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 51 章 黑暗的阳谋

    “这批人也要放走?打头的那个用不用——”小隆德外, 谕尔瓦背着一个老人,手里拽着一个孩子,带着小撮人躲进飞龙谷崎岖的山路里。一名王之先锋站在百年大树的树尖, 指着谕尔瓦做了个抹脖的手势。

    另一名王之先锋回她:“不必。光明大蛇芙拉姆特和一个人类达成协议, 放过他们是协议内容的一项。”

    忽然,三四个面如骷髅的人形怪物从城门冲出, 如煞风掠过, 顷刻间追上谕尔瓦一行。

    “那我们需要救人吗?”

    “协议里没有。”

    “听太阳王陛下的旨意。”葛温德林说。

    “大人, 他所说的还不知是真是假。”戴安娜提醒。

    葛温德林思考片刻:“此地的白教教堂在哪?”

    “小隆德没建白教教堂。”

    “更可疑了。”戴安娜点评道。

    “人类国度不信仰白教。”葛温德林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具有情绪的表情, 却是讽刺,他白如羽翅的睫毛上扬,眼眸如待爪下猎物:“信仰她?”

    他左手托起一物,是一座母子石像, 制作粗糙却能看清人物脸上的表情。

    姿态温柔披带头巾的母亲正满面感忧注视着抱住她大腿的孩童, 看上去有一种神圣的母性。当葛温德林发现时,这尊母亲像正抬头如此注视着他。雕像的眼部是两处深挖的凹陷,被盯上时让人毛骨悚然。

    这尊雕像是从初火祭祀场的一位遇难者身上掉下, 直接掉进了月光之中。刚发现时沾满脏污与泥沙, 还有斑斑血迹,此刻被葛温德林展示时洁净如新。

    “是的。”英果德的声音穿过乌鸦面具:“人类会犯下罪行, 继而向罪业女神忏悔,寻求宽恕。”

    “但蓓尔嘉女神很久没有回应我们了, 神明也无法宽恕人类堕落黑暗的罪行。”

    葛温德林感觉不对:“戴安娜?”

    戴安娜为他解释:“人类诸国常有信仰罪业女神者。虽然我也没想到罗德兰的小隆德没有白教伫立,但蓓尔嘉信仰在此不算奇怪。”

    葛温德林沉默, 他收回小雕像,保持对蓓尔嘉的怀疑。

    “是谁传授给四王这种吞噬的力量,引诱他们堕落黑暗, 你有想法吗?”

    只见红帽下鸟喙摇了摇头。

    “那请带路,我要去看四王创造吸魂鬼的深坑。”

    “太危险了,我靠近过几次,所有小隆德居民的人性加在一起也比不上那个地方,远远超出人类所能容纳的极限。您…二位身份贵重,要靠近也应先回神都做足准备,带上支援。”

    葛温德林:“意思是拒绝。”

    英果德不说话。

    葛温德林点头,随便推开最近的门,挪动到阳台上,戴安娜在他身后保持一点距离,正好站在阳台与室内的交界。

    街道上静止不动的吸魂鬼齐齐抬起脸看他。

    他两手撑在栏杆,淡淡道:“你被包围了。”

    话音刚落,诸多吸魂鬼一跃而起,直上四层,向他劈砍而来,医馆内层的各处楼梯也涌上无数吸魂鬼,用充满渴望的双手去拥抱唯一的人类英果德。

    戴安娜一蹬后墙,飞跃至葛温德林之前以剑相阻,银骑士直剑顶上三把锈蚀黑剑,被压下一瞬,戴安娜臂膀发力挑飞吸魂鬼的武器。

    她一甩手臂落到地上,直剑挑飞不如她的大剑顺手。三个吸魂鬼再次攻上,他们手中的剑和手掌长在一起,肩膀处被戴安娜刚才的大力飞挑撕扯,露出的网膜肉丝被黑雾连补,一部分向医馆里扑去的吸魂鬼转头来攻,她也不恋战,后翻往顶层去护卫葛温德林。

    葛温德林瞬移至英果德身旁,一甩魔杖,天蓝色光弹追踪而出,和英果德的光箭并行,打倒附近一圈吸魂鬼。数量太多了,这一层已经被暗黑骷髅淹没,前排倒下立刻被后继者补上,在其他吸魂鬼的脚下疯狂挣扎。

    “带他远离我。”戴安娜杀出一条路,听到命令拽着英果德向上冲破房顶,几跃之间落到另一处建筑屋顶。

    下一刻,医馆所在被月光洗礼,整座建筑被不断升华的天蓝色光芒笼罩,一弹指后,光芒消失,只剩下一片空地,通往地下的深洞和些许断壁残块。

    戴安娜又拽着英果德落回地上。

    “多谢相救。”

    葛温德林回首,穿透面具望进英果德的灰眸:“你的法力,要留到我们走后。”

    英果德苦笑一喘。

    “以你看,吸魂鬼的实力如何?”葛温德林问戴安娜,他没和其他人作战过。

    “黑暗侵蚀了他们的部分神智,但赋予他们超出人类极限的力量、速度和其他素质。他们的实力不统一,其中一部分应该以前是小隆德的骑士,作战时使用技巧。”

    “我和戴安娜没有人性,吸魂鬼也要杀死我们。小隆德已经变成生命之敌。”这句话是对英果德说的。

    “走。”葛温德林朝东北方向瞬移,戴安娜快速跟上。

    留下英果德在原地。

    他默读片刻,魔杖一指,一座建筑物飞来砸在地上,掩埋了通往初火祭祀场的路。

    “大人,房子里有居民在看我们。”一路前行,葛温德林的裙摆未动,每当瞬移的间隙,周围娑婆如留影、如流萤,有抱着襁褓的妇人在看他,有好奇的少年在看他,健壮者、瘦弱者、害人者、无辜者都在看他。

    “我看见了。”

    “到了。”说话的不是葛温德林,而是戴安娜。两人站在一处庄园堡垒的门前,整座堡垒最为显眼的,就是中央全城最高的塔楼,砖色新颖结实,青苔老化还没来得及出现,和堡垒其他建筑不在一个年代,有种格格不入的感觉。

    戴安娜的手甲捂住心口:“越靠近,心悸的感觉越强,眼睛也很痛,这就是黑暗吗。您感觉怎么样。”

    光明王魂感觉到了无边的窥视和恶意,像是无数根尖利的针对准了葛温德林的全身,正蠢蠢欲动想要扎进血肉骨髓森*晚*整*理,在灵魂和意志中注射毁灭的剧毒。

    然而无论光明王魂还是黑暗灵魂都不应有情感,它们是初火之下最原初最强大的灵魂,葛温德林感受到的恶意,只是自身情绪的折射,投射出来的,是光明与黑暗两种力量的对立。

    黑暗没有想法,只是不停扩张,淹没世界。

    小隆德四王称不上神族的对手,藏在幕后的存在才是葛温德林需要得到的答案。

    葛温德林摇头,瞬移至围栏内。

    “大人!”身后传来戴安娜焦急的呼唤声。

    灰雾从葛温德林身后飘起,完全遮掩了他的身形,整座庄园被笼罩在一场大雾之中,迷蒙压抑。戴安娜立刻跨越黑铁围栏,跳入雾中,别说找到葛温德林,她一瞬间失去了方向。

    “这是什么。”戴安娜试图抓下一把雾气观察,但毫无作用,因为这灰雾便是此地的空气,除了自己的身体,什么也看不见,她举起直剑,召唤出黄金雷光,以剑作炬试探着前进,在光可看到的末端,骨骼碰撞的声音淅淅索索,恶鬼的面容冲进视野。

    “该死。”她挡下吸魂鬼的利爪,越来越多的吸魂鬼冲进光芒,她陷在战场之中。

    亚诺尔隆德。

    符文亮起,布鲁斯手里握着个小布袋子,出现在葛温德林的寝室。

    父母去世那段时间他没来,葛温德林这边像是过了几百年,同龄人瞬间变成兄弟。他担心两边的时间流速又出什么岔子错过葛温德林回来,每天会穿越世界来看一眼。

    这一次不同。

    黑衣女子手撑于后坐在葛温德林的床上,她的长发在被子上蜿蜒,少许散垂下来的搔着黑鳞蛇尾,尾尖微动。

    她另一手正拿着包裹金丝白布的黑水晶细细观察。

    “诀别黑水晶,迷雾时代这种矿石在路边就能捡到。”

    “蓓尔嘉。”布鲁斯轻松一笑:“既然这样,你那里肯定还有很多,这块交给我怎么样?”

    “知道为什么很容易就能捡到吗,迷雾时代一不留神就会冒出几个平行时空的人,黑水晶的主人们没来得及用它,就被外乡人杀掉,尸体和水晶一起掉在路边。”

    布鲁斯收敛笑意,他朝葛温德林的桌子移动,拖过自己的专属椅子坐下,把手和布袋一起揣进兜里。

    “小鬼,我们难得单独见面,你该叫我声阿姨吧?”

    “蓓尔嘉阿姨。”布鲁斯棒读:“阿姨找我有什么事。”

    “还是太小了。”蓓尔嘉把黑水晶放回柜子上:“不过也挺有意思。”她从衣襟里掏出一枚黑雾怀表:“看样子还有点时间,能为我讲讲你打算如何从我手下逃走吗?”

    布鲁斯拿起桌上水壶给自己倒了半杯茶水,水温犹烫:“您误会我了,我没打算走。您那么珍惜与葛温德林之间的亲情,不可能伤害我。”

    蓓尔嘉笑得眯起眼睛,她转而一脸为了你好的长辈表情:“瞧瞧你,最近在努力锻炼吧。人类的时间那么宝贵,在自己的世界里一天只能做一天的事,进步得太慢了,不适合你。每次见,都感觉你的器官比上次更加腐朽,离死亡又近了一步。”

    “罗德兰没有时间,呆在这儿你有大把的精力为你想做的事作准备。这里还是世界中心,最厉害的人基本集中于此。找个好老师,一年胜十年。”

    “比如说你吗?”布鲁斯发问。

    “你又不能施展法术和奇迹,收来有什么用?”

    “我的孩子很快就能出去了,到时让他帮你。最适合你的老师是基亚兰,但她没兴趣教人。你们要迂回一下,亚尔特留斯很喜欢小孩,又很忠心,小王子的请求他不会拒绝。等他教你两次,基亚兰自然就来了。”

    “记住了吗。王下四骑士中的两个,基亚兰和亚尔特留斯。”蓓尔嘉下床,走近布鲁斯。

    “嗯。”布鲁斯一脸乖巧,把一壶滚烫的茶水,连同桌上的零碎物件扔向蓓尔嘉的脸,起身想往柜子处跑。那些零碎带有五花八门的魔力,布鲁斯没回头,只听见后面噼里啪啦的响声,黑水晶被他一把抓在手里。

    随后他被黑紫色的魔力蛇缠绕,绑在半空之中,手指握着黑水晶却再难动弹一下。

    “我不会伤害你啊,你跑什么。”蓓尔嘉游动过来。

    “但你会拿我伤害葛温德林。”布鲁斯说。

    “小鬼。”蓓尔嘉点了下他的额头。

    “阿姨,我跑不掉了。”布鲁斯仰起的头一点点角度放低,他正一点点升起,逐渐可以和蓓尔嘉平视:“你要拿我做什么呢。”

    “唯一一个异世界的人类,总要来上这么一遭。瞧瞧你没有黑暗的灵魂吧,多么让人有探究的欲望。”蓓尔嘉漆黑尖锐的指甲在布鲁斯的心脏部位画了个圈,嘴角勾起迷幻的笑意。

    “要拿我做研究?”布鲁斯挺紧胸膛,让被刺穿的恐惧远离几毫米:“还有别的。”

    他一个字一个字吐出,观察蓓尔嘉表情的变化:“拿我威胁葛温德林去走你的道路。”

    蓓尔嘉丝毫不动,后又笑起来:“人类,把自己想得可太重要。”

    眼看着一条魔光蛇的大口开向他手中的黑水晶,布鲁斯心知即使无所得,这场试探也不能再继续。

    房间内骤起雷鸣,金色的光明在束缚布鲁斯的魔力蛇身体内窜行,一路蔓延至与蛇连接的蓓尔嘉的手心,蛇头们张开大口,蛇信子绷直,发出寂灭前无声的咆哮,随后寸寸断裂,如碎玻璃消失在空中,一个现代世界风格的空布袋掉在地板上。

    “嘶。”蓓尔嘉捂住被烫伤的手,她看到布鲁斯脱离世界前手上一闪而过的黄金戒指,样式既陌生又熟悉。

    她用焦黑的手捂住嘴,完好的手捂在腹前,笑声越来越大,掩盖不住,她前后颤动,笑弯了腰。

    那个因为愚昧而被葛温放逐的人,关于他的一切记录随之消散,不分敌我留下的质疑火种却延续下来。太阳照耀天下不曾落下,他的小儿子却在眼皮子底下违背禁令。

    太阳长子质疑的开端和继承系在同一个人身上。

    “啊啊,足够了。”蓓尔嘉离开房间。

    小隆德的深渊

    一条人面巨蛇松开嘴,巨大的金属瓶从他齿缝落下,砸到虚无的平面上,瓶嘴仍向上流出灰雾。

    他的蛇头虽似人面,但皮肤依然是蛇皮,橙红色布满血色的兽瞳下垂着两条比脸还长的皮褶,因为没长嘴唇,牙齿全部暴露在外。只有头部一截伸出,就已巨大如千年古树,其余部分藏于黑暗深处。

    他是古龙的分支世界大蛇的一员,自称为黑暗大蛇卡斯。

    “迷雾。吾最后一瓶迷雾时代的雾气。”他细长的瞳仁盯紧了向上飘去的雾气,两条皮褶左右摇晃:“希望蓓尔嘉的小崽子值这一瓶的价值。”

    第52章 第 52 章 深渊相连

    陷阱?

