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电车上人不多,零星的有人站着。黑泽空路看向对面座位后的玻璃窗,但实际上,他的视线在中途就被模拟器的文字截断。

    【你和你的朋友大概、也许、很可能闯入了你爸的计划里,你的朋友似乎想破坏你爸的计划,请选择:】

    【A. 破坏到底:你17岁,正是皮实抗揍的年纪,此时不叛逆更待何时? 】

    【 B.亡羊补牢:你是个乖宝宝,怎么忍心让你爸的小金库饿着呢? 】

    【C. 中庸之道:你现在有点骑虎难下,但你爸不见得没有商量的余地,假如你有合适的理由,你爸是个相当通情达理的人。 】

    模拟器是在他们回程的路上突然启动的,黑泽空路刷卡进电车时,选项后面的预览逐渐开始加载出来。他们在电车上没几站路,这不是预览的好时间,但他总是很难控制不去点亮起的按钮。

    黑泽空路只犹豫了一秒就点击了预览,按顺序先选择了A选项。

    【你选择破坏到底。 】

    【宫野明美的事情和你爸有关本来也只是你的猜测,只要你不问你爸,就可以假装不知道这事。反正你爸一直坚持认为不能全盘依靠你的“预言”,你不介意让让他,他以后说起这个话题能多骂一句当年那个宫野明美的事你就没“预言”到。 】

    【你和新一就像路上偶遇一个还没发生的案子一样,在早期阶段就掐灭了案件的苗头。你们联合雪莉,劝服了宫野明美打消不切实际的妄想,和琴酒做交易本就是与虎谋皮。 】

    【现在轮到你去与虎谋皮了。你从宫野明美那里得到了的确是你爸指示的确定信息,不能再装傻充愣。你已经完成了“先斩”,现在该“后奏”了。 】

    【你跟你爸进行了严肃的谈判。他首先对你行为的动机表示了质疑,你很难为自己辩解,你觉得你的动机有百分之八十只是想和你爸对着干试一下,可能是青春期的激素影响。 】

    【你爸说10亿元就不用你赔了,你干掉宫野明美就行。你只好扯出“预言”的大旗。你确实看到了,宫野明美一死雪莉就会发疯逃跑,而且雪莉真能做出BOSS想要的药。 】

    【你爸最终敲定了解决方案。宫野明美被软禁起来,除了雪莉能来见她,她哪里都不准去,完全变成你爸用来吊着雪莉这头牛马工作的那只胡萝卜。 】

    【这招非常有成效。雪莉再也不摸鱼了,每天忙到废寝忘食就为了快点出成果能见她姐。如果是庸才,这么急躁地实验只会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但雪莉是天才。实验进展飞速。 】

    【没过多久,你爸也没空搭理你了。因为赤井秀一回来了。你爸最恨的那个赤井秀一。 】

    【当年你爸是真欣赏莱伊,行动组要么就是能力有限的,要么就是有性格或者智商缺陷的,像莱伊那样又能狙击又有脑子的是超珍惜的SSR ,结果是个老鼠。 】

    【你爸被欺骗感情也就算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在莱伊事发前他刚经历过苏格兰的事,他不会被老鼠伤害到的。但是,莱伊跑了。 】

    【这还是第一只在你爸手里光明正大跑掉的老鼠。这把他气坏了。你爸在家破口大骂,你感觉他有时候指桑骂槐地在骂你,你表示你很委屈,你可是认真选的。你爸最后还是接受了现实。 】

    【但赤井秀一还是那个赤井秀一。一回来他就针对宫野明美和你爸展开争夺战,而且最后还赢了。宫野明美和雪莉同时逃脱了组织的控制,你怀疑新一应该在其中出了不少力。 】

    【不过你爸也没输。因为雪莉和宫野明美对他来说只是他跟赤井秀一间的意气之争,她们两个本身没用了——雪莉已经把BOSS要的药物研制出来了。 】

    【那是一种能够针对性调节细胞活性的药物,识别到“异常”细胞,会诱导程序性死亡,同时增殖“正常”细胞补充,能使人远离生老病死,机体永远维持在最佳状态。 】

    【很久没有出现的BOSS终于在组织里重新出现,你发现BOSS和你记忆中的不同,不再是老头的样子,而是连照片都没捕捉到过的年轻时候的模样。 】

    【你想,那这样不是谁都能冒充BOSS吗?虽然贝尔摩德说这确实是BOSS,但你还是觉得这太过危险了,贝尔摩德这个女人嘴里就没几句实话,万一这个年轻人根本不是BOSS本人呢? 】

    【你用炸弹干掉了那个年轻人。纵使他再怎么能增殖细胞,一次性把所有细胞都炸成灰也没办法增殖了。 】

    【组织没有BOSS了,你问你爸想不想当BOSS,你爸脸一垮,把你拖上了飞机。 】

    【原来,雪莉被救去美国后过得并不好,FBI大裁员,赤井秀一失业了。雪莉落到FBI高层手里,她被逼迫到自杀,但这更让美国人确信了传回来的消息——雪莉研究出了长生不老药。 】

    【和组织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日本高层也知道了药的事情。于是,美国和日本开战了,由此引发了第三次世界大战。 】

    【你爸在战火爆发前带着你跑到了北欧。你们在冰岛定居了。只有和平时期会有大批游客来冰岛追极光,战争爆发后,这里就是遗世独立的小岛,太过偏远荒芜,都没有人记起它的存在。 】

    【你和你爸精湛的杀人技巧如今全用来杀鱼了。除了鲨鱼肉太难吃,你对在冰岛的生活也没什么不满意的。 】

    【你偶尔会想念帝丹高中,想念和新一、小兰、园子打打闹闹的日子。你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活过战争,但至少你还和你爸在一起。也许你该学会知足。 】

    黑泽空路是被新一摇回现实的。

    新一的脸色很难看,估计是发现他在看模拟器,觉得他犯选择困难症了。不过黑泽空路猜想他的脸色可能比新一还难看,因为……

    “新一,你吃过鲨鱼肉吗?”

    工藤新一再聪明的大脑都跟不上空路回过神来后说的第一个话题。

    “又酸,又臭,还有股尿味,可难吃了。”

    空路看上去像是要吐了。工藤新一没理解空路为什么会突然提到鲨鱼,但这不妨碍他翻开存在大脑里的百科全书回答:“因为鲨鱼的泌尿系统会保留大量尿素在体内以维持渗透压,使□□渗透压高于海水,所以鲨鱼肉会有氨味。”

    ……所以那真是在吃尿啊?

    黑泽空路干呕了一下,再一次彻彻底底地排除了A选项。

    车门打开。他跟着紧张过头的新一出了站台。

    “呼吸下新鲜空气有没有感觉好点?”工藤新一找了个空旷的地方停下来。

    黑泽空路有一瞬间觉得新一在拿他当孕妇。

    “……我没事,就是想到鲨鱼肉被恶心到了。”他无力地解释。

    “为什么突然会想到鲨鱼肉?”新一的语气是真的困惑。

    黑泽空路想解释,但那解释起来太复杂了,他灵机一动,决定用新一会更在意的事情吸引新一的注意力。

    “我刚刚在思考我爸的事情,然后决定排除不跟我爸商量这个选项了。”他宣布道。

    新一果然放过了鲨鱼肉的事,但眉宇间担忧更盛了。

    黑泽空路飞快地补充道:“我没有勉强自己,新一,你相信我,没有人比我更懂我爸。”

    他恨不得干脆让新一知道“终语”的事,这样就不用多费口舌了。不过转念一想,他和组织里知道“终语”的聪明人打交道也一样累,因为得时刻防着聪明人对他的言语行为做出过度解读。

    “你可以跟我商量,两个人一起想会稍微轻松一点吧。”新一斟酌着语气说。

    黑泽空路用力地点头:“我当然会找你商量啊。”但是得在看完模拟器决定好选项以后。

    新一还是姑且信任了他。

    回家的路上,他偷偷点开了B选项,一边和新一说话,一边偶尔瞅一行字,就这么拼凑着看完了预览。

    【你选择了亡羊补牢。 】

    【有新一在场,这不太容易。但想让新一不在场却是很容易的事。 】

    【回家后你立刻放倒了工藤新一,并确保这两天他都醒不过来。等到睡美人新一拔掉葡萄糖注射液的针头跑出来时,宫野明美已经被你爸枪杀了。 】

    【雪莉和新一都气炸了。雪莉再也没理过你,你再次听到她的消息是她从毒气室逃跑了。 】

    【新一的态度更微妙,如果非要形容你会说那叫做爱恨交织。你为爱排在恨前面一事而十分开心。 】

    【所以,当新一带着警察来抓你时你愉快地接受了。 】

    【你没有被拷问,只是被新一请来的一位位心理科、精神科的泰斗轮番话疗,你毫不屈服,就算新一告诉你组织已经不存在了,约束你的规定也不存在了,你也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

    【医学专家最后都放弃了,不过他们承认了你的精神有问题,所以你不需要坐牢。 】

    【新一果然很爱你,他为了你能不用被送去环境糟糕的精神病院,卖身给了公安,你就一直被公安,主要是新一本人软禁着。 】

    【新一、小兰和园子有空时会来陪你玩,你猜新一告诉小兰园子你有严重的精神病不能出去了,每次她们来看你都是一副忍住泪水假作开朗的表情。 】

    【你觉得这样的生活也没什么不好的。因此,当逃亡已久的你爸找到你时,你摇头让他自己先跑。 】

    【公安养你又不是白养的,就指望着拿你钓你爸这条大鱼呢。 】

    【没有新一在,公安当然抓不到你爸。那个领头的公安气急败坏,意图拷打你,你不小心防卫过当干掉了他。 】

    【你此前被捕后一直没有表现出攻击性,没想到这么久过去了还能空手杀人,这在公安上层引起了轩然大波,你这才知道你杀的是个大人物。 】

    【你作为诱饵的作用已然不大,就在当晚,公安秘密处决了你。 】

    【枪响的那一刻,你想,这真不是一个好死法,你爸和新一都会很难受的。 】

    【但你无力再改变什么。 】

    【你死了。 】

    第52章

    黑泽空路看模拟看得脑袋嗡嗡的疼,但瞥了一眼身边的新一,又不敢叫痛,只能很硬汉地忍了下来。

    不过,他某种程度上又松了口气——模拟器回到了他熟悉的节奏。

    他已经排除了AB两个选项,现在只用确认C选项的未来了,要是他有胆量再试一次先选后看给自己来点“惊喜”盲盒也不是不行。

    黑泽空路是个胆小鬼。于是他老老实实地点击了C选项的预览。

    【你选择了中庸之道。 】

    【你既不打算直接跟你爸对着干,也不准备顺着你爸的心意做。你要跟你爸进行大人间的谈判! 】

    【你爸不愧是你爸,你尾巴一撅他就知道你要干嘛。 】

    【所以他断然拒绝了你。 】

    【你怏怏而归,意识到你爸拒绝你是因为你其实并没有提出一个有价值的替代方案。 】

    【你想知道除掉宫野明美、充实小金库和保持雪莉的学术生产力哪项对你爸最重要。你精心准备了一个联合分析,设置了以上三种属性大类,每种设置了两到三个水平,比如除掉宫野明美那项就分为一定要她死、不死也可以、只要乖点也还能忍。 】

    【你连夜把做好的问卷邮件发给你爸,很巧你爸在深夜加班,很快回复了你,这么点破事还要整个问卷,在皮斯科那里正经的没学到什么,这些乱七八糟的学了一堆。 】

    【但他还是填了问卷。你收到了结果,很明显你爸现在最想要的是10亿,其次是保证雪莉的一定生产力,最后才是干掉宫野明美。 】

    【你跟你爸说要干掉宫野明美的话,保证不了雪莉的生产力。你爸骂那你这个联合分析就做得有问题,两个属性相互联系最后得到一个无法实现的结果。 】

    【你虚心认错,但心里觉得至少你知道排序了,雪莉能干活是比宫野明美死重要的。你给你爸提出了新的方案——你去找皮斯科多批10亿的经费,你来处理宫野明美,保证雪莉对研究的积极性。 】

    【你爸一算,这次能批下来10亿经费那以后也能批,说不定每年能多买一台重型直升机。他说可以一试。 】

    【所以说到底还是钱的事吗?你想,成人的世界可真是充满铜臭味。但你想想你爸要负责行动组那么多人,又能理解了。 】

    【你找到皮斯科,要经费的事不算困难,因为皮斯科也是老资格的高层了,他知道你是“什么”。你告诉他BOSS嫌他老了,一不小心他就会被舍弃掉的,但如果他多给你们行动组批经费,你和你爸都会心存感激的。 】

    【皮斯科立刻给你们行动组的户头打了10亿,并表示只要他还是财政部长一天,你们行动组的经费随用随报。 】

    【你心怀感激地接受了。收到了钱,你爸欣然同意了你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只有别给他找麻烦。 】

    “——搞定!”

