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声由远及近,撕开废墟上空残留的雾气。五辆警车依次驶入厂区大门,轮胎碾过碎石发出刺耳的声响,红蓝灯光交替扫过坍塌的墙体和横七竖八的钢架,在清晨的薄雾里切割出明暗交替的光带。齐砚舟仍靠在实心墙边,右手掌心渗出的血已半干,指尖沾着灰与汗混成的泥痕。他没动,目光始终锁在那三名被绑住的人身上,耳朵听着脚步逼近的节奏。
车身停稳,车门几乎同时打开。八名特警呈战术队形散开,盾牌手在前,突击手在后,枪口低垂但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他们越过倒塌的预制板,绕过那堆还在冒烟的电缆残骸,动作干净利落,像排练过无数次。两名特警持盾牌先行,低姿靠近余党,电击枪对准其头部位置。确认三人双手被绑、无反抗能力后,一人迅速上前加戴金属手铐,另一人翻查衣领与裤袋,动作利落得像在处理一件寻常货物。
带队警官站在五米外,抬手示意封锁周边,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在空旷的废墟里激起回音:“全面排查建筑结构,注意是否有未爆装置,无人机升空。”
话音刚落,两架小型无人机从指挥车顶起飞,螺旋桨嗡嗡作响,迅速攀升至三十米高空。摄像头转动,将整个废墟的影像实时传回车内显示屏。地面上,几名排爆手穿着厚重的防护服,手持探测仪,开始对那堆电缆和配电箱进行扫描。探测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偶尔急促几下,又恢复正常。
齐砚舟缓缓抬起右臂,将空枪轻轻放在地上,随后退后两步,背靠墙面站定。他听见身后有人在对讲机里汇报:“现场控制,三名嫌疑人已抓获,无警员伤亡,有两名群众涉及,其中一人受伤。”声音很平淡,像在报告天气。
带队警官朝他点头,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也许是赞许,也许是疑惑,也许两者都有。一名女警提着急救箱快步走向岑晚秋。她还躺在原地,左手压着右手腕,指节泛白,但眼神清明,看着走近的警员微微颔首。女警蹲下来,放下急救箱,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摆着纱布、碘伏、剪刀、止血钳。
“能站起来吗?我们给您做初步检查。”女警问,声音很轻,像怕惊着她。
岑晚秋试了试力气,眉头轻皱,“手腕使不上劲,可能是扭了。”她说话时嘴唇有点干,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女警扶她慢慢坐起,垫上软垫担架椅。她接过同事递来的生理盐水喷雾,给岑晚秋喷在太阳穴两侧,又用冰袋裹上毛巾敷在腕部。冰袋接触到皮肤的瞬间,岑晚秋轻轻吸了口气,但没有躲。女警一边操作一边问:“除了手腕,还有哪里不舒服?头晕吗?恶心吗?有没有哪里疼得厉害?”