    六条花蛇顶开裙摆游动而出, 它们咧咧粉颚,咀嚼两下,闭着眼, 仿佛在做着什么美妙的白日梦。

    黑暗灵魂的强烈存在感消失不见, 光明灵魂也沉静下来,它们本是在迷雾时代诞生的火灵, 和不朽古龙的月光一起, 归于包容的虚无之中, 达成乌有的和谐。

    葛温德林揉过眼睛, 灰色的虹膜裂出细微的地纹,自然而然化成龙瞳之后,迷雾看上去有种巢穴般的温馨感。

    还有点…困。

    他拔出自己的魔杖,向上一抛, 一轮新月出现在半空中透出清冷的光, 跟着他移动,如果戴安娜看见就知道他在哪里。

    然而先招来的——

    地面震颤,鼓起大包向外破裂, 一颗巨大的蛇头钻出地面, 向葛温德林前倾:

    “喔喔——歪了歪了,这地板可真不结实, 嗯?脑袋有点沉。”他又甩了甩自己的头,两条皮褶甩得啪啪作响, 一些石块泥土被扬了下来,让葛温德林打到一边。

    像是花盆里种了棵大树, 人面大蛇又缩回地面一点,看人看得更清楚:“哪来的月光,叛徒希斯跑出来了?吾去, 吾回老家了这是。”

    “你是….世界大蛇。”葛温德林看到了传承记忆中拥有的存在。

    世界大蛇是古龙的一个族系,其中成员长得一模一样,即使龙血同族也分不清哪条是哪条,只有他们内部能看出差别。

    世界大蛇使劲挤挤眼睛,看见了葛温德林的蛇足:“是你啊,怎么跑这儿来了,葛温派过来的?也没通知我,哦哦,我这段时间都在地底下来着。请容我自我介绍,让我们的初次见面隆重点,毕竟以后打交道的时间还长着。”

    “我是光明大蛇芙拉姆特,太阳王葛温的好友。我不信仰初火,但我信任葛温。”

    说着说着,他的嘴里冒出了光明的雷火花,没他的牙大,但古龙能使用雷电这事本身就足够吓人。

    “…啊。”很意外,没反应过来,寂静数秒后葛温德林才发出声音。

    “你的自我介绍呢。”

    葛温德林直直盯着他灭掉阳光的牙缝,很深邃。

    “我不能闭嘴。”龅牙大蛇一语双关说完,又添上一句:“没有起错的名字,也没有起错的代号。我有一点光明的天赋,要不怎么和葛温合得来。”

    “你知道我是谁。”葛温德林慢慢说道。

    “考我呐。”芙拉姆特挤出大小眼,世界大蛇的脸被两只大眼睛和一张大嘴挤满,没有多余的肌肉表达情绪,在能眨动的眼睛上玩出了花:“太阳王葛温的子嗣,阳光公主葛温艾薇雅的弟弟。”

    “来小隆德做什么?不能说。哈,我去问问就知道了。”

    “不过……”他眯起兽瞳,在迷雾里像两只血红的灯笼:“确定,你现在不需要我?提前撞上你是我的运气。我们最好快点培养起合作的默契。我很心急。”

    “小隆德的地下河道和矿道很多,你们不在地下钻不知道,这山咕咚都快成树根须须了,出口在罗德兰之外的都有。吸魂鬼顺着河道,乘着矿车吱溜一下就跑出去好多,我这边还忙着填堵地下通道呢。”

    “你确定不需要我?”巨大的脸伸到葛温德林附近打转,从他鼻孔呼出的气像是能把人掀翻:“你在找人。”龙回家当然不需要打灯笼,招呼客人才需要。

    “小隆德这些吃黑暗灵魂的玩意儿,上天入地跑,我前几天从地下矿湖撵出去那个已经能用黑暗灵魂释放法术了呢,黑不溜秋的光,速度挺慢,追着生灵打。有时候长太大也不是件好事。”

    新月缓缓降落到葛温德林身边,把芙拉姆特的大脸挤了出去。他开始变得像一条追逐玩具球的哈皮狗,粗壮的蛇颈扭动着,把眼睛凑到新月上,凑成斗鸡眼。

    葛温德林将被吹乱的短发捋回耳后:“我要找一名银骑士。”

    “收到。合作合作,要合起来做。我希望你也有合作的诚意,那就是……”大蛇把新月顶在自己的下巴处,从下往上映出淡淡的光:“接下来葛温派给你的活儿,一个人去做。”

    “亚尔特留斯在外边飞龙谷,我把银骑士扔给他,不用担心安全问题。”

    “好。”

    “那么……让我看看。”世界大蛇暴起,从洞中向上笔直窜出数百米长的蛇身,风声鸣啸,新月幻术破碎,葛温德林被气流冲得向后摔去,黄金光阵闪现,他在几十米外站稳。

    看不见芙拉姆特的头,却能听见他的声音在天际回响:“找到了。”

    世界大蛇一下子扑了过去,将戴安娜一口吞进嗓子,连带着咬牙将围攻她的数个吸魂鬼撕扯得支离破碎,他又快速抽回身子,整条长身在几秒之内后退回地洞,土渐渐合拢,地道里传来他含着东西的声音:“银骑士派过来干嘛,这不碍事呢吗。”

    忽然,身后传来巨大压迫力,葛温德林快速瞬移却没避开攻击范围。庞大如墙的蛇尾抽了过来,直接把他覆面压在地上,脆皮魔法师经受暴击晕了过去。

    蛇尾尖卷起葛温德林,缩回另一处地底

    “老师!”英果德猛地踏出两步,手撑着矛状栏杆向下望,灰头土脸的谕尔瓦小得像个泥娃娃,正向他招手。

    “老师!我上不去!快拉我上去!”谕尔瓦大喊,用魔力扩音。

    一簇如羽毛般的淡蓝魔力被风送到她的身边,她缓缓升起。

    英果德正站在一栋小楼的楼顶,脚下是大小不一的石砖,此时还未长青苔。

    谕尔瓦落在上面,刚迈出一步,不知怎么的滑了一下,她撑住弯曲的膝盖,跺着脚跑到英果德面前。

    英果德叹了口气:“你懂我的意思,还是回来了。这身上是怎么弄的。”

    谕尔瓦的红袍黄一块黑一块,还粘着些土渣枝叶:“出城时被吸魂鬼追上了,一位骑士神兵天降救了所有人。那位骑士说他受命猎杀吸魂鬼,附近绝对安全,大家便让我回来,他们自己去亚斯特拉。”

    亚斯特拉是人类诸国中离罗德兰最近的国家。

    “我赞同,所以我回来了,和你一起面对。现在要做什么?”

    英果德给她施加小清洁术:“水坝已经被我关闭,芙拉姆特正在封堵地下,现在只需要等他的信号。”

    谕尔瓦向边缘前进,整座屋顶都被尖刺栏杆围住,她走过一圈心想:老师真是找了个好地方。这栋小楼空旷,很远才能看到建筑,这样就不会见到任何小隆德人。

    她心中的恐惧一直没消下,此时问道:“老师,黑暗究竟是什么东西,要做到这种地步,还要我们人类亲自…动手。”

    英果德向小隆德那唯一透光的山顶天窗望去,照射进的光明依然单薄而又明亮:“如果把世界比作一个山洞,初火是山洞里突然燃起的篝火。被火照亮的地方是光明,没有被火照到的便是黑暗,黑暗代表了未知,在黑暗里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光明的地方越多,便代表着初火越旺盛,黑暗的地方变多,便象征着初火的微弱。不知名的矮人在撕毁黑暗灵魂后,并不是每一片都找到了主人,大量无主的黑暗灵魂汇聚成深渊,成为了永远不会被照亮的地方。”

    “那四个愚人王允许幕后黑手在小隆德地下造就深渊,又一直在投喂人性,已成扩张之势。发现太晚,现在的深渊不仅会吞噬人性,还会吞噬一切生灵的灵魂转化成自己的一部分。”

    “为了世间所有种族,为了初火,小隆德不能继续存在。”

    谕尔瓦想起今天遇到的外来者:“神族为什么不派兵?杀了小隆德四王,清除所有吸魂鬼,再把人们送出城去…”她说着说着,声音变小逐渐沉默。

    “小隆德的居民恐怕一大半都是深渊的信徒了。神明能容忍我们送出去一些看似纯洁的,已经是芙拉姆特争取之后的结果,而代价,我们也要承担。”

    “谕尔瓦,你的父母,我很抱歉。”

    “没关系。”谕尔瓦闭上双眼:“我是你养大的。再者,也就是早一会儿,晚一会儿的事。”

    “老师!谕尔瓦!你们在上面吗?我来了!”小楼底下一阵青年男性声音传上来,声嘶力竭,纯靠嗓子吼。

    “这小子居然也回来了。”谕尔瓦摇摇头,她走过正施法拉人的英果德身侧,从房顶一角捡起两面乌鸦面罩,和英果德正戴着的一模一样。她自己戴上后,把另一个交给新来的人,两个人的脸都被长喙的黑乌鸦取代。

    “英果德。”她直呼其名:“永恒太久远,我们想象不出到底有多久。但是,水淹小隆德的罪孽、封印深渊的责任,我们三人平分。”

    梦境和幻境其实很相似,葛温德林走过一棵上古大树,他知道自己正在梦境之中。

    外界的迷雾融入梦境,很快填满所有空白,重塑了梦中的迷雾时代。即使知道自己被敌人袭击,身体不知被带到了哪里,游荡在此的意志却镇定安然。

    不朽古龙的无性占据上风,当然,葛温德林能放任自己现在这个状态,也是因为灵魂没感受到来自内外的威胁,他并不急着苏醒,四处走走去观察袭击他的人想给他看什么。

    一棵棵上古大树的密实树叶铺成了迷雾时代的天空,据说老魔女当初焚烧树的原因就是她想验证天空到底多高,而火之时代新的天空就比此时高上太多。

    在看不见的最远方,密集的树凑成了象征边界的墙,蛇足绕开突出地面的树根,穿过一片树林,又是一片树林,是一成不变的风景。

    瞬移到枝干之上能看到人类的村庄,村庄的中心微亮,光亮摇曳,根据传承记忆,那应当是一个生灵聚集区分得的篝火,坐落的石头屋围着火呈圆形。

    葛温德林感觉到一股外力冲进他的梦境,愤怒地抹去了人类村庄和火的模样,又强行换上一片树林。葛温德林手把着上古大树冷硬的树干,六条花蛇一齐和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那个位置又变成了中心三层殿堂的围墙宫城,那是神族在迷雾时代的大本营。

    这次外力进入的速度更快了,倏地一下抹去宫殿,换成原来的那片树木。

    “我依然清醒,你做什么都没用。”葛温德林说:“梦境虚假,唯有此雾为真,和我方才在现实里遇到的是同一片,也是你织造梦境的锚点。”

    “燃起火,消灭雾,我就能醒来,你还想做什么吗。”

    过了一会儿没有变化,葛温德林说:“那好,我出去了。”

    不等葛温德林幻想火焰,迷雾突然浓厚地围在他身周,地面沿着树根的纹路裂开缝隙,黑暗冒出,熏染梦境。

    忽地,天亮了,虽然昏昏沉沉,但能看得清世界。葛温德林摸上面前巨大的门扉,他正站在砖地上,在他面前出现了一座白色教堂,两扇大门上有鸢尾花,有嫩芽纹。

    还有两座他葛温德林的透雕。

    兜帽遮脸,没有蛇足,手持长杖。

    平时做什么都用魔力代劳,此刻葛温德林却用手臂撑住,蛇足狠狠顶在地上助他去推那沉重的铜门,然而大门纹丝不动,在双臂和蛇足都有些颤抖后,他砸了门上自己的雕像两下,沙哑着问道:“这是哪?回答我。这是哪里。”

    天上的太阳是一枚黑色的圆,从底部流出浓稠的黑火,在圆的边缘,偶尔能冒出几缕正常的橙红火焰,这是被黑暗灵魂侵袭后的太阳。

    深渊没有空间与时间,所以相连,无论是几千年后,还是几千年前,无论世界中心,还是世界尽头,黑暗都是相通的。

    从小隆德的深渊能看见几千年后环印城的深渊。

    环印城的黑暗灵魂太充沛了,不管如何镇压最后都会形成深渊。

    葛温德林的额头抵在一处嫩芽纹路上,他闭上眼,默念:

    “费莲诺尔。”

    第53章 第 53 章 黑暗大蛇

    葛温德林放开自己对梦境的掌控, 任由敌人填充场景,黑暗逐渐蒸腾,眼前的一切来自千年后的黑暗。

    现在, 他还没有能力去影响, 去改变。

    他的情绪只爆发在那一瞬,随后静静倚坐在附近的栏杆上, 等着接下来的发展。

    然而, 什么都没有发生。

    什么都没有。

    这片土地被遗忘了, 裹夹着陈灰的风吹动着地砖间早已失去叶肉的干枯草叶, 空气里闻不见生命的味道,风景里看不见生命的身影,耳朵里听不见生命的声音,一团死寂。

    葛温德林的呼吸愈发迟缓, 他能感觉到自己每多待一刻, 来自真实世界的黑暗就会愈加侵入他的身体,通往肺部的呼吸道像是被膏体黏住,窒息的感觉越发强烈。

    但他仍坚持着, 尽力坚持着, 等着看这世界向前推进,那扇大门能打开一瞬。

    过不多时, 六条花蛇半眯着眼,不太清醒地趴在地上, 葛温德林感觉到外界的黑暗灵魂即将破坏他的身体,那灵魂的保护罩。

    受黑暗灵魂所伤没办法和父亲大人和长姐大人交待, 葛温德林最后望了费莲诺尔教堂一眼,手刀破开这梦中幻境。

    以光明王魂的空间力量为画布,以不朽古龙的月光为画笔, 当世不会有人在幻术上能超过他。

    他一睁开眼,看见了黑暗的深渊。

    六条花蛇在半空中无着无落地摇荡,葛温德林双手被绑在腰后,他整个人被一根粗麻绳横吊在塔顶之下,蛇足晃动几下,带着他在半空之中左右摇摆。

    他的脸正对着塔底,高塔的内部阶梯围绕塔墙的内侧螺旋下降,就算以龙的视力也看不清塔底,黑暗的蒸气蔓延爬上,塔的底部便是深渊。

    这座位于小隆德四王堡垒庄园内的高塔如同装着深渊的盖杯,葛温德林正在杯子里面。

    掉下去一定会死,葛温德林想。

    他的身体无法承受如此高度的坠落,一旦落入深渊,将再无能力逃离。

    葛温德林想要调动月光魔力,却发现在自己沉溺梦境之时,魔力回路已经被不知名的力量封印,这股力量神秘却并不黑暗,性质偏向迷雾,像是很亲昵地干着坏事。

    无端的,葛温德林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他生命的一半来源——蓓尔嘉。

    “看够了吗?”深渊里传来声音。

    “我不想看深渊。”葛温德林回应:“我想看见费莲诺尔。几千年后,她在哪里。”

    “几千年后。”那声音嗤笑:“她现在就在那儿,环印城,芙拉姆特帮葛温建造的好地方,用来把自己的女儿和黑暗灵魂囚禁在一块。”

    葛温德林沉默,六条蛇足垂了下来:“那我不需要从你这里获取答案,有人知道更多。”

    “谁?”声音笑着:“我因深渊而得知此事,其他的知情人可都是送你妹妹进去的人,无论是父亲、母亲、姐姐还是那个芙拉姆特,你从他们那里只会得到隐瞒和欺骗。到费莲诺尔死亡你都找不到她。”

    “这么说来,她可比你惨多了。别从同样被关起来的小可怜,变成默不作声的加害者啦。”

    “你想我做什么?”葛温德林问。

    “没有。我可没打算让你做些什么。我不怀好意也不怀恶意。只想让身处葛温王骗局的天下众生变得清醒,尤其是你,小崽子,你是其中受骗最深的那个。”

    “拥有月光的半龙为什么要被葛温的血脉掐住脖子。我只是想看到富有潜力的生命走上自我选择的道路。而不是自出生开始就被关着,智慧、力量这些本应是你触手可及的东西全都被剥夺了,可怜的费莲诺尔,可怜的葛温德林,被强加上不属于他们的命运。”

    “这初火点燃起的世界奥妙无穷,葛温却硬是要让所有人都按照他的脸色行事,明明每个人都可以有自己的生活,不是吗。”

    葛温德林好像忘了自己正摇摇欲坠地挂在绳子上,他表现得像坐在自己卧室里,连带着花蛇们一样:“那小隆德的人类是怎么回事。”

    “这便是他们自己选择后的结果,他们在选择深渊时非常幸福。供养者将自己的灵魂共享给了更强大的同族,而他们的同族则背负所有人的希望引领整个人类进化。黑暗灵魂和光明王魂一样,根本没有正邪之分。这样一条变得更强的必经之路,如果你和小隆德的普通市民聊聊,而不是那几个仍在被葛温蒙骗的人,就知道他们现在过得有多幸福。”

    葛温德林没出声,反倒那个声音先按捺不住:“你不想再问些什么?”

