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砚舟是被一阵阳光刺醒的。
那光来得毫无过渡,像有人猛地掀开了窗帘。他睁开眼,瞳孔急剧收缩,本能地偏过头去。窗帘大开着——他明明记得昨晚拉上了——六楼的高度正好让西晒的光线横扫过床铺,毫不留情地照在枕头上。他眯着眼,抬手摸了摸额头,指尖触到一层薄薄的潮意。是汗,但又不是热出来的汗。像是做了什么梦,梦里有什么东西追着他跑,他拼命想看清那张脸,却始终隔着一层雾。现在醒了,梦的内容却记不清了。只隐约有画面闪过——病历本在眼前快速翻页,哗啦哗啦的声音很清晰;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逆光,看不清脸,但能感觉到那人在看他;然后是一声喊叫,没听清喊的什么,但那声音扎进耳朵里,让他猛地醒了过来。
他躺着没动,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那是住了五年的老房子才有的天花板,角落有一小块水渍印子,形状像张地图。他无数次在失眠的夜里盯着那块水渍看,今天却觉得它格外刺眼。
坐起来,脚踩在地板上,凉的。入秋后还没供暖,瓷砖把凉意直直送进骨头缝里。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但没急着找拖鞋,就那么赤脚站着,让那点凉意把自己彻底激醒。
屋里还是那股久不住人的味道。其实他每天都回来睡,但那种味道就是散不掉——混着点灰、旧衣服、还有窗户常年不开留下的闷气。他扫了一眼屋里:床单皱了,枕头歪着,昨天换下来的白大褂搭在椅背上,口袋里鼓鼓囊囊塞着东西。他没急着起身,先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按亮屏幕。时间显示上午九点十七分。他愣了一下——睡了这么久?往常这个点他已经在医院查房了。手机屏幕干净,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新消息。他点开医院内网,工作群安静,通知栏空白。一切正常。
可他知道不正常。
不正常的是他自己。
他站起身,走到椅子边,从白大褂内袋里掏出那封信。信封已经有点皱了,边角起了毛边,但封口还完好。他没烧,也没扔,就那么揣着,像揣一块烫手的炭。昨天下午收到这封信后,他翻来覆去看了一夜,直到天亮才迷迷糊糊睡着。信是匿名的,打印的字体,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张明出来了。他们记得你。
他们是谁?
他把信重新折好,塞回口袋,转身进了卫生间。
水拍在脸上,凉意让他清醒了些。他撑着洗手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胡子两天没刮,下巴上一层青茬;眼下两片青黑色,像被人打了两拳;但眼神却亮,亮得不正常,像烧了一夜的炭火,表面是灰,底下还有火星。
他拧开水龙头又洗了把脸,这次洗得久,冷水顺着脖子流进领口,激得他一抖。再抬头看镜子时,他对着那张脸点了点头。
行了,该干什么干什么。
他换了身衣服:米色休闲裤,靛青色衬衫,外头套上白大褂。领口依旧敞着,露出锁骨处那条银质听诊器项链。那是他妈留给他的,老式双耳听筒造型,坠子冰凉地贴着皮肤,像个永远不会摘下来的标记。他抬手摸了摸,指腹触到金属表面细微的刻痕——那是用了太多年留下的磨损。项链一直在,陪他走过所有手术台,所有夜班,所有难熬的时刻。
出门前他顺手从抽屉里拿了颗奶糖,橙子味的。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手术前、夜班后、或者脑子不清醒的时候,就剥一颗塞进嘴里。糖纸剥开,奶糖滚进嘴里,甜味一炸开,太阳穴那根一直绷着的筋似乎松了松。脑子确实清楚了点。
他下楼,没打车,步行去医院。
这条路他走了五年,闭着眼都能走。但他今天走得慢,不紧不慢,像在丈量什么。路过早点摊时买了个肉夹馍,摊主认识他,多给了勺肉。他边走边吃,油沾到手指上,他就用纸巾擦了擦,没在意。馍有点凉了,肉倒是还热,味道说不上好,但能填肚子。他吃完最后一口,把纸巾揉成团,投进路边的垃圾桶——没投进,掉在桶边。他弯腰捡起来,重新扔进去。
市一院后门岗亭的保安老李看见他,老远就点头打招呼:“齐主任今天来得早啊。”
他走过去,在岗亭窗口停下,笑着回了一句:“歇了一天,再不来人要忘了我姓啥了。”
老李笑出声,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谁敢忘您啊,昨儿还有家属问您是不是住院了。”
“谁问的?”他随口问。
“就……一个女的,四十来岁,说以前您给她家亲戚做过手术,想来看看您。我说您休息,她就走了。”老李挠挠头,“怎么,有问题?”