“没有,就是手腕,还有脚踝。”岑晚秋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脚,纱布已经完全浸透,分不清是泥水还是血水。
女警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眉头皱了皱,转头喊:“担架准备,脚踝可能需要拍片。”
不远处,三名余党已被押至警车旁。其中一人闭眼不动,嘴角带血,像是昏过去了。医护人员上前探脉搏、掐人中,那人猛地咳了一声,睁眼瞬间露出一丝慌乱,随即又被强行按住脑袋戴上头套。头套是黑色的,套上去之后那人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颜色,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装晕?”医生低声问身旁警员,对方冷笑一声:“早习惯了,抓一个晕一个,以为能拖时间。”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那人拍了张照,然后收起手机,靠在车门上点了根烟。烟雾刚升起来,就被风吹散了。
带队警官打开执法记录仪,走到三人面前逐一宣读:“因涉嫌非法拘禁、携带危险物品、蓄意破坏公共设施,现依法对你实施逮捕。你有权保持沉默,但所说一切将作为证据使用。”声音清晰稳定,一字不落录进设备。他每宣读一个,就有人把那人往警车里塞一个,车门砰砰关上,像敲钉子。
三人分别被押上不同警车,车门关闭,引擎启动。警灯闪烁中,车辆依次调头驶离。车轮卷起的尘土还没落下,车子已经拐过废弃的传达室,消失在断墙后面。现场只剩两辆指挥车、一辆救护舱和几名留守警力。废墟重归安静,只有风穿过断梁的呼啸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鸟叫。
带队警官脱下手套,走向齐砚舟和岑晚秋。他站定,抬手敬礼,动作标准得像在典礼上。齐砚舟注意到他的手套是新的,深蓝色,掌心部位还有没撕掉的标签。
“两位先生女士,你们的勇敢行为阻止了一起重大公共安全事件。”他说,声音比刚才宣读逮捕令时柔和了一些,“市局代表全体市民,向你们致以最高敬意。”
齐砚舟抬了抬下巴,没说话。汗水顺着鬓角滑到下巴尖,滴在白大褂前襟,留下一小块深色痕迹。他左手搭在膝盖上,夹板边缘有些松动,但他没去调整。左肩的伤还在疼,一阵一阵的,像有人拿钝刀子在里面搅。他知道这是软组织挫伤,休息几天就能好,但现在这条胳膊几乎抬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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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案已列为一级专案,”警官继续说,声音提高几分,像是特意让周围人都听见,“我们将彻查幕后主使,绝不姑息,还江城一个安宁。”
这话通过扩音器传出去,围观人群里有人鼓掌,还有人喊了句“警察好样的”。齐砚舟这才注意到,废墟外围不知什么时候聚了一群人——有附近工地的工人,有路过的行人,还有几个骑着电动车停下来看热闹的。他们站在警戒线外面,伸长脖子往里看,手机举得老高,对着这边拍。几个刚赶到的记者举着摄像机想往前凑,被外围警员拦住。有个年轻记者不死心,举着话筒喊:“请问被制服的是什么人?和昨天的爆炸案有关吗?”没人理他。
女警推来轮椅,“齐医生,您也得检查一下,手掌有擦伤,血压可能也不稳。”
齐砚舟摇头,“不用,我没事。”他看向岑晚秋,她坐在担架椅上,脸色略白,但冲他点了点头。她手腕上缠着纱布,脚踝上敷着冰袋,头发上沾着泥和碎草,整个人狼狈得像刚从泥地里滚过,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
“等会儿一起回医院。”她说,声音不大,但听得出是认真的。
“嗯。”他应了一声,终于从墙上直起身。这一动,左肩的伤扯得他龇了龇牙,但他没出声,只是活动了一下手指,确认神经没受损,便不再管它。
救护车门关上,载着岑晚秋先走一步。齐砚舟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在弯道。风吹起他敞着的领口,露出锁骨处那枚银质听诊器项链,晃了一下。项链是他刚进医学院那年买的,一直戴着,手术的时候也不摘。有人问过他不怕感染吗,他说酒精泡过就行。其实不是怕不怕的问题,是习惯了,就像病人习惯了他的手。
带队警官走过来,“后续需要配合做个笔录,不急,等身体恢复再说。”
“可以。”齐砚舟说。