    葛温德林点头道:“行,费莲诺尔在哪。”

    那声音保持着充满诱惑和可信任感的语调:“唉。这需要你自己去查。我只知道小姑娘在环印城,却不知道环印城在哪。但恕我直言,现在的你可做不到,关押费莲诺尔的人是太阳王葛温,你就算把妹妹救出来两个人也没地方躲。深渊能藏住人,是个好住处,但你们俩又躲不进来。”

    “真愁人啊。”

    葛温德林再次点点头,请教:“吾应该怎么做。”

    “我想想……也不用特意做什么,刚巧和你来小隆德的目的不谋而合,完成任务回去和葛温王讨赏讨封,然后壮大自己在亚诺尔隆德的权势,等大过了其他人,探查费莲诺尔的下落就会变成一件轻松的事。和你现在要干的没什么区别,只要还记得有个不知下落的妹妹就好。”

    “但就怕….”声音变得忧心忡忡:“时间上来不及,几千年都完不成,费莲诺尔还会有几个几千年等你呢。毕竟就像你看到的那样,环印城的太阳都开始流脓了。”

    声音嗡嗡地思考一阵:“唉,这样吧。我带你去找小隆德四王,抓住始作俑者的话神族对你的评价一定会上一层台阶,能省出不少精力和时间进行下一步,早点见到费莲诺尔。”

    “你为什么要帮我,小隆德四王是你的跟随者。”葛温德林听进一堆一堆的话,最终发声:“世界大蛇。”

    “啊,果然被认出来了。”从黑暗里冒出一颗类人的脑袋,僵绿的皮肤上橙红色的兽瞳显得分外突兀:“生命都有私心,私心便会偏心。而我的私心……好久没见到月光了,我愿意成为这月光的守护者,助你达成所愿。以后有事也可寻我。”

    “我是大蛇卡斯。”

    “卡斯。”蛇足们忽然动起来,推得葛温德林在空中转了小半圈:“你死在几千年后。”

    那黑暗中的畸形人头倏地一顿。

    “你给我看的那段未来,是因为你只能看那么远。在之后,你死了。”

    卡斯的脸正处在黑暗和阴影之间,声音缓缓传上去:“…怎么会这么想。”

    “我只是不想让未来的结局成为预言,让你亦步亦趋地走向悲剧。这里是罗德兰,过去和未来是可能断裂的,只要你努力。”

    葛温德林果断道:“直觉。”

    高塔里回归应有的寂静,葛温德林的回答看似毫不讲理,但作为一个天生的魔法师,他的直觉来自于古老而又复杂的血统和灵魂,千秋万载的族群记忆汇成了后裔的直觉。世界大蛇也是一个古老的种族,卡斯知道,“直觉”二字一出口,无论对错,都不是外人能够更改的。

    “如果是这样,那我更要在活着时做点什么了,兴许还能让生命延长些。”

    他抑郁般抒发一口气:“月光啊。”

    两个人似乎都忘记了这谈话氛围的古怪,一个躲在阴影夹缝,一个被吊在塔里。

    “谢谢你的消息,但我拒绝。”

    塔底彻底失去声音。

    葛温德林的短发下垂在耳际,蛇足直起上半身,他比平时更加低沉地说道:“你们,所有人,都太晚了。真不明白,吾有什么价值值得汝等争取。”

    “但,在很早之前,很早,早到他还没来我身边,早到我还没创造出自己的幻术。”

    “我已经宣誓效忠于我的父亲。”

    话音刚落,卡斯立刻动手,一丝黑暗冲破葛温德林周身的迷雾,腐蚀掉那根脆弱的麻绳,葛温德林向深渊坠落。

    短短几秒间的坠落,越接近塔底,黑暗越发张狂。

    葛温德林的衣裙哗哗作响,麻绳腐化,他放开的双臂解下背负的金弓,以枝状魔杖为箭,向斜下方的塔墙射进一箭,六条蛇足悉数从裙底扑出,长身尽露扑向魔杖,缠住杖身,阻挡住下降的趋势。

    花蛇们快撑不住,最后全力一顶葛温德林,使得本体能坐在那在深渊面前细如发丝的魔杖上。

    以往被衣裙遮挡,葛温德林也藏着掖着,花蛇们不会露出太多。

    此刻露出全貌,如残次不齐的长裙裙摆,也如昙花一现的流星雨,就在那魔杖之下飘扬。

    黑暗让它们感觉不适,因而没有吐出信子探寻四周,但六双蛇瞳正满怀敌视警戒着近在咫尺的卡斯。

    灰黑与血橙,巨大与渺小,迥异的两种蛇眼几乎快能碰上。

    明明距离如此之近,世界大蛇却没有直接袭击葛温德林,而是迂回着,调动黑暗让葛温的幼子自己摔下去。

    黑暗灵魂由人类发现,并不受控于世界大蛇,卡斯看似一动不动,实则拼尽全力调动,也仅能从深渊中抽出几丝。

    世界大蛇算是个相当奇异的种族了,本质上是没有灵魂的一类特殊古龙,所以能不惧掠夺灵魂的深渊。

    前有芙拉姆特使用神族的阳光雷电,后有卡斯利用人类的黑暗灵魂。

    “掉进深渊,要么变成疯狂掠夺的吸魂鬼,要么会变成被掠夺至死的傻子。”卡斯试图扰乱葛温德林的心神。

    “时间到了。”葛温德林一手抵住座下短杖,另一手五指飘飞在身前,纷撒出的细沙显出天蓝色的重影,飞向高塔墙侧。

    高塔内墙的砖石台阶从上至下逐渐缺漏增多,靠近深渊的一段彻底没有了楼梯。月光魔力一阶一阶向上铺筑,幻术形成森*晚*整*理的楼梯填补了向上的道路。

    蛇足跃到天蓝色阶梯之上,两条最长的负责向前,其余四条退至葛温德林身后盯着黑暗中的卡斯。一圈一圈,卡斯不再有动作,魔杖泛着光飞回他手中,葛温德林没有回头。

    就算世上真有秘术能够封印魔法师的魔力,它对月光魔力的压制也不会坚持太久。

    拖延时间是一件困难的任务,所幸世界大蛇一族的话痨都能在不朽古龙的传承记忆里留下印象。

    直到葛温德林抵达塔的出口,那落在他背后意欲刺穿的目光才消失不见,卡斯躲进了深渊不知去处。

    太顺利了,和他想象的不符,葛温德林向初火祭祀场瞬移。他幽禁一千年,落地小隆德,防火女透露了真实,英果德展示了真相,卡斯直接把罪魁祸首放到了他眼前,此行的目标已然全部满足。

    卡斯明明能以肉身力量偷袭将他击晕,被拒绝后杀死他的心也不掺半分虚假,却宁愿放水也只敢使他死于深渊之手。

    是在惧怕父亲大人的报复吗。

    他想不清楚,但已到了初火祭祀场门前。

    防火女手里捧着一团纯白的灵魂,正跪在篝火前祷告。

    葛温德林没有打扰她,取出腰间葛温艾薇雅的圣铃,摇晃几下,铃声悠扬,篝火的火苗响应般摇晃,亚诺尔隆德的光从篝火中分出接走了他。

    也许过了很久,防火女停下祷告,她手中白絮般的灵魂飘入篝火,回归初火。

    轰鸣声响,洪水已至,她淹没在水中。

    又过了千年,在一红袍身影的眺望下,水中的火也灭了。

    第54章 第 54 章 命运的小拐角

    “回来了就去向父亲报告。加紧, 处理完你的事,父亲还要返回战场。”葛温艾薇雅在王器处等着他,她看了一眼葛温德林身后:“那名银骑士怎么没回来。”

    “她被一条叫作芙拉姆特的世界大蛇送到狼骑士那里去了。”葛温艾薇雅曾向他讲述过王下骑士。

    葛温艾薇雅念了遍大蛇的名字, 随即点头道:“自己去大厅堂, 我还有事要处理。”

    “是。长姐大人。”葛温德林目送葛温艾薇雅离开,瞬移着向一个方向前进。

    出生后, 长姐大人和兄长大人抱着他去见父亲大人, 随后他便被送回自己的寝室, 直到现在。

    如此说来, 葛温德林也只见过葛温王一面。

    移形换景,太阳主殿越来越近,时空仿佛一步步倒流回出生时,只有那次, 他在短短时光里连着见了自己所有的亲人, 当然,还差个没出生的费莲诺尔。

    此后,便是漫长的孤独与分别。

    葛温德林站在大阶梯之下, 最高处的大厅堂像是悬在他的头顶, 他伫立着,六条蛇足不知怎么的僵住了似的, 动都不敢动。葛温德林抓着葛温艾薇雅的圣铃,犹觉不够, 想回卧室拿一件布鲁斯的东西陪着,又不得多走一段路看路上神族和银骑士盯着他的样子。

    他最终深吸一口气, 计算好距离直接越过大阶梯瞬移至大厅堂门前。

    亚诺尔隆德比以往变冷了不少,但他没心思在意。

    一手紧紧握着圣铃,一手敲了敲门扉:

    “我, 我是葛温德林。”

    “父亲大人。”

    他头微侧,似乎是听见了门内人声,然后推开门走进去。

    跨越世界之桥,布鲁斯再次到达异世界。

    他一抬头看到人,还未来得及高兴,却先是愣在原地。

    比平时慢了半拍,葛温德林这时才感觉到时空的波动,他一转头:“布鲁斯,我们就快看到骑士与龙了,总算能满足你的愿望。”

    不知为何,布鲁斯感受不到喜悦,如乌云遮蔽的阴天,哥谭的光灯也穿不透云层,压抑感从周身逐渐逼近心脏,他向葛温德林靠近,瞳孔里却没能映出对方的眼睛。

    比葛温德林头颅更加巨大的头冠压在他的面孔上,只剩下泛着雪色的嘴唇,和下颚格外纤细的轮廓.

    近圆形的头冠主体刻纹繁杂,精致华贵,从圆形轮廓外沿向外刺出六根黄金芒刺,头顶那根笔直冲天,在他鬓边最下层的两根向斜下方刺出,保留了活动的空间,左右的每一对加起来,都比他的肩宽还长,若想不被刺中,旁人最好不要靠近他的身旁。

    头冠后侧是包住脑后的盔甲,几寸白发从后探出,落在他颈后,被透明的白纱包住。他颈上原本就有的黄金颈饰多镶嵌了一根向下如刺剑的黄金芒刺,颈饰下连接着几串左右吊坠的流苏。腰上还多了条金腰带。

    “这是……”布鲁斯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示意他:“能看见我吗。”

    葛温德林扶住自己的王冠,非常沉,所以他活动脑袋的时候才没歪斜:“父亲大人封我为黯影太阳,神位是暗月之神。”他声音稍微有点嗡鸣,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这是我的王冠,葛温王室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王冠。”

    “能看见我吗。”布鲁斯没顾他说的话,只是又问了一遍。

    “可以。我的眼睛可以穿透王冠。”顿了下他又问道:“是不是看上去很奇怪。”

    葛温德林扶住王冠时手指在无意识的摩挲,他好像非常喜欢头上的东西,布鲁斯回道:“没,太阳形的,很适合你们家。我看不到你的脸感觉不太适应。”

    “这样。”葛温德林双手捧起王冠,白发被带起而又落下,他把王冠放在桌角,理顺头发,看布鲁斯隔着桌子在他对面坐下,他想起出去这一趟的遭遇:“你是布鲁斯,不单是人类,人类每个都不一样。”

    两人把这段时间各自的经历交换了一下。

    葛温德林并不知道小隆德已经被规划好的陌路,对自己看到的一切无所隐瞒。布鲁斯这段时间从往年案件中整理线索,帮助戈登破获了一起旧年的谋杀案。

    两人的拼图、乐高、化学物理实验小器具还整齐地理在一个角落,亚诺尔隆德没有灰尘,强烈的阳光从窗户里散开罩在旧日的玩乐上,强烈耀眼的光度使得那一处反而显得灰蒙蒙的看不清。

    “小隆德…你能向你父亲请缨去救那里的人吗。我来帮你,像是瘟疫和宗教结合成的问题,阿福有处理这种事的经验,我也有些思路。”

    “深渊…魔法…这部分,你能处理,还可以去请蓓尔嘉。”

    葛温德林低着头摇了摇:“我知道你会这么打算,已经问过陛下。父亲大人说小隆德的命运有他人负责,定下已久,不会更改。”

    “葛温德林……”布鲁斯欲言又止,带着沉重的失望。

    葛温德林施法屏蔽卧室里的一切,他把桌上的王冠翻转过去送远了些:“我托戴安娜去联系了英果德和芙拉姆特。芙拉姆特愿意钻出一条地下通道连接初火祭祀场的那条,并且看守在内防止吸魂鬼逃出。英果德会继续召集没有被污染的人类,通过这条地下通道直达罗德兰的边境,那里,会有一只巨鸟送他们出去。”

    他打开抽屉,拿出一张粗糙的冷色卷轴,墨黑的文字上闪着蓝色天体般的光:“这是英果德送我的谢礼,谕尔瓦研究出的法术。人类的体系我无法使用,看符文具有封闭创口阻止出血和解除中毒的功效。”

    “它名为治愈。”

    布鲁斯接过卷轴,就在这一刹那。

    “咚——”攸长的钟鸣荡然敲响于他的耳际,脑海一片空旷清明,他仿佛闻到了火焰燃烧的炙热,眼前的葛温德林在火波上蒸腾出蜃影。

    仿佛有什么摸不着看不透的存在断裂开来,世界在某个节点上,拐去了另一个方向。

    他甩了甩头,左右看看。

    “怎么了?”葛温德林皱起眉,前倾身体关心地看着他。

    “你听到了吗?钟声。”一切恢复正常。

    “没有。”葛温德林思考一会儿,并没有因为自己什么都没发现而怀疑布鲁斯:“钟声的意象非常复杂,罗德兰的钟都是为了特定的鸣声而打造,目的就是为了接近一种据说亘古存在的声音。”

    “我听过太阳主殿旁钟楼的声音,感觉声音的波动和时空的脉动有平行之处。”

    “看来是初火专赋予你的奇遇。”

    蛇足们藏在桌下,六双眼睛有往月牙弯曲的趋势,葛温德林收直身体,神色重归和缓。

    “你尽力了。”钟声只有一瞬,关于它的记忆也没存在多久,仿佛有神秘的力量抹除了布鲁斯对于钟声和火光的记忆,他连上之前的话题。

    有三条花蛇趴在了地上,葛温德林眼帘下垂:“你不太高兴。”

    “还有不知多少遇难者救不回来。”

    “小隆德已经被黑暗灵魂侵蚀,这也是他们自己选择投向深渊,有些人不需要救赎。”

    葛温王室和不朽古龙都不是有太多怜悯心的种族,葛温德林只是受了自己一些影响,布鲁斯听葛温姐弟讲过黑暗的恐怖之处,他自己定下主意也不再纠结。问起葛温德林的两个封号:

    “黯影太阳,是和葛温艾薇雅的阳光公主相应,暗影中的太阳,你父亲想要你做什么?”