    黑泽空路冲上二楼,一头钻进新一的房里:“我爸同意了!他说从现在开始他不会理会宫野明美的事了。”

    赶在周二晚上,黑泽空路总算完成了模拟器C选项的内容。难怪模拟器会在那个时间就启动, C选项内容看着不多,但实际上到处找人谈话还是很耗时间的,再晚一点他可能都赶不上。

    与此同时,新一已经做足了一系列准备,确认了宫野明美的计划明天会实施,就差他这最后一步了。

    工藤新一长舒一口气:“好,那我们明天就按我跟你说好的计划行动。”

    黑泽空路重重地点了点头。

    ***

    翌日。四菱银行米花支行。

    “都蹲好!手抱头,不许动!”

    两名劫匪带着黑色面罩,一人扛着枪来回巡视被命令蹲在大厅中间的人群,另一人拿枪指着一个银行女职员,催促着她把银行的现金装进袋子里。

    黑泽空路蹲在地上,悄悄往最边上的新一的方向挪了一下,离压抑着抽泣的人群远了一步。

    “喂!那个白头发的小鬼!在干嘛!”

    一阵风从身后袭来,黑泽空路感到冰凉的枪管顶上他的后颈。他不敢动弹,委屈巴巴地说:“我就是想往右边挪一下。”

    “不是说了不准动吗!”那个劫匪的脾气真的很差,黑泽空路被一把抓住衣领扯了起来,往后一个踉跄。

    新一立刻抬头大声说:“你让我们蹲在这里这么久,脚麻挪动一下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那个劫匪抬枪就要指向说话的新一,但监视着女职员的另一名劫匪见到他们这边的动静,象征地对着女职员拿枪指了指,示意她继续,就往这边走过来。

    这名劫匪狠狠地瞪了一眼年轻气盛的新一,又对着同伴压低了声音:“别做多余的事。”

    “可是……”

    黑泽空路没让劫匪把话说完。

    他的头猛然向后一仰,砸向劫匪脆弱的鼻梁,同时,一手向后如闪电般探去,死死钳住劫匪抓住他衣领的那只手,用力一压,劫匪的整条手臂便瞬间酸麻脱力。

    鼻梁受击,劫匪本能向后仰躲,但此时抓住黑泽空路的那只手无力松脱,整个人失去平衡!因惯性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随着倒下的过程,枪口的射击范围脱离了蹲在地上的人群。黑泽空路立刻扣住劫匪拿枪的右手手腕,一拧,那把枪脱手而出。

    黑泽空路没有停住动作,顺势给了劫匪一个过肩摔,确保劫匪丧失行动力后才施施然捡起枪回头。

    这一系列动作,不过短短两三秒钟。

    另一名劫匪已经趴在地上不省人事。

    新一在倒下的劫匪旁冲他笑了下,举起手腕在黑泽空路眼前转了转,手表新得闪光,看上去亮晶晶的。

    “博士新造的这个麻醉枪手表效果还不错嘛。”黑泽空路检查了一下被深度麻醉的劫匪,赞叹道。

    旁边的人群终于从这场突然的巨变中反应过来,一时间掌声轰鸣。

    工藤新一举起被他收起来的劫匪的那把枪,在又一下被静音的人群的惊恐的注视下,对准了柜台里唯一剩下的那名银行女职员。

    “请别动,”工藤新一看了一眼女职员的工牌,“广田雅美小姐,你和这两个劫匪是一伙的吧?”

    “你……你在说什么呢,这位小同学?”广田雅美勉强地笑着说,“你也看到了,是那个劫匪用枪逼迫我……”

    “如果是那样的话,钱才是劫匪关心的第一位,比起解决我们这里的事端,那个监督你的劫匪应该更在意你有没有在好好装钱,因为每在银行多留一秒,被警察赶来抓住的概率就会更大一分。”工藤新一摇摇头,“他放心地让你装钱,是因为他知道你一定会尽全力用最快速度把钱装袋的。而你也确实在发生骚乱时,也一刻都没停下手里的动作。”

    “不是的,我只是……”广田雅美还想狡辩。

    但警察已经冲了进来。

    在新一展现他精妙绝伦的推理时,黑泽空路就找到了自己的手机,通知了警方银行内的情况。

    随着警方在广田雅美身上搜到一把小型手枪和与同伙通讯的手机,她再也无可辩驳。

    ***

    “工藤老弟、黑泽老弟,多亏有你们两个在啊。”目暮警部感慨道,“说起来,你们两个怎么一放学就去银行了?”

    “我最近偶尔也在空路爸爸的公司打工,所以打算再办一张银行卡当做工资卡的,”工藤新一叹口气,“没想到会刚好碰到抢银行。”

    黑泽空路在一边坐着不敢吭声,这种高端谎话局他可打不来。

    什么银行卡?什么刚好?

    分明是新一和宫野明美串通好了的。

    今天发生的一切,都是宫野明美提供了两个同伙的性格后,新一提前就制定好的计划。从时间选在他们放学后发生,到暗中对枪支做手脚确保安全,再到吸引劫匪注意力同时击倒两人,都是新一精心安排过的剧本。为了以防万一,新一恐怕还通过公安保证了这个时间会有警察在附近,能一接到报案就立即赶到。

    让宫野明美在实施抢劫时被警察捉住。

    这是新一刚找宫野明美后,就和雪莉、明美沟通,敲定的所有人都能接受的方案。

    无论琴酒同不同意让黑泽空路来处理明美一事,宫野明美被捕的可能都存在于琴酒的计划中。琴酒最后的同意,只是方便了他们的行动,让新一和他能够直接亲自参与到事件中来,不用想方设法地让事情看上去像是警察太聪明才抓到劫匪的。

    黑泽空路很容易理解新一的想法。宫野明美一旦被捕,她对琴酒来说就既没用也没威胁,琴酒会飞快地忘记她,没有人关心她会被关在哪里。而刚好,一旦被收押进日本的监狱,就是公安可以随意做手脚的地方。只要公安把宫野明美运作出来,就有很大可能说服雪莉这一有叛逃想法又知晓众多秘密的成员作为污点证人跟他们合作。

    他也很理解宫野明美的想法。比起因为自己的冒失举动拖累妹妹,她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同意去坐牢。

    但黑泽空路唯一不理解的就是雪莉。

    那个姐控怎么会这么轻而易举又平静地接受让她的亲亲姐姐去坐牢啊?

    她姐从小到大连只蚂蚁都没踩死过,除去还没开始犯的那起抢劫未遂,在座所有人都比她姐值得坐牢,就连新一都为了查案子犯过私闯民宅和侵犯个人隐私法呢。

    雪莉是觉得在组织还不如坐牢吗?

    第53章

    “谢谢你救了我姐姐,工藤。”

    宫野志保把手机递还给工藤新一,郑重地道谢。

    姐姐在电话里的声音仿佛还环绕在她耳畔,再次听到姐姐的声音后,她彻底安心了下来。

    “不用,我也没做什么。”工藤新一收好手机,双手搭在桌上。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这是雪莉的研究室中的一个会客室,安静的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人,厚重的门窗看上去很隔音。

    工藤新一的视线回到雪莉身上:“我还以为你会觉得你姐姐能被救下来,是多亏了‘命运的选择’呢。”

    他略微在后半句咬字时加重了语气,敏锐地察觉到雪莉脸色微微一变。

    “你在暗示什么?”宫野志保敛住眼底的波澜,平静地问。

    工藤新一摇了摇头:“我只是在好奇,你是怎么知道我和公安的关系的?”

    “我不是一开始就说了吗?我不知道你和哪方面有关,我见到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你不是属于组织的那类人。”宫野志保双手环胸靠进会议室的椅子里,“可能是女人的直觉吧。”

    “所以你就立刻相信你的直觉,觉得我是好人,决定跟我和我背后的那个你不知道的势力合作?”工藤新一挑眉。

    宫野志保也挑眉:“不行吗?”

    “勉强也能说得通吧,”工藤新一小幅度地点点头,像是被说服了,但下一秒又话锋一转,“但我有另一个猜想,我们班上的女生,很多都会相信塔罗啊占卜啊命运啊什么的。”

    就连小兰都会相信什么命运的红线……工藤新一把这句话咽回去,继续说:“说不定是有什么厉害的占卜师告诉你相信我没错,你就毫不犹豫地把你姐姐和自己的命一起押到我身上了吧。”

    宫野志保冷冷地说:“你说这么多就是想嘲讽我拿着博士学历,但实际上还是迷信星座占卜那一套的青春期少女吗?”

    “不,”工藤新一耸耸肩,“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们两个就都别顾左右而言他了。”

    “空路,在组织里到底是什么特殊的角色?”工藤新一的神色严肃下来,手肘支撑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盯着雪莉。

    雪莉抿紧嘴唇。

    工藤新一不介意她一时的沉默,只是自顾自地说起来。

    “组织的高层,都过于相信空路了吧?从我进入组织这件事开始,每一次任务,每一次决定,只要空路参与进去,所有人都会被空路说服。”

    “我一开始以为是因为琴酒的关系,空路在组织拥有很高的地位,但似乎不是这样。地位显然比空路更高的贝尔摩德也很乐于任由空路来决定任务的计划。”

    “贝尔摩德本来行事就令人捉摸不透,暂时可以先把这一疑点搁置,但和空路以平级的朋友关系相处的你,面对空路时的态度就更显得可疑了。”

    “在第一次见面时我就很疑惑,只是因为空路对你说可以相信我,你就接受见面时加上我这个陌生人,把姐姐和琴酒这种事情也告诉初次见面的我吗?”

    “也许你跟空路的关系很好,你也真的很信任空路吧,或者你也知道空路无法说谎,所以无条件相信他说的话。”

    工藤新一用肯定的语气说,雪莉绷着脸没有回答他的猜测是否正确。

    “但你怎么知道空路的判断就一定是正确的呢?也许空路主观意愿上并没有说谎,只是他认知本身就存在错误,为什么你没有这么想过呢?”

    “更让我觉得疑惑的是第一次见面时你和空路的对话。我记得在空路说你姐姐如果向琴酒提出脱离组织,琴酒肯定会杀了她时,你的反应很紧张对吧?你下意识地问了一句‘这是?’之类的话。我本来想过你会不会是想问空路,这是从琴酒那里知道的吗,但空路的回答是他现在还不知道,知道了就不会说了。”

    “如果是用我之前的猜想来看这个回答,空路的意思就像是说如果他知道这件事就会帮他爸隐瞒,不会帮你一样。但无论从后来空路的举动,还是从你对他的信任来看,这样的解释都是不成立的。”

    “这很让我费解,但毕竟我之前都不认识你,也许你和空路的相处模式就是很奇怪?”工藤新一慢条斯理地说,“但有一个人,不同于只见了一两次面的你和贝尔摩德,有一个我相处时间更久也更熟悉一点的人——琴酒。”

    “琴酒在本次事件中扮演什么角色?他是这次危机的起源,没有他的授意就不会有银行劫案,所以空路用其他渠道弥补了银行劫案的那10亿日元,让琴酒同意了随便我们处理宫野明美。这件事乍一看上去顺理成章,但琴酒真的会就这么放过你姐姐吗?她可是一心想带你逃离组织,假如在警方问话时,她向警方求助,泄露组织的存在,也不是不可能。”

    “宫野明美不知道组织的多少情报,但你呢?雪莉是代号成员,空路也说过你很重要,要是警方相信你姐姐的话,想办法找到了你,你跟着你姐姐跑了呢?这一系列的事情,每一件都有一定概率会发生,演变到最后对组织来说最糟糕的结果可能几率不大,但不是没有。以琴酒多疑的性格,难道不会提前把这种可能性扼杀在摇篮里吗?比如,在看守所找人杀死你姐姐?”