他最后看了眼这片废墟。阳光照在断裂的水泥柱上,影子斜拉在地上,像一道未愈合的伤口。远处传来清洁车冲洗路面的声音,有人开始清理散落的玻璃碴。几个穿橙色工装的清洁工拿着扫帚和铁锹,把碎砖和玻璃碴扫成一堆,装进编织袋。其中一个人弯腰捡起什么东西,凑到眼前看了看,又扔了——是一截烧焦的电线,黑乎乎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转身,朝停在一旁的警用SUV走去。车门拉开,他坐进副驾,顺手摸了下口袋——手机还在,屏幕裂了条缝,但能开机。他按亮屏幕,时间是十点四十三分。从昨晚接到周深电话到现在,刚好十二个小时。十二个小时,像过了一辈子。
司机发动车子,导航输入市一院急诊科。车辆缓缓起步,驶出厂区大门。后视镜里,废墟渐渐变小,最终被一道围墙挡住。齐砚舟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车子开得很稳,司机没有和他说话。这人大概是接到了命令,只管开车,不问别的。齐砚舟乐得清净,就这么靠着,任由车子颠簸着往前走。脑子里很乱,各种画面闪回——岑晚秋从排水沟里站起来的样子,她踢翻铁桶的样子,她往后甩石子的样子,她举起钢管对着那个持刀人的样子。还有那个握着引爆开关的人,眼眶红着,嘴唇抖着,说“别过来”。
他想,那人现在应该已经在看守所了。不知道他女儿今天有没有人给喂药,不知道那幅画还在不在他手机里。也许会被当作证物收走,也许不会。谁知道呢。
车子拐上大路,窗外的景物变得熟悉起来——超市、餐馆、理发店、药店。有个人牵着狗在路边走,狗是金毛,摇着尾巴,东闻西嗅。有个老太太推着小车买菜回来,车上装着芹菜和西红柿,红红绿绿的。有辆公交车靠站,下来几个人,匆匆忙忙往不同方向走。
平常的一天。
他想起刚才那个警官说的话——“你们的勇敢行为阻止了一起重大公共安全事件。”他没觉得自己勇敢。他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如果那三个人真的引爆了什么东西,岑晚秋就在旁边,逃不掉的。他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仅此而已。
车子停在了市一院急诊科门口。他推开车门,下来,走进那个熟悉的大门。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和所有医院一样,刺鼻、冰冷、熟悉。导诊台的护士认识他,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齐医生?你怎么……”她看见他身上的泥灰,看见他左手的不自然,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没事。”他说,“麻烦帮我挂个号,外科。”
护士反应过来,点点头,飞快地在电脑上操作。他站在那儿等,目光扫过大厅。候诊区坐满了人,有捂着肚子的小孩,有脸色蜡黄的老人,有拿着化验单发呆的中年人。有个年轻女人靠在男人肩膀上哭,男人拍着她的背,嘴里说着什么。有个孩子在地上爬,妈妈追在后面喊。
他想起岑晚秋。她在市二院,不是这里。
挂完号,他去外科诊室。值班的是个年轻医生,看见他进来又愣了一下:“齐老师?”市一院的外科医生基本都认识他,他在这儿做了八年手术,带过的实习生能坐满两间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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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擦伤了,还有肩膀。”他坐下,把右手伸过去。
年轻医生看了看,拿起碘伏和棉签:“伤口不深,消个毒就行。肩膀怎么回事?”
“撞了一下。”
年轻医生让他把外套脱了,露出左肩。肩胛骨外侧有一片青紫,肿起来,按下去硬邦邦的。年轻医生伸手按了按,他皱了下眉,没吭声。
“软组织挫伤,有点严重。最好拍个片,看看骨头有没有事。”
“不用。”他说,“养几天就好。”
年轻医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知道齐砚舟的脾气,这人自己就是医生,比他懂。于是他没再劝,只是开了点外用药,又拿了一卷新绷带,把齐砚舟的伤口包扎好。
“这几天别用左手提东西,别剧烈运动。”年轻医生说,想了想又加了一句,“齐老师,您这……今天干什么了?”
齐砚舟没回答。他站起来,道了谢,往外走。
出了外科诊室,他站在走廊里,想了想,掏出手机给周深打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周深的声音传过来:“你没事吧?我刚听说——”
“没事。”他打断他,“岑晚秋在市二院,脚踝伤了,你有空去看看她。”
周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你呢?”
