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七十一口代餐
人类这一高级智慧种族, 平常再怎么区分于其他低智生物,归根结底还是“哺乳类动物”的一种。
而身为哺乳类动物,建立人际关系、维持情感纽带就离不开固定的肢体接触。
握手, 拍肩,拥抱,倚靠, 世间无数人中的无数种关系似乎都离不开肢体接触——
人们不会明说, 但本能会依靠这些动作来衡量关系的亲近程度。
顾芝曾以为自己是这定理无法概括的特例:因为他有理由相信他亲娘从哺乳期就把他扔到一边了, 那女人连用指腹碰下他的脸估计都会恶心得想吐……也正常, 哪个女人会喜欢比自己大二十来岁的花心迂腐老男人的儿子呢。
顾芝理解她,所以他活了二十多年也没怎么主动和亲娘握过手。
而从小到大他和其他任何人建立联系都可以完全撇除肢体接触, 如有意外,那肯定是在被追、被打、被拳头或鞋底摁在脏兮兮的某处。
所以顾芝认定,自己是不怎么喜欢和他人接触的。
即便是当年在那顶锈坏的雨棚下遇见陈千景, 她一副看见新奇流浪小动物的神情要向他伸出手——14岁的顾芝也迅速躲了过去, 心里还很厌烦,如果不是太过应激会迎合对面那个弱智高中生的“流浪动物”脑洞,他真的很想冲她龇牙,再转身跑走。
自说自话地要喂别人狗吃了一半的烤肠, 又要凑过来摸别人头,高中生都是这种没边界感的烦人生物吗。
顾芝就是不喜欢被碰、被摸、被——被迫经受任何肢体接触。
……当然,在他长大、成年、结婚之后……
出于各种各样不可言说只能意会的理由,他非常乐意在某些时刻被触碰。
但撇开“某些时刻”,他依旧不太能理解陈千景对“肢体接触”的喜爱与执着——
她高中时和闺蜜相处就时常会坐在彼此的膝盖上, 贴着彼此的胸口,工作后和朋友们聚餐,也会聊着聊着就牵手、贴脸或相拥, 表达自己对朋友的支持与关爱;
而她在公司里肯定工作同事时总会拍拍对方的肩膀或手肘,这范围不论男女,她也总能格外粗线条地无视了那些因为被自己碰手、碰肩膀、拍背便眼神荡漾的男同事们——当然这不是她的错,但顾芝每次听到老婆毫无自觉地跟自己说“哈哈呵呵哪有什么男人会暗恋我你好能瞎吃醋哦”时都想把那帮臭男人的眼球挖下来戳出内里的心理活动给她看——
你这么漂亮又这么可爱,哪怕是递交文件时手背相碰都可能会让人产生“她对我特殊她在抛媚眼”的幻觉,而这世上绝对不缺热爱妄想的男人或狗。
但老婆就是很擅长大大咧咧地无视这些,然后继续到处乱碰。
……更令他气闷不已的是,高中时的陈千景再爱乱碰也不会触碰雄性生物,她连给同班男生发卷子都要站在半米开外,当她慢慢改正了以前那种仿佛一靠近男性就高度警惕的习惯,开始对男同事也一视同仁,毫无障碍地和男性肢体接触……
似乎是因为和他结婚,让她终于正确区分出了“男性图怀不轨的异常互动”与“男性正常的社交互动”,这才能够自由自在地应付工作生活中的其余雄性生物。
……那顾芝还能怎么办,顾芝总不能也在家里摒弃所有和老婆“图怀不轨的异常互动”,跟她相敬如宾让她觉得后者才是需要警惕的男性举动,从而诱骗她和职场上所有男性拉开距离吧。
行,撇开男性不谈,老婆她当着他面和闺蜜搂搂抱抱也同样令他郁闷——还不止呢——
安慰前辈拍拍胳膊,安慰后辈摸摸头,甚至随随便便出门遛趟狗,偶遇草坪上一只别人家的陌生狗,她也能扑在人家狗肚子里乐呵呵地摸上十来分钟,哪怕是曲奇气哼哼地咬牙拽她裤子、他亲自打电话找过来她都不肯走——
当然,顾芝只是不理解陈千景这种格外热爱和外部世界——男人、女人、狗、小孩、小动物——频繁肢体接触的习惯,他会时不时在心里埋怨她这点,就像是上了年纪的老太太埋怨家里老头睡觉打呼。
没想过真让对方更改这习惯,也没有真的讨厌到如鲠在喉。
毕竟,唔,不管如何。
对外频繁肢体接触的陈千景,对内只会有更频繁的肢体接触。
她看电影时总会紧紧得挨着他坐,她撸狗撸猫时也会挤过来拖着他加入,她玩游戏时甚至会玩着玩着就倒过来,让他帮忙揉揉肩膀按按胳膊……
还有她总拽他衣角、戳他后背、勾他手指甚至丈量他掌纹长宽的小动作——虽然可能是漫画家的职业病——总想衡量他手碗形状肌理线条这类的职业病,顾芝懂,坐在他膝盖上贴着他到处摸也不可能是什么出于喜欢的亲亲热热小爱好——
但被她这样贴近,总归是令他欢欣无比,暗暗雀跃的。
虽然他一直怀疑老婆在把他当成流浪动物宠爱,但只要他在家里坐下来、老婆又正好清闲从他身边过——那她总会自然而然地贴过来戳他拽他,仿佛他皮肤上有什么能吸引人类触摸的神秘符咒。
顾芝每次目睹陈千景在外胡乱摸人摸猫摸狗都会暗暗气闷,可每次回家后被陈千景施加一通比外面更黏糊更长久的摸摸,他便暗暗消了气,心情愉快起来。
不管如何,他是他老婆最频繁摸摸的存在,骄傲是应该的。
……陈千景自然不知道这阴暗比心里还暗暗排了一个“杯子蛋糕老师最爱摸摸榜”,成天为了榜一地位敌视她闺蜜她同事她撸过的猫猫狗狗……陈千景总触摸自己对象的原因非常单纯,因为,嗯,想象一只气质冷冰冰、身上香喷喷、本质可可爱爱的大狐狸戴着眼镜、盘着尾巴,乖乖穿着你织的胡萝卜色毛线衫坐在家里。
那人不就会自然而然地被吸过去盘他了吗。
正如人能一边吸猫一边吸狗,杯子蛋糕老师也能一边吸大狐狸一边吸芝士蛋糕,她的人生梦想就是坐拥此等齐人之福啊,否则那年也不会费了老大的劲从毛线染色开始给他织家居服,就为了一件很毛茸茸也很狐狸的生日礼物。
喜欢他就是喜欢贴近他啦,如果触摸他无法令她开心,那从一开始,陈千景就不会下决心拐骗学弟去领证了。
正是因为当年她很难继续保持朋友距离——哪个宇宙的异性朋友是会动不动就想碰他脸摸他手拽他衣服的,跟他聊天聊着聊着就开始自然得动手动脚——才会走上了直接骗婚的道路。
唔,虽然吧,婚后她贴得太过分他也会叹气,苦恼得表示小千老师你再往我膝盖上挤我真的没法继续冷静工作……还有你能不能不要总在冬天洗完手后冷不丁戳我脖子捏我耳朵……但陈千景觉得,不管他嘴上怎么抱怨,都是乐意被她这样对待的。
而且别以为这男人平时一副衣冠楚楚避免接触的样子很克制,被她挤来戳去各种乱盘,也稳稳的不会乱动——他克制个头,要是他先于她主动做出什么触碰,那肯定是奔着限制级去的,陈千景就没见过突然掐着她脚上小拇指指根开始啃的肢体接触——什么正经人日常接触会用上嘴啊。
事实证明陈千景是对的,被老婆赶出卧室的数月后,也是缺乏老婆主动贴贴接触的数月后,顾芝生气,顾芝破防,顾芝面朝下倒在了地毯上。
他手上还沾着破损的钢笔笔尖里迸出来的墨,摁在地毯外光秃秃的木地板上往下一撇,就很像那种谋杀现场里死者凄凄惨惨写了一半的留言。
“你昨晚说了那么多遍喜欢我,我差点就信了你没骗我,”凉凉的死者趴在地板上凉凉道:“可真正发生了问题后,小景,你甚至都不愿意像以前那样哄我。”
陈千景:好麻烦一男的哦。
她趴在他手背上,无奈地动了动果冻状的身体,试着抹掉那脏了大半个手掌的墨水渍,未果。
便只能提醒道:“芝芝,我就像以前那样贴着你哄。”
可你是一坨趴在我手背上都没有实体感的奇幻史莱姆,你不是会挤过来抱我搂我散发出香香软软气息的人类生物。
顾芝:“我要人类的触碰。人类的靠近。人类的安抚。”
陈千景:“你上楼去,卧室里,我身体允许你抱三分钟。”
顾芝:“……我刚才已经去过了,17岁的你叫着流氓变态把我扇出来了,她不仅让我滚出卧室还让我滚出我的家,小千老师,她欺负我——你欺负我。”
陈千景:那不然呢,17岁的纯情少女一觉醒来发现床边有个人影抱着毫无知觉的自己的身体嘟嘟哝哝,她没当场报警都是脾气好了。
她幽幽地晃了一下,像个唉声叹气的不倒翁。
“芝芝,早上的事,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你怎么又开始……”
是的,距离那顿让顾芝拧断了笔、狞出了笑、又在心里吱吱呀呀挠棺材板的早饭,现在已经是中午。
作为一个足够成熟的男人,顾芝没有跟老婆吵架、掀桌、或当即寻死觅活。
哆嗦着手指头掐着破裂的笔尖过了五分钟后,他友好地表示了陈千景可以慢慢拉黑那些吵闹的电话铃,处理完没有处理好的事务,然后以“我需要点时间冷静,冷静后我们再继续交流”为由,牵过吃完饭的曲奇,出门,跑步,顺带着遛狗。
天大的事也要等到晨跑与遛完狗子之后,一位合格的铲屎官是这样的。
当然陈千景也试着建议“我陪你一起”,但顾芝彬彬有礼地拒绝了,“我短时间内不想和你说话或接触,我没在生你的气但我很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冲你撒火,上次我们大吵特吵就是因为那个我不想提的你那个狗屎前任”——
顾芝维持着稳定又和谐的步伐牵着狗离开陈千景目送的范围,然后,他掏出手机,戳开定位,奔着导航,撒腿狂奔。
曲奇不明就里,但它是一条合格的哈士奇,哈士奇永远不会疑惑主人为何突然发疯,它也立刻乐呵呵地跟着撒腿狂奔。
……一人一狗就这样默契地狂奔起来,一路风驰电掣,飕飕飕就冲到了顾锦宸的定位点,一家在清晨早已打烊的俱乐部。
气得发狂的顾芝绕着俱乐部墙根转了两圈,挑中了一根还算趁手的钢管,然后他直接撬开了后门的门锁。
当然,不只单单物理撬锁,这类俱乐部用的是电子物理双重锁,顾芝还用了点自己研发的小科技覆盖了对方的门禁系统。
这位阴暗比小时候从没梦想过开公司当老板走正路,他一直致力于钻研入室谋杀完美犯罪,还拿顾老登旗下的高级会所私人别墅模拟过多次流程——所以他旗下的科技产品都可以有另一种用途,他本尊长大后也能在这种侵害他人安全的方面展示出细思极恐的熟练度。
总之,顾芝没花五分钟就无声潜入了市里隐私保密工作数一数二的俱乐部,还带着一条哈赤哈赤特别开心的狗。
顾锦宸就大剌剌地醉倒在俱乐部后方的单独包厢内——他一眼就锁定到了,十多年了,愚蠢的兄长还是对这类潜伏偷袭毫无防备之意——
顾芝扶了扶眼镜,将因进入陌生地盘傻乐的曲奇系在包厢外的假山景观里,然后勾开窗锁,翻进包厢。
地上散落着五六部被设置着自动循环拨打的手机,顾芝挨个踩碎,轻手轻脚地站在呼呼大睡的顾锦宸身旁,手里钢管的阴影就投在他的脸上。
虽然潜入流程很高科技,顾芝的目的非常原始。
顾锦宸从三个月前就一直一直背着他骚扰他对象,对吧?