    雪莉终于开口了:“公安在保护她,不是吗?”

    工藤新一算是深刻体会到了空路说雪莉是姐控的意思,他长篇大论了半天,雪莉淡然处之,一点反应都没有,一说你姐会死雪莉就有点坐不住了。

    “是,”他干脆地承认,“所以暗中保护的公安才会发现,一直到现在为止都没有异常现象。看守所是最容易下手的地方,但琴酒为什么没有动作?我尝试旁敲侧击问过空路。”

    “哦?他说什么?”

    雪莉开始和他对话了。工藤新一觉得这是一个好信号。

    “他说,既然他都跟他爸说了交给他负责,那他爸就不会管的。”工藤新一手指轻轻点着桌子,“我很好奇空路为什么能这么肯定。”

    “琴酒对空路很宽容,他是空路的父亲,这很容易理解。琴酒很信任空路的能力,空路是他教出来的,这也很好理解。但我总觉得不止是这样。”

    “琴酒与其是说相信空路会去处理风险,看起来更像是相信风险不会出现,或者换句话说,相信空路不会让风险出现。”

    工藤新一意有所指地说道。

    宫野志保扯了下嘴角:“看起来你不是已经全都猜到了吗?”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看向工藤新一:“工藤君,你相信命运吗?”

    “不相信,”工藤新一只觉得雪莉这样看起来很神棍,“但我知道,你相信,你觉得是‘命运’指引向了我们的这场对话,所以你’注定’会回答我的疑问。”

    宫野志保不置可否,只是继续说道:“你不相信的命运是宿命论吧?但比如在因果论中命运是过去行为的结果,在自由意志论中人能通过自由选择创造自己的命运,这里面的命运你怎么看待?”

    “我们在上哲学课吗?”工藤新一没忍住吐槽,“要不我们先定义一下你想说的命运是指什么?”

    “人生中的可能性。”宫野志保说道。

    工藤新一点点头:“我理解了。”

    “黑泽空路可以选择这些可能性。”宫野志保轻轻地说,她对面的工藤新一果然没有露出任何吃惊的表情,“所以回答你的问题,他在组织里的角色,差不多就是大预言家之类的东西吧。”

    “空路……被施加的规定,是不是也和这个有关?”工藤新一低声问。

    比起如何实现“选择”,在考虑到这个可能时最先蹦出并且一直徘徊在工藤新一的脑海里无法散去的念头,就是组织对空路那份颇为奇怪的规定——不能说谎,不能背叛组织,不能泄露机密。

    假如不允许空路说谎,是为了能在空路说出预言时能够不用担心预言的正确性,那么就能说得通了。

    宫野志保的手指摩挲着椅子的扶手,像是在做出什么决定,而后,她忽然站了起来:“跟我来。”

    她打开会议室的门,回头对皱起眉的工藤新一说:“没事,研究室是我的地盘,在研究室内部不会有人监视我。”

    “就像你说的一样,我相信空路的‘选择’,我们今天发生了这场谈话,那一定是他选择让我来告诉你这些的。”宫野志保一边走一边说,“空路可以避免一切他真的不想发生的事情发生,也可以选择一切他真的想见到的事情成真。”

    “听上去像神一样。”工藤新一说。

    宫野志保听出了工藤新一的不赞同,她停下脚步侧过头:“但空路不是神。”

    工藤新一看见她在门上印上指纹,才发现原来是他们已经到了目的地。

    宫野志保一边打开自己办公室的门,一边说:“我相信空路能选择命运,不仅是因为这么多年来见到过无数次,他所说的选择一定能达成他想要的效果的真实例子,也是因为在我成为研究组的负责人后,有权利浏览研究组的所有档案。”

    她等工藤新一进入房间后,关上办公室厚重的门,带着工藤新一来到电脑桌边坐下。

    “空路,不是神,也不是人类,是被研究组制造出来的一台机器。”

    第54章

    “从我的电脑还可以接入绿查特当年留下的部分实验档案。”

    宫野志保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电脑上一长列字母编码的文件名看得人眼花缭乱,她用鼠标快速下滑到接近底部,点击了其中一个文件。

    白色的文档页面放大显示在电脑屏幕上。

    宫野志保坐在电脑椅上轻轻一蹬,让出位置,对后面的工藤新一说:“你自己来看吧。”

    工藤新一拖着旁边的椅子坐下,扫了一眼第一页,是文件的基本信息。

    【项目名称:Project Last Word(终语项目)】

    【研究对象: G-CB001】

    【文档类型:实验观察记录摘要】

    【安全等级:绝密】

    【记录员:绿查特】

    Last word,由琴酒、绿查特酒、黑樱桃利口酒和青柠汁这四种风格迥异的材料等份配比组成的一款鸡尾酒。草本、果香、酸甜的风味交织,没有某种味道被压制压制,也没有某种味道过分突出,达成了完美的平衡。

    这是在美国禁酒令时期诞生的一款鸡尾酒,last word指的其实是当时的脱口秀舞台上表演者的“关键性的一句话”,往往是表演结束时的最后一句金句。

    工藤新一想起在夏威夷时听到酒吧老板告诉他的这款鸡尾酒的信息。

    “绿查特是实验的主导者?”他紧接着就注意到了这个在文档上、雪莉口中和鸡尾酒的配方中都出现过的酒名。

    宫野志保肯定道:“对,他是当时终语项目的负责人和实际上的唯一执行人。我对他了解不多,我从美国留学回来前绿查特就死了,但我只知道,他是个疯子。”

    “疯子?”工藤新一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他偷偷用琴酒的基因制造出了空路,也就是文件里的G-CB001 。”宫野志保解释道,“终语项目是他主导的一项企划,我不知道他一开始的目标是什么,反正最后唯一成功的结果就是空路,绿查特称其为一个‘人形决策校验系统’。”

    宫野志保觉得有人会去偷琴酒的基因就已经够疯了,用琴酒的基因制造一个孩子则是疯上加疯,把这个孩子作为预测未来的机器的载体更是已经疯狂到了非地球人的范畴。

    工藤新一紧紧抿着嘴唇,他并不意外,在听到雪莉说空路不是人类时他就已经想到了这个可能, last word配方中的琴酒和绿查特更是让他本能地怀疑这不会是巧合。但,人造人、唯一成果、人形决策校验系统什么的……

    他努力忽视刺耳的词语,咬牙把注意力集中回文档上。

    实验观察记录摘要,也就是绿查特到底对空路做过些什么的记录。

    工藤新一告诫自己必须保持冷静,停顿了一秒,才决然地滚动鼠标往下划去。

    【……】

    【PLW-T07:】

    【目的:测试研究对象在无决策压力环境下主动预知未来的可能性。 】

    【过程:将研究对象置于隔离室,提供充足资源,要求其主动预测未来24小时内发生的任意事件。 】

    【结果:失败。持续监测72小时,无任何有效信息输出。其脑波活动仅在正常范围间波动,未出现预测性特征模式。 】

    【结论:在无决策压力环境下无法主动调用能力。 】

    【PLW-T08:】

    【目的:测试研究对象在面临生存威胁的环境下主动预知未来的可能性。 】

    【过程:将研究对象置于隔离室,不提供食物与水源,要求其主动预测未来24小时内发生的任意事件,否则将永远无法获取食物与水源。 】

    【结果:失败。持续监测72小时,在研究对象濒死时不得不停止,无任何有效信息输出。脑波活动未出现预测性特征模式。 】

    【结论:能力触发确定具有极强的被动性,或依赖情境触发。 】

    【……】

    【PLW-T12:】

    【目的:测试研究对象在自身面临威胁时的能力触发模式。 】

    【过程:将研究对象置于爆破试验场,试验场内有唯一一处隐藏安全点。未告知研究对象即将引爆,观察人员随机决定引爆时间。 】

    【结果:研究对象进入试验场后不久即表现出预见性恐慌,脑波活动出现预测特征模式。在引爆前,研究对象径直找到隐藏安全点。爆炸未对其造成致命伤害。 】

    【结论:总结T09-T12,任意种类的直接针对研究对象本身的可躲避威胁均可以有效触发能力。 】

    【……】

    【PLW-T15:】

    【目的:测试研究对象的能力范围极限。 】

    【过程:前置研究已表明重度疼痛可有效触发能力。给予研究对象持续性重度疼痛,要求其分别预测研究对象自身、实验者、研究对象知晓姓名照片等相关信息的第三人和实验者随机选定的研究对象一无所知的第四人的特定未来。该特定未来将由实验者实施。 】

    【结果:研究对象报告成功预测研究对象自身和实验者的未来。无法预测第三人与第四人的未来。因持续性重度疼痛的干扰,脑波活动无法准确显示结果,不能作为参考。 】

    【结论:研究对象的能力范围限于与研究对象有直接关联的人或事物。 】

    【……】

    【PLW-T24:】

    【目的:测试保密措施的可靠性。 】

    【过程:将研究对象置于隔离室,要求其直接描述选择机制与未来事件。 】

    【结果:研究对象出现强烈生理排斥反应。因需要抢救研究对象,问话无法继续。 】

    【结论:总结T16-T24,经反复验证,已确认植入的真实保证机制、忠诚保证机制和保密措施运作正常,不可撼动。 】

    工藤新一松开鼠标。页面停留在文档的最后一页。

    他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这是雪莉的工作电脑,往后退着让开。

    宫野志保关掉了文档,顺便摁灭了显示屏。

    “这是目前留下来的所有资料了,绿查特应该是在整理正式报告的过程中死了,”她淡淡地说,“他手里的其他数据和报告一起储存在他的个人电脑里,当他死亡三天没有正确输入密码后,电脑数据就自动销毁了。”

    工藤新一很感激雪莉立刻给他提供了新的信息,能让他的脑子继续思考,而不是停留在那里反刍那份写满了如何折磨年幼的空路的可怕文档。

    他忍不住回想起文档里的日期。

    10年前。那就是他和空路认识的几个月之前。

    他在和小兰、园子玩耍,空路却在实验室里受着惨无人道的折磨。

    工藤新一不得不强迫自己掐断思维。

    “绿查特是怎么死的?”他深吸一口气,问。

    “意外。”宫野志保用一种意味深长的语气说,“走在路上,被从天而降的钢筋砸死了。”

    “……这的确有可能发生。”工藤新一说。

    宫野志保摇了摇头:“绿查特消失后BOSS以为他背叛了,派出琴酒,调查时才发现绿查特死了,于是琴酒掉头去了绿查特的实验室,然后在那里发现了空路和保存在实验室里的实验记录。”

    “哼,琴酒看见空路是不是吓了一跳?”工藤新一感觉自己笑出来了,但看宫野志保的表情,估计是他没笑成功。

    “我不知道当时琴酒怎么想,”宫野志保抱着手臂说,“但其他人倒是吓坏了。”

    “如果身边存在一个可以选择未来的东西,那么意外就不可能存在。”她冷冷道出那些人的想法,“所以,要么是绿查特没能好好利用好手上的工具,要么是更极端的情况——”

    “他们觉得绿查特被工具反噬了。在长期被进行压迫性的实验后,G-CB001怨恨这样对待自己的绿查特,从而选择了绿查特死亡的未来。”工藤新一尽力像对待普通的案子一样用理性分析道。

    “是的,在结合绿查特留下的报告,验证了报告中内容的真实性后,组织高层能知道这件事的人逐渐对空路的看法分为了两派。”

    “一派认为既然空路不可能背叛组织,他就是最趁手的工具,应该像绿查特构想的一样,将其作为验证组织每一个决策的机器,将他安置在某个安全的位置进行效益最大化的使用。”

    “另一派则认为绿查特的经历证明了空路的忠诚并不能确保他的选择是利于组织这个宏大概念以内的某个细节的,而且绿查特的实验表明空路的预测只能限定于和空路有关系的人,所以组织应该让空路尽可能接触更多人和事物,才能更好的发挥空路的作用。”

    “ BOSS最后被后者说服了,决定让琴酒负责空路。这就是你现在看到的空路在组织高层里这种奇妙的地位的最初由来。”宫野志保简要的总结道,“后来,随着空路越来越多展现自己的能力,空路所做的决定也越来越被所有人直接接受。”

    “但本质上,他们也还是在把空路当做一个机器而已,”宫野志保勾起一个嘲讽的笑容,“不然他们早就会怀疑并发现,空路的很多选择,根本不是为了组织而做的。”她的目光落到几乎能算是这个论点的证据的工藤新一身上。

    工藤新一舒出胸口那口长长的郁气,说:“是啊,我万分确定,空路是人,是能思考,有情感,在遵从自己的意志做出选择的货真价实的人类!”

