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五点，集合哨响的时候，秦萧已经站在队伍里了。
提前三分钟到的。被子叠得还行——虽然比不上那些老兵，但至少不是昨天那团发糕了。楚天教的那些步骤，他琢磨了一晚上，总算弄明白“三分叠七分修”是啥意思。要是再被温昭把铺盖扔出去，他这张脸往哪儿搁？
温昭站在队伍前面，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在他身上停了一下。
秦萧感觉到了，但没动。心里嘀咕：又来了。
“9527，出列。”
得。
秦萧往前跨了一步，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这女人今天想怎么折腾他。
温昭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语气跟昨天一样冷：“昨天体测，你五千米、引体向上成绩还可以，但四百米障碍一般。短板明显。”
她顿了顿。
“所以我特意关照你，从今天起，每天提前一小时加练障碍。五点半开始，六点半结束，不影响正常训练。”
秦萧愣了一下。
这他妈是……关照？
他偷瞄了一眼温昭的表情。那张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跟冻住了似的。但眼神好像比昨天柔和了那么一点点——也可能是他看错了，毕竟天还没亮透。
楚天在后面用气声说：“兄弟，你又惨了。”
秦萧没理他，耸了耸肩：“行啊，加练就加练。”
温昭没再说话，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晨雾里，留下秦萧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楚天凑过来，压低声音：“兄弟，我看温教官对你……”
“闭嘴。”秦萧瞪了他一眼。
……
五点半。
训练场上就秦萧一个人。
天还黑着，只有远处几盏探照灯把场地照得惨白。翻墙、过独木桥、钻低桩网，一圈接一圈。脚下是硬邦邦的跑道，耳边只有自己的喘气声和脚步砸在地上的闷响。
跑到第三圈的时候，他余光瞥见场边站着个人。
温昭。
她抱着胳膊站在那儿，一句话不说，就那么看着。
秦萧没管她，继续跑。翻墙的时候故意加了个速，落地时稳稳当当。过独木桥的时候也没晃，比昨天稳多了。钻低桩网的时候腰压得低，动作流畅。
看什么看。他心里想。想看就让你看个够。
等六点半收工，他浑身是汗地走下场。温昭已经不见了，只剩场边那盏探照灯还亮着，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女人……到底想干嘛？
秦萧擦了把汗，往食堂方向走。远处已经有学员陆续出来，晨练的号子声此起彼伏。
……
食堂里人声鼎沸。
秦萧端着餐盘刚坐下，楚天就凑过来了。旁边还跟着两个学员，一个瘦高个，一个黑脸，都是他们宿舍那层的。
“这儿这儿！”楚天招手，把旁边的位置让出来，“我给你占的座！”
秦萧坐下，咬了口馒头。馒头是食堂自己蒸的，个头大，嚼着有点硬，但管饱。
楚天压低声音，一脸神秘：“兄弟，你知道昨天格斗课上林教官为啥针对你不？”
秦萧瞥了他一眼：“不知道。”
“我听说了！”楚天凑得更近，声音压得只有几个人能听见，“林教官以前在龙组待过，知道吧？龙组！那是咱们华夏最牛的部队！可他前段时间受伤了，据说伤得挺重，躺了好几个月。”
旁边那个瘦高个插嘴：“我也听说了，好像是在海城受的伤？”
黑脸学员点头：“对，我也听说是海城。不过具体跟谁打的，没人知道。他回来之后整个人都变了，比以前更……怎么说呢，更阴了。”
楚天挥了挥手：“不管跟谁打的，反正他现在肯定憋着一股火。兄弟，你昨天让他当众出丑，他能善罢甘休？”
秦萧继续嚼馒头，没说话。
心里想的是：你们要是知道那个“把他打成重伤的人”就坐在这儿，表情一定很精彩。
“哎，你就不怕他后续找你麻烦？”楚天有点急，“那可是龙组出来的！”
秦萧把馒头咽下去，喝了口粥：“怕什么，他又不能把我吃了。”
楚天瞪着眼睛看了他几秒，最后竖起大拇指：“行，兄弟，你牛逼。”
旁边那俩学员也跟着点头，看秦萧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带着点佩服，也带着点“这人怕不是个傻子”的困惑。
秦萧低头扒拉着碗里的粥，没接话。食堂里的喧闹声此起彼伏，混着油烟味和汗味，让人有点烦躁。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八点四十五。还有十五分钟，下一场训练就要开始了。
……
射击场在基地西边，离食堂有两公里。
队伍走过去的时候，秦萧看见温昭站在靶位旁边，背着手，面无表情。
他心里咯噔一下——这女人又盯上他了？