他摇摇头:“没,就是随便问问。我没倒下,顶多是趴一会儿。”
老李又笑,他摆摆手,继续往里走。
进了医院范围,他没直接去办公室,而是绕到了门诊广场侧面的小道。这条路通急诊出口,也连着太平间侧门,平时人少,清洁工拖地的声音能传老远。他站在拐角抽烟区外的花坛边,假装看公告栏,眼角余光却扫着来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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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找那张脸。
昨天下午四点左右,他在查房回来的路上第一次注意到那人。四十岁上下,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外套,背一个旧帆布包,站在急诊大厅外的台阶下,手里拿着一部老式翻盖手机,对着医院大门拍照。那款手机现在市面上几乎看不到了,翻盖上有道明显的划痕,屏幕也碎了角。那人动作不快,也不刻意躲,就是拍一张,低头看看,再拍一张。拍完还往本子上记了什么。
齐砚舟当时没停下,继续往前走,但从余光里记住了那人——身形偏瘦,肩左高右低,走路微跛,背包带子松垮地挂在右肩。那人站在那里,和周围行色匆匆的人群格格不入。
今天早上七点半,他又见到了这人。位置换到了家属通道口,还是那身衣服,还是拿手机拍。这次拍的是外科住院部的窗户,从一楼拍到七楼,每一层都停下来,举着手机,等几秒,放下,往前走几步,再举起来。
现在是第二次巡查。
他等了二十分钟,那人没出现。
齐砚舟收回视线,转身走向行政楼。电梯里碰见几个护士,有人问他昨晚睡得好不好,他笑着说“睡得跟死猪一样”,逗得人直笑。但他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没松过。
到办公室后,他没开电脑,放下东西就直接去了监控室。
值班的是个小年轻,姓陈,刚来两年,认识他。见齐砚舟推门进来,小陈赶紧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齐主任,您怎么来了?”
“调个记录。”他声音不高,但透着一股不容商量的意味,“最近三天,急诊出口、太平间侧门、家属通道这几个点的外围摄像头,有没有一个穿藏蓝外套、背帆布包的男人出现?”