    “父亲大人说安排好了再告诉我。过段时光,”葛温德林双手交握,蛇足们打上了结:“他会在圣典上公布我的身份,授予我权杖。所有骑士都会到场。”

    “我很想邀请你一起,但我没这个权力。长姐大人也说这对你太危险了。”

    布鲁斯:“还有其他时候,我们会站在一起。”

    “对了,这个,我给你带来了。”他从兜里取出一个小涤纶袋子,葛温德林的手指抚摸上去,隔着袋子能摸到一枚戒指的轮廓。

    “我需要留下它,可以吗。”布鲁斯说了蓓尔嘉试图抓他的事:“防身之用。”

    “这件礼物的作用就在于此。”葛温德林像是有些怀念:“我只是想多见一见,它就是来保护你的。我会告诫母亲大人别对我最好的朋友下手。”

    “不必过分担忧,我有感觉,母亲大人对你一直有些放任。”

    第55章 第 55 章 初火渐熄

    布鲁斯正在葛温德林的卧室里扔飞刀, 他已经不知道在这里待了有多久。

    葛温德林在圣典上被父亲公开神名,这将会是两人相遇以来最重要的事件。

    小布鲁斯在去年生日许下了让葛温德林走出房间的愿望,短短一年, 巨变接踵而至, 在如雪崩后茫茫无生息的沉重之下,这愿望的萌发, 给人留下了放松的一口气息。

    布鲁斯想在这重要时刻送葛温德林出发, 再迎接他回来, 做个见证者。又担忧两边的时间差会让他在穿越世界时错过, 便向阿福说明白,又和学校请了假,这段时光直接住在了葛温德林的卧室里。

    葛温德林的床够大,两人一人一床被子中间还能留出三四个小孩的空档。布鲁斯和葛温德林睡觉都很安稳, 入睡时在哪醒来还是同一位置, 就是六条蛇足四仰八叉地往中间拱,似乎是想占领更多的地盘。

    两人的角色颠倒,葛温德林有时会被叫走, 留布鲁斯在房内研究各种神族制式的武器, 学习带过来的书本,葛温德林回房间一眼就看到留着的人。情况也稍有不同, 葛温德林会带布鲁斯在太阳主殿周围人少的地方逛逛,这座立于山顶并肩太阳的宏伟神城, 无疑是连幻想都幻想不出的。布鲁斯带了相机过来,白金色的高耸殿堂, 远方如城下土地般的云天,神圣威严的雕像,还有一张沉默不语的葛温德林, 很快将胶卷占满。

    布鲁斯曾提议一起去看葛温德林的妹妹费莲诺尔,只得到了她被父亲大人派出去公干,不在亚诺尔隆德的回答。

    有时会遇上神侍和银骑士,不过没遇上过其他神明,亚诺尔隆德秩序严明却也并不死气沉沉,路过的神族会带着一丝审视观察这一条半龙和一个人类,向葛温德林行礼,还有的想走上前来攀谈,却被黯影太阳的王冠威压逼退。

    王冠遮掩了葛温德林的脸,他也很少说话,如雪雕站在光芒之中就像是位没有感情的裁决者。唯一破坏气氛的是穿了条略显膨大的长裙,六条蛇足藏于其中伪装成裙撑。

    这是葛温艾薇雅为葛温德林塑造的形象,神族永不消退的记忆让他们把不朽古龙的月光置于迷雾中永远敌对。来自龙的亲和无用,所以便畏惧吧,畏惧于葛温王室的龙血者。

    这是最合适的路,但布鲁斯听说后摇了摇头。布鲁斯还在可以肆意说着自己不喜欢的年纪,但已经不会再开口。费莲诺尔不知去向,不可说的愚昧之徒背叛离去,一时间王室人力凋敝。

    葛温王作为整个世界的主心骨,本该如定海神针稳坐于大厅堂,这段时光却鏖战于覆灭的伊扎里斯,只匆匆脱离战场几次,就连近卫银骑士都不知王的去向。

    老魔女将生命王魂改造成初火的实验扭曲地成功了,从王魂中诞生出畸形的混沌火焰,反而将老魔女吞噬,改造成了混沌的温床。混沌火焰创造出一个猩红的怪物种族——恶魔。就像从初火中诞生了神族、人族……一切生灵的灵魂。生灵们视初火为信仰,因而不约而同将混沌火焰这种恶心的模仿者视作对初火的侮辱,在神的带领下发动攻击。

    传递来消息的银骑士让整个亚诺尔隆德为之一震。他们的盔甲被伊扎里斯的混沌熔岩熏得乌黑,扭曲变形,熬过去的银骑士不再惧怕高温,在葛温王的军队中已经单列为一部,被称作黑骑士。没有熬过去的则在亚诺尔隆德立了雕像。

    太阳王陛下亲征,众神都认为胜利的号角很快就会在亚诺尔隆德吹响,但现实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镇守神都的狼骑士亚尔特留斯拿着传回来的战报找到阳光公主,他看出神族军队的排兵布阵似乎是在顾忌着什么,颇有些放不开,以镇压为目的,而非神族骑士擅长的剿灭,便来询问公主有无其他情报,葛温艾薇雅的圣女在伊扎里斯随军战斗陨落多位,她知道也的并不比亚尔特留斯多。

    此外,火神弗兰像消失了一般,很久没出现在亚诺尔隆德,也很久没来拜访她。

    随着时光的推移,葛温艾薇雅的动作越发紧迫,拔苗助长般想推葛温德林补上王室在战力上的空缺,多次去信父亲请示给小弟安排势力,均未得到同意。

    直到现在——

    布鲁斯一刀命中红心,薄刀在墙面“叮”了一声,掉在地上。

    葛温德林在墙上用红颜料给他画了个圆形轮盘当靶子,用来练习些投掷武器,墙面极其坚硬,不管大刀小刀都造成不了一丝伤害。葛温德林在画好了相套的完美圆形之后,又抹平了几处颜料,未使用时便有种战损风。

    葛温王灭掉大部分恶魔,封印了地底的伊扎里斯,留一队黑骑士镇守,还活着的恶魔一旦靠近地表,便会遭受灭杀,保证不会有一只恶魔出现于世人眼中。

    神族军队没有进入伊扎里斯深处,一部分恶魔苟缩于混沌温床附近存活下来,亚诺尔隆德众神纷纷推测葛温王是想给已经变成怪物的老魔女保留最后的尊严,王不见王。

    太阳王陛下回归之后很快便召开圣典,就在此刻。布鲁斯数了遍手上飞刀的数量,阿尔弗雷德还没打算让他接触有杀伤力的武器,他手上的都是神族产品,拿来练习已经有段时间。少了一把,被葛温德林随身带走了,他出门时六条蛇足游动的幅度一模一样,像是变成了批发生产的机械蛇。

    有葛温艾薇雅陪着,布鲁斯并不算担心葛温德林的表现。但他也注意到阳光公主对于他这个人类的态度颇有些急转而下,似乎是想隔离他和葛温德林。他住在亚诺尔隆德这段时光一直把宝石胸针挂在胸前,碍于这块被认为和初火有关系的宝石还有葛温德林的态度,阳光公主没有采取什么激烈的手段。

    不满十岁还没什么力气,他站得离墙靶子不算太远,不过刀刀命中红心。

    布鲁斯打空手中的飞刀,正欲弯腰去捡。

    轰——

    直窗外射进的阳光骤然滚烫,整座亚诺尔隆德如同沸腾一般,这间月光居住的卧室温度飞速上升,布鲁斯感觉身体里的水分在迅速蒸发,温度很快超过了人类的舒适区。他跑到另一边的工艺柜子里抓出三五枚晶锥砸在地上,随着冰晶破碎的声音,冷气蔓延开来,和热度抵消,卧室里重归平静。

    布鲁斯拉开门,卧室里的冷气冲出少许,抵御住门外的热气,他询问廊道里的戴安娜:“这在亚诺尔隆德算正常吗?”

    银骑士摇了摇头,身着银骑士铠甲的她并不感到难受:“从没出现过这种情况。”

    布鲁斯:“很大可能和今天的圣典有关,戴安娜,你去打听下出了什么事,葛温德林怎么样。”

    银骑士右手握住腰间银剑的剑柄宝珠上:“殿下给我的命令是保护好你,我不能擅自离开,一切等殿下回来自见分晓。”

    布鲁斯回去捞了一大把冰晶兜在腰包里,又把葛温德林放在卧室里那把魔杖带上。葛温艾薇雅送给他的九岁生日礼物是一条项链,挂着象征阳光公主的黄金鸢尾戒指。他戴上项链,冲出门外:“那就一起走。”

    戴安娜伸腿挡住小布鲁斯:“太阳王陛下就在圣典上,多大的事都会平息,你一个人类平白无故出现在太阳主殿,自己小命难保不说,葛温德林殿下和阳光公主殿下都会跟着受罚。”

    “太阳王是万能的吗?”

    “自然。”

    “那你觉得他知不知道我?”

    戴安娜一把抓紧剑柄,所有知情人都在有意无意地忽视这个问题,但答案又是如此显而易见:

    “陛下一定知道。但这不代表你可以堂而皇之出现在亚诺尔隆德。”

    “你们的王又不会伤害小孩子。”布鲁斯去敲戴安娜的剑鞘,银骑士纹丝不动:“有个人会帮我,找她万事无忧。比起陪着人类躲在角落里,保护某个人的弟弟姐姐才是你想做的事吧。”

    “你认识…”戴安娜的眼睛立刻瞪圆,她咽回要说的话:“人类小孩管住自己的嘴,你什么都不知道。”

    她立刻赶人回去:“不必再提,银骑士只遵从葛温王室的命令。”

    在门被关上之前,布鲁斯朝门缝外念了声:“蓓尔嘉。”

    戴安娜回首望向走廊尽头,脚步声逐渐靠近,一名低头女子走近,兜帽下的脸庞一片黑暗。

    戴安娜没有拔剑,来人放下兜帽,是艾雷米雅斯。

    这位罪业女神的仆从如人类四十上下,她的光阴曾被刚出生的费莲诺尔剥夺,眼角细纹密布,嘴角有了沟壑,褪色的黑发勾在颈侧,一如既往的沉默。

    戴安娜皱起眉头。

    大厅堂前

    一轮高温已过,好似放出了最后的热量,亚诺尔隆德的气温降下,天边一滚昏沉的乌云遮遮掩掩。

    大阶梯上端只站了三人,一人当先俯视其下,剩下两人在他身后斜侧方立于副手位。而在大阶梯下端,近百位穿着各异的神明站在阵前两侧,中间的空旷位置仅有身高悬殊的王下四骑士,他们身后的银骑士与少部分黑骑士手执出鞘利刃,排列整齐。

    艾雷米雅斯领着布鲁斯和戴安娜绕过廊道。在溜过来之前艾雷米雅斯为三人施加了无声和隐形的魔法,只要不是靠得太近,一般人便察觉不了。银骑士没能打过罪业女神的仆人,在被击晕前的一刻,布鲁斯劝下艾雷米雅斯带着她一起去圣典。

    说是劝,其实也就一句话的事。

    戴安娜三番五次回头望向整齐的银骑士列阵后排,来回找可以归队的空档,发现无空可插之后,在隐形状态下比起前面两人还要鬼鬼祟祟地贴着墙走。

    不远处,廊道屋檐之下,蓓尔嘉勾起紫黑色的薄唇,竖起细长的手指向他们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海底一般的寂静不知维持了多久。布鲁斯抬头去找葛温德林,大阶梯太高,所站的位置又斜,他们看不到台上的任何一人。这场面太诡异了,人数磅礴,却无一人有所动作,像是一张定格照片。布鲁斯去看蓓尔嘉,她侧对着他,双眼已成狩猎的龙瞳。

    终于,后方传来盔甲咔哧咔哧的声音,有银骑士在不自觉地颤抖,震得盔甲摩擦出声,这声音嘈杂起来,星星点点连成折线,传到前方。狮子骑士翁斯坦、狼骑士亚尔特留斯、王的先锋基亚兰率先单膝跪下,巨大的鹰骑士戈夫看着自己又低了一截的同僚,终于缓过神来,慢吞吞地降下右膝,他的头低下去,右手抵于心脏。

    紧接着,两旁的神明开始窃窃私语,他们都是受封光明王魂而成就的神职,人人难掩惊恐。在这两群人中,有几位仿佛预先知晓了一般,无形和周围慌神的神明划开界限。白教洛伊德搓了搓五指戴满的宝石戒指,火神弗兰如骑士样拳抵心脏而眼则抬向阳光公主,机械之神安提基特拉摘下自己的链条眼镜,两指捏着沾油污的手巾擦拭着不存在的镜片。宠爱女神菲娜两臂抱于胸下,又兴致盎然地用金色的指甲点刮自己丰满的红唇。

    这是…刚说完葛温德林的事?布鲁斯感觉不对。

    “吾等愿往!”黑骑士的方阵全体矮下一截,只剩下大戟、巨斧、长枪等人手一把的长柄武器高高立在原位:“吾等愿为灰烬以捧柴薪,请王号令。”

    参战伊扎里斯的本就是银骑士中的精锐,又在混沌火焰的灼烧中变得更强,每一名黑骑士的战力直逼末位神明。

    “吾等愿往!”在场的数万银骑士全部跪下,偌大殿前平台,气魄压得仿佛能风浪卷起,尘沙飞扬,神明们淅淅索索的声音骤然噎回了嗓子里。戴安娜提前后退一步让出空间,拔出长剑,她虽未出声,却仿佛受到牵引般一同跪下立剑于地,满篇凝重。

    过了一会儿,清冷的少年声音响起,扩散全场。

    “吾乃黯影太阳葛温德林,在此宣读吾父葛温王令。除镇守伊扎里斯者,黑骑士全体进入初始火炉。银骑士于中心训练场角斗获胜一千位,共同加入护送队伍。”

    “初火续燃之后,太阳王陛下登为初始薪王,号曰乌薪。亚诺尔隆德诸事交由黯影太阳、暗月之神葛温德林代管,诸神须辅佐,骑士当听令。”

    “愿骑士之荣耀、神之国土、王室之职责,与初火同在。”

    这段话异常镇定,蓓尔嘉满意地点了点头,却未能消融布鲁斯心中的担忧,反而掀起骇浪。

    神明的嘈杂声轰然爆发,布鲁斯听见离得较近的那方蹦出几个较为清晰的词段,围绕着“龙”、“月光”、“白龙希斯”叽叽喳喳,更多的是在念着“阳光公主”、“葛温艾薇雅”,疑惑着大权为何没交给最合适的继承人。

    布鲁斯仔细听着,终于听到了关键的话:

    有神不可置信地喊着:“初火怎么会熄灭!”