温昭看见队伍过来，声音一如既往地冷：“影龙选拔，枪法是重中之重。你们有的是老兵，有的是新人。我不看你们以前多厉害，只看现在的成绩。明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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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几十号人齐声应道。
学员们依次上场。楚天上场的时候，打了93环，下来时一脸得意，冲秦萧挤眉弄眼：“兄弟，看哥这水平，还行吧？”
轮到秦萧。
他拿起那把92式手枪，掂了掂。
这玩意儿，好久没摸了。以前在国外的时候，用的都是制式不同的家伙，手感得重新适应。不过枪这东西，跟骑自行车似的，一旦会了，一辈子忘不了。
瞄准，扣扳机。
“砰！”“砰！”“砰！”
十发打完。
报靶员看了一眼靶纸，声音都高了半度：“98环！”
场边一阵惊呼。
楚天眼睛瞪得溜圆：“卧槽兄弟！你他妈这也太猛了吧！”
秦萧没说话，把枪放下。心里想的却是：手还是有点生，不然能全中。
温昭走过来，拿起他的枪看了看，又看了看靶纸。然后抬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秦萧说不上来是什么，审视？怀疑？还是别的？
“再来一轮。”她说。
秦萧心里有数了。这女人在试探他。
第二轮，他故意打偏两发。
89环。
温昭盯着他看了几秒，没说话。那眼神让秦萧有点不自在——就像被人扒光了衣服看透了似的。
他也没说话，就那么跟她对视。
差不多得了。他心里想。真把底牌全亮出来，以后还怎么玩？
温昭转身走了。背影挺直，步伐稳健，但秦萧能感觉到——她记住他了。
秦萧回到队列，楚天凑过来想说话，被他一个眼神噎回去了。枪法摸底结束，大家拿着餐票往食堂走。他跟在队伍末尾，脑子里还在想刚才温昭的眼神——那女人，到底在想什么？
……
午饭后，基地陷入短暂的安静。
学员们三三两两往宿舍走，也有人在操场上遛弯消食。秦萧趁着这个空档，溜到训练场边的小树林里。
这地方偏僻，平时没人来，是他昨天踩好的点。刚点上烟，就听见不远处有人说话。
是温昭的声音。
他下意识往树后躲了躲，竖起耳朵。
温昭在打电话。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没那么冷，软了几分，像……像跟家里人说话。
“……你别胡闹。影龙选拔不是闹着玩的。”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我说不行就不行。你还小，等以后有机会。”
又说了什么。
温昭沉默了几秒。
“……他？他在这儿。怎么了？”
秦萧心里一动。说的是我？
“……你问他干什么？”温昭的声音又冷了一点，“行了，别瞎打听。挂了。”
脚步声响起。
秦萧赶紧掐灭烟，往树后缩了缩。
温昭走出来，经过他藏身的地方时，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转头，只是说：“烟掐了。再有下次，加练翻倍。”
然后走了。
秦萧靠在树上，看着她的背影，嘴角慢慢勾起来。
电话那头……是温翎吧？
那丫头想来了？
有意思。
他站在原地，抽完最后一口烟，才慢悠悠往回走。远处集合哨又响了，尖锐刺耳。
……
下午三点。
室内训练馆里闷热得要命，汗味、消毒水味混在一起。学员们陆续进场，秦萧刚站好，就感觉到一道目光钉在自己身上——林羽飞。
林羽飞站在台上，目光扫过众人。落到秦萧身上的时候，停了两秒。那眼神，就像猫盯着一只已经跑不掉的耗子。
“昨天摸底，今天分组对抗。”他顿了顿，“9527。”
秦萧抬头。
“你今天的对手——”林羽飞指了指角落里一个身材魁梧的学员，“他。”
那个学员站起来。身高一米九往上，浑身肌肉，眼神凶狠。往那儿一站，像座铁塔。听说这哥们儿是某军区的散打冠军，代号“铁塔”，在这批学员里以能打出名。
楚天在旁边小声说：“我靠，这是想让铁塔废了你啊！”
秦萧没说话，站起身，走到场中央。
铁塔已经站在那儿了，捏着拳头，咔吧作响。看秦萧的眼神就像看一只待宰的鸡。
林羽飞站在旁边，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微笑——表面上看着和和气气，底下全是冰：“铁塔，不用留手。让他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格斗。”
铁塔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放心，林教官。我会好好‘照顾’他的。”
秦萧看着他，心里叹了口气。
昨天藏拙，今天再藏就说不过去了。不然这姓林的会没完没了，今天派铁塔，明天指不定派谁。得让他知道，这点小把戏没用。
“开始！”
铁塔动了。
确实有两下子。力量大，速度快，一记重拳砸过来，带起风声。这一拳要是打实了，普通人当场就得躺下。