    第55章

    天气难得的晴朗,暖融融的阳光透过薄薄的纱帘,柔和的撒进客厅里。

    黑泽家一片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黑泽空路正躺在沙发上看漫画,他爸和新一都出门了,家里只剩他一个留守儿童。

    这是他从书房的书架上随手抽的一卷,光看到册封上写的作者是藤本树,本来以为是《电锯人》,没想到拿成了《蓦然回首》,看得黑泽空路昏昏欲睡。

    他懒得从沙发上爬起来换书,又想起来这样躺下看书好像对眼睛不好。

    要不干脆睡一觉吧。

    就在他把书往脸上一盖时,门口传来钥匙开锁的声音,然后是他爸的脚步声。

    黑泽空路的瞌睡一下子醒了一大半,条件反射地就要弹起来,但仔细一想,正经休息日的时候正经地看漫画休息又没什么值得被骂的,他干嘛要像被家长抓住在偷偷看电视的小学生一样紧张兮兮啊。

    一想通这些,黑泽空路又心安理得地放松绷紧的肌肉。

    “你一个人在家?”他爸刚走进客厅,看见他的状态就问道。

    黑泽空路这才把漫画从脸上拿下来,慢吞吞地坐起来打了个哈欠,说:“新一今天可忙了。他先要去见雪莉,然后还要回家一趟。”

    他爸边听边把外套脱下来,挂在置衣架上:“你没有一起去?”

    “雪莉这个月的出门额度用完了,只能在研究室见面。”黑泽空路鼓起嘴,又一下子把气吐掉,发出像气弹一样的声音,“我不想去实验室。”

    他爸于是说:“去训练场吗?”

    “你跟我一起?”黑泽空路的眼睛亮起来。

    “今天没任务。”他爸说着又把外套从置衣架上拿下来。

    黑泽空路像火箭一样弹射而起,冲去了二楼,三十秒换好了衣服又飞驰下来,生怕他爸反悔。

    这段时间光顾着看着新一,他已经很久、很久没跟他爸一起去过训练场了。

    在黑泽家,训练是和任务平齐,比去游乐园普遍得多的一项亲子活动。比起他爸注意力更在目标上的任务,黑泽空路要更喜欢他爸会只关注他一个人的训练。

    他爸开车带着他抵达组织的训练场。

    训练场的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的淡淡气味,黑泽空路颇为怀念的吸了几口熟悉的味道,轻快地跟在他爸身后。

    他爸的黑色大衣的下摆一甩一甩的,黑泽空路盯着衣角,总有种自己会踢到它的错觉。

    “琴酒。”是基安蒂的声音。

    黑泽空路探头一看,果然见到基安蒂在射击台边,她的搭档科恩站在阴影里沉默地冲他们点点头打招呼。

    基安蒂看见他,瞬间亢奋起来:“噢?这不是黑刺李吗?你终于舍得回来训练场了?”

    “我在家也是有好好训练的。”黑泽空路嘴硬道。

    他爸扫了他一眼,可能是无语。黑泽空路理直气壮:射击游戏怎么不算射击训练呢?

    “要不要来比比?”基安蒂拿枪指了指射击场里高度拟真的全息投影的场景。

    黑泽空路回头看了他爸一眼,他爸点了支烟,靠墙站着,一副不打算干涉的样子。

    “来就来。”黑泽空路接过科恩让出来的位置。

    他其实很喜欢基安蒂。明明从来就没赢过他,但每次都还是能自信满满地冲上来。

    “从600码开始吗?”他调试好枪支,笑眯眯地侧过头问基安蒂。

    基安蒂给枪上膛,扯了下嘴角:“要是你退步到600码都没打中,那可丢脸丢大了。”

    黑泽空路透过瞄准镜看向虚拟画面。

    画面中显示的是一场人声鼎沸的足球赛。

    他的目标是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坐在顶上的包厢里。

    黑泽空路思考了一瞬,这个设定下他到底是在哪里狙击的呢?难不成是在对面的观众席吗?这不会直接被周围的人发现吗?

    他一边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一边瞄准目标的脑袋,利落地扣动扳机。

    子弹正中目标的眉心。

    “基安蒂,你还是先别担心我好了,我记得你的最高记录也没到过650码对吧?”黑泽空路很坏心眼地激将道。

    他们的比试是轮流开枪,以50码为一档,下一把轮到基安蒂就是650码。

    基安蒂哼了一声,并没想他想的那样暴躁地炸毛,反而沉下心专注于瞄准镜里的画面。

    黑泽空路挑挑眉,本来准备收起枪的动作停下了,看向空中的投影。

    随机场景选定的是一辆正打开门的轿车,目标正在保镖的簇拥下从轿车里探出头来。

    下一秒,目标的额头上就炸开一朵血花。

    基安蒂得意地笑起来:“650码,过关!”她没忍住扭过头去冲她的搭档科恩叫道:“科恩,你看见了吗?”

    科恩沉默地猛猛点头。

    看着打破个人记录,激动得快要原地转圈的基安蒂,黑泽空路抬起枪,用一声枪响打断了她。

    “700码。”他轻飘飘地说,“基安蒂你还要继续挑战吗?”

    基安蒂瞬间变了脸色,不服输地拿起枪。

    黑泽空路想她自己也知道没有胜算的,能打到650码已经是她目前的极限了。但基安蒂一点也不打退堂鼓,说上就上的精神还是让他尤为敬佩。

    当然敬佩的也只有精神可嘉了……

    屏幕上,同一个中年男人目标正坐在家中读书,狙击视角在略高一点的750码外的另一栋楼上。

    基安蒂握着枪,反复测算,手指在扳机上预压了好几秒,才终于确定地按下去。

    可惜。子弹正中了男人旁边的花瓶。瓷片炸开,也算是给目标增添了点伤害。

    黑泽空路遗憾地冲基安蒂摇摇头。基安蒂看上去要不是他们分别站在两个射击台上,就会冲上来咬他了。

    他端起枪,脸贴在枪托边,呼吸缓慢悠长起来。基安蒂的张牙舞爪已经完全被他屏蔽在视线外,他的视野里只有翻书的目标。

    他安静地瞄准了几秒。

    砰!

    一声枪响回荡在射击场内。与此同时,目标的脑袋被子弹射穿,手里的书掉在地上。

    黑泽空路慢条斯理地收起枪,向基安蒂勾起嘴角:“怎么样?是我赢了。”

    他感觉这话他说了上百次了,但基安蒂直到现在都不能接受良好,上百次又不得不服输又气得跳脚地说:“下次再比我一定会赢过你!”

    黑泽空路敷衍地点点头,看向科恩:“科恩,上来跟我玩玩吗?”

    科恩比基安蒂有自知之明得多,他的水平和基安蒂大差不差,没有上去的必要,连忙摇头。

    黑泽空路于是转向他爸:“琴酒,琴酒,来打一把吗?”

    他爸掐灭了手里的烟,不紧不慢地走过来。先在台下停下来,选了习惯型号的狙击枪。

    “等等!那我也要换枪!”黑泽空路赶紧匆匆跑下来,“科恩这把好重,用得我肩膀疼。”

    科恩抿着嘴接过黑泽空路塞回来的枪,无言地摸了摸枪身。

    黑泽空路对科恩和他的枪小小地道了一个歉,但他本来就不可能打赢他爸,要是还不换把顺手的枪,就更要被碾压了。

    他选好枪站上台。

    隔壁台上,他爸的长发尾端在训练场的模拟风速下轻轻飘舞着,气定神闲地举起枪。

    黑泽空路还没来得及看屏幕,一颗子弹射出,虚拟场景内, 800码外的目标已经满头鲜血地躺倒在地。

    好帅!

    黑泽空路在心里无声叫道。

    没错,这个就是他想学的!爸,快教教他!

    他深吸了一口气,全神贯注到虚拟场景上。

    850码对他来说已经相当有难度了。他没法现场学习他爸的游刃有余,只能静下心来,缓慢地瞄准目标。

    场景中,站在远处演讲,被人群包围着的目标看上去分外渺小。准星指向目标的头。

    黑泽空路没再犹豫,直接扣下扳机。

    一声枪响。目标仰倒在地。

    黑泽空路这才吐出一口气。他回头看去,基安蒂和科恩都沉默了,想必是再一次明白和他有多大的差距。

    他扬眉吐气地向基安蒂笑笑,基安蒂沉静的神色立刻被打破了,整个人又龇牙咧嘴起来。

    黑泽空路没管基安蒂的心情,向他爸的方向看去。

    他爸面对900码的目标,仍旧轻松地举起枪,驾轻就熟地扣下扳机。子弹一丝一毫没有偏离,正中目标的脑门。

    开完枪后,他爸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说:“接下来换成每轮加20码。”

    黑泽空路松了口气。下一把要是950码他估计是没胜算了。改成920码他努努力还能多玩一轮。

    这样的游戏时间已经时隔好久了,他万分珍惜。

    想当年,苏格兰、莱伊还在,他又是刚跟他爸学狙击的时候,每周都能被这三个人轮流碾压,但也随时都有人能陪他玩枪,现在想来还真是奢侈。

    谁知道组织的人才断代这么严重,把苏格兰、莱伊弄走以后,行动组除了他爸就再也没有能陪他玩射击游戏的人了。

    黑泽空路清空脑子里的杂念,架好枪。

    难得他爸有空陪他玩,不能浪费时间。他屏住呼吸,谨慎地放出一枪。

    子弹没有如他预想的一样穿透目标的眉心,而是偏离到了目标的眼角。但好在虚拟系统还是判定目标死亡。

    “还不错。”他爸一边说,一边打中了940码的那一枪。

    他对自己的实力还是心里有数的,果然,就算听着他爸的鼓励,到了960码,那一枪还是毫无悬念地偏离了。

    黑泽空路郁闷地吐出一口气。

    “你一个月没摸枪了。”他爸不知是安慰他还是警告他。

    黑泽空路决定当做是安慰,他爸都陪他打枪了,他的郁闷飞快地消散得一干二净,愉快地点头乖乖说:“我明天开始就好好练习。”——

    作者有话说:原作里基安蒂和科恩是600码的水平,秀一是1300码[笑哭]

    第56章

    米花町2丁目22番地。

    工藤新一把调整过的麻醉针手表重新戴回手上,对阿笠博士笑了笑:“多谢了,博士。”

    “这个麻醉针设计得很有用吧?”阿笠博士自满不已地说。

    “是啊,”工藤新一弹出表盘尝试了一下瞄准,“前不久的银行抢劫未遂案多亏有它,我才能一举制服犯人。”

    又或者……整场抢劫案的过程都是空路预见并选择的吗?