那他就直接敲烂顾锦宸脑壳,甚至不用让这货经受三个月的折磨,他多善良啊。
不能对老婆生气还不能对这狗屎生气吗——顾芝气疯了,他不想去思考犯罪坐牢等等后果。
但,就在阴暗比要默默挥舞钢管下砸——
“汪,汪!”
窗外传来狗子的叫声,而醉倒的顾锦宸动了动眉头。
顾芝一脚踹过去,把人彻底踢晕,然后他重新翻上窗户。
曲奇冲正打算犯罪的男主人狂摇尾巴,尾巴下展示出它刚刚划好的地盘——一大泡新鲜狗屎。
顾芝:“……”
曲奇是条好狗无疑,它每次在外面产出马赛克都会跟主人汪几声,方便他收拾清理。
但……今天这边忙着犯罪呢,来不及帮你铲屎好吗,稍等我五分钟。
顾芝扭头正打算回去,他自己的手机也响了。
是陈千景。
“喂,”她声音压得很低,“你在哪,梁晓新刚才发消息告诉我,你跟团积雨云那样从狗狗公园门口卷过去了,一副要杀人灭口的气势。”
顾芝:“……”
顾芝:“比起他的通报,小千老师,你竟然不信任我吗?”
陈千景:“别扯别的,你在哪里,别告诉你正对顾锦宸杀人灭口。”
顾芝:“我没有……”
陈千景:“很好,那就是你还没来得及动手,快滚回来,老实点,别在外面发疯,我不想要进监狱的老公,从今天起我的理想型再加一条,没有任何犯罪记录。”
顾芝:“……”
那你怎么不直接说“把顾芝剔除理想型范围”算了。
他沉默了几分钟,很想回去动手,但不敢违抗老婆,又很气老婆护着前任不让他动手,气自己刚才干嘛要因为蠢狗的狗叫回头……
可这几分钟又让陈千景误会了,她在电话那头一顿,吸了一口冷气。
“你在这之前就有过犯罪记录吗?大事小事?未遂还是已遂?”
顾芝:“……”
顾芝:“我没有。你不信任我。”
“……好好好,我的错,有事好好回家说,给我带份奶茶,要那家十二点就关门的招牌可可芝士浓抹……”
顾芝看了眼时间。
显然她是故意的,那家超级网红店是排队王,顾芝只给老婆买过两次,早上九点才开门,十二点就打烊,提前二十分钟过去才能在开店时立刻拿到——而现在正好八点半,他要给她带奶茶必须立刻返程了。
虽然也不是不能打电话让秘书过去代购……
但顾芝就是不乐意让其他人帮他对象买奶茶,因为她会捧着那杯名字花里胡哨还不做外卖的娇贵奶茶摸来贴去,一会儿夸味道好一会儿夸配送员好。
……大部分情况下配送员都是他,所以四舍五入就是夸他好。
哼。
顾芝便只好放下了钢管,老老实实准备回去给她买奶茶。
当然,也不算非常老实,他牵起曲奇时灵光一闪,把遛狗时必备的一次性铲屎袋掏出来,又提进包厢。
屋内被踢晕的顾锦宸在昏迷中淋了一头热腾腾的马赛克。
……这总比被爆破脑浆好,顾芝私以为自己已经退到海阔天空的地步,分外善良。
当然回家后他告知陈千景的版本一定是“我什么也没做我就是单纯出门遛个狗”——
只是,就在顾芝离开俱乐部,重新复原后门门锁时,曲奇嗅了嗅,又欢快地摇起尾巴。
“汪呜——”
这是有人来的征兆,顾芝及时掐住蠢狗的嘴筒子,和它一起躲到墙角后。
两个哈欠不断的纨绔子弟走过来,脚步虚浮,眼下青黑,嘴里不干不净地抱怨着昨晚有些糟糕的游玩体验——一个家世比他们更好性格比他们更拽的公子哥叫他们别巴结自己,统统滚蛋。
听上去是顾锦宸朋友圈里的底层小喽啰。
“还有他念念不忘的那女人——嗤——”
顾芝正要离开的脚步一顿。
然后他杵在墙角后,听完了一整通顾锦宸关乎陈千景放过的厥词,与他朋友圈内盛传的各式诋毁,与那些围绕着“人妻”的恶臭措辞。
顾芝:“……”
很好。
如果说今早他的火气是闷在胸口里烧,现在他是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快烧成骷髅了。
很好……好得很……是这样吗,私底下越像条舔狗般纠缠她,明面上就越维护自尊般放任外人贬损她……
曲奇靠着主人的裤管呜呜轻唤,因为它嗅到了主人身上逐渐冒出的血味,主人又一直死死掐着它的嘴巴,不让它动弹。
顾芝在原地站了挺久,久到陈千景第二个电话打过来,警告他不能杀人,不能发疯,再拖延下去她就要奋力蛄蛹出门找他了——芝芝你也不想我一坨史莱姆被大路上的汽车卷进轮胎带去远方对吧。
顾芝咽下舌尖咬出的血,嗯了一声,转身离开。
十点到家,他给她带了排队很久才取得的奶茶,小千老师因为打了两通电话才把他催回来有点生气,便没有夸他,只是挤到曲奇旁边,夸乖狗狗,好狗狗,这么听话一点不像你爸,哎真是条绝世好狗。
顾芝没吭声。
他兀自洗了把冷水澡,没有搓掉手上已经干透的墨水渍,然后走进卧室,看向陈千景的本体——躺在床上,安安静静的女孩。
怒火、怨气与无法发泄的恨意几乎烧得他要呕吐。
可顾芝不想和妻子就这话题沟通,关于“你因为和我结婚被怎样一群人在暗地里轻视、侮辱”。
况且,他觉得那帮人统统都该付出脑壳开花嘴巴缝死的代价,但善良的杯子蛋糕老师肯定会劝他别发疯别大题小做,旁人的话要说就说去了——
所以顾芝喘不上气,也说不出话。
他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沉睡的老婆,然后默默爬上去,抱住她。
人特有的体温与接触,总能带来一些慰藉,一些安抚。
只是——
睡在旁边枕头上的小陈同学惊醒了,小陈同学看见一个大男人不声不响地搂着不省人事的自己往自己被窝里钻,小陈同学登时开嗓攻击。
“你你你干嘛!!恶心、变态、人渣、别碰我!!滚滚滚滚出去——”
顾芝:“……”
顾芝被一坨史莱姆的连环尖叫逼出卧室,他默默下了楼,还没来得及拖过抱枕缅怀自己抱到手不到几分钟的老婆本体,就见老婆·史莱姆用很嫌弃的眼神看向他。
“你在外面撒气发疯还不够,非要去恐吓那小孩么?虽然我的身体你抱一抱也无所谓……但下次挑个好点的时机,背着那小孩再……”
顾芝不理。
顾芝麻木。
顾芝只感觉自己相继被两个老婆嫌弃,什么喜欢什么疼爱什么摸摸榜第一,统统都是假的。
——所以便回到了一开头,大中午,他面朝下趴在地毯上,幽幽地说,没人在乎我,没人哄我,我死了算了,你们谁也别管我。
陈千景:“……”
显然是要人哄要人抱要人管的样子,仿佛下一秒再不理他他就直接融化去地板下方的混凝土。
出门遛趟狗又买了杯奶茶,到底从哪遭受了这么大的精神打击哦。
……就为了她前任打骚扰电话那点破事吗?至于吗。
“芝芝,好啦,你起来……奖励你给我买奶茶,我亲你一口。”
顾芝:“不要。不稀罕。史莱姆的亲一口没感觉。我要人类亲一口。”
陈千景:“……那你被小陈从卧室里赶出来了怎么办,你有本事撬锁再进去强亲啊——话说你又不是打不过一坨史莱姆,无视她抱着我的身体到别处就是了。”
顾芝:“不要。不稀罕。以前都是你主动亲我。你不在乎我。你们没人在乎我。我要找人——活生生的人——抱我,安慰我,主动亲我。”
陈千景:“……”
啧。
这话什么意思,威胁呢?“你不亲有的是人亲我”的意思吗?