“我这边处理完就过去。”
挂了电话,他站在那儿,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车上摆满输液瓶,玻璃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有病人被轮椅推着,腿上打着石膏,表情木然。有家属拿着单子跑过来跑过去,脸上全是焦急。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脑子还是很乱。那些画面还在闪,停不下来。他想起岑晚秋最后看他的那一眼,眼睛里有话,但没说出来。他想问,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算了。等会儿见了面再说。
他站直身体,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导诊台的护士还在那儿,正在接电话,表情专注。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落在大理石地面上,亮得晃眼。
他推开门,走出去。
门口停着一辆出租车,他拉开后门坐进去:“市二院。”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看见他身上的泥灰和包扎的手,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只是点点头,发动车子。
车子汇入车流,往城东方向开。他看着窗外,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让他有点想睡。眼皮沉下来,他闭了一会儿,又睁开。
车子经过一个路口,红灯停下。旁边并排停着一辆公交车,车上人不多,有个孩子趴在窗户上看他,眼睛圆圆的。他看了那孩子一眼,孩子冲他笑了一下。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往前开。
他想起那个小女孩,画画的,穿着粉色衣服,站在花店门口,手里拿着一束玫瑰。画得不好,颜色涂出线外,比例也不对,但那束玫瑰是红的,红得像要烧起来。
不知道她爸爸还能不能看见那幅画。
车子在二院门口停下,他付了钱,下来。走进急诊大厅,问导诊台:“岑晚秋,脚踝受伤,刚才送来的。”
护士查了查电脑:“急诊观察室,六号床。”
他往急诊走。走廊比市一院安静一些,人少,脚步声很轻。他走到观察室门口,透过玻璃窗往里看。
岑晚秋躺在床上,右手腕缠着纱布,左脚踝敷着冰袋。她侧躺着,脸朝着窗户,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她没睡,眼睛睁着,看着窗外。
他轻轻推开门,走进去。
她听见动静,转过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来了?”
“嗯。”
他在床边坐下。椅子是塑料的,很硬,坐上去有点硌。他不在乎。他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她脸上有泥印子,没擦干净,在颧骨那儿留了一道。他伸手,想帮她擦掉,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她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
“疼吗?”他问。
“不疼。”她说。
他知道她在撒谎。但他没戳穿她,只是反握住她的手,握紧。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的声音。
远处传来隐约的警笛声,不知道是哪里的。他们都没动。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你刚才说的那个小女孩,是真的?”
“真的。”
“她爸爸会被判刑吗?”
他不知道。他没回答。她也不需要他回答。
她就那么握着他的手,看着窗外的阳光。
阳光慢慢移动,从床上移到墙上,从墙上移到地面。窗外的天空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偶尔有鸟飞过,很小,很快,一闪就不见了。
他就那么坐着,握着她的手,看着窗外的天。
她忽然说:“你知道吗,我刚才躺在那儿,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
“我想,要是你刚才没制服那个人,他真按下去,我们是不是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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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说话。
她继续说:“然后我又想,要是真没了,也没什么。至少最后一刻,我不是一个人。”
他转过头,看着她。她没看他,还是看着窗外。
“别瞎说。”他说。
她笑了笑,没再说话。
阳光又移了一点,落在床脚,把白色被单染成浅浅的橙色。窗外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远,听不清说什么。有人在喊号,大概是哪个科室在叫病人。
他就那么坐着,握着她的手,看着窗外的天。
时间像凝固了,又像在慢慢流走。他分不清。
不知过了多久,护士推门进来,说要换药。他松开手,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们。他听见纱布撕开的声音,听见碘伏棉签擦拭伤口的声音,听见岑晚秋轻轻吸气的声音。
他看着窗外。
楼下是个小花园,有几个病人在散步,有的拄着拐杖,有的被家属扶着。有个老头坐在轮椅上,老太太站在旁边给他掖毯子。有个孩子追着一只猫跑,猫跳到花坛上,蹲在那儿舔爪子。
很平常。
换完药,护士推门出去。他转过身,走回床边,重新坐下。
她看着他,忽然说:“你肩膀怎么了?”
