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昨晚李掌柜第一个站起来认捐的样子。他当时只觉得这人胆小怕事,现在想想,那可能是真怕。

    怕的人,反而出事。

    不怕的人呢?

    王富贵不敢往下想了。

    李掌柜是鸡。

    王富贵越想心里越慌,一阵后怕顺着脊椎往上冒,后背瞬间就被冷汗浸湿了大半。

    李掌柜是那只被拿来杀鸡儆猴的鸡,那他们王家,又是什么?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王守业,父子二人眼神交汇,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慌乱和凝重。

    王家变卖资产的事,他们已经做得足够隐秘,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知道这件事的人,其实并不少。

    如今清河县里,要说谁手里的现银最多,当属他们王家无疑,

    名下的产业,不管是商铺还是田产,全都换成了沉甸甸的银子,藏在家里。

    这般一想,父子两人的脸色愈发难看,眉宇间的愁云浓得化不开。

    他们算是看明白了,王家如今俨然成了某些人眼里的肥羊,一身肥肉,早已被人盯上,就等着随时下手宰割。

    就在两人心神不宁、暗自焦急之际,一阵粗狂的大笑声突然从茶楼门口传来,

    震得人耳朵发嗡:“哈哈!王老爷,邀请我王某人过来,到底有何事啊?”

    王富贵猛地转头看去,只见王都头大步走了过来,一身劲装,满脸横肉,

    依旧是那副嚣张跋扈的模样,身后还跟着几个兵卒,气势十足。

    王守业连忙压下心头的慌乱,脸上挤出一副客套的笑,快步上前两步,拱手道:

    “王都头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快请进,快请进!”

    可王都头却摇了摇头,脚下丝毫没有要迈进茶楼的意思,

    目光扫过眼前简陋的茶社,嘴角撇了撇,啧啧两声,语气里满是不屑和鄙夷,

    显然是打心底里看不上这地方:

    “王老爷,别来这套虚的,你也知道,咱今日过来,是为了干嘛!”

    他的目光忽然转向一旁的王富贵,眼神锐利,带着几分审视,语气也冷了几分:

    “那个武馆的主事人呢?别以为本都头不知道,你们武馆如今是一个年轻人在主事,

    叫方圆是吧?他怎么不来见我?”

    话音落,王都头重重冷哼一声,语气里的不满和嚣张毫不掩饰:

    “怎么?他是看不起本都头,觉得本都头不配让他亲自出面?”

    王富贵和王守业对视一眼,两人脸上的神色都愈发难看,心里更是沉到了谷底。

    他们哪里听不出来,王都头这是明摆着吃定他们王家了,话里话外全是挑衅,

    这分明就是赤裸裸的欺压,是明目张胆的抢夺!

    可他们偏偏没有反抗的底气,王都头是三品武者,又带着兵卒,真要闹起来,

    他们王家和武馆,到了夜晚只会落得和李掌柜一样的下场。

    王守业连忙上前打圆场。

    “都头误会了,都头误会了。年轻人,不懂事,怕冲撞了都头,所以……”

    “所以就不来?”王都头打断他,“本都头亲自来,他还敢端着?”

    他冷笑一声,目光在父子俩脸上扫来扫去。

    王守业面上满脸堆笑,手伸进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匣子。

    他双手捧着,递到王都头面前,脸上堆着笑,那笑里带着点讨好,又带着点小心。

    “都头,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他手指一动,把匣子掀开一角。

    阳光照进去,照出一叠银票的边角。那票子崭新崭新的,纸白字黑,盖着大红官印。

    憨蛋站在王都头身后,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他看得清楚,都是五百两的票子。那一叠,少说也有十张。

    五千两。

    他喉咙动了动,咽了口唾沫。五千两,他站多少年岗能挣到?两百年?三百年?

    王都头低头瞥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然后收回目光,嘴里“啧啧”两声。

    “王老爷。”

    他拖长了调子。

    “把本都头当叫花子呢?”

    王守业脸上的笑僵住了。

    王富贵站在一旁,脸色也变了。

    王都头伸出两根手指,在匣子上弹了弹,发出“笃笃”的响声。

    “这点钱,打发叫花子都不够。”

    他收回手,背在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王家父子。

    “话,本都头撂在这了。”

    他顿了顿。

    “让那小子乖乖送上图,在衙门口跪上半个时辰,这事就算了。”

    “不然——”

    他干笑两声。

    那笑声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听着瘆人。

    “嘿嘿。”

    王富贵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咯响。

    这也太贪了!他往前迈了半步,王守业一把拽住他的袖子,用力一拉。

    王都头看见了,嘴角往上弯了弯,笑得更得意了。

    他如今有县令做靠山,丝毫不怕得罪这些本地豪族。

    以前或许还得给几分面子,毕竟人家根深叶茂,在清河县盘踞了几十年。但现在?

    现在磐石营在手,他就是这清河县最大的刀。县令指哪,他就砍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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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王家,早就是刘县令眼中的肉了。什么时候切,切多大,都是刘县令说了算。

    他不再看王家父子的脸色,转过身。

    “走。”

    憨蛋和老三赶紧跟上。

    亲兵走在最后,回头瞥了王家父子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幸灾乐祸,又带着点怜悯。

    茶楼门口,只剩下王守业和王富贵。

    王守业还捧着那个匣子,手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王富贵站在他旁边,脸色铁青,牙关紧咬,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过了好一会儿,王守业才慢慢把手收回来。

    他把匣子盖好,揣进袖子里,整个人像是一下老了几岁。

    “爹!”王富贵终于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但压不住那股火气,“他这是——”

    若说之前还对方圆的话有一丝怀疑,那现在王都头那嘴脸,最后一丝怀疑也彻底打消了!

    “我知道。”

    王守业打断他。

    他抬起头,望着王都头离去的方向,眼神复杂得很。

    有愤怒,有憋屈,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走吧。”他说,“回去再说。”

    他转身往茶楼里走,脚步有些沉。

    王富贵站在原地,深吸了几口气,才把那股火气压下去。

    茶楼的气氛一时有些安静。

    “爹。”王富贵压低声音,“要不咱们跑吧?”

    他们王家的产业如今变卖的七七八八了,若是轻装简从,提前前往郡城发展,也不是不可能!

    之所以还留在这,只是为了等清河擂而已,如今看来眼前便是王家的一个难关!

    王守业颓然地坐在椅子上,没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跑?”

    他抬起头,看着王富贵,那眼神里带着点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