我又不是想呆在这坨史莱姆里——她哄人的好脾气立刻就飞速流失了。
“那你上街随便找个吧,今天休息日,满大街都是人,想怎么抱怎么亲随便你,反正我不会去监狱捞你。”
顾芝:“……”
顾芝微微侧过头。
“没想找别人,”他委屈道,“我就要我的小千老师抱我。”
……哼。
狡猾——
作者有话说:小千老师:算了算了,自己挑的精神病对象,又这么会挑时机撒娇……再哄哄。
芝士蛋糕:……我现在是有家室的人了,气到难受时趴地上闹着要老婆哄怎么了!
第72章 第七十二口代餐
顾芝非要趴在地毯上饰演死人、跟自己对象无理取闹的行为并没有持续很久。
倒不是因为陈千景在他的申诉下原地变回人形, 抱他摸他亲他紧紧贴着他将他哄好了——那从各方面而言都是不可能的。
且不说杯子蛋糕老师并非漫画里那种能修炼出水蓝色头毛的真·史莱姆,就算她突然变成人形了,也不会有闲心跟地板上正犯病的对象玩温情贴贴, 她会先把他从地上拖起来,捏他脸,薅他眼镜, 然后塞进车里, 牵去医院。
早晨醒来时脸色就那么糟糕, 竟然还有闲心因为她的什么前任在这里幽怨纠缠, 倒是多关注关注你体检报告里的血糖浓度啊。
昨晚那样兴奋,今天又这么抑郁, 如此剧烈的情绪波动,再搭配屡屡失常的行为举止——不管是昨晚突然说他头晕然后窝在毯子里不吭声,还是今天倒在地板上一副力竭惨死的样——
很难用“第一次接受真情告白”“第一次尝试坦诚本性”这类单纯理由来概括解释吧?
正如顾芝总在心里暗暗腹诽的, 陈千景有时线条粗到能建跨海隧道, 她在考虑一些人际关系——尤其是异性关系——总不会将“他暗恋我”“他喜欢我”
纳入选项,反而会解释为“他人好”“他心好”“他性格好”。
与顾芝这类打娘胎起就没接触过正常爱意的阴暗比不同,陈千景倒不会下意识将自身放在很低的等级去评价自身魅力。
“某某怎么都不可能真喜欢我”“不是吧不是吧某某喜欢我这种人什么啊”的无限怀疑洗脑包是阴暗比特定,她的粗线条更像是某种对男女感情的本能忽略、跑偏——
譬如读书时无数男生暗暗因她蠢蠢欲动, 不少人在她做啦啦队操时刻意跑到她面前耍帅表现、抢球射门,站在操场边上的陈千景却只顾着一边耍花球一边和闺蜜嘻嘻哈哈,哪怕一身臭汗的男生抢球时抢到了她眼前,大喊“陈同学看我看我”,陈千景也只觉得那些运动员是精力旺盛, 今天竞赛精神格外激烈,是不是赛场上比的篮球项目临时改成了斗鸡啊。
譬如陈千景离职画漫画之前就职的公司,她的闺蜜她的同事连带着顾芝都知道公司有位比她大五岁的男同事在追她, 动不动下班邀她去吃饭去看电影,还每隔几天就给全办公室点奶茶,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她那杯送她桌上……但陈千景不会想到这是同事暗恋自己的小花招,只单纯解释为,“哦,他钱多人好”。
至于吃饭看电影这类邀请,她统统拒绝了,因为“下班后不想再见到任何同事的脸”。
又譬如和前任交往的那些年,顾锦宸压根没真正上心纯粹玩玩时,她照着漫画小说里那些虚无标准——“有无送我花”“有无对我告白”——反而死心塌地得认为对方喜欢她喜欢到能和她毕业就结婚,可当顾锦宸收敛了那些虚头巴脑的修饰,要求她关注,要求她陪伴,要求她给他送什么手作礼物……
陈千景反而不觉得他是喜欢自己了,她觉得这人是愈发离谱,交往关系浪费时间浪费精力,好想赶紧甩开,呼吸点新鲜空气。
哪怕后来遇到顾芝——见识到学弟表露出“通宵数日为我筹谋追梦之路”的沉重感情,与无数次随叫随到鞍前马后陪吃陪聊陪找灵感的殷切——
小千老师没觉得这是暗恋她,她就是晕乎乎得发觉,学弟人真好。
……事情都发展到了骗婚领证的地步,她仍觉得学弟心中无情无爱,是个典型的禁欲工作狂,要靠自己主动感化才能处成对象呢。
当然,完全没怎么追就追到顾芝这事也令她迷迷瞪瞪的,和对象处了两年后多少增强了对“他喜欢我”的敏锐力,可真的实际应用起来,又总会下意识忽略过去。
好比这次,顾芝因为终于试着信任她的告白喘不上气,她就自然地怀疑他是缺觉头晕,完全没想过害羞晕眩这茬;
还有看他清早起床后忙着记录,陈千景便下意识以为这人是在忙工作,没想过他会将她随口一提的某种漫画素材看得那么重;
以及趴地毯上如此破防发疯——
陈千景想,可能是被那个17岁的我打击到了自尊心吧,也可能是因为他自己跟顾锦宸计较得红了眼了,还可能是他刚才遛狗时杀人未遂心里还憋着气没消呢……
她很难去立刻琢磨到,他这样难受,是不是因为听到了某些关乎她的不当言论,心火难消,郁结满腔。
陈千景只是粗线条地怀疑,对象是不是真的即将感冒发烧。
——很正常嘛,每个小朋友感冒发烧、身体不快活时都会特别能作能搅,芝芝今早脸色状态就不好,怕不是遛狗时在外面吹了股邪风直接冻病了。
于是她从他的手背上滑过去,趴在他肩膀上,轻轻伸出触手,贴了下他的耳背。
陈千景:冰冰的,果然这回突发恶疾是吹了邪风受了凉,待会催他去喝感冒药。
顾芝:虽然贴贴没实感,但好歹是贴贴。看来小千老师真的很心疼我了,难得没有迟钝得忽略,又拐去关注其他地方。
……这些年来,他其实也察觉到了,她这种粗陋的、对他人爱恋的“忽略”中潜藏的阴影……关于陈千景的太多真相都不同于一开始顾芝以为的答案。
顾芝确信了她真的没那么在乎顾锦宸——哪有把约会地点约会内容统统忘光的在乎呢——
可当他开始刨根问底、整理症结、试图换一个更新更全面的角度去总结“陈千景会喜爱的”“陈千景会厌恶的”,又敏感得根据她与顾锦宸的不同描述注意到,她对顾锦宸真正“祛魅”的过程,不同于他人。
那段没有顾芝参与的青春故事,不是“天真少女看清花花渣男”,恰恰相反。
顾锦宸从未有机会对她做什么很坏很渣的事情——可当他给她提供表面的、浅薄的、轻轻淡淡的“恋爱”时,陈千景对交往关系非常放心,当他逐步沦陷,对她真正上了心,陈千景才无法忍受和他相处,不断驳斥他的感受,越想远离……逃避。
很奇怪。
如果这个故事里的女孩不是善良、柔软又格外执着于初恋初婚一辈子的陈千景,顾芝会觉得,这女孩是典型的回避型依恋,表面向往亲密关系,本质却总在抵触逃避,关系发展的程度越深,越不愿意深入了解另一个人的想法或故事——
顾锦宸找她时以为在找一座挡箭牌,殊不知,他也被她当成了抵御某种阴影的“挡箭牌”。
所谓的“交往”“男朋友”,只是女孩为了掩耳盗铃构建出的符号而已,她完全不在乎这个符号之下的男人想表达什么需要什么——她从一开始就极端小心翼翼,压根没给出她的心。
……顾芝为自己的这番推演感到诧异。
因为再怎么爱自我怀疑,在他和陈千景真正相处的这段亲密关系里,他从未察觉到她将自己当成某种“符号”“道具”,给他虚有其表的关心。
陈千景怎么可能是会用冷漠和无视来逃避亲密关系的人?
……而且,没谁比顾芝更清楚,亲密关系中任何一种糟糕的处理方式,都来源于一段糟糕的错误,一场垃圾的先例。
他承认自己是个糟糕又垃圾的阴暗比——因为他只生长于那种情感环境——可他的小千老师?
