成这样,那不白干了吗?”
“不知道,问赵浪。”
赵浅浪说:“它堵了这些天,几百条船集中到港,一个个在码头排队卸货,不等十天八天都走不了。返程耽误了,这边出发的船自然减少,舱位一少,船司就吊高卖。又年末了,涨上加涨,市场是不乐观,得乱三四个月。”
康子廉:“真是头疼,车间还天天加班冲刺赶货,赶了个寂寞。”
赵浅浪:“我给你安排走荣达。”
“荣达?”康子廉惊诧了。
赵浅浪淡淡道:“改天跟你说。”
季婕听了一路,感觉话题离她很远了,抬了抬脸。
徐嘉玉把她拉进来:“他们谈公事,是不是很无聊?”
季婕摇头。
康子廉把堵河的事加盐加醋当奇闻一样告诉她,季婕笑道:“我有听说过。”
赵浅浪看向她:“叶总有2条柜在这航线上,他走的船没有绕航,一直在等苏伊士通航……苏伊士是亚洲大陆进入欧洲非洲走水路的咽喉,不走它的话,只能经好望角。好望角在非洲南端,绕一大圈,航海时间多一半,距离增加6000多公里,夸张点说,几乎等于从北京到伦敦,横跨整个亚欧大陆了。而且走好望角需要穿越风暴频发区,不是每个船长都乐意。”
季婕也看着他,静静听他详细的科普,完了点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
“嗯,我知道。”
赵浅浪觉得有点意思,话说多了,渴,端起手边的那碗老火汤,仰脖一口干。
饭局的气氛比上一次在康家的要轻松,大家熟络了一些,吃饭吃菜也不显拘谨了。
赵浅浪坐在季婕对面,她无心刻意观察,但不难发现他食量挺大,男人的胃估计是女人的两倍,照这么算,他上次在康家肯定没吃饱。
大人们吃吃聊聊,一顿饭持续一两个小时。
小孩子不的,干饭就干饭,两三下功夫吃撑了,康家五个孩子有四个跑去客厅玩。
最小的小薰缩进徐嘉玉怀里,要她像季婕抱小人儿那样抱她。
赵家没有玩具,康家孩子自带装备,楼上楼下的容易搬运,连儿童四驱车也驶上来了。
可终究不像在自己家那么齐全,哪个环节缺了东西,孩子们就争就抢。
老大跟老二争,徐嘉玉抱着小薰去调解。
老二跟老三抢,康子廉去教育。
然后老大跟老三打,两口子上阵批评。
老四耍脾气,又轮流哄。
赵浅浪过去把电视机打开,调出一部动画片,看吧看吧祖宗们,能消停多久是多久。
没一会,一串娃又组团跑过来找大人,指着电视机,说要跟电视里一模一样的船。
康子廉探脖子看了看,说:“没问题,爸爸赚够钱了给你们买游艇。”
娃不要游艇,要船,现在就要!
这就没事找事了。
哪个娃说:“赵叔叔会折!”
哦,那好办。
赵浅浪上书房拿了几张空白纸,左折折右折折,折了好几只小纸船,一人一只,娃满意了,组团散场。
赵浅浪把剩下的纸放一边,季婕叫住他:“赵先生。”
她举了举怀里的娃:“我们也想要。”
赵浅浪:“……”
他低头又折了一只。
拿到小纸船,季婕高高兴兴塞给小人儿,“看看,爸爸折的小纸船,多可爱啊,跟宝宝一样胖乎乎。”
小人儿拿着纸船,使力不知轻重,虎爪一捏,船被捏成团了。
季婕:“…………”
她想着要不要叫孩子爸爸再折一只,在客厅的那串娃又杀过来了,带头的说:“这船不一样!我们要一样的!”
