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耀辉明确的感觉到,
从上次回来以后,陆娇娇变了。
不,不是变了,是碎成了很多片,每一片都在动,但拼不成一个人。
有时候她会突然从背后抱住他,抱得死紧,脸埋在他后背上,声音闷闷的,像是哭又像是发抖:“耀辉,耀辉……你不会走吧?你不会扔下我吧?你发誓,你发誓……”
那种时候,她的力气大得吓人,胳膊箍着他的腰,箍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不得不掰开她的手,转过身来看着她。她仰着脸,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有泪光,更多的是恐惧——不是对别的事的恐惧,而是对他、对他可能会离开的恐惧。
“我不走。”他说,“我哪儿也不去。”
有时候她又会突然正常起来。做饭,收拾屋子,跟他说话,甚至能笑一笑。那种时候,李耀辉几乎以为她好了,以为那天的事过去了。可下一秒,她端起杯子喝水,不知想起了什么,手一抖,杯子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她就那么站着,看着地上的碎片,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白到最后,整个人又开始发抖。
“娇?”
她没应。她蹲下去,开始捡那些碎片,一片一片,捡得很慢,很认真。锋利的瓷片划破了手指,血渗出来,她也不停,就那么继续捡。
李耀辉冲过去,把她拉起来,用纸巾包住她的手。她低头看着自己被包起来的手指,忽然说了一句:
“他残了……他残了……”
李耀辉的手一顿。
“谁?”他问。
她猛地捂住嘴,拼命摇头,像是要把刚才那几个字摇出去。然后她推开他,跑进卫生间,把门反锁了。他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呕吐一样的声音,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吐。
他站在门外,预料到那天的见面不简单。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听着里面断断续续的、不像人发出的声音,心里涌起一个不敢往下想的念头。
那个“人”,是谁?
那些他从来不知道的、她从不提起的过去,到底是什么?
他不敢问。他问她也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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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接下来的日子,陆娇娇的状态又变了。
她最怕的,好像不是那个“他残了”的事实,也不是那个她不肯说出名字的人,而是他,李耀辉。
她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他上班出门,她送到门口,拉着他的袖子不放;他下班回来,她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一听见脚步声就拉开门,眼睛在他脸上仔仔细细地看,像是在确认他还是不是那个他。
晚上睡觉,她一定要抱着他的胳膊睡,抱得死紧,他一动她就醒,醒了就问:“你去哪儿?”
“上厕所。”
她不信,非要跟着去。站在厕所门口等着,等他出来,再跟着回来,继续抱着他的胳膊。
有一天夜里,李耀辉醒了,发现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盯着他看。
他被那目光吓得一激灵:“你干什么?”
她没说话,就那么盯着他。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耀辉,你不会嫌弃我吧?”
“嫌弃你什么?”
她不回答。只是把脸埋进他胸口,整个人缩成一团。
李耀辉搂着她,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他不知道她在怕什么,他也开始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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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出庭通知书送到了家里。
陆娇娇接过来看了一眼,然后当着法警的面,把那张纸撕成了两半,四半,八半,碎纸片撒了一地。
“我不去。”她说。
法警是两个人,一男一女,大概见惯了这种场面,脸上没什么表情。女法警弯下腰,把碎纸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拼在一起,确认了一下,然后抬头说:“陆娇娇同志,你是本案的重要证人,必须出庭。这是法院的通知,不是邀请。”
“我说了,我不去。”
“你可以拒绝,”男法警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但证人无正当理由拒绝出庭的,法院可以强制你到庭。到时候场面不好看,对谁都不好。”
陆娇娇的脸白了。
李耀辉从厨房里走出来,看见地上被捡起来的碎纸片,又看见陆娇娇那张惨白的脸,说:“你别怕,有我。我陪你去。”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你去干什么?”
“旁听。”他说,“我是你丈夫,你爸的女婿,我为什么不能去?”
“不行!”她突然尖叫起来,声音尖利得吓人,“你不能去!你不能去!”
“为什么?”
她不回答。她只是拼命摇头,眼泪开始往下掉,一串一串的,止都止不住。她抓住他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又忽然松开,滑落,跪下来:“耀辉,求你了,你别去……你别去……有些事情……有些事情你不知道……你别去……”
“那就告诉我。”他说,“告诉我为什么不能去。”
陆娇娇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她就那么看着他,眼泪流了满脸,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悲伤,是绝望。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深不见底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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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李耀辉出门前,她又拉住他。
“耀辉。”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
他回头。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发誓。”
“发什么誓?”
“不管发生什么……你都别走。”
李耀辉回头看了看她。她真可怜。
“我发誓。”他说。
她松开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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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庭那天,李耀辉去了。
他做不到不去,像个缩头乌龟,仿佛事不关己,他心里还有一层深深的伤感与痛楚:“说不定,那个男人,是最后一面了?”
他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看着自己的妻子站在证人席上,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
公诉人开始发问。
“请证人向法庭陈述,你与被害人张春和是什么关系?”
