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映尘记事很早。
五岁那年的冬天,皇城下了一场大雪。
他趴在寝殿的门槛上,看院子里的积雪堆到了膝盖那么高,伸手想去接一片雪花。
身后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
他回头,看见母亲孟秋鸿将一碗刚熬好的药汤摔在地上,褐色的药汁溅了满地,也溅上了他的鞋面。
“看什么看?”
孟秋鸿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在看一件碍眼的旧物。
许映尘收回手,安静地站好。
那时,他还不懂母亲为什么不喜欢他。
只觉得她的眼睛里住着一团火,不烧别人,专烧自己,偶尔火星子溅出来,就烧到他身上。
后来他才知道,那团火叫恨。
恨的不是他,是他的父皇。
孟秋鸿出身东境孟氏,修真世族的嫡女。
十六岁那年被族中长辈送入凡俗皇室,换了孟氏在东境三座灵矿的开采权。
一个修真世族长大的女子,却被当作筹码塞进凡界的后宫。
她恨这桩婚事,恨那个自己从未正眼看过的皇帝,恨自己被困在这四方宫墙里。
这些恨无处可去,便一股脑地倾倒在了许映尘头上。
因为他长得像他父皇。
眉眼,轮廓,甚至安静时微微低垂眼帘的习惯,都像是从那个男人脸上拓下来的。
孟秋鸿每次看他,都觉得是那个男人在用一双孩子的眼睛盯着自己。
所以她不碰他,不抱他,不叫他的名字。
宫人们私下叫他“小殿下”,孟秋鸿则叫他“那个孩子”。
许映尘七岁的时候,宫里多了一个新生儿。
孩子叫许黎舟,是孟秋鸿和另外一个男人生的。
那男人的身份,整个后宫都心知肚明,却没人敢提。
因为那人是父皇的亲弟弟。
许映尘第一次见到许黎舟时,孟秋鸿正把他抱在怀里,脸上带着自己从未见过的笑容,既柔软,又温热。
他站在门外看了很久,直到孟秋鸿发现了他,笑容一收,换上了惯常的冷淡。
“进来做什么?出去。”
许映尘转身走了。
脚步很轻,没有发出声音。
……
九岁那年,许映尘被查出体内携有单水灵根。
这本是天大的喜事。
皇室血脉出了一个资质如此逆天的皇子,放在哪个朝代都要大肆庆贺。
然而消息传开的第二天,孟秋鸿便找来了一个散修,关起门问了一个问题:“灵根能移植吗?”
散修沉吟了片刻,“能,但极其凶险,被移植者九死一生。”
“几成把握?”
“三成。”
“够了。”
许映尘就站在屏风后面,听得清清楚楚。
他没跑,也没哭,呆呆的站在那里,把两只小手背到身后,互相攥住,指甲陷进掌心。
那年他才九岁,但已经学会了一件事。
在这座宫里,不出声,就不会被注意到。
不被注意到,就不会被拿去做什么……
灵根移植的事最终没有成行。
那个散修在准备术法阵盘时被宫中暗卫撞破,父皇得知此事大怒,将散修处死。
但父皇的怒,和心疼这个儿子没有关系。
他真正在意的,是许映尘骨血里那一缕龙髓。
凡俗皇室的嫡系血脉,相传承袭着一丝上古真龙的气运,化作龙髓藏于骨血之中,是皇室正统的根基。
父皇年迈体衰,修行无望,却妄图以龙髓续命。
孟秋鸿气得不行,于是又开始找新的法子。
许映尘十岁那年的秋天,孟秋鸿终于找到了一个姓柳的散修。
那人自称游历四海的炼丹师,实则是个专替世族做脏活的地下术修。
他带来了一套改良过的灵根剥离术。
“成功率多少?”孟秋鸿坐在内殿的软塌上,怀里抱着三岁的许黎舟。
“五成。”柳散修答。
孟秋鸿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男孩正拽着她的衣襟玩,笑得露出两颗小米牙。
“剥离之后,他会死吗?”
柳散修斟酌了一下用词,“不一定死,但活着也和死了差不多,灵根一去,经脉尽废,五感逐渐衰退,活不过三十。”
孟秋鸿没说话,手指轻轻拢了拢许黎舟额前的碎发。
“做。”
许映尘是在寝殿里被抓走的。
四个孟家派来的修士,炼气后期,对付一个刚引气入体的十岁孩子绰绰有余。
他被按在一张石台上,手脚都被禁锢法阵锁死。
柳散修站在石台旁,手里握着一根通体漆黑的铁针,针尖泛着暗绿色的光。
“小殿下,得罪了。”
铁针刺入丹田的那一刻,许映尘听见自己的身体里发出了一声脆响。
像冬天踩碎薄冰的声音。
疼。
疼痛从骨头缝里往外钻,顺着经脉四处乱窜,最后全部汇到胸口。
他咬住了自己的舌头,血顺着嘴角淌下来,浸湿了符纸。
柳散修的手法很稳,铁针探入丹田深处,很快触碰到了他的灵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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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根受到刺激本能挣扎收缩,反震之力沿着铁针传回,震得柳散修虎口发麻。
“好强的灵根……”柳散修倒吸一口凉气,“单水灵根,纯度极高,老夫行走半生,头一回见。”
他加大了抽取的力度,铁针深入三分,触碰到了丹田壁膜。
这一下用力过猛。
噗。
针尖贯穿,直接从许映尘的后腰透体而出,带出一蓬血雾。
“失手了!”柳散修脸色大变,手忙脚乱地抽回铁针。
许映尘整个人弓了起来,又被禁锢法阵死死压回去。
他偏过头,透过石室的门缝,看见孟秋鸿站在外面。
她抱着许黎舟,背对着门,正在哄孩子玩拨浪鼓。
拨浪鼓的声音穿过门缝传进来,咚咚咚,咚咚咚,和许映尘胸腔里越来越弱的心跳声交叠在一起。
灵根最终没有被完整剥离。
柳散修那一针捅穿了他,灵根受损收缩,牢牢嵌在了破碎的经脉壁中,反而比先前更难取出。
柳散修不敢再动手,人死了他交不了差,更怕引来皇室暗卫。
于是,他连夜收了定金跑路,此后再无踪迹。
许映尘在床上躺了三个月,没有御医敢来看他。
因为孟秋鸿吩咐过,不许任何人进他的院子。
他只能靠着一个老宫女偷偷送来的清粥和伤药,硬撑着熬了过来。
那个老宫女每次来都压着嗓子,蹲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喂他喝粥。
“小殿下,再喝一口,喝完才有力气。”
许映尘张嘴,咽下去。
粥是温的,带着一点米香。
老宫女替他换药的时候手在抖,看见他腹部那道从前腰贯穿到后腰的伤口,眼眶红了好几回,但一直忍着没掉下来。
“疼不疼?”
“不疼,嬷嬷别哭。”
语气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岁的孩子。
老宫女低下头,把药粉仔仔细细地敷上去,用干净的布条一圈一圈缠好。
“小殿下往后会好的。”
许映尘没接话,眼睛看着窗外。
窗外什么也没有,就是一小方天,灰蒙蒙的。
三个月后他能下床了。
腹部的伤口愈合之后留下了一道狰狞的疤痕,又长又丑,横在腰间。
他站在铜镜前看了一眼,伸手摸了摸那道疤,然后把衣服拉下来,遮得严严实实。
疤痕固然丑陋,但他还活着。
许映尘想,这就够了。
伤会愈合,疤痕终会淡去。
而他,终有一日会将这如疮疤般的过往,彻底从自己的人生中切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