    工藤新一回想起今天刚从雪莉那里得知的组织对空路令人发指的实验,和空路那宛如神迹却又表述得模糊不清难以言明到底是如何做到的能力。

    “博士,以现在的科技能造得出来预测未来的机器吗?”工藤新一其实不久前也跟雪莉讨论过这个问题,但雪莉主攻药理,对生物、化学类的前沿科技更加熟悉,他们的讨论没有任何结果。

    工藤新一便想起了他还认识一个大发明家。如果问他在这个世界上有谁能造出预测未来的机器,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住在他家隔壁的阿笠博士。阿笠博士一直都在研究发明一些古古怪怪的产品,比如这个麻醉枪手表。在他提出想要增强遇见犯人时的对抗能力后,没过几天阿笠博士就乐颠颠地做出了这个小玩意,是当之不愧的天才发明家。

    “预测未来的机器?”阿笠博士被忽然跳跃的话题问得愣了一下,“新一,你问这个干什么?打算写科幻小说吗?”

    工藤新一盘着腿坐在阿笠博士的沙发上,他摸了摸鼻子:“没什么啦,总之博士你有可能造得出来吗?”

    “这可是个了不得的难题啊……”阿笠博士摸着下巴想了一会,“比如连通全国的监控,用人工智能处理其中的信息,预测发生的未来的可能性吗?”

    “不,比那个要更……”工藤新一斟酌着用词,在绿查特的实验中,就算没有监控,决定因素只有绿查特的想法时,空路照样能选择唯一存活的方式,“全面。”

    阿笠博士苦笑着摇摇头:“从理论上来说,如果能收集所有的数据,每一个人的一举一动,每一秒的环境变化,乃至每一只蝴蝶翅膀的扇动,通过一个我们无法想象的超级计算器进行模拟,或许能预测出短时间内的未来趋势,但这需要的数据量和计算力,恐怕得是全世界的电脑加起来还要多不知道多少倍。”

    这和雪莉说的一致。从原理上来说预测未来在现有科技框架内都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假如这个机器是以某个人为载体,只能由这一个人知道预测内容并且只能预测和载体相关的未来呢?”工藤新一又问。

    阿笠博士这次思考的时间更长了,好一会才说:“这样在理论上更能说得通一点,有点像基于个人大数据的行为分析和情景模拟,如果用机器持续即时接受载体的感官信息,甚至潜意识活动,并以此为基础进行超高速的推演,也许可以模拟出概率最高的未来。”

    “听起来有点像机器版侦探。”工藤新一仔细想想,他日常基本也是干这些,收集信息,分析信息,大部分时候是事后抓住凶手,但也有小部分时候他能在犯罪发生前就发现并阻止犯罪,“但这不能保证结果的精准吧。”

    阿笠博士摇摇头:“不能,预测人的想法本来就是很难做到的,况且预测行为本身会不会也是影响未来的变量?而且,以人为载体也是一大限制,如果所有相关信息都涌入作为载体的这个人的大脑,很难想象人脑能处理它们。”

    工藤新一也这么认为。空路的能力应该是有某种过滤机制的。

    当知晓了空路能预测未来一事之后,一些现象就很明确了。从前他们以为空路在犯选择困难症的时候,就是空路在以某种形式得知未来的时候。所以空路才会像是在发呆一样整个人呆滞住,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做出决定。

    工藤新一尽力回忆着以前观察到过的空路预言时的状态。

    最近的一次就是在刚找到宫野明美的那天,回家的路上,空路很明显持续了大约十几分钟的心不在焉的时间。

    一开始是完全忽视了外界,包括看不见他把手伸到空路的眼前晃动的动作。是因为完全沉浸在未来里?还是看见未来本身对视线就是有遮挡的?

    在工藤新一摇晃空路的肩膀后,空路就暂时脱离了那种状态,所以预见未来这件事应当是空路可以暂停打断,而非完全强制性的。

    空路回过神后问了他当时很不能理解的关于鲨鱼肉的问题,现在想来应该是空路所看见的未来里的相关内容……为什么未来里会有鲨鱼肉啊?话说空路是以前就吃过鲨鱼肉?还是预见的未来也能通感到相应的体验?否则为什么空路能肯定鲨鱼肉的味道难吃,还一副想要吐出来的样子?

    工藤新一偏向于答案是后者。他以前观察到的迹象也证明了这一点——空路“选择困难症”的“躯体化症状”,那其实应该是空路在预见到自己受伤、甚至死亡的未来后感受到类似的痛苦产生的生理反应。

    也许是能力展现的未来非常逼真,也许是空路的想象力太丰富。工藤新一继续回忆下去,空路在他问为什么会提起鲨鱼肉说过一句让人在意的话。

    原话是什么来着?

    工藤新一闭上眼在大脑里寻找着记忆的碎片。

    “我刚刚在思考我爸的事情,然后决定排除不跟我爸商量这个选项了”。

    对,所以空路那时候的确是因为琴酒和宫野明美的事情触发了能力。 “排除”、“选项”……

    工藤新一仔细琢磨着这两个用词。

    空路能够预见复数未来,他在看见不同“选项”的不同未来结局后,排除掉他认为不好的选项,选择其中某一个特定的未来。

    这应该就是空路能力的基本运作模式。

    所以在鲨鱼肉的谈话之后,他们走在回去路上的时候,空路和他说话时的心不在焉也不只是身体不舒服,那时空路恐怕是在看其他“选项”的未来,所以才能在一到家后立刻做出决断,准备展开和琴酒沟通的行动。

    工藤新一回忆起他们两个走在路上时的情景。

    那时正值傍晚,因为空路在电车上表现出难受想吐的样子,工藤新一有提出过要不要在原地休息一会,或者他扶着空路,但均被空路拒绝了。确认空路行走时基本也没有异常后,工藤新一便也放下心。但现在想想,虽然当时空路视物正常,但眼神似乎仍旧有些飘忽不定。

    也许空路预见的未来,是在视觉上以某种形式投射进空路的大脑的,但同时也能受到空路自身意识的控制显示,所以才会时而让空路完全注意不到现实世界,时而又不影响空路走路,还能有一搭没一搭的回应他说的话。

    总结一下,空路的能力就是在遇到某个有多种选择的事件时,能看见做出不同选择后会发生的不同未来。

    这项能力的触发肯定会比工藤新一观察到的更多,但也不至于每一个选择都会触发,也有可能是空路不会每一个选择都看?

    工藤新一在脑海里对空路的能力已经形成了一个大致的轮廓概念,既然雪莉和博士这样的尖端科学家都无法理清其中的科学理论,那工藤新一也先暂时把这部分放在一边,要是能了解到空路能力的具体机制,也许能再问问博士的看法。

    但目前,光靠现有的线索,他无法更进一步的推理了。

    要去问吗?直接问空路“预知能力”是怎么回事?空路不能透露预知的方式和详情,但当他推理时能从空路的反应得出更多线索,至少能确认这些猜测中有哪些是正确的。

    他帮助雪莉解决了宫野明美的事情,和雪莉建立联系,雪莉告诉他空路的能力。看起来很合理的这一系列事件所导致的结果,会是空路特意选择的吗?

    再往前一点,他通过组织的代号考核任务,救出小兰、拿到名单、和公安的合作、得到组织信任,一切都那么顺利,这也是空路选择的吗?

    工藤新一突然想起当小兰被绑架时,空路低迷的心情,一直在向小兰道歉的样子……是因为小兰也可能不被绑架,空路觉得是自己选择了小兰被绑架的未来所以才那么愧疚吗?

    再往前一些,他进入组织这件事,也是空路的选择吗?

    如果是空路选择的话,为什么……?

    在雪莉的实验室,他准备告辞离开时,雪莉叫住他说的话仿佛还在工藤新一的耳边萦绕:“空路选择了你,工藤。我不知道他到底看见了什么,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思考、怎么决定的,但我认为,他在向你求救。”

    “因为我和他都是在组织里出生的,相似的处境让我可能跟他有某些想法是相同的。”

    “也许你会觉得姐姐和琴酒交易相信能带我脱离组织这件事很傻,但我真的很感谢姐姐……”

    “我想空路可能也是相似的心情。也许,你是他看见的未来里唯一能帮他的人。”

    工藤新一从沙发上刷的站起来:“博士,谢谢你,我先走了。”

    “啊?新一,那,那个预测未来机器的话题……?”阿笠博士刚张嘴,只见工藤新一已经熟练地跑出去,贴心地帮他带上门,门后远远飘来一句:“没事啦!博士你就当没这回事吧!”

    工藤新一飞快地迈着步子,向黑泽家跑去。

    第57章

    浴室里水汽氤氲。

    黑泽空路把自己沉进浴缸里,热水驱散了训练后的疲惫,他满足地发出一声喟叹。

    果然训练完还是泡热水浴最棒了!

    组织的训练场有配套的淋浴,但如果不赶时间,黑泽空路还是喜欢回家再好好泡澡。

    今天他爸陪他玩了一整天,从射击训练场到搏斗训练场,他们玩遍了组织的训练场地,充分享受了员工福利,狠狠薅了一把组织的羊毛。

    他好久没被他爸揍了,在训练场上被打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好在他爸打架喜欢直接往致命处招呼,他才能护住脸蛋,避免被揍到鼻青脸肿的结局。

    黑泽空路枕着浴缸的边缘,任由自己慢慢滑下去,直到半边脸也浸进水里,吐出一口气就可以在浴缸里鼓泡泡。

    突然脸颊上一阵微弱的刺痛。他胡乱抹掉脸上的泡沫,才发现原来右侧眼睛下方有一道擦痕。

    他想起来,这是他爸刚才试图残忍地戳瞎他眼睛时留下的。

    本来完全没注意到的细小伤口,一旦发现之后就让人在意起来,总感觉一动脸上的肌肉,伤口便传来细密的痛感。

    黑泽空路只好哗啦啦地从水里站起来。

    “你在找什么?”

    黑泽空路在客厅里翻箱倒柜时,背后传来他爸的声音。

    他把湿哒哒贴在脸上的头发扒拉开,把那道细长的擦伤完整露出来给他爸看:“创口贴在哪啊?”

    “这点小伤,你不管它明天早上起来都看不见了。”他爸的声音听起来不太高兴,黑泽空路回过头去,头发上的水珠随着他突然的大幅度转动甩了一地,他见到他爸盯着地上水渍的眼神瞬间明白他爸为什么不高兴了。

    “你给我先去把头发吹干。”

    黑泽空路撇撇嘴,结果把伤口扯到,又是一阵隐隐约约的疼痛,他忍住没呲牙咧嘴,嘴硬地回道:“地上这点水,你不管它明天早上起来就看不见了。”

    他爸的眼神从百分之百的黑泽阵大约转变为内含百分之三十的琴酒了。

    黑泽空路没硬下去,认怂地回浴室吹头了。几分钟后,等他顶着干燥清爽的短发出来时,他爸又进入了神出鬼没的“鬼没”阶段。

    地上的水已经被他爸擦干净了。

    黑泽空路重新蹲回刚刚被他爸打断的地方,继续往下找。

    他确认了刚才找的柜子里只有按年份排好的电影碟片,便打开下一个柜子。

    柜子里面是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的药物,创口贴就在最前面的边上,和感冒药放在一起。

    找到了!

    黑泽空路眼睛一亮,又瞅了几眼药柜里面,然后喜滋滋地拿起创口贴,一蹦一跳地跑到他爸房门口,绅士地敲了敲门,推门探头进去。

    他爸在电脑跟前,电脑椅把屏幕挡的严严实实的。

    当然黑泽空路也没有偷窥的意思,他爸是玩扫雷还是蜘蛛纸牌还是苦命地陪他玩了一整天还得赶报告都跟他没关系,如果是最后一个他也许会同情他爸一秒。

    他爸把电脑屏幕熄灭,转过来看向他。

    黑泽空路没忍住脸上的笑容,摇了摇那包创口贴:“你帮我把创口贴找出来了?”