又什么跟什么啊。
比划沟通了一轮,娃表示赵浅浪折的纸船没有篷,下雨的话没地方躲,坐船的人会被淋湿的。
他们要有篷的船。
“叔叔不会折啊,”赵浅浪苦笑:“没人教我。”
娃不听,就要有篷的船,一个叫第二个跟着叫,准备开世界大战了。
“学学学,马上学。”
徐嘉玉踢踢康子廉,当爸的现场拿手机搜折纸船的视频,现学现用,亲自给娃折。
但一看都会,一做就废,船折得歪歪斜斜像次品赝品。
求助有基础的那位,那位摇头,摆烂和拒绝。
康子廉知他心病,不勉强,转头安慰娃们:别急,爸爸在学了。
季婕这会说:“我会折。”
她怀里坐着小人儿,摊开白纸一下下折,所用的步骤比搜到的视频好像要复杂,折出来的成品结实精巧,中间带拱形的顶篷,是一条乌篷纸船。
娃人手一只,不叫闹了。
季婕又折了两只,一只留小人儿,一只送对面:“给。”
赵浅浪接过纸船,前后看了看,无声叹一口气,抬眼对季婕笑谢。
第47章 第 47 章 OK
饭局尾声, 女人们带孩子在客厅玩,俩男人披上外套去露台,说要抽烟, 被徐嘉玉训了几句, 又说不抽了。
露台那汪泳池依旧水波粼粼, 夜灯照射下像在泛金箔。
想起阙荣达在医院说的话, 康子廉问赵浅浪:“这泳池你不填?”
赵浅浪:“不填。”
“把水放干了也行, 掉下去摔骨折比溺死强。”
“不放。”
康子廉笑岔:“跟谁较劲呢,拿自己命开玩笑。”
赵浅浪说:“我命大。”
“不是你家季姐救你, 你能命大?但凡换一个人结局都未必一样。”
赵浅浪竟有些自豪:“所以说我命大,能碰上她在场。”
又心说,换一个人未必会扇他。
“那你想好怎样报答人家?救命之恩不能忽视, 不然会折寿的。”
“没想好呢, 我也没主意。”
“最简单粗暴的, 全副身家送给她。”
“你叫她把我重新踹水里吧。”
“哈哈哈哈, 换种方式, 把人给她。”
赵浅浪哼笑:“你聋子还是失忆?人家儿子14岁了, 不怕俩父子来找我寻仇?”
“啊?是儿子啊?你见过吗?真的14岁?”
“没, 听叶正朗提过几句。”
康子廉又诧异:“你跟叶正朗这么熟了?还聊家长里短的。”
赵浅浪:“我看上去亲切随和,谁都乐意跟我分享心情。”
“那他有没有跟你分享这14岁的儿子怎么整出来的?”
“什么意思?”
康子廉一脸困惑:“嘉玉跟季姐聊过天,季姐说她结婚七八年。结婚七八年,儿子怎么会14岁?难道未婚先育?那很前卫了。抑或不是亲生的?那更前卫了。”
赵浅浪瞧瞧他:“上了年纪的人会越来越长舌八卦的吗?”
康子廉不服:“这话说得, 你不好奇?”
“我不好奇。”
康子廉撇嘴:“那是你不懂跟老婆组团八卦的乐趣。”
赵浅浪:“我上哪懂?我又没老婆。”
说起这个,康子廉也替他不值:“那阙绫也是的, 你死里逃生,她怎么就不懂事,还在外面野, 娃都生了却没多少当妈的样。明明那天在医院挺体贴的,没想隔几天又打回原型,你说我说她什么好?”
赵浅浪:“什么都不说最好。”
康子廉见他语气不太积极,省得再揭他短处,静了静,改道:“那叶正朗还走你们代理?他货多吗?有几条柜你都记着。”
谈公事是赵浅浪的强项,无缝接话:“他现在是岩天非洲航线的客户,签了协议。每年1000条标柜的份额,我指望他给我贡献十分一的。”
“100条柜?他能行吗?他那小破工厂你去没去过?啧啧。”
“这不典型制造业么,麻雀虽少五脏俱全,你家不也这样起来的。”
也是,康子廉笑了,又道:“那你怎么又走荣达了?先前不是说要摆脱他们吗?”