被陈奶奶如珠如宝地养大,能毫不留情地躲开顾锦宸所有糖衣炮弹,拒绝他后母那种润物无声的蔑视贬低……
她应当是一直、一直生活在许许多多的爱中啊。
这世上最健康的、最阳光的、最能令一个爱幻想的孩子快乐长大的情感环境,才配得上他可可爱爱的小千老师。
……他希望是他猜错了。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怀疑……他好讨厌自己用这种悲观又阴暗的想法揣测她的曾经……
就只是单纯的迷糊、迟钝、粗线条,为什么不可以。
哪怕推演结果是“陈千景本质上没那么细致得在乎我”也可以。
……她已经因为和你结婚遭到那样恶臭的非议,顾芝,你为什么还要用自己只会往下水沟跑的想象力给她构建一个阴郁的成长环境?你不应该……你不可以……不能……
顾芝趴在地毯上,愈发喘不过气。
推理结果越来越糟,压抑的情绪无处可去,他又产生了一种把自己抓伤的冲动——沾着墨水的指节屈起,映在不远处光洁的茶几底板中,隐隐像是抠出了一滩血。
“芝芝。”
满心是“对象被糊了冷冷邪风入脑”的小千老师没注意这人要从“趁机撒娇”转变为“真正发病”,她贴着他的耳朵滚了滚,勾过他的镜架后腿,稍微用上力气。
“起来呀——地上不凉吗,去喝杯热水吧。”
“……嗯。”
能这样直白地表达关心、在乎与爱意,老婆绝对绝对没问题。
有问题的是他——仅他——绝对只有他一个。
顾芝勉力说服了自己,然后压下了胃里隐隐的绞痛,调整呼吸。
当他确认自己再抬脸时不会继续散播阴气后,考虑到老婆总在某些时刻发挥噎死人不偿命的攻击力——说不定再过两分钟她就要表示“你是不是生病了才在这里一直发癫啊芝芝要不你去含个温度计给我瞅瞅吧”——顾芝没有再要什么安抚,他明智得决定见好就收。
可就在顾芝酝酿要给自己搭两句台阶下来,楼上又响了响。
“垃圾。垃圾。准备清扫。”
——是家里圆滚滚的扫地机器人可可,原本正依照擦台阶的程序在楼梯上来回滚动,此刻却顶着严肃的表情字符从楼上咯哒咯哒开了下来——
金属外壳上,正趴着一坨神情更加严肃的小陈同学。
“顾芝。我有话对你说。”
顾芝:“……”
也亏她找到了这种不用叫人就能移动出窝的出行方式呢。
顾芝立刻收拢了对27岁老婆的特有(发癫)模式,很冷静很成熟地从地毯上爬起来站好,还指点机器人:“我刚才看见这块有点脏,你来擦擦。”
可可当即抬升机械臂,直指顾芝:“垃圾,垃圾,准备清扫。”
27岁的老婆单纯地“咦”了一声:“芝芝,原来你是在帮机器人擦地吗,可你刚才趴在地毯上一动不动的,也没把地毯外面这块地板擦干净多少啊。”
顾芝:“……”
很好,总之这个家没一个向着他的,果然他还是出去算了。
“顾芝,不要打岔,”被夸了出行方式很聪明的小陈同学有一瞬得意,但还是立刻收了回来,“关于刚才……唔,我有非常重要的事,要和你说。”
哦,知道了,你锻造了一柄更加锐利更加令我胃疼的长剑,接下来要捅我心窝了。
被27岁的粗线条老婆跑偏重点情有可原,可此刻他刚调整好一回,万万承受不了又一次来自17岁的她真挚无比的“恶心”暴击。
……也怪他,情绪太混乱时没克制住自己的举动,没考虑到小陈同学的恐惧与厌恶。
顾芝忍不住咳了两声,苍白着脸抓过手机:“我想起我公司还有……”
“对不起。”
这话一出,场上静了静。
原打算劝人别走的陈千景愣了,原打算光速遁走去书房自闭的顾芝也愣了,只一个机器人还举着机械臂发声:“垃圾。垃圾。清扫垃……”
小陈同学用力扬起泥巴触手,啪嗒堵上了机器的发声孔。
“我在和我好朋友道歉呢,”她干巴巴道,“别添乱,笨蛋。”
机器人不出声了。
“唔……嗯……总之。顾芝。我觉得我要郑重对你说声对不起。因为……我……”
“你没做错,小陈同学,”顾芝轻声道,“是我冒犯了你,让你害怕,对不起。”
17岁的陈千景想象力那样旺盛,在第三人称的视角注视自己的身体本就容易吓得她忘记现实状况,一睁眼发现那具身体被另一个成年男人抱着就更惊悚了,有种自己灵魂超脱后身体被做成傀儡娃娃的既视感——当然,这是顾芝用自己的阴暗思路换位思考后得出的脑洞。
小陈同学重重咳嗽一声,软叽叽的身形也膨胀起来,像一枚红豆糯米味的杯子小蛋糕。
“不是因为这个,”小蛋糕急急抢白,“我才不会因为刚才的事向你道歉,就是你先吓我的——你那样很变态——你竟然还敢抱着我的身体钻被子!!”
她才不会说,刚醒来时看见你差点以为是只毛茸茸的野生大狐狸叼过我身体钻到了被窝里——为什么你的家居毛线衫会那么像狐狸毛啦,而且哪有人会把本应该甜甜纯纯的拥抱做得那么像凶兽捕猎,带着一身阴沉沉的杀气钻过来,仿佛下一秒你就要撕掉我睡衣!
……一睁眼就看见自己被大号野生毛茸茸叼进窝里,不叫才怪呢!
“那你是为什么道歉?”
27岁的陈千景懂了,她大概能从这枚小蛋糕此时的颜色理解到她那时的脑洞,比起被冒犯的怒气更多的是羞涩惊慌嘛……但她不是很懂对方那么别扭不好意思,为何还没在卧室里继续躲着他,反而努力蹭上了扫地机器人,又专程下楼来道歉了。
小陈同学游移了一下视线。
在顾芝眼中,就是红豆味的杯子小蛋糕原地转了一圈。
“因为、因为我答应过自己……之前,已经定好了决心……”
她小小声道:“顾芝。我不应该再骂你恶心。我知道你最讨厌被这么骂——我刚才是醒来后脑子一懵骂顺了口,就没注意……对不起。”
“我们已经成了好朋友,顾芝,我想我以后哪怕是回到了那个时空,也会努力改掉我的口癖,不该再这么说你。”
“对不起呀。你明明一点都不恶心。”
顾芝垂放在腿侧的、那只被墨水浸染大半的手不禁微微一抖。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手上还沾着气味有些大的墨,自己的喉咙深处一阵阵干痛,自己的确状态有点糟糕,需要喝点热水再吃点感冒药休息休息,这时候如果他发烧倒下了可是万事不利——
唯独之前被强行压下绞痛的胃,它缓缓舒展开,就像一卷在阳光下晒开了水分的羊皮。
【没关系。】
如果那个14岁的孩子在这里,他肯定挤不出这句话,只会惊慌地把脑袋低得更深更深,然后逃去与她相反的方向吧。
“……我没关系。”
24岁的顾芝成功挤出了这句话,他说得很稳也很平,在一旁27岁的陈千景的注视下,没有暴露出太多端倪。
“谢谢。那我……先去洗个手……回来就给你热早饭……”
“芝芝,你等——”
小千老师肯定要问吧,为什么她知道你将“恶心”这个词看得这么沉重,你又何时在哪里被我骂过恶心。
顾芝别过脸,他暂时没找到体面的解释,只能含糊道:“我在地上趴了太久……我想……再去洗澡……”
小陈同学立刻紧张起来:“什么,你不会一个人偷偷躲到浴室里哭吧?我真没有戳你旧伤疤的本意啊!”
小千老师也赶紧急道:“冷水澡洗了一趟还要再洗,你别直接在里面高烧昏迷啊,我现在可没有身体能把你拉到医院里!”
顾芝:“……”
顾芝默默别正脸,摘下眼镜,露出微红的眼眶和毫无波动的眼底。
“我只是因为一部分青春期阴影被驱散有些不可避免的情绪波动,”他麻木汇报,“我不至于脆弱狼狈到要缩去角落哭到昏迷。”
两个陈千景:“……”
好的,机器人般靠谱又离谱,不愧是你。
她们目送顾芝离开,然后在原地沉默半晌,交换了一下眼神。
大的那个在斟酌是否该绕过芝芝询问“恶心”这词怎么成为他的青春期阴影,她觉得现在直接问他他应该也会说实话,私底下打听会不会破坏刚刚建立的信赖关系,但她真的很讨厌自家对象和别人有她不知道的小秘密,虽然这个别人就是另一个自己,而且她直觉这事如果剖根问底她会更加愧疚心大起;
小的那个则郁闷着为什么自己没有得到挚友更激烈的夸夸与鼓励,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撇下别扭来找他道歉,他竟然干巴巴地就点头接受了,一点都没有明显波动的……虽然眼眶有点点红啦,但她怀疑这是因为之前顾芝在对大的那个自己演戏时挤出来的泪花,他又不是没有假惺惺垂泪实则逗她玩的前科……话说从昨晚开始他们俩就在楼底下玩什么呢,今早也没来叫她参与一起玩……
“咚。”
可正当无声的头脑风暴要分出一个来回,楼上传来一声闷响。
小陈同学被吓得又“呀”得叫了一小声,然后狐疑道:“顾芝?”
楼上只有一个活人会折腾出声音。
她挚友不会是觉得刚才那点点红眼眶都太过丢脸,所以这就开始故意吓她,想找回场子……?
小千老师则立刻跳上了待机在一旁的机器人,噼里啪啦用泥巴拍击触屏输入指令:“上楼上楼,去看看芝芝,我就知道他发烧昏——”
“别来,别紧张,没有昏迷。”
三楼栏杆上伸出一只手臂,滴着几粒水珠,青色的血管分明。
“你们都别上来,也别担心,”顾芝冷静的声线遥遥传来,“我只是有点低烧,洗澡时不小心磕到了洗手池,目前头晕耳鸣还找不到自己的眼镜,额头上好像还在滴血——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现在没穿裤子。”
小陈同学:“……”
小陈同学待在原地,她的沉默震耳欲聋。
小千老师则骑着机器人已经杀到二楼:“这不是重点,我管你穿没穿裤子——省省你的力气——躺好——我带你——去医院——”
“我可以自己开车去医院,别上来,让我缓两分钟,再给我三分钟穿好衣服找眼镜。”
顾芝的声线依旧无比冷静:“小千老师,如果你要接近现在的我,我就把浴室门反锁了躲在里面不去医院——我刚刚才洗清了自己长久的青春期阴影,我不想在17岁的你面前又一次沦为恶心的暴露癖。”
正冲锋上楼的小千老师:“……”
还在原地震耳欲聋的小陈同学:“……”
大约十秒后,小千老师发出了17岁时情感丰富的尖声呐喊。
小千老师:“什么玩意就暴露癖,又不是没看过——顾芝——我听见锁舌声音了——而且你有本事锁门有本事先止血啊,说得再平静脑袋淌血也不是不用担心的小事情吧!!”——
作者有话说:血可流,头可断,但形象不能毁,好不容易摆脱了“恶心”的阴影,即便是阴暗比也要当个青春少女眼前的体面人。
小千老师:你有本事叭叭解释维护自己的体面形象,有本事从一开始就别作到低烧又磕到脑子——顾芝我警告你——顾芝你有本事就开门!!