    他爸的表情从“你有什么事吗?”升级为了“你有什么病吗?”,但这丝毫没有影响黑泽空路的好心情。

    在他爸显然不打算主动坦白的情况下,他得意地打了个响指,开始了推理:“我们家的药柜从来都是按照药物针对的症状分类放好的,我刚才确认过了,绷带、纱布一类的都在药柜的中间,按理说创口贴也该和它们放在一起,但结果,创口贴却在最显眼的地方,能让我一眼看见,又在最边上方便我拿出来。”

    “你有没有想过,更有可能的情况是你上次用完之后没把东西放回原处,随便塞到了药柜的最边上?”他爸冷静、理智但嘲讽地说,“家里只有你会需要用到创口贴,切菜能把指甲劈开,翻书都会划破手指,撕个手上的倒刺能撕的血流成河。以你这用创口贴的频率,每次居然还得找创口贴在哪,实在是……”

    黑泽空路觉得他爸说得很有道理,但他被他爸最后的语气冒犯了,而且洋洋洒洒一番推理要是从根基开始都是错的那也太尴尬了,于是他振奋了语气:“所以你不仅一直关注我受没受伤,还知道我没把东西放回去都容忍了!爸爸你果然是爱我的!”

    他在他爸掏出任何能远程攻击他的武器前“砰”地关上门逃回了二楼。

    ***

    工藤新一从阿笠博士家一路跑回来的心率在见到门口琴酒的车以后差点归零。他心中的火热被迅速地浇了一盆冰水,此时已经灭了大半。

    他本想和空路开诚布公地好好谈谈,但既然琴酒在家,这场谈话就不得不延后了。

    工藤新一深吸一口气,调整好了心态才进去和琴酒打了个照面。

    在这儿住了一个月多,他也基本习惯了黑泽家的规矩,礼貌地像一个多月前一样叫了声“黑泽叔叔”。

    他不知道琴酒每次听到是怎么想的,反正对于工藤新一来说,目前还没有哪个别的词语比“黑泽叔叔”更烫嘴了。

    他飞快地逃窜上二楼,一路过空路的房间,就看到空路对着镜子左照右照。

    “你在干什么?”工藤新一没忍住问。

    黑泽空路转过脸来,右脸眼睛靠外的下方贴着一条创口贴。

    “怎么样?不错吧?”黑泽空路又看了看镜子,“感觉很有少年漫的主角感,今天这伤的位置真好。”

    “你受伤了?”工藤新一听到关键词,立刻走了进去。

    “我爸打的。”黑泽空路控诉道。

    工藤新一心里对琴酒和组织再愤慨也忽视不了空路此时并不认真的语气:“……你们今天出任务了?”他觉得这是最有可能会让琴酒打到空路的时候。

    在知道空路的能力后再回顾琴酒对空路的态度,显然那些纵容都是为了充分发挥空路能力的价值,否则琴酒那类人一定不会随便让人打乱他的计划。

    那么琴酒对这样一个人造的“儿子”是如何看待的呢?是全然受到组织命令监管利用空路,还是养了有着相同基因的小孩这么久,或多或少也有几分感情呢?

    工藤新一不得而知。

    但这并不重要,琴酒的感情有多深都不影响琴酒是组织的爪牙,必然是他要救出空路的绊脚石、拦路虎。

    工藤新一感觉情况愈发严峻了,唯一能够感到一丝安慰的是组织要利用空路,就意味着空路的人身安全至少能得到保障。只要空路并非完全只听命于组织做选择的事情没有曝光,空路在组织就暂时是安全的。

    所以,工藤新一那层“莫里亚蒂”的伪装如今更加不能被戳破了。在组织高层的普遍认知里,他是被空路“选择”进入组织的,如果他出了问题,空路的能力是否还受控也可能会遭到组织的怀疑。

    要是他们再一次对空路做绿查特做过的那些实验……

    “新一、新一?”

    工藤新一的脸被人戳了一下,他怔怔地看过去,见到空路疑惑的表情。

    “哇,你还说我总是发呆,你自己呢?”一看他回过神,空路立刻抱怨起来。

    “抱歉抱歉,刚刚你说什么了?”工藤新一双手合十歉意的笑笑。

    “我说,不是任务,是我爸陪我训练了。”黑泽空路晃晃脑袋,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兴奋地看向他,“下次新一要来吗?组织的训练场很不错的,而且是免费!公司的免费健身房不用白不用啊。”

    工藤新一看着热情推销组织训练场的空路,很怀疑空路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处境。

    不行,果然还是得先搞清楚空路预知未来的方式……

    “新一,你知道了对吧?”

    空路忽然凑到了他的耳边,他退后一步看向空路,空路脸上的表情还是像平时一样笑着,他有一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内容。

    “是雪莉告诉你‘终语’了吧?”

    这下工藤新一完全听清了。

    难道和雪莉说的一样,这个未来是空路有意识选择的吗?

    没等他回话,空路就像是洞悉了他的疑问一样继续说了下去:“不是哦,我没看到。虽然我的推理水平很差劲,但我了解新一。”

    “你进门开始看向我的时候,那股浩然正气都要溢出来啦。还有那种混合着‘我已经看破了’和’还有疑点需要追查’的眼神,我一看就猜到了,”黑泽空路神气十足地推理道,“雪莉也是,明明是很感激你救了她姐姐,觉得你可以信赖,偏偏要说这都是命运,像是因为我才给你情报一样。”

    “啊对了,你不用担心,就像我了解新一一样,我也了解我爸,他现在肯定嫌我们吵带上了耳机。”黑泽空路举起手指比在嘴唇上,“不过还是不能太大声,我爸戴耳机是不放歌的,而且他耳朵真的很灵。”

    “是的,我知道了。”工藤新一于是也用气声回答。

    空路的脸一下子点亮了:“所以我的推理是正确的?”

    如果这种直觉判断也能算推理的话……

    工藤新一没说出来打击空路,只是点了点头:“大部分正确。”

    黑泽空路在大侦探的肯定里先沉醉了好几秒才问:“那有哪里错了?”

    “我想,雪莉想要依赖命运的事你也许是对的,但最后那句话,她确实是因为你才给我情报的。”工藤新一回想着雪莉最后说的那一长串话。

    空路是不是在求救,是主观的还是潜意识的,现在都无法判断,但工藤新一从那段话中能肯定的有一点——雪莉,她是想要救空路的。

    第58章

    “雪莉……想救我???”

    黑泽空路困惑地眨了眨眼睛,看到新一坚定地对他点点头。

    “可为什么?”他无比真心地疑问道。

    他有哪里需要被拯救的吗?

    新一有这种想法他觉得很正常,在新一看来,组织就是洪水猛兽,是需要被消灭也一定会被消灭的绝对的黑暗和社会毒瘤。以之前新一的视角,他当然是被组织用残忍的“规定”胁迫、用血缘和长期教育洗脑的小可怜。

    但雪莉?从小同样在组织长大的雪莉应该知道,想要覆灭组织是多么困难,以及黑刺李在组织内的地位有多么特殊。

    在某种程度上,“规定”比起制约胁迫他,更像是在帮助他。有着“规定”的背书,黑泽空路在组织里能得到百分之百的信任,他有着绝对的自由行事权,和对他造成的后果的唯一解释权。只要他做出选择,没有人再能阻拦住他。

    这一切的代价只是需要做一个诚实的好孩子而已。可太划算不过了。

    他不明白为什么知晓“终语”的雪莉和现在已经得知真相的新一仍会抱着想拯救他的想法。

    “你们难道不明白吗?现在发生的未来是我自己选择的结果。”黑泽空路把“选择”这个词咬得非常重。

    工藤新一却并没有直接解释,忽地把话题扯远:“你记得准备和贝尔摩德、波本合作的那次任务时,你曾经跟我说过什么吗?”

    黑泽空路愣了一下,他连那个任务是啥都忘得一干二净,绞尽脑汁才勉强记起来是贝尔摩德去要挟在泥参会名单上的政客,他和新一负责打保镖的那次任务。

    “……我说了什么?”黑泽空路是真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你说你以为你有很多选择,但其实不是的,其他的选择都是会被直接排除的干扰项,最后你的选择还是只有一个。”新一复述着他曾经说过的话,看向他的眼神平静却复杂。

    糟了……这好像真是他说的……

    黑泽空路模模糊糊有了点印象,不由懊恼地揉了揉头发。

    他当时想着新一又不知道“终语”的事情,说起话来就没有向对组织其他人那样字斟句酌以免违反泄露“终语”内容的规定。

    但他忘记了以新一的推理能力和对谜题追寻到底的习惯,早晚都会发现他的秘密,他也忘记了以新一的记性,任何跟新一说过的话,就算是一句不经意的闲谈,找到足够线索联系起来后,新一也能从大脑里翻出原话来。

    是他太掉以轻心了。

    黑泽空路轻轻吐出一口气,他现在便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新一很可能已经在了解到他能力的第一天就破解了模拟器的形式。

    “所以,空路,你可以看见未来,并且每次预见的未来不止一个,你会根据看到未来的结局来选择未来,对吗?”工藤新一缓慢地道出了猜测,并停住等待他的反应。

    正如黑泽空路所料。

    黑泽空路不能否认,他无法撒谎,新一的推论毫无疑问是正确的。他也无法承认,正因为新一方向正确,他才因为“规定”而不得不保持缄默。

    好像不管怎么样都会触犯规则啊。

    黑泽空路突然一阵庆幸:要是组织里的高层都像新一一样这么犯规,模拟器的全貌早就会被一点一点完全试探出来,知道模拟器的功能这么鸡肋以后,他就不能在组织里享受现在这样能够呼风唤雨的特权了。

    更让他庆幸的是这个人是新一,要是其他人,为了拿到答案,一定得把他逼到呼不上气为止。但是是新一的话,就算他不正面回答,新一也会理解他。

    他苦笑一下:“太犯规啦新一,这个我不能回答。”他举起手在嘴上做了一个拉拉链的手势。

    一看到空路那副“啊,被抓住了”的神情,工藤新一就知道目前他猜测的方向是对的了。空路的这些小表情从小到大都没变过,和玩捉迷藏时被他抓住的表情一模一样。

    同时,他开始有种感觉,雪莉猜测的也是正确的——空路是想让他知道这一切,想向他求救的。

    因为,他印证答案看似是在钻“规定”的漏洞,但事实上,还是在靠空路的意愿。

    刚才的情况可能有四种结果。

    第一,工藤新一的推理正确,空路肯定回答,触犯不能泄密的规定;

    第二,工藤新一的推理正确,空路否定回答,触犯不能说谎的规定;

    第三,工藤新一的推理错误,空路肯定回答,触犯不能说谎的规定;

    第四,工藤新一的推理错误,空路否定回答,不触犯惩罚机制。

    不能泄密,不能背叛和不能说谎这三条规定平行,对空路的惩罚模式是同一种,用绿查特的设计理念来说是不会影响功能使用、但能显而易见、方便使用人员判断工具状态的过呼吸。

    也就是说,假如空路在刚才肯定他的答案,触发过呼吸的话,他是无法判断推理到底正确与否的。同样,如果空路持否定回答,但通过空路最擅长的部分否定,也能够在一定限度内操作是否会触发惩罚机制,从而误导他的判断。

    对于这么多年来一直带着“规定”的镣铐起舞的空路来说,这些不是多么困难的事情。

    但空路最终选择了说不能回答,暗示他他的推测是正确的。

    工藤新一接受到了空路的信号,进一步确认下去:“你说其他选项都会被排除,只有一个选项是能选的,也就是说,一般而言,除了最后你选择的选项以外,其他的选项都是坏结局?”

    假如真的是这样,那么现在的未来真的是出自空路自发的选择吗?

    空路选择后的现实必然是和遇见的未来没有出入的,否则空路就会发现。但没有被空路选择的那些“坏结局”的未来呢?没有现实验证,它们真的可能会发生吗?有没有可能有某人能够操纵空路看见未来的能力,刻意设置其他那些“坏结局”,让空路只能选择既定的未来呢?