先前荣达频频搞小动作,不是甩柜就是价格暗涨,在商言商,这样的合作伙伴,谁喜欢谁拿去吧,反正赵浅浪早就不想跟他们干了。部署了快半年,眼见有起色了,又来波折。
“我有什么法子?”赵浅浪也闹心,“跟P船司签了非洲航线约价,想着搞好关系拿下他们家欧洲线和地中海线,多给几个选择。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堵河堵乱套,他们也有心无力,要照顾也优先照顾老客户而不是我。其它船司我也在谈,荣达不是我最好的归宿,但关键时候,得找他垫底。”
康子廉提醒他:“但荣达之前故意刁难你,现在不趁火打劫还反过来支援,你小心是糖衣炮弹。”
赵浅浪:“那不能。”
康子廉斟酌这三个字的份量,悟了:“你跟荣达做什么交易了?是不是赵增推你下水那事?你不追究了?”
“只要荣达能帮我撑三四个月,我就不追究。”
“我去,赵增他真的存心推你下水?你这都放过他?”
赵浅浪笑笑:“他存心推我,但不是推我下水,但我就要说他是。”
康子廉消化了一会,叹道:“你呀你呀赵浪,牺牲还挺大的,就为了救我们的海运费,我都有点感动了。”
“那我给你走涨价的船司,我不想牺牲。”
“嘿你看你,这是死党吗?我对你严重失望!”
“滚远点!”
俩人笑了一阵,康子廉说:“那赵增他可不松口气了,在医院的时候他紧张坏了。”
赵浅浪没马上回话,过了会才说:“他在医院,他出车祸了。”
“啊??”
落地窗门被敲了敲,徐嘉玉开了一条缝,伸出嘴巴喊:“几点了?还聊?回家!”
娃要睡觉。
康家一行七人浩浩荡荡来,浩浩荡荡走。
小人儿也该休息了,她今晚玩得有点疯,追着小薰在地板上猛爬,当人肉拖把来回擦了几遍地,咯咯咯笑了一夜。
放空了电,洗个澡喂点小奶,没抱多久,她呼呼睡了。
季婕轻手轻脚把她放婴儿床,房间外突来一声细微的脆响。
打开门往外面瞧,屋里一贯的亮敞,饭厅那边有动静。
季婕探着脑袋无声走过去,赵浅浪拿扫把扫地上摔碎的盘子,她看到他,他看到她,俩人愣愣。
饭桌上的碗盘少了一半,都叠起来了。
季婕卷起袖子,帮忙收拾。
赵浅浪拦着:“不用,你去休息,我来就行。”
季婕说:“我搭把手,能快一点。”
她飕飕两下,把叠好的碗盘抱着拿去主用厨房,又飕飕回来,带着垃圾袋,扫荡一桌的厨余垃圾。
赵浅浪把摔碎的盘子清扫干净了,加入战斗。
他的餐位放着季婕折的乌篷纸船,这纸船孩子们玩着玩着就扔了,小人儿的也被捏坏了,赵浅浪的他也肯定不会要了,季婕准备把它扫进垃圾袋,赵浅浪先她一步,伸手把它捡走,装进西裤口袋里。
季婕:“……”
饭桌饭厅整理完了,转战厨房。
赵浅浪把碗盘一个个放洗碗机里,季婕负责在之前冲水,她一边忙一边想,像他这样愿意动手的,对家务保姆来说简直是神仙雇主。
都完成了,相互道谢和晚安,各自回房间。
走两步,赵浅浪回头叫住人:“季姐。”
季婕也回头:“?”
他说:“我过两天去苏伊士河出差,要给你带点纪念品吗?”
季婕不无意外,想说哪能麻烦你,脱口时却改变了主意:“如果方便,你帮我取一瓢河水?”
赵浅浪笑了,转过身上楼去,举高三只手指,比了个OK。
第48章 第 48 章 一事无成
赵增躺病床睡了一觉, 醒来时看见阙荣达,想坐起来给长辈问好,上身一动, 胸肋骨发痛。
阙荣达坐在沙发, 瞧他那出, 叹气:“躺着吧。”
赵增自知不够争气, 长辈如此反应, 他心情更低落。
“对不起阙叔。”
阙荣达问他:“你道什么歉?”