芝士蛋糕:*坚定不移瞬间反锁浴室门的动静*
小陈同学:没穿……裤子……他……没穿……
PS:本章未爆到预期字数,下章继续补~~~
第73章 第七十三口代餐
“好累……这段时间老板一直在犯病……”
工作日, 晨八点半,顶层的秘书组办公室里,某位挂着黑眼圈的秘书将头向后仰去, 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桌上正放着一杯咖啡,纯粹黑咖的香气放在别处或许还算鲜明,但如今这整层办公室都差不多被咖啡腌入了味儿——
一般来说, 老板常驻哪里, 浓浓的代表“无限加班”的咖啡味儿就飘在哪里。
这位年轻的秘书小姐出身顶尖大学, 履历闪闪发光, 这样的她入职前也给自己的老板做了个背调,发现对方又年轻又专业、不搞圈子不搞潜规则、还没有抽烟喝酒等等坏习惯, 她着实开心得不行……
要知道在密闭的办公室里哐哐加班本就引人憔悴,倘若再摊上一个成天吞云吐雾的顶头老板,就等于会进入一整个为了接近老板争相抽烟的大团体……秘书小姐实在是受够了在烟雾缭绕中装着很会抽烟的样子一边憋着咳嗽拼命谄笑一边和老板讨论方案, 又因为她长得年轻漂亮, 烟酒混杂的饭局里被各路老登偷袭暗示的次数也大大增强——刚来新公司时还绷紧了好一段时间的神经,生怕新上司又作妖犯病……
可入职数月后老板都没用正眼看过她,交流途径基本就是邮件与会议,老板和她唯一一次算得上私下谈话的就是半夜叫她别再加班快点回家, 因为老板娘要来探班,而“你是她会喜欢的美女类型,赶紧下班,我不想我老婆被你勾引”。
秘书小姐:“……”
秘书小姐无语地接收加班费和打车费,意识到老板在感情方面的脑回路或许有很大问题, 也意识到老板真的是个不愿和员工有任何私人交集、只愿维持金钱关系的靠谱老板。
——那管他呢,打工人不在乎老板私底下怎么阴暗爬行,只要他定时给自己发钱就行。
可她万万想不到, 有朝一日,年轻老板身上浓浓的咖啡味儿比前公司那老登上司身上的烟臭味儿还令她胆战心惊。
因为他是真能干活,也真能加班。
老板的主业其实是研究开发推进公司的芯片科技,老板的副业才是管理全公司产业把技术变现赚钱——常人能分出七八个职位的活,他就是能一力搞定还多线程同时进行……简直是台不会累也不会歇的超强机器。
要知道他们公司的假期福利是非常优渥的,也不爱搞无效加班磨洋工那套,只要手头分配的任务完美搞定,人来不来公司打卡都行——
而全公司加班时长最高的人就是老板本尊,逢年过节双休日,雨天冰雹台风天,大家都能不分二十四小时刷到老板还在干活的消息,任意一纸需要老板审核的文件,递上去到打回来的时长平均不超过48小时,中间还会有非常严厉详细的批复说明……
别人家总裁主要秒回对象,他们家老板主要秒回工作消息,哪怕凌晨三点打给他通知某某错误,凌晨三点一刻老板就唰唰给出一套清晰明确的处理方案——真是感天动地一卷王了。
可最近这位卷王却开始犯病。
他的指令依旧清晰、明确,但任务内容却令大家云里雾里——“调研某深山寺庙”“考据塔罗学发展渊源”“收集海外某教堂的人员流动信息”——
秘书小姐以前做背调做项目起码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现在她天天负责钻研什么恶魔学什么如尼文的,大半夜爬起来和老板联机开会还要听他一脸严肃地讨论“灵魂本质依托胶状流动体的可能性”,她一个信息网络管理出身的博士生都快疯了。
……这简直就像是让一个学习杀猪的屠夫跑去钻研教猪开口说人话……没日没夜地钻研啊,琢磨啊,哪怕她发自内心觉得老板给的任务和要求都是笑话,比“五彩斑斓的黑”还要荒诞的笑话……就算、就算加班费和奖金老板都给的特别特别高……
“可这都快三个月了!”
秘书小姐嘶哑道:“二十四小时永远待命——动不动就开会加班开会加——”
一旁的同事艰难地从桌上抬起头,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啦,”她小声安慰道,“我们老板也不容易,好像咱们老板娘做过那次阑尾炎手术后就身体一直不好,这段时间他天天在家看护病人,还一直没落下开会加班。”
是啊,一切都起源于老板娘那台阑尾炎手术,从那天的“肠道切割手术是否会影响脑垂体”开始,她的工作任务就越来越诡异了。
虽然他们这一整个秘书组的本职工作就是给老板服务……本来就不是在公司拿着固定工资清闲上下班……虽然她不用像服务前老登上司那样陪喝酒陪抽烟隔开原配与小三已经太舒服了……但是……唔……
“我三个月前好不容易抢到的演唱会门票,”秘书小姐哽咽道,“本以为能休个假去看……”
可一直泡在公司和咖啡里加班加班加班,还因为老板在带头加班完全不好找借口跟他请假离开!!
秘书小姐将脑门磕上办公桌桌面。
“他惨什么惨……万恶的资本家……都一个样……没人有打工的我惨……照顾病人又怎样……家里事多又怎样……有本事加班有本事来公司露个脸啊,谁知道他是不是躺在什么豪华大别墅里动嘴皮子让我们忙得团团转……去死去死去死……”
旁边同事原本安慰的动作却一僵,她稍重得锤了下秘书小姐的肩膀。
“早上好,老板!”
秘书小姐霍地抬头,起立,比自己大学军训站得还直:“早上好啊老板你吃了吗——老板?!”
从电梯里走过来的老板对他们点了点头,大衣搭着西装,神情一如既往地冷淡。
——但架不住他嘴唇泛青,脸比打印纸还白,额头还绑了数圈绷带,颧骨上方贴的纱布隐隐透着血迹,咖啡味儿与医院的消毒水味儿混在一起,散发出一股“死了都要熬夜爆肝”的强横气场。
“早。没吃,刚从急诊出来,吊了两瓶葡萄糖。”
老板的视线冷冷扫过来,刚刚才骂过他是邪恶资本家的秘书小姐立刻一个激灵,还以为是要被呵斥了。
但老板说:“这段时间你们在公司一直加班,辛苦了。明天开始这层全组员工休一周带薪假,拟个通知出来,一小时内发给我过目。”
打工人多日的怨气登时消散。
两位秘书立刻用看亲爹亲爷爷的表情看过来,感动得当即就要行大礼:“老板——”
“我还在脑震荡。”老板厌恶地扶了扶额,“安静。”
然后他转身就进了办公室,三分钟后,办公室内传来电脑开机的嗡鸣声。
秘书小姐:“……”
旁边同事:“……”
不是老板,你脑袋上缠着那么多的绷带纱布还来上班的吗??给我们休带薪假你却带血来上班——这么敬业真的不要紧吗老板??
“老板好惨……”
秘书小姐第一次发自内心地怜悯起自己上司,赚这么多钱,却混得比我还惨。
……所以老板最近到底在忙什么分分钟上亿万的大项目,以至于他从急诊部一出来就到公司来加班?
四个多小时后。
顾芝确认手头所有重要项目全部告一段落,挨个给核心技术成果加密封锁,这才拿出一部崭新的一次性手机,输入那个ID留下的联系方式,又带走了做好的护照与证件。
今天是至关重要的一天——论坛的那位神秘人表示东西已经准备万全,可以把陈千景的身体换回来。
所以,虽然顾芝昨天晚上意外在家里撞了头,又特别顽强地避开小千老师的夺魂叫门,自己翻窗绕下小门开车去医院检查——之后又在体检报告单里喜提几项岌岌可危的指标——尤其是他本就堪忧的血糖——
顾芝吊了两袋葡萄糖后,依旧发消息向陈千景表示了“完全OK”“没有大事”“在医院睡了一晚”“额头破了点皮而已”,用公司的电脑做完剩余工作,便打算回家。
他预备给陈千景的解释是“在医院歇了一晚后睡过头,这才第二天上午迟迟归来”,这完全能将昨晚的失策摔倒与医院急诊里吊针的种种糊弄过去,反正小千老师现在没有人类身体能查证事实,也不可能跟到他公司来……
可当他重新走出办公室,打算锁门,却发现顶层还有一个员工没放假离开。
她待在自己的办公桌后,动作磨磨蹭蹭,眼神还时不时飘过来,一副很想说话又找不到机会搭讪的样子。
那个女秘书,顾芝记得她——小千老师亲口夸过,说她长得好看。
而且,当然,他有听到这位员工刚才诅咒老板去死的言辞。
……顾芝只是装作没听见而已,毕竟这很正常,全天下的员工都会背地里诅咒老板,而他也没兴趣去提高员工心里自己的口碑与声望,搞什么单独谈话思想洗脑……只要他们能把手头的活干好,背地里诅咒他祖上十八代顾芝都无所谓。
“现在已经是带薪假时间内,”顾芝看了眼手表,“即便你留在公司也没有加班费。”
他的员工一僵。
“呃,不是,老板,我是想说……您……那个……”
顾芝不想耽误时间:“你还有十秒。”
“——老板您看上去像个死人,这样直接回家绝对会被老板娘削,老板我觉得必须提醒您这个问题,老板我还不想放假回来就听到您猝死的消息然后不得不失业跳槽!!”