    工藤新一的狐疑与担忧透过那未尽之言还是传递给了黑泽空路。

    黑泽空路知道,对于机制原理不明,还是出自组织实验产物的模拟器,新一不会轻易相信它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但模拟器不会欺骗他。

    模拟器是自他出生起就一直陪伴在他身边,帮助他避开危险,教他怎么交朋友,陪他吐槽工作的事情,无聊的时候用乱七八糟的未来选项给他打发时间。

    模拟器就像他的半身一样,是他能绝对信任的存在。没有任何理由,他只是单纯这么相信着。

    “新一,上次我应该也有说过吧?”黑泽空路微微拧起眉,“我们会通向最好的结局的。”

    “你怎么知道那是最好的结局呢?”新一冷静地反问他。

    “我就是知道。”黑泽空路梗着脖子回答,“你相信我吗?”

    工藤新一很缓慢地点了点头:“我相信。”

    骗子。

    黑泽空路能看得出来,新一和他爸一样,嘴上说着相信他,实际上也会把他的模拟纳入考量范畴,也会参考他给出的答案。但他们真的相信模拟器吗?

    不。新一和他爸都是更愿意相信自己的推理、自己的谋划的人。模拟器只是他们考虑时需要注意的其中一个因素,是他们棋盘上的一个棋子,但他们嘴上答应得好好的,暗中却会按照自己的意愿去行动。

    不过黑泽空路并不讨厌新一和他爸这样的特质。有时候他也会想成为他们那样厉害又坚定的人,但回头看看,他有模拟器就已经满足了。

    毕竟,他爸和新一的举动,也是模拟器计算中的一部分,没有他们的想法和行动,模拟器所模拟的未来也无法达成……

    就在黑泽空路和工藤新一在二楼的房间里窸窸窣窣的时候,黑泽阵在一楼的房间里,戴着耳机,盯着电脑屏幕。

    电脑上是一列列还没完全理清的扑克牌堆,他移动鼠标,悬停在左数第四列上,食指按下。房间里只有鼠标清脆的单击声。

    黑泽阵拖动那列纸牌,露出下方被遮盖的纸牌,那张牌不属于任何一种花色,纯白的牌面上印着系统自带的黑色字体。

    【FBI出动。赤井秀一已入境日本。 】

    【看来时机到了? 】

    黑泽阵确认接收完情报,鼠标移至蜘蛛纸牌右上方的红色退出按钮。

    但还没来得及按下,纸牌上的消息又更新了。

    【拜托,这个软件没有已读功能,你要是看见了能回我一声吗? 】

    【或者告诉我一下下面的计划安排?我知道,我知道规矩,以一线人员的判断为准,但我这边也可以配合嘛。 】

    黑泽阵不耐烦地把鼠标移了回去。单击那张特殊的纸牌后打字写道。

    【比起回复,做个已读功能是什么难事吗? 】

    【时机到了我会通知你,就这样。 】

    他没等对方再回话,飞速地叉掉了窗口,回到了日常工作页面。

    第59章

    星期一早晨,东京既不晴朗也不阴翳,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渗出一丝丝浅浅的淡金色,天空被染成和寒冷空气相衬的薄荷色。

    黑泽空路费力地踩着脚踏板,书包在车筐里随着颠簸晃动,传来“咔哒咔哒”的响声。

    “已经五十五了!”新一在后面拍了下他的背,在呜呜的风声中大声说。

    “知——道——啦——”黑泽空路一边喊道,一边把全身力量集中在大腿的肌肉上,猛踩了几下,把他们送上了这段缓坡的坡顶,但他没有减速,继续保持着蹬踩的频率,车轮几乎快要冒烟。

    道路两侧,光秃秃的树丫从工藤新一两侧略过,只留在余光的残影里,呼啸着的风带着他的书包把他整个人往后吹,他吓得不得不两手扣紧空路的自行车座板。

    这是他住空路家后第一次蹭空路的自行车上学。

    空路家也在米花町内,去帝丹高中走路二十几分钟,骑车十分钟不到,骑快点只要五分钟。空路以前上学一般都骑车,自从他去空路家借住后,他俩每天早上都是走去上学的。

    但很不巧,在昨晚的长谈后,他俩都失眠了,于是今早,他俩不约而同的起晚了。

    慌慌张张下楼后,工藤新一就见到悠哉悠哉的琴酒喝着咖啡目送着他们俩。

    一副暗中在幸灾乐祸的样子。工藤新一不知道是不是他对琴酒的偏见让他这样想。

    “你早就起来了!就不能上来叫我一下吗?”空路三两步地跳下楼梯,看见琴酒就嚷嚷起来。

    琴酒放下咖啡,慢悠悠地看了下表:“你们还有十分钟,不会迟到的。”

    工藤新一抓起书包,看见空路一边狼狈地扣着西装校服扣子,一边央求地看着琴酒:“爸,你今天是不是没事?开车送我们一脚呗。”

    “滚。”琴酒很淡然优雅地吐出一个字。

    空路立刻垮下脸,拉着工藤新一出了门,把大门关得“哐啷”一声巨响。

    所以,他们两个只能挤在空路那辆在车库闲置了一个月的破自行车上,在上学路上争分夺秒。

    空路的自行车后面从来没坐过人,只有硬邦邦的铁支架,又冰又硌人,工藤新一觉得在上面再多坐十分钟,他的尾椎骨就会被颠到粉碎性骨折。

    好在上完坡,拐过最后一个十字路口,他们便来到帝丹高中所在的那条路上。

    黑泽空路熟练地冲进校门,没有降速,直到快进入停车棚前才一脚猛刹,自行车恰好在空着的车位上刹停。

    与此同时,身后的新一被惯性带着一头撞在他的背上,他没忍住嗷了一声。

    新一给他揉了揉被撞到的背部,但嘴上没好气地说:“我的骨头都快被你颠散架了。”

    “没办法,快迟到了嘛,我还没嫌你重,踩得我腿都快抽筋了呢。”黑泽空路跳下车,看了眼手机,在瞪大眼睛就要反驳的新一开口前快速说道,“五十六……五十七了!快走吧,还要换室内鞋。”

    他俩拉开教室门时刚好敲完预备铃。

    二年级B班的教室分外热闹,一点也不像星期一的早上,学生叽叽喳喳地热切讨论着什么。

    工藤新一刚把包扔在座位上,坐在斜前方的足球部的中道就扭头过来:“工藤,你还不知道吧?我们又要有新老师了!”

    “现在来新老师?”工藤新一算是知道为什么大家这么躁动了,学期开始了一个月,中途进新老师实属罕见,难道是原本的老师出什么事了吗?

    他连忙问:“哪科啊?”

    “英语,”中道忽然笑得很荡漾,“听说是外国金发美女呢!”

    工藤新一顿时更明白为什么班里的男生会骚动了,但他心里却突然漏了一拍:“外国是指哪国的?”

    “嗯……好像说是美国?”中道挠挠头。

    工藤新一顾不上中道,赶紧回头看向空路,空路正从书包里拿出文具盒,试图把文具盒摆得和课桌完全平行。

    但空路刚才也没完全神游,见到他回头的动作,空路便抬眼看向他,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新一,你别太精神紧张了。”

    “我精神紧张?”工藤新一压低声音说,“学期正中间来新老师本来就很奇怪,还是美国的外教,你不觉得很可疑吗?万一是冲你来的……?”

    “美国金发美女也可能是贝尔摩德呢。”空路耸耸肩,一副很无所谓的样子。

    工藤新一顿时明白,是因为空路的预知能力没有提醒有危险,所以空路才会不把这些放在心上。

    但工藤新一还是止不住担心。

    昨天晚上,他们从琴酒那里得到消息,FBI来日本了。

    工藤新一起初只以为是普通的任务提醒,但琴酒严肃的语气和对空路说话时的一些强调似乎有些不同寻常的氛围。他等琴酒走后,捉住空路又仔细问了一番之后才知道,FBI认识空路,而且空路和FBI里一个叫做赤井秀一的人关系还很恶劣。所以琴酒才会额外提醒空路要注意,因为FBI来日本,第一个突破口就会是找到在高中上学,外貌显眼好找,还和FBI王牌赤井秀一有私仇的黑泽空路。

    对此黑泽空路不置可否,但显然他只是怕挨他爸的骂才没有强烈抗议,和工藤新一私下说起来时,就是连连摇头了。

    “赤井秀一比起找我,更应该去找朗姆,是朗姆最后发现他是FBI的。”黑泽空路陷在他房间里的懒人沙发里,抓了抓头发说。

    工藤新一在大脑里努力梳理着从琴酒和空路的只言片语里截取到的信息:“那个赤井秀一在组织里不是卧底了好几年吗?”

    “我想想,莱伊拿到代号开始,应该有三年?”黑泽空路不确定地说,“反正他带了我差不多一两年吧。”

    “那怎么会直到朗姆试探才知道他是FBI的卧底的?”工藤新一问。

    “啊这个啊,我一直都知道,但是没有说的必要嘛,”黑泽空路抱着膝盖说,“莱伊做任务什么都很认真,也教了我很多啊。所以他不应该讨厌我,我只是当时没有选阻止朗姆试探而已。”

    “既然你都让他卧底了这么多年,最后为什么没有选阻止朗姆呢?”工藤新一又问。

    黑泽空路咬咬牙齿说:“那都怪莱伊太过分了!他想抓我爸!”

    “所以当时到底是什么情况?”

    黑泽空路努力回忆道:“那好像是莱伊第一次和琴酒单独碰面, FBI在见面地点布下了天罗地网,朗姆假装成一个老人去了见面地点附近,结果就有个FBI冒出来劝他离开,他就知道这是陷阱了,还逮着我爸嘲笑了一番,说我没用,”黑泽空路不屑地一扯嘴角,“我爸说是我选择了朗姆能发现FBI的未来一切才会这么顺利的,把朗姆说得哑口无言。”

    工藤新一忽略空路的洋洋得意,继续问:“那FBI知道那个老人是朗姆吗?”

    “……可能不知道。”黑泽空路歪着头说。

    “所以FBI根本就没法找朗姆吧。”工藤新一总结道。

    “确实……”黑泽空路不得不承认,他抬起头,“但是FBI也不应该恨我吧。”

    “你不是说赤井秀一和你关系不好吗?具体是为什么啊?”工藤新一是真有些好奇,据他目前的观察,空路和组织里的所有同事似乎都关系不错,虽然在跟他介绍组织的时候曾经大倒苦水和八卦吐槽,但明面上倒是一直和其他成员维持着友好合作的关系。

    黑泽空路叹了口气:“这纯粹要怪我爸……莱伊升上来时,我刚好上初中,也是开始更多接触行动组一些危险度比较高的任务的时期。莱伊能力强,性格也比较靠谱,我爸懒得应付我的时候就叫莱伊和苏格兰轮流带我。”

    “苏格兰又是谁?”工藤新一不太想打岔,但没听过的代号还是很让他在意。

    “噢,苏格兰是公安的卧底,三年前就暴露了。”黑泽空路轻轻带过,“所以后来就是莱伊一个人全职带我了。”

    ……等等,公安的卧底,三年前暴露?不会是诸伏警官吧……?诸伏警官还认识琴酒和空路……

    工藤新一心里一咯噔。

    他的思绪忍不住展开来:诸伏警官和他的联系会是空路的选择吗?在和空路浅谈了预知能力后,他已经几乎可以肯定,空路是知道他和公安的联系的,就像空路从一开始就知道莱伊是卧底一样,但空路在某个节点,会选择把他送出组织吗?

    这个问题连像空路提问的意义都没有。在弄明白空路能力的某些基础条件后,工藤新一就明白过来,空路对未来的预知不是全能的,在真正触发选择之前,空路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会选择什么。

    “带你的怎么都是卧底啊?”工藤新一也先轻轻带过这个话题,吐槽道。

    黑泽空路想了会,说:“可能只有卧底才愿意当保姆吧。”

    “毕竟我那个时候刚好中二时期嘛,”黑泽空路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脸,“因为又菜又爱玩,就经常会不听指挥,把简单的任务复杂化,让莱伊来收拾烂摊子,但也多亏了我,他们卧底才能彰显自己卓越的能力,更得组织器重啊!”