秦萧侧身躲开，顺势一拳捣在他肋下。
铁塔闷哼一声，后退两步，眼里闪过惊讶。他大概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不起眼的小子，出手这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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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萧没给他喘息的机会。贴身短打，拳、肘、膝交替，招招往关节上招呼。这是近身格斗的杀招，一旦被缠上，根本脱不开身。
铁塔想反击，却发现根本跟不上他的速度。每一次出手都被提前预判，每一次发力都被中途截断。他就像一头被戏耍的熊，空有一身力气，却连对手的衣角都摸不着。
三十秒。
一记扫腿，铁塔轰然倒地，躺在垫子上喘粗气。
全场寂静。
秦萧低头看着地上的铁塔，伸出手：“兄弟，没事吧？”
铁塔愣了一下，握住他的手站起来，表情复杂：“你……挺能打。”
秦萧拍拍他肩膀：“你也不差。”
他转身往回走。经过林羽飞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林教官，”他歪着头，“还有别的‘照顾’吗？”
林羽飞没说话。但秦萧看见他眼底那点东西——不是愤怒，是忌惮。还有一种，正在盘算什么的眼神。
他没再问，直接走回队列。
楚天偷偷竖起大拇指，用口型说：牛逼。
秦萧在队伍里站好，余光扫了一眼林羽飞。那人还站在台上，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但眼神里的东西没散。
这事儿，没完。
……
夜里十一点半。
基地大部分灯都熄了，只剩几盏路灯在黑暗里发着黄光。秦萧溜到天台，推开门——然后愣住了。
温昭已经在那儿了。
她就站在昨天那个位置，看着远处的基地灯光。听到动静，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
秦萧走过去，站在她旁边，点上烟。
沉默了几秒。
“你枪法不错。”温昭忽然开口。
秦萧吐了口烟：“还行吧。”
“第一轮98环，第二轮89环。”温昭转头看他，“你是故意的。”
秦萧没说话。
“为什么？”
秦萧想了想：“温教官，你问这个干嘛？想给我加分？”
温昭盯着他看了几秒：“我只是好奇，你到底是什么人。”
秦萧笑了：“一个想活着出去的学员呗。”
温昭没接话。
又沉默了一会儿。
“今天中午，你听见我打电话了。”她说。
秦萧愣了一下——这女人，原来知道。
“嗯。”他没否认。
温昭又沉默了。过了几秒，她问：“你怎么认识温翎的？”
秦萧想了想措辞：“在海城认识的。她是我……朋友的妹妹。”
温昭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神有点复杂：“她跟我提过你。”
秦萧挑眉：“提我什么？”
温昭没回答。转而说：“她想来影龙。”
秦萧笑了：“我猜你没同意。她肯定不乐意。”
温昭转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点——秦萧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看错了——无奈？
“她从小就犟。”她说，声音比平时软了一点。
秦萧点点头：“我知道。”
温昭没再说话。
她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停下来。
“林羽飞在查你。”她说，没回头，“小心点。”
然后推门离开了。
秦萧站在天台边缘，看着基地的夜景。
远处，一栋楼的窗户里，灯还亮着。那是林羽飞房间的方向。
他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笑。
温翎啊温翎，你姐还挺关心你的嘛。
连带着都开始关心我了。
夜风吹过，带着凉意。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烟，还剩半截。远处那盏灯还亮着，像一只眼睛，在黑暗中盯着这边。
查吧。他心里想。查到之后呢？
秦萧把烟按灭，转身下楼。楼道里很安静，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回荡。
……
宿舍里，楚天的呼噜声震天响。
这家伙睡觉不老实，被子蹬掉了一半，露出两条毛腿。
秦萧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外偶尔传来巡逻队的脚步声，规律而沉闷。
明天。
还有明天。
这场戏，才刚开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