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箔小说网 > 穿越小说 > 杀死那个神明 > 17、天石之躯17
    “这样啊。”

    白见微听罢,道了声谢,转身离开。

    她走进安静的楼梯间,一路上到602门前,稍一犹豫,身影便穿过门扇,悄无声息地进入室内。

    整座屋子约莫只有六十平,却收拾得很干净。现在接近正午,客厅里洒满了阳光,几只杯子倒扣在茶几上的托盘里,看起来已经有段时间没人居住了。

    很快,她的目光落在放满相框的柜子上,便走了过去,随手拿起一张。

    戴着红色虎头帽的孩童被面容慈祥的老人抱在怀里,眼睛乌黑溜圆,亮晶晶地看着镜头。

    白见微忍不住多看了一会儿。

    她从未见过这张脸两三岁时的模样,即便是白黎,当年捡回她时,化为人形也已经有十三四了。

    半晌,她放下相框,目光继续在柜子上移动。

    从上到下,几乎是一个女孩完整的成长轨迹。从穿着背带裤的幼童,到扎着羊角辫的小学生,再到穿着校服的青涩少女。有单人的,有多人的,捧着奖杯,或站在某个景点纪念碑前……唯一不变的,是那张始终面无表情的小脸。

    柜子最中间则摆着两张合照,其中一张是桑惠与桑宁的,另一张上面的桑惠却要年轻许多,身边站着一个与她生得很像的女人,眉眼弯弯,笑意温柔。

    这大概就是桑惠的亲生女儿了。

    白见微看完所有相片,又在客厅里转了一圈,走进了斜对面的卧室。

    房间不大,却摆了张格格不入的高档学习桌。临窗种着一颗高耸的梧桐树,阳光透过叶片洒进来,在柔软的小床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她环顾一圈,没发现什么特别之处,便转身去了另一间卧室。

    这间屋子里的东西要多得多,矮桌上摆放着几瓶没开封的药,旁边还摊着一件织到一半的毛衣。白见微方一转头,就对上了柜子上的黑白照片——老人静静望着镜头,笑容温和。

    她沉默片刻,轻声走近。

    “打扰了。”

    这时,她注意到了桌子下层整齐码着的几沓本子,随手抽出一本翻开,密密麻麻的字迹铺满纸面,每页都标注着日期。

    是日记。

    白见微怔了下,再度看向老人的照片。

    随意翻动亡者的遗物,似乎不是什么体面的行为……

    “……”

    她停顿两秒,继续抽出下面几本,草草往后翻去,很快,指尖便停留在了某一页。

    “2045年11月7日

    昨天是安安的生日,安安要是还活着,现在也快四十岁了。她小时候,我忙着工作,常常顾不上她。她的生日我也经常忘掉,问她想要什么礼物,她就说,妈妈,你带我去看神树吧。

    那棵长在雪地里的树,传说已经活了近千年,大家都说那是神树,能保佑人长命百岁。那年我开车带着安安去,她站在树跟前,闭着眼睛嘀嘀咕咕了半天,我问她说什么呢,她说在许生日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这么多年了,我都不知道她许了什么愿。

    安安已经走了十一年了,我也老了。昨天是她的生日,我想再去看一眼那棵神树,往后,可能就不会再来了。

    可去的路上,我看见了那个孩子。

    小小的一团,光着身子蜷在雪地里,一动不动,好像连呼吸都没了。

    这么冷的天,怎么会有孩子在这里?

    我赶紧下车,拿衣服把她裹起来,掉头就往市里赶。开到半路她就醒了,睁着眼睛盯着我看,我把她带到医院做检查,又报了警,警察没多久就来了,听我说是从雪地里捡的她,直摇头,说这孩子身上干干净净的,一点冻伤都没有,怎么可能是从雪地里捡的。

    后来检查结果出来了,一切正常。

    既然没事,孩子就得交给警察。她们做了笔录,又留了我的电话,说之后有什么消息的话,会通知我。

    这么一忙完,我掏出手机看时间,才发现已经过零点了。

    安安,妈妈又把你的生日错过了。

    2045年11月13日

    已经一周了,警察一直没打电话过来,我实在坐不住,跑去了警局询问情况。

    她们说,孩子的照片和信息都录进系统了,也联系了市里的媒体帮忙发布寻亲公告,不过警局没法一直照顾孩子,已经把她送到市福利院去了。

    她们又说,最近太忙了,实在不好意思,忘记通知我了。

    我本来就不是这孩子的亲人,也说不得什么,就去买了些这个年纪的孩子爱喝的牛奶和零食,去福利院看她。

    福利院的员工听说我是来看她的,把我带过去的路上,告诉我说,这孩子可能有点不正常。

    她从不说话,也从不哭,连东西都很少吃,别的小孩咿咿呀呀学说话,抓着玩具满地爬,她却总是孤零零坐在角落里,像是在发呆。

    对这么小的孩子来说,这实在太反常了。

    福利院的员工说,她说不定脑子有点问题。

    我走过去,蹲在那孩子面前,和她说了几句话,果然,她没有任何反应,但在我站起身时,她抬头看向了我。

    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却又格外安静,我忽然发现,面对着这样一双眼睛,我很难就此离开。

    2045年12月3日

    我开始常去福利院看望那孩子,也许是因为,她是我在安安生日那天捡到的孩子,所以我放不下她。

    警局那边我也常去,但一直没有新的消息,我想也是,那孩子莫名出现在那么偏僻寒冷的地方,又才一两岁大,怎么也不可能是自己走丢的。

    大概率,是被她的亲人抛弃了。

    2046年1月9日

    已经两个月了。

    福利院那边说,要把这孩子安排进领养程序了。按理说,这个年纪的小孩最容易被领养,可她却一直没人问。

    大概是因为,她从不像别的小孩一样黏着大人,既不哭也不笑,像个哑巴。

    也许她真的是个傻子。

    2046年1月16日

    今天去福利院,我没看见她,一问才知道,她被关禁闭了。

    这么小的孩子,怎么能关禁闭?