“师生。”
“仅仅是师生关系吗?”
沉默。
“……恋爱关系。”
李耀辉的身子往前倾了倾。恋爱关系?她从来没说过。
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剜在他心上。
公诉人出示证据——张春和的伤残鉴定报告,王天华的供述,还有一份当年的退学记录。
“证人陆娇娇,”公诉人抬起头,声音平稳,“1996年,你是否在开源市第二医专就读?”
陆娇娇低着头,声音很轻:“……是。”
“那一年,你是否与该校教师张春和建立了恋爱关系?”
沉默。
“……是。”
“这段关系持续了多长时间?”
“一年多。”
“关系存续期间,你是否因妊娠进行过人工流产手术?”
陆娇娇的身体开始发抖。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请用语言回答。”
“……有。”
公诉人停顿了一下,翻开一页材料:“根据医疗记录,1996年至1997年间,你曾在三家不同医院进行过三次人工流产手术。是否有这回事?”
陆娇娇的眼泪开始往下流。她抓着证人席的栏杆,指节发白,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是……是……”
“这三次妊娠,是否都与张春和有关?”
她没有回答。她只是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木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整个法庭都安静了,只剩下那一声声的“啪嗒”。
“……是。”
李耀辉坐在第四排,浑身冰凉。
三次。三次人工流产。她从来没说过。他只知道自己的媳妇怀孕似乎不是易事,却不知道这“不能怀孕”的背后,藏着这样一段血淋淋的过往。
他终于明白那些夜里她从噩梦中惊醒时的尖叫,终于明白她那些突然抱住他说“你别走”的恐惧。
公诉人继续发问:“1997年11月,你是否因身体原因办理了退学?”
“是。”
“退学后,你被父亲送到哪里?”
“林州……跟我妈住。”
“你父亲是否派人监管你,禁止你与外界联系?”
陆娇娇沉默了一下:“……是。有个司机,看着我。”
“你当时是否试图联系张春和?”
她不说话了。眼泪流得更凶。
。。。。
“你是否知道,你父亲对张春和做了什么?”
她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公诉人,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那个表情,李耀辉看得清清楚楚——那不是隐瞒,不是逃避,是真的不知道。
“我……”她的声音沙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以为……我以为,我俩只是被他(指向陆西平)强制分了手。。。。我爸什么都没跟我说,只让我好好养身体,以后别再提那个人。我恨过他,恨了很长时间。可是……”
她说不下去了。
公诉人转向被告席:“陆西平,证人陆娇娇所述,是否属实?”
陆西平坐在那里,灰白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颧骨高耸,但脊背还是直的。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审判长催促了一次,他才开口,声音很低,却很稳:
“属实。”
“那你是否承认,1998年2月,你以‘有人骚扰我女儿’为由,指使王天华对张春和下手?”
陆西平没有说话。
公诉人继续:“根据王天华的供述,你当时的原话是‘处理干净点,别留后患’。王天华理解为——杀人灭口。是否属实?”
旁听席上一片寂静。
陆西平低着头,看着面前那一小块桌面。过了很久,他抬起头,没有看公诉人,而是看向证人席——看向自己的女儿。
陆娇娇站在那里,眼泪流了满脸,浑身发抖。她看着自己的父亲,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恐惧,是愤怒,是陌生,还是别的什么,没人知道。
陆西平看了她很久,然后移开目光,看向那个坐在轮椅上的、面目全非的人。
“是。”他说。
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溅起无声的浪。
“我当时想的是,”他继续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闺女被人欺负成那样,我不能放过他。我不知道王天华会做成这样。但我说了‘处理干净’,就是我下的令。跟别人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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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娇娇的腿软了。她扶着栏杆,整个人往下滑,被旁边的法警扶住。
她终于知道了。十三年。她恨了那个人渣十三年,恨他骗她、玩她、用完就扔。可现在她才知道,他不是扔了她,是被她的父亲,弄成了那个样子。
那个坐在轮椅上、没有手脚、没有脸的人。
那个人渣。
那个禽兽。
那个……曾经是她初恋的人。
她不知道该恨谁了。
庭审还在继续,但李耀辉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坐在那里,双膝发软,却拔腿想走,
他终于看清了那个男人的全部——他的罪,他的恶,他那份扭曲到极致的、自以为是的父爱。
他想起婚礼那天,宴席结束,他去搀扶送客的老丈人,陆西平微微晃了两下身体,用泛着红血丝的黄眼珠瞪着他,对他说:“敢对她不好,我拿枪崩了你。”
那时候他觉得那是一句带玩笑的嘱托,现在才觉出,原来他说的是真心话。
随后,被玩弄的愤怒一下子击中了他:“凭什么崩了我?!凭你们这一对骗子和罪犯???!!!!”
他再次看向那个他曾经崇拜、敬畏、视为“真正男人”的岳父,那个穿着警服英明神武的男人,此刻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庭审结束后,陆娇娇被法警带离证人席。
人群散场,他第一个站起来,落荒而逃。
他的背影,被记者席上的白冰,看的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