顾芝:“……”
顾芝推了推眼镜,看向一旁的玻璃幕墙。
哦,也是。
他伸手:“那我把绷带拆了就好。”
秘书小姐:“不不不不是拆绷带的问题——”
她正焦灼着,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
秘书小姐手忙脚乱地抓起电话。
“您、您好,我们顶层办公室已经休假,有事请找——”
“……喂,你好,我是陈千景。”
老板娘柔和的声线在空空的办公室内回荡:“原来你们顶层放假了?那老板呢?老板在吗?他昨晚说在医院开了病房睡觉,可我刚才打给医院,护士说他只是借了一张电脑桌和一部充电宝,还有医院走廊的折叠板凳。喂?请问你有看见顾芝吗?我丈夫,我对象,顾芝,又或者你有没有看见一个身上缠着绷带到处乱跑不好好养病的精神病人呢?”
顾芝:“……”
秘书:“……”
秘书小姐抓着话筒看向老板。
老板镇定但惨白的脸色终于开始泛青,像一颗经历过霜冻后即将跳入地狱火海的大白菜。
老板青着脸道:“你跟她说,根本没看见我。”
老板娘:“哦。我是没看见。但我听见了。”
秘书小姐战战兢兢:“我、我开的是免提……不好意思老板。”
老板:“……”——
作者有话说:老板:下个月奖金别想了。
老板娘:立刻把奖金给她加回去,双倍。
老板:……
PS:下章就要摆脱史莱姆状态了哟~~
PPS:芝士蛋糕脑袋开始发晕甚至摔倒磕出血,都是有原因的。
第74章 第七十四口代餐
作为一位天生地长的阴暗比, 顾芝拥有较常人脆弱、歪曲许多的心理状态,却也拥有较常人顽强许多的抗打击能力。
前者表现在他很容易暗自破防,后者则具体表现为每次破防后他都能迅速把七零八碎的自己收拾好, 编出各类歪理邪说安慰自己——
而他的心理状态也总与他的身体状态强关联,心情不好时即便体检指标优异他也忍不住在身上折腾出什么毛病虐待自己,心情愉快时哪怕高烧四十度他也能哼着歌听着耳机跑步带狗遛弯。
故此, 虽然他胃不好、常犯低血糖、还总是用浓咖啡与颠倒作息磨练自己, 恨不得把每次用餐的时间压缩到一针的时间, 直接输入生命体征营养液……顾芝如此粗糙地饲养着自己, 却偏偏从没出过什么大问题。
因为他天生精力旺盛,常人睡八小时他睡三小时就足够精神, 别的同学一整天从早到晚上课学习,晚上一过零点就困得东倒西歪,顾芝却能神采奕奕地窝在书房里待到早上七点, 然后第二天早读发下三张随堂小测, 他照样能在五分钟内唰唰唰填完所有答案,第六分钟把笔一丢,便颠颠地背着书包去偷窥陈千景在教室里打瞌睡的背影。
立志长高变帅成为学姐的运动派理想型后,他更是不止一次干过从实验室通宵出来就换运动服去体育场拉练一晚的事情, 就仿佛胸腔里跳动的不是心脏而是一颗新能源电池,再累再困再疼,吃口高糖能量棒再看两眼陈千景的照片就能瞬间回血,比嗑药打针还管用。
而且顾芝从小被亲哥当沙袋锤到大,正面打架比拼拳头的战绩几乎没有过胜利, 可每次被锤得惨惨戚戚看似只差一口气,过个几天,他又能阴暗灵活地回到自己的角落里。
于是顾锦宸将顾芝称为老鼠、蟑螂、任何生活在垃圾里的生物, 因为那些动物看着脆皮弱小,却拥有bug级顽强的恢复力与精力,怎么弄都弄不死,怎么压都会弹回来。
——所以顾芝常年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因为他真的有可以不当回事的天赋,感冒发烧乃至流血都不会令他虚弱无力——只要昏的地方不是脑子,他总能想到办法灵活逃离。
……当然,14岁的顾芝没有想过,当自己骄傲地磨练出“被亲哥爆锤时扎他后背然后趁机溜去角落丝滑逃离,哪怕一瘸一拐也不影响翻墙撬锁速度”技能时,24岁的自己会将其应用在躲避老婆上。
只见他在五秒钟内撕光头上所有绷带,揭下凸显出伤口的纱布,然后在员工战战兢兢的目光中一把抄起她桌上那堆化妆品——
秘书小姐目瞪口呆地看着老板精准地抢走了她的腮红和遮瑕膏,在十几秒内从一张青白菜色的脸变成了一张青春活力气血满满的脸,然后拨通老板娘的电话。
——是视频电话,顾芝大大方方地把脸露在镜头里,还冲她笑了笑。
“我真的没问题,你知道我的,小景,只是摔了一跤而已,歇了一晚后完全没有问题。”
镜头外的秘书露出钦佩与无语交织的视线,镜头内的陈千景则根本没有吭声。
她亦没有露面,顾芝只看见了垫手机用的半角卡座,与右上角平躺着合眼的陈千景本体。
不是近在咫尺的、躺平的人,而是掩在床单、被套与半角床尾挡板之后,视角十分奇怪。
……小千老师这是趴在卧室里的那把扶手椅上玩手机吗?即使依靠机器人可以上下楼自由行动……她是怎么带着手机从客厅沙发变到了这里?
这个看不见任何一坨史莱姆、也无法窥见她真正情绪变化、表情状态,只能见到她本体背景板般昏在最后方的视角——顾芝心里一突,下意识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想问问她,自己昨晚匆匆前往医院后她在家里做什么、累不累、今天就要准备仪式了,你有没有好好休息——是他磕昏了头吗,去医院缝过针缠过绷带后竟然只想着怎么把这伤瞒过老婆,没想老婆晚上独自在家的状况——
“凑近点。”
特意背过身、避开员工视线的视频里,陈千景的声音冷冰冰的,她近乎命令道:“离镜头近点,让我看看你的脸颊线条分辨率,我要检查有没有视频滤镜。”
顾芝意识到,这实在不是个反问她身体状况的好时机。
他依言照做,贴近镜头,本能冲她又笑了笑。
——陈千景喜欢阳光灿烂的完美微笑,他已经遵照这定理努力了十年,即便如今知晓她的理想型与他的臆测存在偏差,一时半会也改不掉这种假笑习惯了。
陈千景没说什么。可能是她也懂这笑背后的紧张与讨好吧。
从对着一个切实的人说话,变成对着一坨没有触碰实感的史莱姆说话,再到对着
一个只有昏迷人体的空旷室内镜头说话,这本就给他带来了无形的压抑。
“小景,我很快就回来,刚才只是来公司处理了一些今天必须做完的……相信我,好吗?”
半晌。
陈千景在那头道:“好。但你不用很快,别耽误公司的事,路上开车也慢点,我在家等着和你……谈谈,所以,不着急。”
顾芝大松一口气,他意识到她终究又一次压着火气柔和了下来,或许是因为他的视频背景里有一个悄悄想听八卦的员工,老婆便特别体贴得咽下了当着下属训他骂他跟他吵架的想法,想给他点当老板的面子——老婆最会顾全在外行事的体面了,她甚至都不允许他在家外面叫她“小千老师”——
又或许是她确认了他没有开视频滤镜,他没有刻意模糊脸部细节,他的气色看上去真的挺不错更没有明显伤口——感谢这段时间忙忙碌碌所以没去剪短的额发,感谢它和遮瑕膏正好盖住了他额头上磕出来的血口子。
“是吗,”顾芝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既然不急,那我给你带杯奶茶回去,小景,你想喝点什么?”
他会提到专门带回家的奶茶总是些不外送又排长队的店,买一次就得耽搁一小时起步,足够顾芝在这空闲里猛磕糖磕红枣磕补品,把脸上虚假的腮红变成真正的血色,化解惨白泛青的状态。
他甚至都能中途在车上闭眼睡一觉——只要让他补觉半小时就能呈现出常人睡三小时的精气神,高精力天才就是可以这样作弊。
……当然,老婆亲口强调多次的“不着急”,肯定是禁止他紧赶慢赶回来继续和她扯谎的意思,她暗自警告他别再为了效率和速度冒交通事故风险,也在担心他会像昨晚翻窗出门去医院那样一路风驰电掣……
但顾芝也是被逼得没法了,他不想在小千老师准备回归的第一天就惹得她气冲冲地拖着行李回奶奶家,跟他大吵特吵再丢出分居威胁……他绝对要抓住这点空隙。
万幸。
几分钟的沉默后,陈千景没有异议。
“就给我带那家奶茶吧,你知道的,买两杯,我想请她尝尝现在最受欢迎的新品……”
她报出一家网红店的店名,顾芝忍不住心里雀跃,因为那家店现在开车去买排队起步两小时,他起码能补个一小时觉,争取把气色调整到最好。
“所以别急着回来,”陈千景再次强调,“你路上慢慢的,反正今天也没有其他事情。”
顾芝满口保证,又问过她要点的口味品种,这才与她温声道别,挂了电话,长舒一口气。
感谢及时抹好遮瑕腮红的手,感谢飞速想到办法的脑子,感谢小千老师人美心善,格外关照他在公司的体面又关照他的道路安全,总之——能安安全全瞒过去了,刚才电话免提造成的事故平稳落地。
当然,也有些不足之处……
他化过妆后只想着要第一时间稳住老婆别让她发飙,压根顾不上在拨打视频通话之前翻出能私密沟通的耳机。
顾芝回过头。
又一次对上那位还留在这吃瓜的女员工,兴奋无语惊诧刺激什么都有的小眼神。
顾芝:“……”
顾芝:“你听电话外放听上瘾了,是吗?”