    我让她们赶紧把孩子放出来,她们却摇头说不行,说这孩子下手太狠了。

    她们说,昨晚吃饭的时候,这孩子忽然端起碗狠狠砸了另一个小孩的头,都砸出血了。

    一两岁的孩子,哪儿来的这么大力气?又怎么会干这种事?

    我去禁闭室看她,她独自蜷在床上,看上去小小一团。我去抱她,她没反抗,还是那副无动于衷的样子。

    可等我撸起她袖子的时候,才发现那只肉乎乎的小臂上,竟有一个浅得快看不清的牙印。

    我问她:是不是昨天那孩子先咬了你,你才打他的?

    她一声不吭。

    是了,这孩子不会说话。

    我叹了口气,把她的衣袖放下来,这时候,却听见一道很轻的声音。

    那是什么声音?

    我惊讶地抬起头,那孩子看着我,轻轻的,又说了一遍:是。

    2046年1月20日

    这几天,有个念头在我心里头越来越强烈。

    我想收养那孩子。

    可这种事,不是简单说说就能成的。养一个孩子,陪她长大,送她念书,还得带她看病——不管哪一项,对这个年纪的我来说都不是轻巧事。

    理智告诉我,这不合适,可心里总有个声音催我把那孩子带回来。

    也许是我一个人孤零零太久了,捡到那孩子的经历又太过奇妙。就像是老天可怜我,特意送到我身边来的。

    安安,要是你还在的话,会同意妈妈这么做吗?

    2046年2月3日

    我在网上查了很多资料,又去咨询了福利院的员工。

    她们说,我这种情况是可以收养孩子的。不过因为年纪大了,民政部门多半要上门做个收养评估,看看家里条件、经济状况什么的。

    说完,她们又问我一句:您真想好了?

    我想了很久,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等过完年,我就带她回家。

    2046年3月4日

    收养申请已经提交一个月了,今天,福利院的员工陪我去办正式手续,顺便去警局登记。

    信息录入系统的时候,警察问我,这孩子叫什么名字,哪天生的。

    我想了想,把捡到她的那天当做她的生日——2045年11月6日,那天也是安安的生日。

    至于名字,就叫桑宁吧。

    桑宁桑宁,安安宁宁。”

    看到这里,白见微睫毛轻颤,沉默片刻,又继续往后翻去。

    可后面却是些流水账似的日常,一老一小的生活过得平静又普通,没什么波澜。女孩慢慢长大,依旧不爱说话,待人接物倒也没什么问题。

    桑惠每每写起她,字句都格外柔软,仿佛这样的日子能一直持续下去。

    直到那一天——

    “2060年2月6日

    再过几天就是新年了,宁宁班上要在春节前搞活动,说是去烟花厂看烟花表演,晚上才能回来。

    宁宁本来不想去,我跟她说,难得和同学们出去玩一趟,怎么能不去?但她还是没什么兴趣的样子,我只好说,她要是去了,我就给自己买台助行器。

    今年冬天刚来,我的腿就酸疼得厉害,爬楼梯也越来越费劲,每走一步就要休息。宁宁嫌我走得慢,常常背着我上楼,还在手机上给我转了好几家助行器的广告。

    她想让人做什么,从来不说。

    可一台助行器的价钱,够给她换一台新的端脑了,我一直舍不得。

    现在话一出口,她就点了头。

    唉,这孩子……

    2060年2月7日

    烟花厂发生爆炸了”

    日记的内容急转直下,笔迹也变得潦草凌乱,像是握笔的手不住颤抖,又像是心神已乱,再也无法写下去。

    白见微皱了皱眉,继续往后翻。

    后面几页都皱皱巴巴的,仿佛曾被什么东西浸湿过,干了以后,留下浅浅的波纹。

    “2060年2月10日

    今天,我把她从警局领了回来。

    烟花厂爆炸那天,邻居急急敲响我的门,听到消息的那一刻,我差点晕过去。

    赶往现场的路上,我几乎喘不上气,耳边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声音——她们说,有人不小心点燃了仓库,整个厂子都在冒烟,消防员根本进不去。

    不。不。

    我已经经受过一次了,不要再经受第二次。

    老天啊,求你不要那么残忍,你已经带走了我的女儿,求你别再带走宁宁。

    这是我从小养大的孩子,我只想她好好活着。

    可等我赶到时,却发现人们密密麻麻聚在一起,一个个不安地交头接耳,脸上又是惊讶又是慌张。

    我挤进去,看见了宁宁。

    她独自站在那里,身上的衣裳被烧得破破烂烂,脸上也灰扑扑的。可在她脚边,整整齐齐躺着好几个昏迷的少年。

    我听见旁边有人说,这小孩是从火里走出来的,却毫发无损,还把所有人都拖出来了。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毫发无伤?

    周围的嘈杂声越来越大,可我什么都听不清了。脑子里嗡嗡作响,只剩一个念头,一个我不愿接受的事实——

    宁宁不是人类。

    她是非人。

    是害死了我的女儿的非人,是我此生最为痛恨、最无法接受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