赵增:“我……”
“我”了半天,“我”不出下文。
阙荣达笑了下, “吞吞吐吐,吱吱唔唔,敢做不敢认, 你要不是老赵的人, 我看不上你。”
赵增没法接话了, 低下眼也不敢哼声。
阙荣达又长叹一口气, “明明都姓赵, 五百年前是一家, 又明明都草根出身, 同样没爹没妈管,怎么他就比你不一样呢?赵增,你知不知道他像你这般大的时候在做什么?他在码头的仓库帮人扛货当苦力而已。”
赵增听着,不想回话, 也不知道怎么回话。
阙荣达也没打算听谁的回话,他继续说自己的:“他认仓库的老板做大哥, 凭介绍去当个小业务,白天跑客户,晚上学报关学订舱学截单流程学开货柜车, 从头到尾一整套系统没有他不懂的步骤。如果他不是不会游泳,哼,我想他还会去学开驳船开大船。”
赵增这会说话:“工作要细分,专业的事有专业的人做,人的精力有限,什么都自己扛,迟早出错。”
他声音很低,心想长辈能听见就听见,听不见就算了。
阙荣达看向他:“不错,有自己的见地。但你这一套只适用于有条件的情况下,比如今时今日的他,有钱有公司了,可以雇专业的人去解决问题,不再需要他自己动手。可在之前,客户的货柜误点了,他能亲自跑上跑下,跟船司堆场报关报检拖车一一沟通给解决。赵增,换作你是他,你做不做得到?换作你是客户,你愿不愿意死心塌地跟他一辈子?”
赵增又不接话了。
阙荣达笑了笑:“有时候呢,人不是欠缺解决问题的能力,而是欠缺解决问题的野心。他在这一行,出了名直客多,客户粘性又强,就凭他的处事作风,又长得精神,别说女人,就连男人都有爱上他的。你爹当年动了心要认他做干儿子,你运气好,出现及时,截了他胡,但他的能力摆在这里,没有人会蠢到白白放过。”
阙荣达站了起来,闲步走到病床前,低头看躺床的赵增,说:“你呢,跟老赵一样少白头,据理不会蠢到哪里去,就是性格软,做事不敢下狠手,瞻前顾后。像他这次落水,你要么别去惹他,你惹他了,要么一不做二不休,你别弄个一半一半的,到头来他屁事没有,反而你惹了一身腥要人给你善后,图什么?”
阙荣达压了压腰,凑近些低声跟他说:“你都看着他沉在水里了,浮不上来了,你叫什么人喊什么救命?小绫是他妻子,合法的。”
赵增看着他不敢动。
这长辈七十有多,不仅头发,眉毛也清一色银白,他个头很高,身型清健,微微俯身,阴影笼罩了赵增的视野。
他伸出手摸赵增的头,又拍了拍,说:“如果你婶婶没难产,我那儿子跟你差七个月而已。老赵把你交给我,我当你是我儿子来教的。”
赵增:“谢……谢谢阙叔。”
阙荣达再叹气,直起腰说:“我走了,你好好休息。”
“慢走,阙叔慢走。”
阙荣达打开病房房门,门外站着小凤和阙绫。
阙绫挣开小凤的手,咬牙骂:“神经病!我能进去了吧!”
她推开小凤,与父亲擦肩而过,进去病房“砰”一声关上门。
“一事无成!”阙荣达朝着门板发牢骚,甩头走人。
小凤紧步跟上,听见他问:“小凤啊,你跟赵浪还好吧?”
小凤说:“放心阙总,都挺好的。”
“唉,这才像样,你要是我女儿多好。”
“谢谢阙总。”
病房里阙绫抱手盯着病床上的人,冷声问他:“聊什么了?关着门神神秘秘,你一五一十交代。”
赵增对她说:“阙叔训我蠢,顾及我面子,才关起门。”
阙绫不太信,但他看起来有些沮丧失落,是挨过训的标准样子。
赵增又说:“我想坐起来。”
他开始动作,撑起自己的身体,病服领口歪到一边,露出的半截肩膀扎着绑带。
阙绫冷眼旁观,他吃力吃痛五官拧成苦瓜,她才过去伸手。
“痛啊?”
“嗯,很痛。”
“活该!”