——硬是装着要下班了收拾包包里的杂物、就这样收拾了小半个钟头还在办公桌前面磨蹭、如愿听完老板和老板娘通话全程又吃了好一口大瓜的秘书小姐一个激灵。
她立刻飕飕飕摇头,把脑袋低下去,忙不迭地在桌面上摸来摸去,一副特别忙又不知道具体忙啥的样。
顾芝不禁第一次怀疑自己招聘时考核员工的能力:他是怎么把这类演技糟糕、压根不懂掩饰自己的憨憨招进来当秘书的呢。
“我知道,”顾芝将自己临时征用的化妆品递回去,“借用了你的化妆品,抱歉,报个数,我转你。”
秘书小姐忍不住荡漾了一下,因为老板这口吻就意味着更多的补偿和奖金,今天老板用了一下她的遮瑕,改天她就能囤两大袋子大牌包包回来啦。
但她及时收住了:“老板……”
还有什么事,已经往外走的顾芝很不耐烦地回头。
“我,我觉得还是要提醒您,”秘书小姐轻咳,“刚才,老板娘听上去,并没有被您糊弄……我是说,被您完美的化妆技术掩饰过去。”
顾芝没吃员工的马屁。
“我知道这种化妆技术不算完美,我没有系统学过,”他眯眯眼,“但我知道手机镜头本就吃妆,一点点瑕疵无伤大雅——”
不不不,秘书小姐摆手。
“这个,您气色掩饰得很好……遮瑕腮红都……但是……您忘记掩饰一个最重要的地方。”
她指了指老板毫无血色、惨白泛青的双唇。
“您脸是活人色的,嘴却是……这个死人色的。”
秘书小姐小小声道:“口红才是短时间内提气色的最佳神器。”
老板:“……”
老板定在那里,半晌,挤出一声冷笑。
“你以为我没想到吗?可我总不能借你用过的化妆品往自己嘴上抹,你觉得我老婆是会因为我似乎气色不好生气,还是会因为我公然抹了女员工用过的口红生气?”
秘书小姐:……对哦。
秘书小姐再一次因自己的神奇老板在化妆与对象心思上细致的考量升起敬意,但又对神奇老板绞尽脑汁却仍然被老板娘逼到两条死路中的局面感到惋惜。
“况且,她没说什么,就代表她没注意到这种细节……只是一些嘴唇上的色差而已……”
秘书小姐忍不住再次打断老板:“老板娘不是哪位很有名的漫画家吗?应该会比常人更注意色差吧?”
顾芝:“……”
顾芝僵硬道:“可她显然就是今天没注意——她甚至让我不着急慢慢回家,而不是——”
直接指出我伪装的瑕疵,和我发脾气。
“啊,那个,所以老板我想提醒你啊。”
员工目光中怜悯的意味更浓:“老板娘显然是故意让你在外面多逗留几小时,把你打发走了,她趁机干点什么别的事……”
她能干什么别的事?她和小陈同学都在家里,都是那副史莱姆的状态,没有身体——
顾芝忽然想到了背景板里那具昏迷的人体,悚然一惊。
莫非……小千老师……背着他……已经开始转换仪式……然后要用本体过来抓他现行了?
不不不,不可能。
那仪式那么复杂,而且他们说好要一起面对,他在旁边守着。
老婆不会被他气到背着他直接就……不会不会……
“老板,您还是赶紧回家看看吧。老板娘语气绝对不对劲,您今天绝对要倒大霉——这是女人的直觉。”
“……”
【与此同时,另一头,卧室里】
床尾挡板,被套,床单的遮掩中。
一只属于人类的手臂慢吞吞地撑起来,伴随着僵尸起棺般沉郁压抑的怒气。
“顾……芝……你……等……着……”——
作者有话说:知道的是教训不听话的精神病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怨鬼索命,小千老师终究是染上了阴暗比的夫妻相了。
芝士蛋糕:不慌不慌不慌我瞒过去了我肯定瞒过去了区区一个吃瓜员工的诅咒我才不慌不慌不慌不就是没涂口红……谁会第一时间关注到小视频镜头里的嘴唇颜色啊?
小千老师:……就是第一时间关注了,不行?
第75章 第七十五口代餐
且不论一个靠颜色线条吃饭的画家会不会轻易忽略腮红遮瑕的明显粉感, 再一眼锁定那就差和葬礼花圈一个色的苍白唇瓣——
陈千景也不是今天中午才突然发作,电话直接打到顾芝办公室,通过一段短短的视频试探出了顾芝身体状况的好坏。
很简单, 她压根等不了一整晚。
窝在家里徒劳地心焦大半天,才想起来向外打探消息问他情况——怎么可能,她耐心没那么好, 行动力又一向很强。
时间倒回昨晚, 十一点半。
如果不是碍于此刻身体状况特殊, 真·不能见人, 陈千景早就直接冲出家门,上医院揪过那脑回路与身体状态总在往奇异方向波动的混蛋, 将他摁在病床上,劈头盖脸痛骂一番。
谁懂啊,对象自己总趁着她出差忙碌时爱作死就算了, 现在他当着她的面直接通报自己摔了跤磕了头, 但却压根不知道留在家里多卖卖惨多让她看顾呵护,宁愿把浴室门反锁然后直接翻窗逃跑飙去医院也不回家……正经人在家里受了伤,难道不是立刻坐地上呼唤对象,要亲亲要抱抱要心疼吗?
……他出事前几分钟还趴地板上哀哀怨怨地问一坨史莱姆要亲亲抱抱, 怎么真出了事反而一个劲地躲着她,拼命乱藏?
他就这么在意自己在17岁的那个她面前的形象?
好吧,虽然旁边的小陈同学是一直傻乎乎地呆在那重复“没穿裤子”,但陈千景明白自己17岁时连男生的手都不乐意碰,乍然碰到这种状况就是没法反应过来的。
……可这又有什么丢脸, 难不成顾芝顶着一头血披着浴衣摇摇晃晃出来,17岁的自己还会冲他怒叫变态吗?
不,她只会被吓哭, 然后一边哭一边试图扶着他去急诊看看。
……可顾芝就是不肯再露面,甚至还为此翻了窗,爬外墙的消防通道溜出去,仿佛叫门的她是什么洪水猛兽似的。
就这么怕丢脸?陈千景实在不懂,在浴室里洗澡摔了一跤有什么丢脸的,结婚两年也没见那货有什么死爱面子的特征啊。
于是,意识到顾芝已经开车逃出家里后,她又气又恼,火呼呼往上冒,想也知道那神经病窜去医院后肯定不会老老实实打针吃药休息好,她还不了解他么——
但陈千景只气了五分钟左右,第六分钟,她终于爬到床上,奋力拱起自己身体的胳膊,让对应的手指头摁上扫地机器人控制面板里的指纹识别锁——
他们家的机器人可可是顾芝专门改装过的特殊型号,只要有主人认证,随时都能和全屋电梯、电子锁、监控探头联通。
顾芝开发这功能是为了方便陈千景在画室工作时也能轻易控制电梯、查看门口访客监控,但他万万没想到,此刻这帮助了陈千景不用人手也打开了他反锁起来的浴室门锁。
陈千景在第七分钟操控机器人闯入浴室,然后她被那片血迹吓得呼吸一滞。
顾芝描述时说他是不小心磕到了洗手池,她本以为他只是在浴室里洗澡时打了滑,一个再日常不过的小事故……
但留下血迹的地方,不是水龙头,也不是洗手池,更不是任何容易磕碰的边边角角。
而是淋浴间内平整光滑的对墙瓷砖,长长的、猩红的一大条,刺目得像是谁用粗头笔刷划下的记号。
这绝对不是顾芝口中简单的“摔跤”。
更像是……陈千景比对着血迹的轨迹,结合脑子里的推测与幻想……
他原本好端端站着洗澡,结果,突然出了状况,后仰,昏倒——这才磕到了墙上,皮肉摩擦墙砖,糊出一片长长的血,最终整个人伴随着那声巨响摔在地上。
……那顾芝还能出什么状况?他没有高血压没有脑肿瘤,胃病也不是会让人猝然昏迷的症状,只有……
突然发作的低血糖。
可她这两天有盯着他吃饭睡觉……而且陈千景很熟悉低血糖发作的征兆与后果,倘若是血糖偏低导致的断片昏迷,顾芝根本不可能迅速爬起来,通报她没问题,然后还翻窗开车往医院跑……
陈千景想起今早顾芝醒来时含糊的话,与他在沙发上扶着额头缓了许久的神情。
顾芝说他做了一个混乱的梦,睡眠质量不好。
他还隐约提到了教堂,卷轴,骗钱的乡下老人,与一群混乱的猫叫。
陈千景不觉得顾芝会在一个梦的内容上也对自己说谎,而且她知道,他这人睡眠质量一向挺高,就算最近忙着忧心她的灵魂问题,一天只合眼三、四个小时,也能持续兼顾公司与小陈同学,陪着高中生当她的靠谱队友,表现出神采奕奕的模样。
可他今天醒来时的状态实在太差,记录下的体温与心跳也很不正常,明明她一整晚都守在睡客厅的他身边,确保他把毛毯盖得牢牢的,四周的窗户都关紧了,埋在沙发枕头里的睡脸也沉沉的很好……
为什么一夜之后,就突然显出感冒、发烧、低血糖的同时症状。
所以……
与科学发家的顾芝不同,职业就是绘制幻想脑洞的陈千景灵光一闪。
或许,顾芝现实的身体,是被那个混乱的梦所影响。
这段时间,他和灵魂混乱的她一直待在一起,却接受了各种各样不科学的发展,始终没放她离开去别的地方,中途还真的兢兢业业的找到了另外的法子,能让两个她都安安稳稳地分开、呆在不会相互影响的两份“介质”里,眼看就能重新各回各家、各自归位了……
顾芝和她谈过灵魂混乱的种种风险与他观察到的某些端倪,显然,某种神秘力量让两个陈千景出现在同一具身体里,如果没有及时分离,哪怕她们彼此不相互争夺,也会本能地损耗灵魂强度,结局肯定是一个无意中杀死另一个——或者更坏的,身体崩溃,灵魂破碎——
顾芝避免了这样的结局,帮27岁的她掌控身体,也帮17岁的她寻找回归时间线的方案,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而这显然违背了背后人搅起这场事故的初衷。
倘若令她灵魂不稳的存在是只魔鬼,顾芝现在在魔鬼眼中,便是干涉了计划的眼中钉。
所以他势必会被一并牵扯进去——那力量会警告他,搅扰他,甚至也弄混他的灵魂破坏他的身体,直到他有自知之明,不再干预陈千景的灵魂事故,和她拉开距离。
那个令顾芝缓了很久、神情苍白的梦或许就是一个预兆。
陈千景小时候和奶奶住在老小区里,总能听说哪家的小孩,因为梦到什么不能沾的脏东西,就连续几天咳嗽、难受、身体昏昏沉沉,状态不好。
陈千景不确定这世上有没有鬼神,但她其实相信在常人无法解除的某处角落里存在科学无法解释的怪异之事——高中的她会向往一场时空穿越冒险,现在的她似乎成熟了,但笔下仍旧画着星球、王国、水下人鱼与陆地上会跳舞的牵牛花的故事。
所以她每次去世界各地取材,都会把地点定在些流传着奇幻故事的地方,三个月前,她明知顾锦宸给出的消息不怀好意,却依旧没忍住好奇心,背着素材本和画夹走进了那座小教堂……
陈千景在那座教堂里许了一个愿望,就和她结婚后去过的每个寺庙、道观、深山、野林子一样,她在任何一处似乎很灵验的地方都会怀着对未知的敬畏之心许下那个愿望。
保佑她在乎的亲人、伴侣和朋友们都能身体健康。
——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愿望,陈千景并非真正把这愿望寄托给某处的神灵,她只是单纯希望能留下一点祝福,就像华国人总喜欢在过年期间拜佛烧香许愿来年平平顺顺,这并不代表他们是多虔诚狂热的信徒,真以为财神爷会专门为了几炷香下凡给自己撒金元宝——这只不过是给未来的生活一些期许与指望,心中总要有点乐观的念想。
与吝啬向任何身外之物寻求寄托的顾芝不同,陈千景很乐意在任何地方任何传说旁许愿,只是为了一个好兆头。
况且,站在一座干干净净、阳光敞亮、遍布花香的社区小教堂里许愿,又能有什么风险呢?