小陈愣了下,马上坐回去操作起来。键盘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屏幕上切出监控画面。不同角度,不同机位,时间轴往后拉。小陈手法熟练,同时开了四个窗口,倍速播放。
第三段视频里,出现了那人。
时间是前天下午三点五十六分,画面左上角有时间戳。那人正从急诊出口走出来,低着头看手机,然后停在台阶下,抬头,举起手机,对着住院楼方向。画面里能清楚看到他的动作——拍了三张,每拍一张就换一个角度,最后一张拍完后,他低头看了会儿手机,像在检查照片效果,然后转身消失在画面边缘。
“就是他。”齐砚舟说。
小陈按下暂停,放大画面。监控探头分辨率不算高,但那人走近时拍到了侧脸——轮廓清晰,眉骨高,颧骨突出,嘴唇紧抿着,像常年不笑的人。更重要的是,背包侧面有个痕迹,像是蜡烛油滴上去留下的白点。还有一截香烛头从拉链缝里露出来,红色塑料包着,顶端烧过的痕迹黑乎乎一片。
“这人……像是来上香的?”小陈嘀咕了一句,转头看齐砚舟。
齐砚舟没说话。家属来太平间附近烧纸祭奠,不算稀奇。每周都有那么几个,在侧门外的空地上画个圈,点几根香,烧点纸钱,哭一场,然后离开。但连续两天,固定时间,固定路线,还拍照——这就不像单纯悼念了。
悼念的人不会拍住院楼的窗户。
“能看清他拍的是什么吗?”齐砚舟问。
小陈又操作了几下,摇头:“不行,距离太远,手机屏幕拍不到。不过……”他放大另一段画面,是家属通道口的探头,“您看这儿,他拍的时候,手在动。不是随便按一下,是调焦距那种动法。”
齐砚舟盯着屏幕,没有说话。
那人的动作确实不寻常。举手机,低头看,再举起来,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像在确认什么。拍完之后,他会往本子上记几笔,然后才离开。
“能不能再往前翻?”他问,“看他第一次出现是什么时候。”
小陈往前翻。两天前的凌晨五点四十三分,那人出现在医院后门外的公交站台,坐在长椅上,一直坐到天亮。六点半左右,他起身,穿过马路,从后门进入医院,然后在急诊出口外站了将近一小时,期间一直观察着进出的救护车和担架。
“这人……”小陈的声音有点发紧,“像是在踩点。”
齐砚舟没接话,掏出手机,把那段视频截了几帧存下来。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U盘,递给小陈:“把这三段视频拷给我,原始文件,带时间戳的。”
小陈接过来,麻利地操作。拷贝进度条慢慢走着,监控室里只有设备运转的嗡鸣声。齐砚舟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定格的画面,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过着最近几天的事。
进度条走完。小陈拔出U盘,递还给他。
齐砚舟接过来,捏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看着小陈,声音压得很低:“这事别跟任何人提,尤其是安保那边。万一有人问起,就说我来查一起医疗纠纷的监控,别的什么都别说。”
小陈点头如捣蒜,眼神里透着一点紧张,也透着一点被信任的兴奋:“齐主任放心,我嘴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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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砚舟拍了拍他肩膀,转身离开。
回到办公室,他把门关上,锁好,然后插上U盘,打开视频。画面在电脑屏幕上放大,比监控室小屏清楚些。他一遍遍看那人走路的样子、拍照的动作、停顿的位置,甚至放大了背包上露出的那截香烛头。
香烛。医院附近没有卖香烛的店。要买这种东西,得去老城区那几条巷子,或者城隍庙周围的小店。这说明那人不是临时起意,是特意准备的。
他把视频拷进加密硬盘,然后靠在椅背上,嚼着第二颗奶糖,脑子里转得飞快。
张明刚出来。
这时候冒出来一个可疑人,盯着他工作的医院拍来拍去,还带着香烛,说明跟死亡病例有关。而过去三年里,经他主刀但最终死亡的病人,档案里一例引发纠纷或投诉的都没有。知情同意书都签了,法律程序全走完了。术前谈话每一句都有记录,术后沟通每一次都有签字。
除非……
他忽然想起一个案子。
三年前,胰腺癌晚期患者赵德海,六十八岁,入院时已经扩散到肝门淋巴结。手术是尝试性的,术前评估时全科会诊,所有人都说风险极高,家属也在场。术前谈话是他亲自做的,用了将近两个小时,把每一种可能都说清楚了:手术中可能大出血,术后可能感染,可能多器官衰竭,也可能下不了手术台。
赵德海的妻子当场哭晕过去,被护士扶出去吸氧。他弟弟——四十来岁,穿一件旧工装,手上有老茧——冲上来揪住他的白大褂领口,吼着说“你们就是想拿我哥练手”。保安冲进来拉开,那人力气大,挣了好几下才被按住。最后签同意书的时候,他手抖得厉害,笔都握不稳,但还是签了。
术后七十二小时,赵德海心跳停止。抢救了四十分钟,没救回来。