“没事,撞了一下。”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伸手,轻轻按在他左肩上。他皱了下眉。
“这叫没事?”她说。
他没说话。
她收回手,叹了口气:“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嘴硬。”
他愣了一下:“两个?”
“周深。刚才给我打电话了,问我在哪儿,说要来看我。”她说,“我说不用,他非要来。我说你在这儿,他就不说话了,然后挂了。”
齐砚舟没说话。
她看着他,笑了笑:“你们俩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还是没说话。
阳光又移了一点,落在地上,照出窗框的影子。影子很长,斜斜地横在地上,像一道界限。
他忽然说:“你脚踝怎么样?”
“医生说骨头没事,韧带拉伤,养几周就好。”
“手腕呢?”
“也是拉伤。养养就好。”
他点点头,没再问。
她忽然说:“你呢?手怎么样了?”
“擦了层皮,没事。”
她看着他的手,纱布缠得整整齐齐,但边缘渗出了一点血。她伸手,轻轻碰了碰那块纱布。
“疼吗?”
“不疼。”
她笑了一下:“你也在撒谎。”
他没否认。
他们就那么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阳光慢慢西斜,从窗户照进来的光柱越来越长,最后落在墙角。护士又进来一次,量了体温和血压,说一切正常,再观察一晚就可以出院。
岑晚秋点点头,谢了护士。护士走后,她看着齐砚舟:“你该回去了。”
“不急。”
“你在这儿坐了一天了。”
“没事。”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说:“齐砚舟。”
“嗯?”
“你今天,为什么要救我?”
他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像是有光在里面烧。他想起今天早晨,她站在排水沟里,看着他的眼睛,等着他的指示。她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站起来,走出去,走进那片危险里。
“因为你也是。”他说。
她没听懂:“也是什么?”
他没解释。
她想了想,好像有点懂了。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在里面。他的手心有茧,是常年握手术刀磨出来的。她的手很小,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
她忽然说:“你知道吗,我妈以前说,找男人要找手大的,手大的人有福气。”
他愣了一下,没接话。
她抬起头,看着他,笑了笑:“我觉得她说得对。”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也笑了,很轻,几乎看不见。
窗外,太阳慢慢落下去,把半边天烧成橙红色。有鸟飞过,排成人字形,往南飞。楼下小花园里的人渐渐少了,只剩那个坐轮椅的老头还在,老太太站在旁边,弯着腰跟他说什么。
他就那么坐着,握着她的手,看着窗外的天。
她忽然说:“齐砚舟。”
“嗯?”
“今天的事,我会记一辈子的。”
他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她也握紧了他的。
窗外,最后一丝阳光消失在地平线下。天黑了。走廊里亮起灯,灯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带。护士站的电话响了两声,被人接起来,然后安静了。有人在喊“七号床换药”,有人在推车,轮子在地上滚过,吱呀吱呀的。
他坐在那儿,握着她的手,听着那些声音。
很吵,又很安静。
他不知道坐了多久。也许一个小时,也许两个小时。直到护士又推门进来,说探视时间结束了,他该回去了。
他站起来,松开她的手,把她的手轻轻放回被子下面,盖好。
“明天来看你。”他说。
她点点头。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他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病人的呻吟。他往外走,穿过急诊大厅,走出医院大门。
夜风很凉,吹得他清醒了些。
他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的车水马龙。路灯亮着,把街道照得通明。有出租车经过,按着喇叭,溅起一路水花。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的雨,地面上湿漉漉的,倒映着灯光。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些光在水里晃动,一圈一圈的,像什么人的眼睛。
过了很久,他慢慢往前走,走进那片光里。
身后,医院的灯光还亮着,照进六号床的窗户。
岑晚秋翻了个身,睁开眼睛,看向窗外。
窗玻璃上倒映着路灯的光,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她盯着那片光看了很久,然后慢慢闭上眼睛。
手心里好像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她握紧那只手,握了很久。
窗外,夜风吹过,树叶哗啦响。
远处,不知哪里的警笛响了一声,又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