    但没有一神质疑葛温王。

    第56章 第 56 章 回到现实

    “我是第一千位。”银骑士说。

    葛温德林寡言, 此时却是和平时不一般的沉默。

    两人正站在卧室前的长廊,面对面距离很近,戴安娜一开始半跪于地, 方便黯影太阳低头和她说话, 被葛温德林一手扶了起来,伸长蛇足调整身高, 两人平视。

    戴安娜敲门时布鲁斯刚入睡没多久。葛温德林将自己得知的真相悉数告知于他, 人类儿童脆弱的大脑终究没能承受住世界的真实, 还没等返回自己的世界, 眨眼睡了过去,在酣眠中消化听来的一切。

    葛温德林怕打扰到布鲁斯睡觉,示意戴安娜在门外交谈,没想到却是这样一个消息。

    “殿下……”戴安娜的脸遮掩在银骑士头盔中, 只看得出一点瞳色:“您可有所指示。”

    葛温德林不自觉在腰间飞刀上拂过, 良久,他不知说什么,用最适合黯影太阳的话顶上:“护送太阳王陛下前往初始火炉乃无上荣耀, 无法如陛下一般成为初火的柴薪, 但能够成为被初火焚烧的灰烬,亦是了不起的英雄。”

    “吾为认识你而感到骄傲。”

    已经不是两人隔着门说话的时候了, 戴着遮脸头盔的银骑士缓缓低头,看到了小王子王冠下抿平的嘴角, 还有六条垂着脑袋的花蛇:“您和阳光公主殿下,一定提出过代太阳王陛下成为薪王。”

    瞬间, 葛温德林和六条花蛇齐刷刷回头观察门板,确定没有开缝的迹象,本体和四条花蛇才转过来:“吾以为…这便是吾诞生的使命, 结果,不配。吾没有能力挽回父亲大人。”

    他一甩手,蛇足们盘成圈卧倒,脑袋藏在长身之下,怕得发抖:“因为龙血,即使传承了光明王魂,我也无法投身初火,成为初火续燃的柴薪。”

    戴安娜把住腰间的剑柄:“太阳王陛下把整座亚诺尔隆德交到了您手中,陛下去延续世界,您和公主殿下要延续神族,那些神明没一个好相与的,您肩上的担子也很重啊。”

    不可以让她反过来安慰我,葛温德林回过神来,他想说什么缓解一下,舌头却没打结胜似打结。

    “几位殿下都想分担陛下的薪王之责,这大概就是我这次能超常发挥的原因吧,所有银骑士都拼尽了全力,竟也能胜出。我深受…大恩,想满足殿下们的心愿。”

    戴安娜再次拄剑半跪于地,头盔上的银翼笔直竖起,仿佛能扎入他眼里:“葛温德林殿下,我来向您告别。”

    葛温德林:“好。”

    戴安娜眼眸下垂,鼻腔伴随笑容呼出一点气息,右拳比向胸口行礼,正在她起身时,葛温德林压抑半晌,终于逼出自己的声音:“你,可以留下来。我需要人,和我一起做事的人。我去向父亲大人说明,陛下也许会同意。”

    “不,殿下。您需要的是全心全意效忠于您的部下。您值得,未来会有很多更优秀的人为您献上忠诚。”银骑士的声音非常坚定,她一低头,便走远了,细廊很长,拉得她的背影也很长。

    “请代我向那个人类告别。”

    蛇足们移动到另一侧,缓缓的,葛温德林倚在墙上,他在戴安娜往日站岗的位置站了一会儿。

    自兄长大人离…不,是自布鲁斯的父母死后,世界的进程仿佛一瞬间放开了闸,涌泻而出的洪水一瞬间淹没了这片土地,生活其中的生灵谁都没来得及反应,便要面对面目全非的世界,堵上一切填补疮痍。

    他的父亲葛温王,母亲蓓尔嘉,宠爱女神菲娜……这些处于世界顶尖的神明一定早就预料到了一切。父亲大人在这短短时光里为世界布划后手,众生包括他自己无一逃脱,全部献祭为延续火之时代的棋子。

    伟大的王,伟大的父,只见过三面,便说要永远离开。

    自他从小隆德归来,父亲,长姐,母亲,乃至于戴安娜,芙拉姆特……每一个人迫不及待地向他灌输着自己认可的真相。

    葛温德林的记忆里闪烁过一句又一句,不同的声音汇成他现在的所知。

    自初火在迷雾时代出现,谁也不曾料到这宛若造物主的火焰会和普通的火焰一样有生命周期,有熄灭的一天。初火创造出了明暗生死还有灵魂,在这些初火元素的基础上,蓝天白云,阳光雨露,动物植物,逐渐诞生,三王击溃不朽古龙,使得初火的造物顺利填满了时空,世界进入下一个时代——火之时代。

    然而,时至今日,一直燃烧的初火开始衰弱,各地异象迭起,毁灭的伊扎里斯,深渊的蔓延……在发生更严重的灾难之前,葛温王决定投身初火,用自己的意志与骨皮给初火添加柴木,用自己混合光明王魂的灵魂壮大火焰。只有拥有四大王魂的人才能回归初火。当初在初火之畔获得了什么,命运轮回,如今便要还回去什么。

    这是所有人,告知他的,唯一救世之路。

    拥有最强大王魂的人重燃初火,火之时代至少能再延续上一千年森*晚*整*理,而这宝贵的一千年,父亲大人交给他的使命——

    “葛温德林。”

    “布鲁斯。”葛温德林站直身体,降低身高:“没睡好?这么快就醒了。”

    布鲁斯拉着他的手腕走进卧室,又关好门,葛温德林将自己的王冠捧下,放在书桌上,转身间布鲁斯注意到他的腰间多了一柄金光熠熠的法杖,杖头很像黯影太阳王冠的抽象版本,王冠凸出的尖锥化作不起眼的三角形,王冠凹陷的雕刻变作镂空的多角形,其下连接着鸢尾花纹还有白玉杖柄。蛇足在附近交错晃动,两相比较之下,法杖金色的杖尾如同笔直的蛇头与蛇颈形,镶嵌宝石。

    葛温德林注意到布鲁斯在观察这柄法杖,便解下递给他细看,自己去房间柜子边取下挂着的暗金色魔杖。那柄蓓尔嘉送给他的黑色树状魔杖曾被他涂成金色,纵使没有时间的腐蚀,魔杖还是不满地透出底色,几处黑点像蛀洞般点在杖头分叉的树枝上。

    “这不是黄金。”布鲁斯捏动杖头的金属:“你说过,金不能增幅月光魔力。”

    葛温德林点头:“父亲大人赐名暗月锡杖,那应该是一种叫做锡的矿物。作用很特殊。”

    “月光魔力能用?”

    “可行。”

    布鲁斯打算回去以后找阿福学化学。

    “特殊在哪里?”布鲁斯将比他一臂还长的锡杖还给葛温德林,然后有些疑惑地接过树状魔杖。

    暗月锡杖化作光点,葛温德林淡淡道:“我对太阳的信仰越强,它的增幅越大。”

    布鲁斯一把抓紧粗糙的魔杖。

    “父亲大人在圣典上为我的月光正名,特赐予我,亦是黯影太阳的权杖。”

    “陛下要求我销毁……”

    “这把,我带到我的世界去。”布鲁斯立刻拦住葛温德林剩下的话:“这样,在这个世界,这把魔杖就是不存在。”

    钟声再次响起。

    葛温德林背过身去:“无论如何,我对太阳的信仰不会动摇。我执行父亲的命令。”

    布鲁斯听明白了他的意思,摸上胸前的宝石胸针:“我想留下来。你父亲是个伟大的人。”

    “我知道,所以我宣誓效忠于他。但我们是葛温,开创和维护世界是我们的职责。”

    “你明白的,布鲁斯,两年,你的变化很大。”

    “初火续燃,时空法则会有波动,越早离开,越安全。晚些再来。”

    布鲁斯沉默一会儿,开个玩笑:“也是,别一回去,看到的是白发苍苍,忘记怎么烤小甜饼的阿福。”

    “我不想再被你拒绝了,总有一天我能帮你解决麻烦。”

    “好。”

    “那么,再见,葛温德林。”

    “再见,布鲁斯。”

    等布鲁斯消失后,蛇足缓缓移动,葛温德林跪在直窗之下,比他记忆里显得昏暗的阳光直直照射进来,散落屋内。他双手交叉,顶在自己的额头上,跪在阳光最强的一小块,开始祈祷。

    嘴里却只念着:

    “父亲,父亲,父亲……”

    现实

    葛温德林睫毛轻振,缓缓睁眼,望着天花板星空与月投影的双眸有些失神,他很快理清楚自己正处于韦恩大宅,异世界十几年后的韦恩宅,新的记忆彻底覆盖了原有的记忆,他知道自己原先有个没有布鲁斯的童年,但具体内容已经遭到抹除。

    他熟练地在新记忆和后面布鲁斯并不存在而他已经经历过的未来之间画上一道界线,防止认知混乱,又心不由己回想起告别布鲁斯之后。

    很快,葛温王和骑士们出发前往初始火炉。

    通过这种类似献祭的方式传承火焰,那还是世界的第一次。初始火炉爆发出极致的火光,将围住初火的火炉神殿烧得只剩部分岩石大树的支架。天气立刻回暖,人类诸国降雨减少,新生命的数量暴涨,所有生灵的头脑都仿佛更清楚了些。

    但没人知道初始火炉里情况如何,包括看守火炉外围的火神弗兰。只能在漫长的等待中,期待有骑士能够经受火焰的燃烧,保留寸许意志与灵魂,回亚诺尔隆德告知两位葛温此行如何。

    在葛温艾薇雅的引导下,众神至少做了表面工夫,没人冲到他面前指着蛇足说不配,但他们看自己这位年幼新主神的样子像是蛰伏起来的大象,躲避锋芒,又不遮掩自己怀有的别样心思。阳光公主似乎在犹豫着准备什么,没空搭理这群冒头的草,只是让他们继续各司其职。

    蓓尔嘉和宠爱女神菲娜一起离开了神都,不知在罗德兰的某处做些什么,王之先锋只发现了她们的几处踪迹。

    亚诺尔隆德仿佛成了个庞大的剧院,只有葛温德林一人在台上演成了观众,真正的观众三五成群坐在台下,交头接耳,讨论剧本,那幕布拉不拉开都没有区别,葛温德林被视线包围着,一丝也听不见观众说的什么,喝的又是哪种倒彩。

    黯影太阳不认为那个时期多个布鲁斯会有什么变化,新记忆可以和后续他原有的命运衔接。

    他揉了下太阳穴,此刻才注意到身侧有呼吸声。

    布鲁斯穿着家居装,后背和后脑倚在床头抱枕里,没盖被子,一腿微曲,非常规整礼貌地睡在旁边,葛温德林一时幻视了新记忆里布鲁斯住在卧室里陪伴他的那段时光。

    他从人类不复柔嫩的脸肉看过去,对长生种来说,布鲁斯长相没什么变化,都是浓眉大眼薄唇挺鼻。

    是的,大眼。

    布鲁斯醒了。

    “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布鲁斯看到葛温德林眼中的光,蛇在他腿边游过:“比如说,好久不见?”

    “吾我用时多久。”

    “半天一夜。”布鲁斯往上坐了坐,拿起一边床头柜上的手机发消息:“比预计短很多,我这就通知阿福你醒了。”

    “阿福。”葛温德林在一旁默念:“阿尔弗雷德潘尼沃斯。”

    布鲁斯向葛温德林这边侧身:“感觉有不适吗。”

    葛温德林轻轻摇头:“你下来说话,不要占据我的床铺。”他自己也起身下床在房间一角的圆桌小沙发上坐好,腿斜一侧,两手相叠:“坐。”

    正事正地谈,布鲁斯脚踩拖鞋站直:“一起躺在床上聊天,挺怀念的,我们在亚诺尔隆德时经常这么干。”

    “往后还有数千年,我不记得你。”

    在投影光之下,布鲁斯看着葛温德林仍穿着那身已经失去了所有装饰的露臂白袍。

    “我去拿两件东西回来。”

    “希望能早些找回来。”

    两人同时发声撞在一起,如夜如月,音色差异很大,双方都听清了对方的话,又同时回道:“好。”

    布鲁斯笑了声:“我先出去。”留葛温德林侧头摩挲颈边的长发。

    等布鲁斯回来,屋内已是一片亮堂,窗帘拉开,白日的光漫射进来,葛温德林的坐姿未变。

    第57章 第 57 章 凡人之形

    他把手上的一长杆卷轴递给葛温德林, 之后坐在一旁看葛温德林旋开卷轴,中间的乌黑长杆本就伸出很长一截树枝分叉,两人都知道是何物, 抽出一展全貌和被布鲁斯带走时一模一样。

    葛温德林的第一根法杖, 用岩石大树的枝条制成,它在暗月锡杖之前, 如今也在暗月锡杖之后, 逐渐散发成天蓝色的光芒, 等待葛温德林的召唤。

    和童年时需要在腰上系着圣铃、法杖不同, 此刻他已能够将随身器物融入空间。

    他两手展开卷轴,很长,松散的莎草纸在他膝上团成一圈,他慢慢读下去, 下半张脸依然没什么变化, 但眼睛越睁越大,眉毛挑了起来,六条蛇“嗖”一下弹起, 有的凑在纸的两沿跟随本体的目光看, 剩下的快要钻到葛温德林膝上的纸圈里,忘了自己的信子, 竟用鼻孔去装模作样地嗅闻后面的内容。

    “蓓尔嘉…母亲大人……这是蓓尔嘉的字迹,蓓尔嘉的手笔。”他的声音细听有些颤动, 像是抖雪的松枝。

    “这种东西……汝怎么从她手中得到的?”