“……”
然后他想喝水,有点饿了想吃流食,流食不顶饱又要吃面条,完了又渴。
来来去去琐琐碎碎,事一件接一件,阙绫烦了,水杯随手一搁。
赵增一脸抱歉:“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我会雇护工的。”
阙绫瞧瞧他:“说你蠢,你现在倒不蠢嘛,挺会装可怜的。明知道我出于内疚,你偏以退为进?我告诉你,你不用装,我那丁点内疚再有5分钟就过期。”
算上这5分钟,自他出车祸起,她前前后后on call 36小时了。
第49章 第 49 章 Q 天地为证
周日休息, 回家之前季婕跑了圈菜市场,到家了撸起袖子进厨房开干。
一□□夫,菜品大功告成, 趁热尝了一口。
季婕:“……”
叶正朗踱了进来, 见她对着一盘菜皱眉, 过去瞧瞧。
“哟, 咖喱鸡, 怎么做舶来菜了?”
他也尝了一口,大赞好吃。
季婕却说:“不对, 不是这个味,不一样。”
跟赵浅浪做的不一样,卖相是差不多, 味道的方向却差远了。
叶正朗:“差什么?泰式咖喱都这样子, 你做的不比外面餐厅的差。”
过去有段时间姜明艺天天叫泰式外卖, 那咖喱鸡咖喱虾咖喱牛的, 一坨一坨, 口感椰甜假辣, 他欣赏不来, 对付了几顿,把人骂了。
季婕摇头,闷闷不乐去做其它菜。
叶正朗安慰她:“别愁,明明做得很好吃, 就算不好吃,跟屎一样, 我也保证给你光盘。”
季婕无语:“我不做屎,你出去吧,我还要忙。”
她打算多做两个菜再煲个汤, 晚一点去学校给少宇送。
儿子长期不回家,老在学校吃食堂,不知道有没有腻味。
小人儿那天吃爸爸做的菜,看着很享受,孩子嘛,就该过这样的幸福生活。
叶正朗说:“我有正经事要跟你谈。”
他往季婕手里塞了一本册子,A4大的影集,不薄不厚,“这家很火,夏天是旺季,都得提前预订,你喜欢哪个国家?”
季婕看了看封面,笑了:“嗨,还以为什么,这都是新婚去拍的,不适合我们。”
“适合,新婚旧婚几婚去拍都行,你看看这,这,”叶正朗翻着一页页,“还有白头皆老去拍的,全家福也有。”
季婕不感兴趣,册子还给他,转身拧开水龙头哗啦啦洗菜。
叶正朗追着推销:“这风景多漂亮,我们带上少宇,他肯定也喜欢。新西兰,马尔代夫,近一点的日本韩国,你看看……”
季婕不看,只说:“再怎么近,没三四天回不来,你我都要工作,哪有时间。”
“我有,你请假。你都救过他命了,请几天假算什么。”
“要多少钱的?”
“没多少……”
“那是多少?”
“不同国家不同收费的。”
“……埃及?”
“啊?”
这么小众,叶正朗被问住了,他拿附近的欧洲做参考,往少说:“七八万吧。”
“啊?”轮到季婕惊讶,“我以为我月薪够高的了,结果连一趟都去不起。不行,太贵了,不去。”
“人家花年薪的也照样去啊,这是纪念,很有意义的,钱我出。”
“不去,花钱花时间,大冤种。”
叶正朗好劝烂劝,劝半天,口都干了,仍劝不动,情绪一来,反手把册子猛摔地上。
“啪”的巨响盖过了哗哗的水声。
季婕回头看那动静,关上水头龙说:“怎么发脾气,给你省钱你还不乐意了。”
叶正朗说:“你这叫给我省钱?”
他脸色很不愉快,语气有些冷,目光盯着她不放。
季婕别开脸,低眼看手里洗了一半的青菜,说:“不是给你省钱那是什么?大几万的花出去换几张纸……”
“根本不是钱的问题!”叶正朗打断她,脱口质问:“是不是因为念及志远你才拒绝?是不是?!”