后来张明曾试图篡改那份病历,把“家属拒绝术后加强监护”改成“医生未告知风险”。林夏发现异常,半夜给他打电话,他连夜赶到医院,调出原始记录,当场揭穿。张明站在病案室里,看着那份被复原的记录,一句话没说,但临走时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他到现在都记得——不是愤怒,也不是委屈,是那种“你等着”的平静。
那个案子,是张明唯一一次想动他病历却被抓现行的。
而现在,这个人,带着香烛,拍医院,拍窗户,拍急诊出口,像在为死者“讨公道”。
时间对得上。张明刚出狱,需要帮手,也需要舆论切入点。挑一个已经结案、家属情绪仍有波动的死亡病例,煽动对方认为“医生害死人”,是最省力的复仇方式。
齐砚舟慢慢把糖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糖纸落进去,轻飘飘地落在废纸堆上。
阴谋不是突然来的,是一步步铺好的。
他看了眼时间,下午五点四十。窗外天已经暗下来,秋天天黑得早。他起身,关灯,锁门,下楼。
傍晚六点,天还没全黑,江城的晚风带着点湿气,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他沿着街边走,路过几家已经关门的铺子——一家小超市卷帘门拉到一半,一家面馆老板正在门口倒脏水。他走得不快,像是在散步,但每一步都有目的。
最后停在“晚秋花坊”门口。
店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照在人行道上。玻璃门半开,岑晚秋正在整理一筐玫瑰,剪根、去刺、分束,动作利落,像做了无数遍。店里摆满了花,红的白的粉的,香气混在一起,但不冲,是那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味道。
听见脚步声,她抬头看了一眼。
“你怎么来了?”她问,手上没停。剪刀咔擦咔擦剪着花枝,断了的根掉在地上。
“顺路。”他说,走进来,顺手把门拉严实了。门关上,街上的嘈杂声顿时小了下去,只剩店里的轻音乐在放,是一首老歌,钢琴曲。
她瞥他一眼:“你从来不‘顺路’来我这儿。”
他没反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调出监控截图,递过去。屏幕上是那人的脸,侧脸,但轮廓清晰。
“认不认识这张脸?”
她放下剪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手机。她看得很仔细,把屏幕凑近,又拿远,眉头慢慢皱起来。
“没见过。”她说,“干什么的?”
“前天开始,在医院后门、急诊出口、太平间侧门来回晃,拍照,背包里有香烛。”他接过手机,又调出另一张图,是那人背包的特写,香烛头露在外面那一截。
她抬眼看他:“祭奠死者?”
“有可能。”他说,“但拍得太仔细了,不像普通家属。而且,他没进过医院,没去医务科,没闹事,没找任何人,就只是看,拍,走人。重复了三天。”
她把手机还给他,走到柜台后,给自己倒了杯温水。杯子是陶瓷的,上面印着一朵百合。她喝了一口,捧着杯子站了几秒,才说:“真要讨说法的人,不会这么安静。他们会冲进来,找领导,拉横幅,打电话投诉,发朋友圈,找媒体。这个人……更像是在等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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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这么想。”他点头。
“张明的事,你跟我说了。”她放下杯子,看着他的眼睛,“他是冲你来的。这个人,八成是他找的。”
“问题是,他找的是谁。”齐砚舟说,“我翻了最近三年所有死亡病例的档案,只有赵德海那一家,当时情绪最激烈,后来也没走法律程序。其他人都签了字,没异议。”
“赵德海?”她问。
“胰腺癌晚期,术后三天走的。”他简单说了经过,包括术前谈话、家属签字、术后抢救、张明篡改病历那一段,“当时他弟弟对我意见很大,觉得我不该做手术,说是加速死亡。但我没逼他们签字,是他们自己决定搏一把。术前谈话有录音,家属签字有原件,全部合规。”
“现在张明找到了这家人,告诉他们,是你隐瞒风险,故意让他们签同意书?”她顺着推。
“差不多。”他点头,“只要有人带头,网上一炒,哪怕没证据,也能搞臭我。不需要打官司,不需要走程序,只需要在网上发几个帖子,说‘黑心医生害死我哥还逍遥法外’,就会有无数人信。”
店里安静下来。
外面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摆满花的架子上,映出两人模糊的影子。一盆满天星摆在角落,细碎的白花微微颤着,像是被风吹的。但其实没有风,只是店门开合时带起的气流。
“那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不能上报。”他说,声音很稳,“现在证据不足,就凭这几段视频,说明不了什么。要是医院派安保去盯人,反而坐实了‘心虚’。到时候张明再煽风点火,说我们怕家属曝光,那就更说不清了。”
“也不能不管。”她接话。
“所以我得先准备好。”他看着她,眼神很定,“万一哪天突然冒出一堆人,拉横幅,发帖子,说我害死病人,我得有东西能立刻拿出来自证。病历原件、术前谈话录音、签字扫描件、术后记录——全部都要有备份,不在医院系统里,也不在我个人电脑上。”
她懂了。
“你要备份资料?”