    “她送给我的,准确的说, 通过我的手送给你。”

    “有这种可能?”一人六蛇七双眼睛死死盯着卷轴,一刻都拉不开,葛温德林只能强行松开右手, 像盲目的蛇向前探身,来回摸索两下,抓住布鲁斯正送过去的手,手代替视觉感知到了布鲁斯:

    “你付出了什么代价。”

    “没有。”布鲁斯用手背轻轻压向葛温德林的手心:“放心,没有代价。”

    “你们已经在不同的世界,再没有立场对立,只是单纯的母与子。这是她对你的祝福。”

    等葛温德林把整篇卷轴翻完,长舒一口气:“难以置信,不愧是她。”

    他已经把内容全部记下,本想把卷轴震碎,但还是卷了回去,放在桌上,收回包着布鲁斯手的右手:“所以,你们都笃定我不会再回去。”

    “初火的世界,最后发展到了何种地步。”

    “如果我说了,会影响你之后得到的记忆吗?”布鲁斯不答反问。

    葛温德林是记忆魔法的大家,他很快便给出回答,点了个头。

    所以布鲁斯放置了这个问题,不回话,等过了几秒,葛温德林从不同记忆带来的冲击冷静下来,他反而问道:“你记得来到异世界之前,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的主教献上了一把枪,我正准备接过来。”语速逐渐缓慢,葛温德林逐渐陷入思考。

    枪有问题?一把金枝杖枪不可能送人穿越空间。

    两人坐的座位平齐,因为身高差异,以他的视角看不见布鲁斯的神情,蛇足们扫过后想要凑近观察,布鲁斯却在发现蛇足探视的一瞬回归平常。

    “你有什么想告诉我的吗?”

    布鲁斯答非所问:“都解决了。”

    “汝不说,吾也想得到。”葛温德林的声音带着疲惫的迟缓:“只是意外,到了最后一刻吾也必然不会离开,如今却在此处。”

    似寒月骤起,“布鲁斯,吾来此处,有经过吾的同意吗。”

    “幽儿希卡同意。”

    听到这个名字,房间里立刻回暖,葛温德林摇摇头:“不奇怪。”

    他用两指推了推卷轴:“你不打算走。”

    “旁边还是有个用两脚走路的比较稳妥。这个人还从小就认识你,哦,他还有一枚暗月戒指。”

    “能帮你以最快的速度达成想要的结果,不会出错。”

    “不需要。”葛温德林很确定地说,但他也没再赶人,下一秒,全身被冰冷的月光包裹,穿梭的月线交错,光影飘渺,布鲁斯坐在近处,感觉像是看到了一个大型光茧。

    不久,光茧一点点变得透明,对面的地板盆栽逐渐透了出来,葛温德林再出现时已经不需要布鲁斯仰头去看。

    “你现在多高?”

    “如你一样。”

    葛温德林扶住小桌站起身,布鲁斯随时准备扶住他,却见暗月之神一步一步在房间里走得稳当,虽然是第一次用双腿走路,缓慢感不似生涩,有种别样的优雅。

    他如白膏的肌肤透出血色,白发暗淡几分,长裙拖地看不到脚,行走间一步一顿,身高一米八多,完全就是人类的样子,长发垂到腰间,判断不出性别。

    因为血脉和胎里遗留的白龙希斯的炼金属性,可能还有些别的原因,葛温德林对自己施展幻术从没有成功过,毫无疑问,蓓尔嘉留下了一份大礼,这个法术让葛温德林的外貌变得和普通人一样,尽管对标的种族是人类。

    等葛温德林来回几遍,快走到他面前,布鲁斯越发觉得虚空里有哪感觉不对,他说不上来,毫无理由地向前抓了一把。

    然后握住了一截滑溜溜、带鳞片的圆条。

    还在扭动。

    “放….手!”

    他猜葛温德林是想说放肆。好消息是葛温德林真的在等他放手,没有一发月亮砸过来。

    “咳,是蛇足?看不见,但摸得着。”

    葛温德林站定,往脚下看了一眼:“应当是看不见,摸不着。你对幻术的耐性太强。鉴于经历,倒也合理。”

    “传闻人类遇事不决总爱用手试探,看来此言非虚。”

    布鲁斯一派轻松:“这不为了帮你检查漏洞。”

    “你说过你的幻术是虚实调换,那现在蛇足是虚幻,双腿是真实?”

    葛温德林也不吝夸奖:“有悟性。”

    他坐回沙发,拎起膝盖上的裙子,布料一寸寸上升,一双纤瘦显骨的脚,青色血管蜿蜒而上,连着脚腕,隐藏在削长的小腿下。

    “我存在了多久就研究了多久。如何让畸形的蛇消失。这个法术,不知道母亲大人是何时完成的。”

    她是不是早就完成了这个法术,等着拿来和我交换利益。又或是她特别喜欢做的,手握别人的渴望,再看那个人在寻求里挣扎。

    “可能,交付的时机还没到。”布鲁斯明白他的未竟之言:“就算是现在也不是最好的时间,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最好的,也本应是唯一的那个时机,是你爱上你自己,你的全部,包括它们。”

    “大智者言。”蓝光一闪,葛温德林变回原样,孤独堡垒治愈了他的外伤,但没法补充魔力,神秘侧的伤势仍然需要他自己养:“想必你自己已经没有任何困扰。”

    “我旁观的时间跨越了几千年,旁观者清,而我是其中最清的那个。”

    “你的母亲,兄姐妹妹们,还有你的暗月骑士团,还有……”布鲁斯笑着冲他眨眼:“爱你的人里独独少了你自己。”

    “蛇足引起的麻烦,有什么是如今的你解决不了的。”

    布鲁斯没提出什么催他改变的要求,只把自己记了多年的话说了一遍。葛温德林的幻术要求对模拟的对象有相当的了解,他观察力非凡,依靠布鲁斯给他放的常识纪录片,便制造出一个大体不差的幻影都市替哥谭抵挡伤害。亚诺尔隆德和伊鲁席尔的建筑与哥谭有相似之处,他不了解的哥谭用了自家两地填充。

    可这和自己的走路方式是两码事。

    肌肉牵引,骨骼运作,用几分力气,哪根脚趾抓地,葛温德林一踩在地上就如此熟练,不知他研究了多久。

    人们都是先会走,再去琢磨自己是怎么走的。

    不存在的现实中六条蛇足似乎昂扬挺胸了一些,但还是没敢超过葛温德林的腰部。

    布鲁斯一串称呼念到后面,迫使他想起了那个他逼自己忽视的人——费莲诺尔:“没有比爱更无用的存在。”

    他失去了聊天或者说听二十郎当岁小年轻讲道理的兴致:“留我静静。”

    第58章 第 58 章 不像好人的埃利奥特……

    “给。”布鲁斯将火焰色的宝石放到葛温德林手中, 与记忆中相比,椭圆形的外壳仿佛从内蒙上一层磨砂,光芒闷在中心透不出来, 像是失去了能量。

    “最后一次, 我们一起从火的世界回来后宝石就变暗了,同时也失去了穿越空间的能力。”

    两人正在蝙蝠洞的密室里, 葛温德林坐着, 几条蛇足凑近布鲁斯身边。布鲁斯站在一旁对着墙上的按键戳戳点点, 从保险箱里取出宝石的操作很复杂, 不仅要在取出前扫描瞳孔、指纹,输入动态密码,取出后也有密码,否则便会拉响警报。

    葛温德林双手合十罩住宝石, 细细感受一番, 又示意站过来的布鲁斯也照着做一遍,问他感受。

    “和普通宝石一样,但以前握着它时能明显感到热量。”

    葛温德林:“和我记忆中的感觉无差, 都是一般微凉, 它并没有选择过除你以外的人。以前有出现过如此情况?”

    “没有。但……”布鲁斯皱起眉,他向密室门外做了个请的手势, 抬步走出去,等他到计算机平台, 葛温德林已经在一旁的椅子上坐好,平台上的座位增加了一个, 比起另外两把宽大,是葛温德林的专座。

    布鲁斯从数据库中调出十几张照片,放大给葛温德林看, 又调出一段视频,这次葛温德林不用布鲁斯放大强调,就从混战的人群中找到了布鲁斯先前给他注意的人。

    “雷肖古尔,刺客联盟的首领。塔利亚古尔,雷肖古尔的女儿,联盟的继承人。大卫该隐,刺客联盟的顶级刺客。如果要潜入哥谭,雷肖古尔最有可能派出的就是后两个人。”

    “他清楚,派其他人来完全是给我送情报。或者,给阿卡姆送玩具。”

    武术大师西瓦女士已经脱离刺客联盟,布鲁斯没有提她。

    “你以后遇到他们,是敌非友。我曾在刺客联盟学习过半年,那大概是我做过最错误的决定。雷肖古发现了宝石的秘密,并在一年前抢走了它。虽然他自己没能去往另一个世界,但折腾出一个能让人不死的池子——拉撒路之池。每从池子里复活一次,会变得更加疯狂。”

    “听上去是不是该死的耳熟。”

    “我前不久才夺回宝石,然后最后一次去了你的世界,把你带回来。”

    “你之前是怎么知道布莱尼亚克找的就是它?然后用幻术把他骗了过去。”

    “直觉,应当是记忆留下的痕迹。”

    记忆会留下痕迹,就像是列车行驶过后的轨道,在列车复位之前,轨道的一丝一毫变化都会使列车无法停靠在原先的位置,这也是为什么在回复记忆之前,不能让失去记忆者从他人的角度得知自己的记忆,因为总会和本人有偏差。

    “宇宙是超人的主场,他已经前往宇宙去调查布莱尼亚克,现在主要在等他的消息。”

    布鲁斯调出了一个庞大的数据库,他在此刻变得有点不起眼的含蓄:“这些是我在哥谭的敌人,你现在可以变成人类,出门的时候需要注意。”

    虽然葛温德林还不会用电脑,但他起码已经能看懂别人的操作,布鲁斯随意按了几次向下键,右侧那个可以上下拖动连带着页面滑动的小灰横线以他的视觉来看都像是纹丝未动。

    太多了,葛温德林看着屏幕,但凡展露出的资料已经记下。以布鲁斯的能力,还剩下的敌人不应该如此之多,他转而想起几次在蝙蝠洞听布鲁斯出任务,无一人死亡,布鲁斯将地址发给一个叫GCPD的组织,对方会把一团被打晕的敌人打包带走。

    又或是他亲自送到一个叫阿卡姆的地方。

    不过他不赞同却也不干涉。

    几千年来总会遇到几个对救世独有想法的人,葛温德林就有一个后辈和布鲁斯做法一样。

    “等准备好了,我先带你在哥谭逛逛,熟悉下异世界人类的生活。以后你要想出去,记得回家…韦恩庄园就行。”

    他停顿了一下,知道葛温德林是打哪个大巫见小巫的地方来的,还是说了一句:“哥谭不太平。”

    葛温德林:“可以。”他抬起头,似乎能看穿蝙蝠洞到韦恩宅的石头层,阿尔弗雷德的呼叫与他的声音同步响起:“有人找你。”

    “少爷,埃利奥特先生找您,在小客厅。”

    “我现在过去。”布鲁斯转头嘱咐葛温德林:“这个人和克拉克不同,你要是碰到他,一定做好伪装。”

    蛇足无辜地晃悠两回,看得布鲁斯勾起笑容,他直接借着这个表情起头,挂上了哥谭宝贝的社交面具。

    “天啊,布鲁斯,你可让我担心坏了。”

    一道黑影从沙发上起身,几步并到刚进小客厅的布鲁斯面前,阿尔弗雷德欠身离开,整间房间只剩下两人。

    “爱德华!”布鲁斯用上了歌叹调,他环开双臂,两个人轻快拥抱:“在哥谭,我能出什么事呢。别告诉我你从自己的环游世界计划回来就是因为担心我,那罪过可大了。”

    “你当然是最主要的原因,布鲁斯。”埃利奥特冲他挤挤眼睛,两人在沙发上坐下:“不过还有一个微不足道的因素,董事会的SOS。”

    埃利奥特穿着一身油光锃亮的黑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衫和规整的领带,他的黑发喷了发胶整齐地凹出一个绅士的弧度,钢蓝色的双眼悠闲地在布鲁斯和门和茶几之间晃悠。

    “他们给我发了一个录像,外星眼睛来哥谭抢东西,我一开始还以为老头们终于有童心,都会发恶搞视频了,还挺欣慰,结果没想到是真的。然后,不知道你知不知道,科伯特的一个,应该是叫外星生命科技,股价一下子飙升,董事会发消息说他们想要抢占市场,下一步就是散布我客死他乡的消息,埃利奥特家族没人了,企业陷入内乱之类的。所以拼了命喊我回来当吉祥物。”

    “你知道,我不在乎这些。但这不担心你,回来看你吓没吓到吗。”

    “现在你看到了。”布鲁斯摊开双臂放在沙发扶手上,悠闲得倚在沙发背上:“那大眼睛吓到了我都不会被吓到。”

    “所以是真的?”

    “真的。大都会的红斗篷都存在不知道多久了,真可惜,哥谭的外星大眼睛晚了一步,都不算稀奇。”

    “你自己看看,我回来前牙买加的报纸。”

    他从西装裤兜里掏出一方随意叠起的报纸,只有裁剪好的一个版块:

    “小心!大眼睛全息投影,为吸引游客,美国索多玛再出昏招!”

    索多玛,圣经里被上帝毁灭的罪恶之城,有很多人用这个形容哥谭。

    布鲁斯郎当扫过标题,也没看内容,就又倚回靠背:“挺好,牙买加人挺多的,这是帮我们打广告呢。”

    埃利奥特又拿出手机,给布鲁斯调了个新闻页面:

    “哥谭宝贝久未出现,疑似情场失意!”埃利奥特往下划了两道,布鲁斯松了一口气:“这位女士我不认识。”他又补上去:“她看上去智慧而又优雅,追求者一定很多,真是有幸被当成其中之一。”

    等页面拖到底,相关链接一水的标准:

    “哥谭甜心久未出现,疑似极限运动再受重伤!”

    “哥谭首富久未出现,疑似红醋栗摄入过量入院!”

    “地球新敌布莱尼亚克入侵哥谭,目标疑似韦恩庄园!”

    布鲁斯在最后一条上多停留了半秒:“我快不认识疑似这两个字了,媒体真让我受宠若惊。”

    “布鲁斯。”埃利奥特叹气:“我从小到大就你一个朋友,整个韦恩庄园只有你和潘尼沃斯管家,管家年纪也大了,如果都出事连个呼救的人都没有,我回来的路上可是一直担心受怕。”

    “哦!爱德华。”布鲁斯拍拍他的小臂:“你可以给我打个电话的,不管多晚我都会接。”

    埃利奥特也拍拍他的小臂:“放心,我不会这么做的,打扰到你美好的夜生活怎么办。”

    “就像我启程前的那场送别派对。好几位女士,哦,还有一位男士都在问我你去哪了,我可全给你挡下了。要不然你和凯尔小姐的两人约会可就泡汤了。那时候你俩正甜甜蜜蜜往楼上走,哪个都没空留心其他人。”

    凯尔,全名赛琳娜凯尔,表面身份是一名现代艺术家。但布鲁斯打过更多交道的,是她的另一个身份——猫女,有名的珠宝盗贼。

    内到企鹅人、黑面具,外到莱克斯卢瑟都被她偷过。

    哥谭甜心那次很好地扮演了一个人傻钱多对美女热心肠的绅士,让猫女顺利取得了她的目标——巴斯特小像上的一对猫眼石。就是猫眼石里无缘无故多了两枚微型追踪器,让她第二天的目的地,企鹅人的黑天鹅私人收藏室倒了蝙蝠霉。

    “就这功劳,总值得你给我开个欢迎回家派对?有始有终的。把哈维也叫上,顺便向大家展示你还没出事,正帅气多金地活着。”

    布鲁斯撑起身,直直盯着埃利奥特的双眼,在对方要开口之前躺回去:“不了兄弟,新闻里蒙对一条,我上次越野摩托受的伤还没好,不好好养伤阿福要念叨死我。”

    “看不出来。”埃利奥特担忧地凑近:“伤到哪了?”