完了反应过来,后知后觉,后悔坏了。
操,他不应该这样问。
季婕笑了笑:“提他做什么?跟他没关系。”
她的回答是平静的废话,越想粉饰太平越站不住脚。
叶正朗叫自己别计较了,先道歉了再算。
他放低声说:“对不起季婕,我无意的。”
季婕还是笑,拧开水龙头继续洗菜,很不理解:“你莫名其妙的,我不懂。”
叶正朗捡起地上的册子,挨过去解释:“我不应该乱发脾气,我只是……我们结婚的时候比较仓促,什么仪式都没有,婚纱照婚礼婚戒度蜜月,我想一样样补回来。婚纱照我看好这一家,婚戒我要一步到位,再攒攒钱给你买个大的钻石,然后是婚礼,中式的西式的都可以,度蜜月你随便挑……季婕,你有在听吗?”
季婕快手快脚洗完一盘菜,转身去洗肉切肉,切葱切姜,繁忙的节奏,但也回他话:“有,在听。你让让。”
她盛了一锅水去烧,端着绕过叶正朗。
叶正朗看着她,最后说:“你忙吧,忙完慢慢聊,我们有的是时间,不焦急。”
他人出去了,季婕把烧水的炉火调到最大,金色的火舌越过锅底左右乱舞。
等水烧开了,掀起锅盖,水蒸汽腾腾往上冒,又浓又烫,弥漫厨房,季婕被熏到了,捂上了眼。
客厅那边,叶正朗翻着册子还在看。
里面的例照全是美人美景,华丽的婚纱一套比一套梦幻,像童话里的公主,故事里的女王。
店长介绍说,没有女人看了不心动不冲动。
假如季婕静下心来翻一翻册子,他再聪明一些挑个好时辰,报个跳楼价,该说的尽说,不该说的不说,很有可能她就点头了。
他要从容淡定,别乱别慌。
她不过是偶尔提起志远,能代表什么呢?
过去八年,现在,和将来,留在她身边,照顾她俩母子的是他叶正朗。
而且最初的最初,是季婕先向他表白的啊。
他永远是季婕心里第一个喜欢的人,天地为证,无论经历。
第50章 第 50 章 谁来了
电影说的, 年过三十,人或多或少都有些演技傍身。
菜做好了,悄然叹一口气, 季婕端去饭厅, 喊人吃饭。
叶正朗应声来, 手里的册子不知放哪了, 进厨房拿筷子拿碗, 边问:“给少宇带的都盛好了?”
“盛好了,”季婕说:“留晚上吃的也给你放冰箱了, 你记得要热透。”
叶正朗心里特别舒畅,把碗筷递给她:“快吃吧你,才休半天还给自己找活干, 非得忙一轮。”
“嗯。”季婕给他夹菜, 他给她盛汤, 俩人挨一起吃。
饭后男人抢着收拾, 也不是洗, 把碗盘扔水池里就当完事了。
转身回房间找人, 浴室里有洗漱的声响, 叶正朗脱掉衣服进去,锁门。
……
星期日的中学校园,放完周末假的学生陆续返校,宿舍楼下人来人往。
季婕左右张望, 不时翻看手机。
给儿子拨的电话发的微信,雷打不动, 没有一个是有回音的。
叶正朗怀里抱着俩保温盒,手里拧着另外俩,等半天没收获, 他说:“是不是手机还在老师那里,他收不到?”
季婕:“问过老师了,手机周末都会还给学生,今晚晚修才收回去。”
“……”
这与手机不手机并无关系,实情是怎么回事,季婕与叶正朗心里都有数。
有时候宁愿没有手机,如此一来,瑕想的空间和解释的余地会广阔很多。
叶正朗不敢透露,他其实不抱希望。
上一回来送衣服能碰见人,纯粹运气好。
今天又电话又微信通知的,儿子会不会反过来避而不见,实在不好说。
血淋淋的观点,无法跟季婕提,他怀里手里满满当当的保温盒啊,他不小心摔一个到地上,她都能心疼出眼泪。
她若愿意等,那就等,他跟着等到天黑等到天亮,等到底。
季婕也不傻,自然猜到种种可能,她商量着:“要不直接上宿舍?我看有家长上楼的。”
周末留校的学生不少,有家长跟他们一样大袋小盒的往宿舍里送,有些别人家孩子还出来迎接,一家人团聚的简单温馨,季婕看了多久羡慕了多久。
叶正朗连着摇头:“别别别别冒险,我们先问准他,他同意了我们再去。”
不然踩了儿子的雷,恐怕以后更难相处。
季婕又给儿子发微信,字打了一半,她删掉退出,“算了,找同学帮忙拿上去吧。”
她是很想跟儿子见面,问一问上次给带的衣服穿了吗?够不够暖和?没着凉吧?