“不只是病历。”他说,“所有影像、术前评估、术后记录、家属签字原件扫描件、术前谈话录音——每一份都得存。一旦出事,医院系统可能被锁,个人电脑可能被查,必须有一份谁也不知道的备份。”
她想了想,说:“我家阁楼有个老保险箱,我妈留下的,密码我知道。那地方没人去,也没人知道。”
他摇头:“太远。取用不方便,真出事的时候来不及。而且,我不想牵连你。”
“那你准备放哪儿?”
他抬手,摸了摸脖子上的听诊器项链。银链子冰凉,坠子是老式双耳听筒造型,看着像个普通的装饰品。但他的手在坠子上停了停,然后轻轻一掰——咔哒一声轻响,听筒分开,露出里面不到指甲盖大的夹层。夹层很薄,但足够塞进一枚小小的芯片。
“这儿。”他说,“我妈留给我的。我一直戴着,从没离身。谁也不会想到,我最重要的东西,藏在这儿。”
她看着他,没说话。
店里的音乐还在放,换成了一首老歌,不知道叫什么名字,旋律很慢。灯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不是惊讶,也不是担心,是一种很复杂的、他说不清的眼神。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这不像平时那个嘻嘻哈哈的齐砚舟。那个会跟护士开玩笑、会在手术前吃奶糖、会被病人叫“齐一刀”的齐砚舟。现在的他,眼神沉,语气稳,每一个动作都有目的,每一个字都经过掂量。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平时看不出锋利,但一旦出鞘,谁都挡不住。
“你累不累?”她忽然问。
“还撑得住。”他说,“比上次拆炸弹轻松多了。”
她没笑,只说:“有事叫我。”
“知道。”他把手机收好,站起来,“我先回医院,趁晚上没人,把资料导出来。”
她送他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忽然又问:“你觉得,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他想了想,说:“不知道。但肯定不会只是让人拍照。拍照只是第一步,摸清地形,找到破绽,然后才会动手。”
她点头,拉开门。
他走出去,夜风迎面吹来,带着点花香和远处小吃摊的油烟味。街对面的烧烤摊已经开始冒烟,几个人坐在塑料凳上等串。他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灯下,旗袍袖口的珍珠闪了下光,然后门关上了。
他转身,沿着原路返回医院。
夜里九点,住院部大部分灯都熄了,只有护士站还亮着。他从员工通道进去,刷卡上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三楼,四楼,五楼——他停在了五楼,拐进走廊。
资料室在走廊尽头,门禁需要工牌加指纹。他刷了卡,按下指纹,绿灯亮起,门开了。
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在地上投出灰白色的方块。他没开灯,借着那点光走到电脑前,开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的脸被照得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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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插上加密U盘,登录内网病历系统,输入自己的工号和双重验证密码。系统验证通过,界面跳转,显示“欢迎,齐砚舟主治医师”。
他开始操作。
三年内所有由他主刀的手术档案,逐项导出。每一例都单独建文件夹,按时间排序,加上摘要说明:患者姓名、年龄、诊断、手术日期、术后情况、转归。文件夹命名格式统一,方便检索。
导出的过程很慢,进度条一格一格往前爬。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脑子里过着每一个病例的细节。那些他亲手开刀的人,那些活着出院的,那些没撑过来的,那些家属哭得撕心裂肺的——一张张脸从眼前闪过。
进度条走到头。他点开文件夹,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压缩,加密,密码是他自己才知道的一串数字——他妈生日加他第一次独立手术的日子。
压缩完,他又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块备用U盘,复制了一遍。
整个过程花了两个小时。期间没人打扰,只有打印机偶尔吐出几张单据的声音。他把单据收好,该扔的扔,该留的留。
最后,他把主U盘取出,捏在手里看了几秒。U盘很小,银色的,没什么特别。他打开听诊器项链的夹层,把U盘轻轻塞进去,合拢。咔哒一声轻响,严丝合缝。
项链挂回脖子上,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像一块护身符。他抬手摸了摸,确认扣好了,才站起身。
走出资料室,走廊空荡,灯光微黄。他路过值班室,护士长坐在里头写记录,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他,问:“齐主任,还没走?”