    布鲁斯一指头从左肩滑到肚腹,他毛衣下的绷带正缠着蝙蝠侠的伤,之前为了守着葛温德林恢复记忆,夜巡的动作太急:“缠着绷带。”

    “天。”埃利奥特锤了俩下扶手:“我这边的医疗科技实验室发明了一种治愈喷雾,能加速愈合,我让他们送过来。”

    “没那么严重,养养就好了。”布鲁斯笑:“你这次在哥谭留多久?要是经常来,我的伤能好很多。”

    “我可是很忙,忙着当吉祥物呢,但时间总能挤出来。这些年,不是你不在,就是我不在,真应该好好聚聚。”

    “真想念阿福的小甜饼。”

    “我惹恼了他也是好久都没能吃上。这次看在你的面子上,总算能蹭上半盘。”布鲁斯一拍扶手,起身:“我这就让阿福去烤小甜饼。”

    埃利奥特也跟着起身:“我去帮潘尼沃斯管家做。”

    最后两人一起被阿尔弗雷德请出了厨房,留在客厅唠天南海北。

    “一间厨房是经不起连续炸两次的。”老管家这么说。

    第59章 第 59 章 圣诞节奇怪夜

    傍晚。

    厨房门大开, 阿尔弗雷德在里面揉面,布鲁斯倚在门外墙侧。

    “我记得埃利奥特先生小时候会做意面和泡芙,现在竟然也开始炸起了厨房。不过还是没有您有创意, 至今都没告诉我当年的三口高压锅是怎么炸的。”

    “这说明我现在有进步。”布鲁斯冲出现的葛温德林提了下眼睛:“面糊冒气泡是正常的, 你不该阻拦我继续。”

    “前提那不是绿色泛著下水道味儿的气泡。”阿福开了一瓶肉桂闻,瞬间拉远:“肉桂粉也不能用了。”

    “刚才爱德华埃利奥特一直盯著, 阿福没法给你送小甜饼, 现在正在做一份新的。”布鲁斯解释道。

    葛温德林点头, 月光变成一把红绒金椅子, 他坐下来,方便人类以正常角度和他说话。

    非常巧,阿尔弗雷德同时提到:“我才出去几分钟,三瓶红醋栗酱就变成黑水泥了, 少爷, 能教教我吗。”

    感受到一道真·冰冷的视线,布鲁斯回忆了一下,玛莎拉、马麦酱、巧克力, 肉豆蔻、麺粉、奶油……他当时想用果酱罐子当模具来著, 并且如有神助一般将三罐红醋栗面液冻送进烤箱,三个玻璃罐子没等烤好就被阿福抢走, 要不然烤出来葛温德林一定很喜欢。他不觉得自己的制作方法有错:“黑色又不代表难吃。”

    阿尔弗雷德在厨房里转向窗外,长叹一口气, 叹了能有四五秒,又回案板上给面团加香料:“葛温德林先生, 以后请看住少爷,别让他再进厨房。”

    葛温德林:“理解。”

    布鲁斯觉得这是厨艺霸凌,二对一的弱小正义扯开话题:“爱德华以前爱吃红醋栗果酱吗?”

    厨房分面剂子压扁的声音骤然停止, 韦恩一家从管家到托马斯夫妇都不是红醋栗的忠实粉丝,但从很早以前,韦恩宅冰箱里的红醋栗制品就没断过,客人来做客时多几次总会被招待上。

    老管家回忆一会儿:“不,他以前从来不碰。”

    布鲁斯抱胸,后脑抵在墙面:“变化可真大。我离开那些年,你和他有些接触,还有什么异常情况吗?”

    拍打的声音用力了些:“他原来也不爱吃小甜饼。”

    布鲁斯点评:“罪大恶极。”

    “您知道的,布鲁斯,我一直不喜欢他。他带您去黑拍卖场,黑俱乐部,在未到法定年龄的时候饮酒,还送了您一卷叶子。您那时候还挺有分辨力,去地下场所只是为了调查情况,那鬼东西自己也扔了,但这不妨碍我厌恶他。”

    他在引诱我的孩子走上歧路。

    父母最恨的可能就是这个。

    “如果您想调查他,我建议从埃利奥特夫妇的去世开始,那场车祸疑点很大。同时,正如您所说的,变化很大。他父母去世后董事会想要骗他的股份,双方斗得你死我活,这几年做了主后却转性周游世界去了。”

    “车祸是哪一年的事?”布鲁斯不再用斗嘴的轻快语气。

    “您十六岁那年,离开哥谭的第五天。”

    “好。”布鲁斯看了葛温德林一眼:“阿福,那四张相机存储卡我记得也是在那会儿丢的。”

    “是的。”阿尔弗雷德合上烤箱:“我一开始以为是您拿走了,所以没有深究。”

    四张存储卡虽然不多,但却记录了一个巨大的秘密,布鲁斯十六岁之前在亚诺尔隆德拍摄的照片很多都在里面,虽然大部分都是景色,但葛温德林姐弟、王下四骑士等人该少不少。

    如果埃利奥特认出了那个被布莱尼亚克“夺走”的宝石——他曾经送给布鲁斯的生日礼物……还有不知去向的森*晚*整*理存储卡。卡里的照片正有一个活生生坐在那儿呢。

    布鲁斯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哗哗水流声:“他想在这房子里做些什么,一开始提议开个派对,后来我告诉他可以常过来,答应得非常爽快。”

    阿尔弗雷德擦干净手出来:“我同意。他不可能单纯是为了慰问您的伤势,您都不允许我这个糟老头子慰问。”

    布鲁斯稍稍立正一些,正准备使用往常的对阿福话术,却看见老管家向葛温德林点头:“没关系,我已经发展了可靠的信息渠道。”

    “可我也没…”布鲁斯停下,他想起暗月骑士名簿可以简单透露所载之人的生命状况。

    “汝直接与阿尔弗雷德细说,吾会更省事。”蛇足全趴在地上。

    “超人让你想起了那个人,所以你见了两面就信任他。”布鲁斯道。

    “是。”隔了一会儿,葛温德林回道:“我可以回答你,以交换你不再隐瞒自己的伤势。”

    “若我有长姐大人之能,现下也不会要求你如何做。”

    “那就说出来,超人那家伙像谁?”布鲁斯微笑,眯起眼皮,缩小的眼眸里隐藏着鼓励的光。

    葛温德林掩住鼻尖之下,细长的手指下表情似乎有细微的变化,单看眉眼好似含着忧郁的笑:“交换达成?”

    “达成。”

    有布鲁斯在的童年正熠熠生辉,而每一个有人陪伴的节点也一齐折射出温凉的光,父亲的命令贯穿记忆的每一条轴线,但就算是还未替换的原有记忆也只是虚虚阻拦着那个要说出口的名字:“法汉。我的兄长大人。”

    “好吧。”布鲁斯耸耸肩,他也一下子轻松很多:“有些无用的固执确实要放下。阿福,我今晚需要换药。”

    “是,少爷。”阿福在两个年轻人之间来回看,眼角的细纹快要延伸至灰白的鬓发,他是这房间里三个人中,笑得最明显的。

    “等埃利奥特再来,我需要你做件事。”

    葛温德林轻轻点头,也没问什么事。

    “在韦恩宅里能找到的只有秘密。我现在要拿最大的秘密试探他。”

    “等他进入庄园,你变成人形到我卧室的窗边,让他看到一眼,然后立刻消失。”

    阿尔弗雷德挑眉。

    “你想确认他是否知晓我的世界。”

    “没错。”布鲁斯很纯粹地回答。

    “可。”

    然而,这计策一时半会没能用上,埃利奥特快两个月再没拜访。这货第二天就被天降正义了。一道球形闪电好巧不巧击中了他所住的酒店61层,顺便说一句,单梯单户,还是厨房里的微波炉,微波炉二次爆炸后炸毁了客厅和厨房的隔墙,顺利把正在客厅的埃利奥特砸晕过去,脑部受损,被埃利奥特企业的高管送到他们最好的一家在北欧的医院去了。

    这死亡笔记在哥谭的大小报纸火了有半个月,布鲁斯看过之后上了蝙蝠侠的号,在破破烂烂的61层侦查一番,又去了北欧一趟,埃利奥特正脑壳凹进去一块躺在ICU里。生命体征维持住了,就是清醒需要奇迹。虽然仍感觉有些不太对劲,但发现的各方面线索还真和小报吻合,加上家里的病患养好魔力需要时间,布鲁斯准备以静制动。

    这两个月正常夜巡,小丑久未露面之后,只有炸弹、暗网交易、街头火并这些属于哥谭的风平浪静。

    虽然没法从本人入手,布鲁斯调查了造成埃利奥特夫妇死亡的那场车祸,暗月之神看过布鲁斯得出的资料后,只用了“干净”一个词来形容。

    车祸原因是很简单的酒后驾驶碰上了飙车党,没到醉驾程度。开车的是老埃利奥特,副驾驶位是埃利奥特夫人,对方速度太快没能避开。所有人里只剩下一个孩子。

    超人在宇宙探索布莱尼亚克的消息,偶尔回大都会震慑本地反派,莱克斯卢瑟失踪后大都会也消停了很多。

    一点微不足道的问题就是克拉克肯特在星球日报的工作差点丢了,幸好有一位善良的名叫露易丝莱恩的高级记者为他担保,承诺这小实习生是去长期潜入调查,也幸好有一位善良的名叫布鲁斯韦恩的资本家成为了星球日报的最大股东。

    布鲁斯认识的另一位超能人士——神奇女侠,回老家天堂岛数个月至今没回纽约。不过也能理解,自从她一战期间机缘巧合下到了美国就再没找到回家的路。布鲁斯接回葛温德林之前,神奇女侠只匆匆向他和超人发了个“我回家”,就失去了踪影,不知道这次是不是又找不到回纽约的路了。

    在布鲁斯的劝说下,葛温德林尝试了为他定制的大号衣裙还有人形时的衣裤,正如他所料的,布料非常舒服,现代工艺瞬间碾压了中世纪神都人工,没人时蛇足们时常在裙摆下穿梭来回,享受绒布擦过背鳞时的柔感。就是衣装材质不含魔力,让大魔法师有一种类似于周身氧气稀薄的感觉,他自己用月光浸染了些丝线,在所有衣服的内衬绣了几处魔力回路,也不能绣太多,会爆衣的。

    转眼,就到了圣诞节这天。

    “圣诞节是地球很多地区的公共假日,欢呼吧,这也是伟大的耶稣的诞生日。在这一天,我们要精心挑选一棵合适的松树,摆在家里或者院子里,还要给它装饰完美。这样才有节日气氛。”

    布鲁斯从地上摊着的大塑料袋里抓出一把小彩灯,像收渔网一般一节一节提出来,比量着门框。他内搭了件蓝色针织衫,外套了件蓝灰拼接外套,窗户结了层朦胧的薄冰,只看到外面漂泊雪影从上至下纷纷滑过。

    葛温德林端坐在一旁的沙发里,斜捧着一块平板,里面正播放着采访直播,声音外放。

    蛇足们两条陪着他看,两条盯着窗外雪影,两条观察人类装饰房子,任务分配得十分均匀,他听着视频里的介绍,侧过头看了眼地上的袋子,又分心瞄了眼布鲁斯挂灯,来回没两秒钟,又盯着自己手上的平板,问道:“基督教有其他经典?我在圣经里并未读到耶稣的诞生之日。”

    暗月之神这两个月没闲着,他虽然对出门不感兴趣,却学会了大量的现代知识,了解最多的,便是自己的老本行,宗教和神话。

    布鲁斯回忆了一下:“实际上,这个日子是罗马教会定下的。”

    一个红尖帽白胡子背着大袋子的老头摆件飘到他面前,他又听到:“所以,这是圣子耶稣?”

    “不。圣诞老人。据说原型也是个圣徒。”

    布鲁斯把巴掌大的硬质摆件从半空摘下,这是哥谭特供版,他熟练地将圣诞老人伸到怀里的右手捏出来,随之暴露的是老头的枪,又把脑袋顶上的红帽子扯下蒙脸,帽子正好有三个破洞,覆盖在圣诞老人和蔼的脸上只露出了俩眼睛和嘴,松开背上的袋口,里面是半袋子绿钞。

    无形的魔力把圣诞老登接回,从葛温德林朝向他的半张脸上,布鲁斯揣摩出了这曾经的异世界宗教神话头头对同行的无奈,不过片刻,蛇足趴在地上盘成圈,脑袋半藏在其中,又显得忧郁。

    葛温德林还是一般的淡泊表情,但布鲁斯一直能看出他的心情。

    他转身摆好小彩灯,频闪两次开关确定都能亮起,又在那袋子里挑挑拣拣,思考一手掏出来的圣诞节环挂在哪里。

    这一大袋子都是老管家的任务,往年布鲁斯不在,老管家没心情布置这些。等他回来,又不会好好过节,不是窝在蝙蝠洞里,就是在哪个小巷对犯罪分子报以赤诚热拳,今年算是让阿福逮住。

    圣诞夜,根据哥谭历,往年只有两个极端,不是阖家过节就是憋个大的,布鲁斯人在这里挂灯,蝙蝠智脑正监控全城。

    “我喜欢扮成圣诞驯鹿,我觉得长长的鹿角很帅,看,我把我的车也换成了雪橇车涂装,里面装满了送给家人的礼物。就差我哥哥了,他以前都会扮成圣诞老人,和我一起准备。”

    葛温德林把平板拉得离他更近,挤得腿上的灰羊绒裙鼓出几弯褶皱,空着的手魔力骤起,圣诞节环、槲寄生、金铃铛、红蝴蝶结……被天蓝荧光簇拥着,从布鲁斯脚旁的袋子里飘散出来,飞向房内四周。

    “帮了大忙了。”布鲁斯松了一口气,他环顾一圈,葛温德林的设计相当不错,错落有致,交相辉映,小彩灯围了三面,门上的一大束又一小须槲寄生相错,上面叠了个金铃铛,屋子里没有松树,各种精巧的装饰都摆在挑不出错的位置。

    “但今年我哥哥在布鲁德海文过节,工作太忙了,没时间赶回来。”

    “看,哥哥。他会看到这个频道吗?没有你我也把所有事都做完了哟。”

    两只红袜子滞留在袋子上空,异世界半龙拿不准怎么用袜子装饰屋子,布鲁斯指着说:“袜子要挂在床头,第二天早上里面会出现礼物。”

    噗噔,然后两只袜子又掉回袋子里了。比起礼物,显然更加不想要床头挂袜子。

    布鲁斯挑了下眉,准备捡起袋子,几声尖叫还有玻璃金属之类轰炸的声音同时响起,劈开了节日里轻松愉悦的气氛。

    “出事地点,钻石区河岸步行街。”蝙蝠智脑的播报从葛温德林手中的平板响起,布鲁斯迅速推门离开:“具体情况边走边说,战机起飞台准备。”

    “是,先生。”

    葛温德林拂过屏幕,随着尖叫,画面重重砸在地面,只看到鞋影混乱来回碰撞,人群正拥挤地逃命。

    片刻,声音、光影骤停,犹如静止一般,只听得周围此起彼伏的沉重呼吸。

    半晌,一道命令从平板画面之外中低吼而出,音响部位震颤。

    “跪下。”

    第60章 第 60 章 穿越而来的诡计之神……

    “奴性, 永恒不变的准则,无论哪个宇宙,向强者跪下的渴望永远存在。弱者的天性不会被压抑, 因为强者允许。”

    蝙蝠洞里, 阿尔弗雷德调出现场的监控,听到这一串话差点没谷歌“白眼应当如何优雅地翻”, 然后当场实践。他头也没回, 看着屏幕上戴金角头盔, 身着绿黑相间袍子的人威逼哥谭市民跪下, 问道:“您听懂他说的什么吗?”