很多话在电话里微信里无论聊多少遍,都不如亲眼看一看来得放心踏实。
何况儿子根本无回复。
但不见也不是不行,她过后再跟老师联系打听,今天来一趟,饭菜能送到儿子手里就不叫无功而返。
季婕安慰自己,准备找一位脸善的学生帮忙。
校园里青春洋溢的少男少女,各有各的笑容和愁容,来来去去之中,季婕看到了一位女生。
她下意识求证叶正朗,“是不是她?是不是?”
叶正朗长得高,视线越过一堆黑发脑瓜,精准投落。
“是是,是她。是她吧?”
俩人相互确认,都有些小激动。
那女生远看白白净净,近看五官标致气质文静,估计成绩不错,也许是三好学生,甚至是干部。
这么好的孩子,如果长大之后仍跟少宇在一起,何尝不是一段佳话?就怕少宇那学渣不争气,留不住人家。
季婕盯人盯出神了,叶正朗不提醒她,她都没发现女生朝这边走来。
季婕不由得紧张。
她是不是来打招呼?是不是儿子平时有聊过他们?聊他们好话还是坏话?女生对他们有什么看法吗?他们是好父母还是坏父母?
低眼一掖再掖耳边的发丝,又心想女生可以进男生宿舍吗?叫她帮忙给儿子带饭合不合适?
“叔叔阿姨真巧啊!”这会有谁冒了出来,挡到女生面前。
“我是少宇的哥们,上次见过的呢,记不记得?”
季婕有点懵,把对方看了看,想起来了,上次跟儿子勾肩搭背,喊她姐姐的那位男生就是他。
这孩子长得比少宇高大壮实,皮肤黑黑的,她还问过人家是不是体育生。
他来得正好,女生多半不能进男生宿舍,季婕让这同学帮忙给儿子带饭,保温盒哪个是菜哪个是汤一一说道,也告诉人家:“饭菜有很多,你们一起吃,一起吃。”
女生站在旁边没什么表情,像在参与又像是局外人,游离在边缘。
叶正朗问她:“孩子,你也是少宇的同学?”
女生还没反应,男生将她搂进怀里,当众亲了亲说:“她是我女友,嘿嘿。”
离开学校的车上,一路安静。
最后是叶正朗受不了,先开腔:“我们认错人了,不是她。”
他明明忍住,仍不自觉叹了口气,“不是她”的说服力大打折扣。
季婕望着车窗外沉默,过了会哑着声自言自语:“他一定很难受。”
叶正朗咬牙低骂:“能不难受?喜欢的人跟哥们在一起,操他妈的!”
季婕没再说话。
直到夜里小人儿睡了,她第一次逗留在婴儿房的露台,缩坐于低暗的角落,吹着晚秋微寒的夜风,捧着手机在微信上修修改改,反反复复输入文字:
少宇,妈妈知道你很难受,一定是的,你不用说没有,你不用骗我。
妈妈理解那种伤心,可能会令你喘不过气,觉得人生无望,对自己彻底怀疑。但你不要气馁,千万不要,真正属于你适合你的人总有一天会出现,就像你爸爸……
季婕把字删掉,抹一下脸,手湿透了,又抹,继续打字:
失恋是很常见的事,每个人都会经历。你不用怕,有妈妈在,再难熬的日子也会雨过天晴,妈妈向你保证……
觉得不满意,删掉重写,删了一半,落地窗门留的那条缝传来屋里的敲门声。
谁来了。
季婕收起手机奔去开门。
开之前刹住动作,低头拿衣服擦脸擦眼,一顿猛擦,又怕不够,去翻抽屉,翻出口罩了严严实实戴上,再跑去应门,半路没长眼,撞到桌角,大腿遭殃。
她平平静静拉开房门。
门外,赵浅浪敲门的手定在半空,他看看人,笑了笑,“不好意思季姐,打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