“顺手整理点东西。”他笑笑,指了指手里的病历夹——其实那是空的,他就是做个样子,“您也辛苦。”
“都一样。”她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这班快熬到头了,再有两小时换班。”
他点头,继续往前走。走廊很长,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回到更衣室,他从柜子里拿出一张A4纸和信封,坐下。笔是柜子里常备的黑色水笔,他拧开帽,在纸上开始写。
“若本人突遭停职、涉诉或无法履职,请将此信交予院纪委或卫生局调查组。内附所有手术资料备份位置说明,可随时调阅。齐砚舟。”
就这几行字。他没写太多,写多了反而容易出问题。写完后,他折好,装进信封,在封口处签了名——名字签得用力,笔迹透过信封在背面留下浅浅的印子。
第二天清晨六点,他提前到岗。晨交接班的时间,护士站最忙,护士长正在清点药品,头都没抬。他走过去,把信封放在她面前的台面上。
“帮我收着。”他说。
护士长抬头,看清是他,又低头看了眼信封,愣了愣:“齐主任,这是?”
“如果哪天我突然不见了,或者医院说我有问题,再打开。”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护士长拿着信封的手顿了顿,看着他,眼神里有点担忧:“出什么事了?”
“没事。”他笑了笑,“就是防个万一。咱们这行,谁知道明天会怎样。”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信封收下了,放进办公桌最底层抽屉,上了锁。锁扣扣上的声音很清脆,在忙碌的值班室里几乎听不见,但他听见了。
他松了口气,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水拍在脸上,凉意依旧。他撑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还是那张脸,还是那两片青黑,但眼神不一样了——比昨天更定,更稳,更像那个站在手术台前的人。
他抬手摸了摸脖子上的项链,隔着衬衫能摸到坠子的形状。东西在,人在,底气就在。
他转身走出洗手间,迎着清晨第一波病人涌入门诊大厅的嘈杂声,一步步走向外科门诊区。
大厅里已经排起了队,挂号窗口前排了二十多个人,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看手里的检查单,有人抱着孩子来回踱步。导诊台的护士在喊号,声音被嘈杂淹没了一半。轮椅从身边推过,上面坐着一个老人,闭着眼,盖着毯子。担架床被护工推着匆匆穿过人群,床上的人脸色灰白,氧气面罩扣在脸上。
这就是他每天面对的世界。生老病死,人来人往,日复一日。
他穿过人群,走向外科门诊区。路过花坛时,他看见一只麻雀落在石沿上,低头啄食着什么。那麻雀很小,羽毛有点乱,像刚学会飞不久。它啄几下,抬起头看看四周,又啄几下。
忽然,它警觉地抬起头,脖子僵着,像感觉到了什么。然后扑棱一声,飞走了。
他脚步顿了顿。
麻雀飞走的方向,天空是灰白色的,还没完全亮透。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然后消失在医院大门口。
他收回视线。
然后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