    葛温德林刚想回答,转而道:“他发现你了。”

    “啊,躲躲藏藏的小老鼠。”

    一道炸眼的绿光爆发在屏幕上,蝙蝠洞所有转接现场的画面倏地一黑。在哥谭岛的河畔步行街, 四个不起眼的监控头炸成机械碎片, 稀稀拉拉撒在地上。

    “不敢出现在我面前吗,太可惜了。”那人掐灭掌中的诡绿光芒,他站在一处花坛的边沿, 灯柱路灯之下, 冬日天黑得早,路灯在蒙昧天色中映出雪花簌簌的片影。

    “他打不到的东西可太多。”蝙蝠洞里, 阿尔弗雷德直接调出卫星画面还有离现场数百米之外的无人机,河岸步行街其实是沿着海岸, 在海洋平面之上,几架无人机悬着摄像头对准了敌人。

    “好像是位不太友好的法师, 也是外来者?少爷还需要五十七秒到达现场,但……”

    屏幕里传出那人的喊声,他朝着乌泱泱的数百人群再次重复:“向我跪下!”

    现场人群处于慌乱, 气氛紧张,大人们把孩子抱在怀里,所有人惊恐望着唯一一个面朝他们的人,但却没一个人跪下。

    “听不懂吗?还是智力不够。”命令他们跪下的人像遇到烦恼的小孩子般嘟囔几句,隐隐的,有“异世界”、“齐塔瑞”之类的词汇飘出来。他清了清嗓子,又喊道:“我要你们,把这个人交给我!”

    他话音刚落,尖叫声从人群的各个位置爆发,刺耳又庞大地充斥在那片空间,终于有人身高矮了一大截,瘫软在地上,随即被疯狂的人流踩踏而过。

    人们慌不择路,狠狠撞在一起爆发出更惨烈的嚎叫。本就在外围的人没命一般向外逃命,他们低着的视线遇到阻碍,赤红的脸与眼被迫抬起,却看到那个穿着金角绿袍的人正站在身前。

    还有余力的人冲着左右逃开,却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那个能发出绿光的人一下子变成了一模一样的数十个,像牧羊的围栏般绕成一圈,圈住了所有的人。

    “葛温德林先生。”阿尔弗雷德的面色难得一见阴沉,旁边的音响里传出布鲁斯被变声器改变后低沉沙哑的声音:“我会处理好一切。”

    六条花蛇呆滞一瞬,被葛温德林接管神智,掩进裙摆之下。暗月之神偏过头,他仍戴着那双和自己来自一处的白纱手套,此时左手支在额头一侧,声音一直很冷静:“布鲁斯到达之后,我过去。”

    “此乃对葛温王室的挑衅,吾将亲自制其之罪。”

    人们被赶在一起,盯着别人或是自己的腿发出惨叫。像是传染一般,所有人的双脚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从裤管里,裙子下冒出的长蛇,白身灰斑,吐着鲜红的信子,密密麻麻的数米长蛇互相缠绕,挤满所有地面的空隙,看不见一块地砖所在。

    冰凉的恐惧逐渐从腿部向上攀爬,很多人被触手般的蛇拽进了蛇群里,他们倒在地上,不知所谓的叫声被塞住,像被人拉住腿一样被拖着进入蠕动的蛇球,就像一些蛇种集□□配时那样恐怖而又恶心。

    造成这一切的人脸上挂着恶作剧得逞的笑容,他兴致勃勃地环顾四周,却发现一个老婆婆拖着裤子里长出的六条蛇坐在一旁的台阶上,看上去也不像吓傻的样子。他几步靠过去,听见老婆婆竟然还在嘀嘀咕咕地抱怨。

    他又凑近了,终于听清老人含糊无牙的声音:

    “可是,可是,这里可是哥谭。”

    “啊————”破了音的女高音从旁边的便利店里暴起,一个金披发穿着体操裙的女性撞开落地玻璃,张牙舞爪地飞冲而来,边咆哮边扭开一根口红在脸上涂笑脸:“打扰我约会的人渣!!都去死!!!”

    他竟被这没见过的阵势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怒气上头,一发绿光向狂奔的女性发射。

    轰!

    绿光击中之后烟雾弥漫,只听“啪”地一声亮响,他被扇了一耳光随即蒙了一瞬,那金发女性正毫无章法地攻击着他。

    他咬牙变出一把匕首捅向对方露在外面的腹部,眼看刀刃逼近,他的手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推开,匕首当啷落地。在躲过金发女的拳头之后余光查看周围,打开他攻击的,是一枚已弹在地面的狙击弹。

    “啧。”远处顶楼窗户边的死亡射手发出不满意的声音,他这次和女儿出来逛街,只背了把普通的狙击枪,要是普通人类此刻小臂都炸开了,这敌人却还没事。

    他一把抱过充当他捣乱观察手的闺女,就地一滚,在屋顶边墙下躲避敌人的视线。死射抓向旁边盆栽的手半路变得温柔,捧起了它的陶盆,还注意不能让自己的口水落在叶子上:“毒藤女!把我闺女带到安全的地方!”

    别说毒藤女本身就不会对小女孩见死不救,更何况他刚才还帮了小丑女一把,盆栽里的绿叶树疯狂暴涨,像蛋壳一样裹住死射的女儿,一根分支打开窗户,绿蛋壳跳下楼去,楼外传来玩跳楼机般的呼喊声:“老爸!你真酷!!!”

    死射脸上的面罩波动了下,哼出笑声,在女儿面前他只敢因为救人开枪。

    地上的烟尘散去,破碎的地面伸出两棵通天豌豆藤,红盘发女性坐在豌豆尖尖上,她的血管泛出莹莹绿光,随后棕红的健康肤色转成清绿皮肤,正是这两棵植物帮小丑女挡下了方才绿光的伤害。

    “今天圣诞节圣诞节圣诞节圣诞节圣诞节圣诞节!”每一个“圣诞节”伴随着一个拳头,小丑女扯开红唇尖叫:“我要把为了和艾薇约会丢掉的炸弹全装在你身上!”

    细小的藤蔓缠在他四肢上,每当他想要攻击小丑女,植物总会拉开他的方向。

    不比雇佣兵身份的死射,在哥谭也是公认疯子的小丑女哈莉奎茵和毒藤女艾薇哈珀,她们的身份早就公开了。在场的哥谭市民,在熟悉的脸庞中诡异地找到了一丝安全感,半爬半跑四散逃离,腿上的蛇足只是幻象,只要不看,勉强还能想起怎么用两脚走路。

    那个哥谭的外来者彻底发怒了,他扯开四肢的藤蔓,在明显攻击不到小丑女的距离上刺出匕首,匕首瞬间延伸成杖。毒藤女一把召回缠在小丑女腰上的藤蔓,想将她拉回来却没能来得及,杖端狠狠击中小丑女的胸口,被击飞的小丑女从地面一跃而起,手背抹掉咳出的鲜血,和她夸张的红色笑脸融在一起。

    那人换两手持杖,手杖再次延长,暴涨二十米后,直接向旁挥动,已经扎根的豌豆藤和不愿离开的毒藤女将遭受攻击,小丑女走钢丝般跳到长杖之上,以全身力量向下压制,腰间掏出两把花哨的枪,不管三七二十一朝着长杖另一头发射。

    在这零星空档里,豌豆藤将毒藤女抛到安全地带,另一根去扯处境越发危险的小丑女。已有三四十米长的长杖倏地消失,小丑女落蹲在地上将将稳住身形,已有两把墨绿匕首冲至她眼前,刃光一闪——

    当!

    蝙蝠侠直接从战机弹出,俯冲直下,踹在敌人肩膀,那人猝不及防,向斜后方踉跄着滑出几步才没摔在地上,金角头冠歪斜一侧。

    “小蝙蝠!”小丑女立刻开心起来,朝蝙蝠侠举枪,被一手小擒拿掀着转了一百八十度,踹向毒藤女的方向。她嘴里一直在笑着漏血滴,豌豆藤接住小丑女往毒藤女处抛。

    金色法阵显现,高大的葛温德林出现在蝙蝠侠身侧,他面上戴着阿尔弗雷德友情提供的白色面具,遮住大部分脸庞,身上穿着一件现代工艺的白袍。他低头看了一眼新鲜的蝙蝠侠,转而朝向扶正金角头冠的绿袍人。

    绿袍者歪着点头,彬彬有礼地欠身一点:“我是来自阿斯加德的洛基,我身负光荣的使命。向您致意,另一个世界的神王。”

    “您的仆人实在是太粗鲁了。”

    天空中,圆满的月亮逐渐被冰冷的暗色取代,变成如梦中般的月钩,降下天蓝极光,抹除了分散各处的哥谭市民身上的幻象。他们从疯狂中脱离,小心翼翼地查看着自己失而复得的双脚。

    洛基的嘴角微微一僵。

    “吾非神王。”葛温德林先对敌人说话,后一句则是讲给布鲁斯:“此人交给我,你去抓捕你的两位熟人。”

    “三个。”耳机里传来阿尔弗雷德的声音,他分析了地上的狙击弹和弹道,死射的狙击技术毫无破绽,但也暴露了他的身份:“死射也在附近,但未找到方位。”

    蝙蝠侠投来不赞同的眼光:“你还没完全恢复。”

    “机会难得,吾还未遇到过另一个世界的幻术大家。”葛温神族印刻在灵魂中的渴战渗进他冰凉的血液中,连探知对方的身份和种种问题都排在了第二位。

    “这位陛下,我是来和你友好谈判的。”洛基慢慢说道。

    “殿下。”葛温德林再次纠正,暗月光下,他仿佛看穿了对方:“他的未来不得而知。但现在,于吾来说还是年轻。”

    洛基的脸色冷淡:“你以为你是谁。”双手一展,两把匕首现出。葛温德林背后却突然多出一柄匕首,猝不及防向他后心刺去。金光法阵骤起,葛温德林出现在一旁,匕首落空。

    那把突然出现的匕首被另一个洛基持有,两个洛基对望一眼,和葛温德林对话的那个消失不见,留下偷袭的真身。

    葛温德林向前平举法杖,暗月极光笼罩,两人都消失在了原地。

    小丑女、毒藤女、用狙击镜窥视的死射:“.…”

    那是谁?是谁?!贴在蝙蝠侠旁边还没被打!还指示蝙蝠侠做事?!不不不,蝙蝠侠竟然关心对方的身体?!这怎么可能?!

    “我必须回去告诉布丁……”小丑女恍恍惚惚,连比她谨慎得多的毒藤女都忘了趁洛基吸引蝙蝠侠注意时悄悄溜走。

    在场的反派就像是吃了硬控,哥谭的蝙蝠侠粉丝团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偶像塌了房。

    “我真傻,真的。”死射拆开狙击枪准备逃跑:“我为什么只带了这把,我应该带那把能录像的。录下来卖给企鹅人,卖给疯帽匠,卖给稻草人,哪怕卖给穷鬼丧钟,我都能给闺女买一套学区房。”

    毒藤女拉过小丑女,巨大的豌豆藤指向一处大楼顶层,祸水东引:“死射在那儿。”

    “.…”死射:感谢同行,但狙击手一枪换一个位置是常识。

    所以蝙蝠侠肯定也知道啊摔。

    布鲁斯计算一番,找到那楼附近的最佳狙击点,确定了死射的位置,同时向小丑女和毒藤女发射蝙蝠镖,速战速决。

    “今晚是平安夜啊平安夜,混蛋蝙蝠!”

    “我不平安了!”

    “有意思。”洛基环视一圈,周围依然是喷泉花坛广场,一侧是海,另一侧是商业区,雪花如月屑般从天纷撒,但感觉不到风动,其他人全部消失,除了两人外再无一丝生命的迹象,他把视线重点凝在葛温德林的下半身,挑衅道:“你的下肢们哪去了,不来打声招呼吗?”

    蛇足们被葛温德林控制在裙下,他再次变得像尊雕像:“我读过有你的神话,北欧神话。神王奥丁的结义….”

    “我和他没关系。”洛基不耐插话,但没能打断,“…兄弟,谎言与诡计之神。”

    “哈哈哈,兄弟。”洛基摇头晃脑:“索尔得管我叫叔叔。”

    “但很可惜,我和索尔也没有任何关系。”

    “真正和你没关系的,应该是吾。”葛温德林向前举起手,掌心的蓝色光球不断从周围空气中抽取光丝,快速膨胀,这是开战的信号:“你为何找我。”

    洛基再次探出他如三棱刺般的匕首:“你手上,有我要的东西。一块红色的宝石,它有着奇妙的能力,不是吗?能够将愿望化作现实,送人去往另一个世界。”

    “我的目的只有一个,把它给我,然后我自会离开。这里的蝼蚁蠢笨无能,不配被我统治。”

    蓝光爆射,以人高为直径的光炮持续不断笔直向前输送月光,洛基在小范围内飞快躲闪,贴着月光激流闪现靠近,散发的光丝割破了他的衣袖,随后突然又出现了三个洛基,衣上的破碎一模一样,互相错位,想要迷惑对手的判断。

    但月光激流只追着一个身影发射,移动中经过,其他幻影直接轰灭,光柱延伸至无边无际的远方。

    “布莱尼亚克派你来的?”

    “没人能指派我。”洛基想要展现自己的游刃有余,开口回答,但到底分了心声,被月光激流轰飞几十米,后背擦着地面飞行,那广场的平面跟着一路放大,远处的围栏海面是无尽幻象中永远到达不了的边界。

    暗月之神将一口急气压成小流,不引人注意地吐纳。月光激流使用时间一长,对现在的他也是负荷。

    “虽然不认识。”洛基捂住胸口缓缓单膝起立,他身上的衣物快速填补破口,露出的皮肤上没有血迹或是骨头的凸起,葛温德林王冠下的眉眼微微一紧,想起对方或许也是一名神祇,受伤不重并不奇怪。

    “但我也可以考虑纳入合作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