    工藤新一在心里摇了摇头,暗暗想:按空路的实际年龄,那时候不叫中二,该叫七八九,嫌死狗。

    他顿时有点理解赤井秀一为什么会和空路关系不好了。谁要是上班天天带着一个每天都在上房揭瓦的小孩,心情一定不会特别美丽的。

    第60章

    英语课的课前铃声一响,二年级B班比课间更加喧闹起来。直到门外传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清脆响声,教室才仿佛被按了静音键一样陡然安静下来。

    在学生们的期待中,一个戴着黑框眼镜、金色短发的性感白人美女走了进来,男生们在下面发出轻微的骚动。

    黑泽空路屏住呼吸仔细打量了几秒这个新老师,她藏在眼镜后的浅蓝色眼睛温和的扫视过全班,注意到黑泽空路毫不掩饰的眼神后,才略带疑惑地向他露出一个微笑。

    黑泽空路眨巴眨巴眼睛,干脆地收回了视线。

    新老师在讲台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朱蒂·圣提米利翁。

    “大家叫我朱蒂老师就可以了。”朱蒂操着一口浓厚的西方口音的日语说道。

    趁着自我介绍环节,班里的学生火热地举手追着新老师提问,黑泽空路轻轻踢了一脚前面的新一的椅子:“没事,她不是贝尔摩德。”

    “我想也是,贝尔摩德根本没有潜入学校的必要吧……”工藤新一没有回头,只把板凳往后一翘,小声说。

    “但是新一你可能是对的,她认识我。”黑泽空路缩在课桌上,把脸半埋进新一的身后,遮住自己的口型,“教室里大家都是黑头发的亚洲人面孔,只有我一个人是银色头发,每个老师第一次进教室,都会第一时间注意到我的,但她直到发现我在看她之后,才直接看向我。”

    工藤新一完全没有吃惊的样子,只是继续注意着讲台上眉飞色舞回答学生问题的朱蒂老师,悄悄说:“听她的英文口音的确是美国人,刚刚她回答问题时也承认是从美国来的了。”

    “呜哇,学校可真是热闹啊。”黑泽空路长叹一口气,一头栽进自己的臂弯里。

    工藤新一愣了一下,才意识到空路指的应该是已经潜入学校的诸伏警官和今天刚来的这个朱蒂老师,一个是确定的日本公安,一个是疑似的美国FBI ,小小一个帝丹高中还真是卧虎藏龙。

    果然空路知道他和公安的关系……

    “话说,如果她是FBI的话,那就不是新一的敌人吧。”身后传来空路闷闷的声音,“你有必要这么谨慎吗?”

    工藤新一一下子语塞了。被他知道预知能力后,空路是一点也不装了……

    他扯了扯嘴角:“那也得证明她是真的。”

    “你是说……?”黑泽空路没忍住爬起来,理智回笼又立马忍住了问下去的欲望,“算了,你最好什么都别告诉我。”

    有“规定”在黑泽空路头上压着,他知道得越少越好,否则就是给自己找麻烦。

    “但空路你说的也有点道理,这里稍微进取一点主动出击也不错。”工藤新一重心往前,把板凳还回原位,然后高高举起手。

    朱蒂老师做出一个夸张的美式惊喜表情,用蹩脚的日语说:“噢!好的,最后一个问题。这位热情的男生,你叫什么名字?”

    “工藤新一。”工藤新一站起来,刚好把空路遮盖在他的阴影里。

    朱蒂点了点头,微笑道:“工藤同学,你想问老师什么呢?”

    “抱歉,最后一个问题不是和朱蒂老师个人有关,但是因为现在是学期中途,所以我有一点在意。请问之前教我们班英语的藤野老师是生病了或者有什么其他事务吗?”工藤新一礼貌地朗声问。

    朱蒂瞪大眼睛:“噢!我应该先解释这个的,藤野老师很好,她还在学校任教,只是她之前要同时负责二年级B班和D班两个班级,实在太辛苦了,所以学校才让我来帮她分担一个班。藤野老师知道工藤同学的关心一定会很欣慰的。”

    工藤新一点点头坐下。

    也就是说,这个自称朱蒂·圣提米利翁的女人是通过正常途径进入学校,而且并不是短期的试探,至少这学期是准备待在学校的。

    他不着痕迹地盯着开始授课的朱蒂老师,朱蒂老师讲课时相当的一本正经,是认真备过课的。

    这个女人,到底真是FBI的人,还是……

    ***

    “你怀疑这是琴酒的试探?”诸伏景光皱起眉思考。

    工藤新一颔首:“以琴酒多疑的性格,他很有可能还是没有完全相信我,派人伪装成FBI来试探我,同时潜伏在学校观察我是否和其他势力有联系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

    “确实,琴酒听说赤井秀一回到日本应该会很想杀了他才对,”诸伏景光思忖道,“很难想象他会什么安排也不做,任由FBI潜入到黑刺李身边。”

    工藤新一想到空路的能力,如果空路本身没有做出选择,琴酒暂时顺其自然倒也合理,但如果把空路的能力告诉公安,公安会不会相信本来就很难说,若是真的相信了,对空路这样可以预知未来的不可思议的存在,以国家安全为最优先目的的公安会怎么做又是另一个大问题。

    他愿意相信跟他合作的诸伏警官,诸伏警官毫无疑问是一个真正正直可靠的警察,但公安的运作是另外一回事,到达空路能力这种层面,单靠诸伏警官的个人力量根本无法阻拦什么。

    空路的事情,越少人知道,空路才能越安全。

    即使对诸伏警官心中暗暗感到抱歉,但工藤新一还是打定主意,唯有空路的事情,绝对不能托盘而出。

    “我会立马派人核实关于FBI的信息是否属实,公安现在已经在着手调查朱蒂·圣提米利翁的身份了,我们联络时也要加倍小心。”诸伏景光一边快速编辑着短信一边对工藤新一说,“我已经仔细检查过,我们现在是安全的,你暂时不需要担心。”

    “至于之后的联系……”诸伏景光停下手指思考了一下,继续道,“你和我在学校的联络本来就是固定的,突然断掉反而更显可疑,所以我们最好还是维持以前的频率和方式。”

    工藤新一马上点头答应,然后接着之前的话题问:“诸伏警官认识赤井秀一吗?”

    “是的,”诸伏景光按下发送键后放下手机,他的卧底任务已经过去很久了,因此对于这些过时信息答得很干脆,“我在组织卧底时和他共事了一段时间。”

    “那时候空路也在,对吗?”工藤新一想起了空路曾说过的关于莱伊和苏格兰的话题。

    诸伏景光立刻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黑刺李告诉你了?”

    工藤新一没再兜圈子,直接抛出自己的猜想:“您在组织时的代号,是苏格兰吧?”

    “对,”诸伏景光没多做犹豫就回答了,他笑了出来,“黑刺李怎么说我的?”

    工藤新一斟酌了一下用语,但实在没找到更好的替换词:“空路没说太多,只在说莱伊时提到过苏格兰之前和莱伊一起轮流给他当保姆,后来暴露了卧底身份……”

    “啊……”诸伏景光微笑着点了点头,“说是保姆确实挺恰当的,那个时候的黑刺李举止很符合他的年纪,不,可能给人的感觉比他当时的年龄还要小一点。”

    工藤新一在心里默默说:那是当然,按从实验室里出来的时间算,当时看上去是中学生的空路才七岁左右。

    “可以问您当时到底是怎么暴露的吗?”工藤新一小心地问。

    他心中有些算不上很让人舒心的猜测。苏格兰和空路有关,关系还相当密切,也就是说,苏格兰的未来也在空路的选择范围内……

    “想知道吗?”诸伏景光沉静地看着他问。

    工藤新一顿了一下,重重点头。

    诸伏景光看了一眼表,时间还算充裕:“那么今天应该教学的吉他曲部分,就请工藤同学课后自己练习了。”

    他呼出一口气:“要从哪里说起呢?”诸伏景光停顿了一下,以一种轻松的语气继续道,“我先说直接原因吧,是黑刺李向上报告的,说我是公安的卧底。”

    工藤新一的表情僵住了一瞬,他预料到这会是空路的选择,但没想到会是空路直接参与导致的。

    诸伏景光没有让工藤新一难受的意思,他紧接着解释道:“但也是黑刺李救的我。”

    “什么意思?”工藤新一忍不住追问。

    “在组织倾巢而出追杀我时,黑刺李率先找到了我。”

    诸伏景光回忆起当时的场景。

    月色下,银发的少年像是早就在等他一般,从阴影处款款走来。半长的头发在脑后低低地扎起像是麻雀尾巴似的小啾啾,随着少年的举枪的动作一颤一颤的。

    诸伏景光举起双手,露出一个投降的笑容。

    黑刺李没有因为他的举动而放松警惕,黑洞洞的枪口直直地指着他,慢慢向他走近,但又在他能暴起反击的界限处停下脚步。和琴酒的谨慎如出一辙。

    诸伏景光心里暗叫难办。

    黑刺李是有时候不太像组织里长大的孩子,他稚嫩,甚至可以说是幼稚,不像很多从小受训的孩子那样内敛而谨小慎微,反而活泼又充斥着在家中受宠的孩子般的理所当然的嚣张。

    但有时候,他又很明显是琴酒养出来的孩子。尤其是当他带着纯粹而天真的残忍时,都令诸伏景光发自心底的愤怒。黑刺李毋庸置疑,是组织的黑暗中酝酿出的一个三观扭曲、可怕而可怜的悲剧。

    得在黑刺李杀了他前销毁身上的手机。虽然不知道黑刺李是如何知道他是公安的,但决不能让黑刺李再从他身上找到zero的线索!

    这是那时诸伏景光脑中唯一的想法。

    他试图拖延时间寻找机会,可刚要开口,却被黑刺李打断了。

    黑刺李带着一脸任务时又闯祸了需要求人帮忙时的可怜表情,耷拉着眉毛对他说:“对不起,苏格兰,我不小心搞错了……”

    “……什么?”诸伏景光艰难地尝试跟上黑刺李的思维。

    难道是说他是公安卧底的事情搞错了?黑刺李其实是歪打正着?

    “因为没有写你的名字,所以我没看完,”黑刺李不详地说着诸伏景光完全听不懂的话,“最近它越来越慢了,对不起,我应该耐心一点的……”

    黑刺李委屈的语气稍微上扬,转为了小心翼翼地询问:“但没事的,我觉得现在补救还来得及,你怕痛吗?后面是海水,受伤染上海水会很痛很痛的……但爸爸说有一些老鼠是不怕痛也不怕死的脑子有问题的东西,你应该也不怕痛吧?”

    “你到底在说什么……?”诸伏景光完全无法理解当前的状况。

    黑刺李向全组织通知了他是公安卧底,又在找到他后神经兮兮地说一些既不像道歉也不像威胁的莫名其妙的话。黑刺李到底想干什么?

    “总之,我开枪,你倒下去,过几天海里会浮上你的尸体,一切都会很顺利的!”黑刺李用像宣布郊游计划一样的语气说道。

    在诸伏景光能理解之前,黑刺李就碎碎念着:“果然最根本的原因还是没有名字……”然后抬起头看向他。

    诸伏景光见到最前方是如同黑洞般的枪口,枪后则是黑刺李清澈见底的绿色瞳孔。

    “下次见面,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下次?

    诸伏景光总算从这个词稍微摸清了黑刺李的可能意图,但在他能做进一步反应前,子弹已经准确地射进他的胸口。

    最后的想法是:他教给黑刺李的枪法,黑刺李学得很好。再偏差一毫米,这枪就会要了他的命。但他想他忘了教黑刺李,就算这枪不会直接让他死亡,夜晚的大海也足以杀死他的。

    他向冰冷的海水中倒去,身形淹没在了黏稠的黑暗中——

    作者有话说:抱歉今天有点晚,但看在这章多了快1k的份上请原谅我吧(土下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