就算这是顾锦宸介绍给她的教堂——顾锦宸能做什么,难道他上下嘴皮一碰,说“这是顾芝曾经诅咒过你的地方”,她就真的信以为真,亲自来一次教堂后,转头就和顾芝毅然离婚了?
陈千景虽然许了愿,但她迈入教堂的初衷就和她之前迈入那所大学对外开放的操场一样,只是取材采风时,想顺便看看年少的顾芝曾求学长大的地方。
顾锦宸暗示她顾芝的性格并非她所想,暗示她顾芝拥有一个糟糕的学生时代,陈千景没信,但她那时的确已经察觉了他的端倪,觉得被困在太多虚伪的谎言里,还和他大吵一架——便想趁着外出取材来散散心,看一看没瞧过的风景,给自己不顺的感情生活找找突破的途径。
那趟异国之旅也及时缓解了她的心情——
按照顾锦宸给的指引真正看过顾芝曾待过的研究室,曾兼职打工的餐厅,曾租住的贫民窟公寓楼……
顾锦宸的本意,是拆穿弟弟的完美伪装,让陈千景领悟到,他压根就不是什么阳光善良的可爱学弟,即便摆脱了被欺凌的校园环境留洋在外,也总是本能混在下水道附近。
研究室那些老同学对顾芝的风评并不好,都说他自视甚高,是个沾了铜臭味的、不纯粹的学生,不想着学习研究,只想着搞钱变现;
他曾兼职打工过的餐厅更是环境与菜品双双恶劣的典型,老板提起多年前那个在这里洗碗拖地的异国学生时依旧一脸不屑,说他总是上下班匆匆忙忙,对着客人没有半点笑脸;
至于那片歪歪扭扭的公寓楼,更是已经被围起来划入了危房拆除的范围,陈千景不用专门找人打听,隔着老远就能听见本地hei帮的械斗、流氓混混的笑闹、与流浪汉臭烘烘的味道——
顾锦宸想让她知道,顾芝曾住在一个恶劣的环境里,对外贯彻恶劣的态度,也拥有恶劣冷漠的风评。
那才是真实的顾芝,而非回国后在她面前装得完美开朗的小学弟。
可……
陈千景看过了,走过了,心也慢慢定下去。
她原本觉得顾芝那种模仿着她前任跟她虚伪往来的行为很不能理解,知道他在演之后她总是无法和他顺畅沟通,完全不符合她原以为的理想婚姻——
但现在她突然想通了,因为顾芝没和除她以外的任何人有过“顺畅沟通”,她所认为拥有一段理想婚姻,不过是他单方面在迎合她的喜好而已。
这不代表他不想给她最好的情感与关系——只是真实的他在非常偏远晦暗的角落里生活了二十余年,他实在是没办法独自学会那些教科书上的明朗、开放、正大光明。
顾锦宸以为这些透露会让她愈发厌恶顾芝的伪装,顾芝也以为,倘若陈千景知晓他过去一星半点的真实,就会和他争吵、分居乃至离婚,甩掉他去寻找更完美的理想型。
——可凭什么他们以为她就要远离。
陈千景想,好的信任,认真的沟通,亲密无间的坦诚……
这些东西虽然很难,但,我又不是没能力慢慢教。
我的爱人年纪比我小,生长环境又这样特殊,在我没看见的地方吃过许多许多苦头——那我耐下心来,慢慢教他,等他醒悟,也没关系,也很好。
于是最后一站,她在夕阳下走进那座小教堂,对上彩光流溢的花窗。
陈千景拍了照,画了两张素描,然后许下身体健康的愿望,便要转身离开。
可她突然被叫住了。
“要许个愿望吗?”
忏悔室旁站着一个人影,是个亚裔面孔的老太太,操着一口不太流利的华语,说话间隐隐有些口音。
陈千景眨眨眼,她感觉进门时没瞧见对方,但也有可能是她画画时太专注了,没注意到……
身处异国,被陌生人搭话本该警惕,但老太太的华裔面孔慈祥又和蔼,她莫名幻视了陈老太太。
陈千景总对陌生老太太非常友好。
她礼貌道:“您有事吗?”
“我看你好像有点感情上的困扰。”
老太太笑眯眯地看着陈千景,问道:“要不要许个愿,让你的爱情回到你最好的时光中,如你理想?”——
作者有话说:本章没有码完回归身体的情节与抓阴暗比情节哎嘿嘿,下章继续,总算要揭晓小千老师的愿望啦~~~
小千老师:从昨晚开始先愤怒后怀疑,从凌晨开始闷头回归身体,中午给你打电话只是快好了,发个完蛋通知书而已。
芝士蛋糕:……
总之就是非常慌张.jpg
第76章 第七十六口代餐
“想要你的爱情回到最好的时光中, 一切如你理想吗?”
——对17岁的陈千景而言,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仔细思考。
“当然想要!”
凌晨一点零五分,与27岁的自己对面而坐, 为了回归仪式不得不与她贴在一起、努力融合,从另一抹灵魂中看到三个月前那趟异国之旅时,小陈同学便忍不住打断, 还喊出了声。
“27岁的顾锦宸很讨厌, 24岁的顾芝也很奇怪, 我最最想要的未来还是最理想又最完美的——”
27岁的陈千景却一声不吭, 她将这坨激动的小史莱姆扒回来,重新摁进自己的灵魂记忆深处, 奋力联通一旁身体的脉络。
那个制作了史莱姆介质的论坛ID给出的身体回归仪式流程十分微妙,首先他把日期定死在了今天,也就是两个陈千景分别依托在史莱姆中的三天后, 也正好是陈千景踏进那座教堂的三个月零十三天后;
其次说明书里指定要在13:00开始仪式, 所以顾芝早和陈千景定好了当天下午一点整开始仪式,她负责带着小陈同学按照对方发来的说明书努力操作融合,他则负责在旁边全程看护;
然后,所谓的融合并非将她和小陈同学融为一体, 对方强调了,需要“双方共同理清促使灵魂穿越的媒介”,达成一定的共识,才能让她们这两个不在同一时间线的完整灵魂在不相互损耗、挤压的前提下完成回归仪式;
最后,理想状态是两坨小史莱姆能重新合拢为容纳一个灵魂的完整介质, 陈千景引导着年幼的灵魂融合介质后,自己重新回到本体之中,小陈同学则留在完整的介质里, 相当于她们两个灵魂在同一时空拥有了两具“躯壳”,这才不会被迫沉睡、遭受灵魂混乱的影响,顾芝得以和论坛那位接洽,将小陈同学彻底送回正确的时空。
其实,如果一开始介质包裹到手后没出意外,保管妥当,而不是被17岁的陈千景接连触碰、摔出——
他们一开始商讨好的解决方案,就是从体内分离出清醒的小千老师,以史莱姆泥暂时替代她的身体,而小陈同学就继续安分待在本体中,确保两个灵魂在同一个时空双双拥有肉|体与意识,然后施法让小陈同学离开本体,灵魂安全回归——
本质上就是一个先分离再置换的反应式子,通俗易懂。
……结果她俩双双分离待在了史莱姆泥里,反而把本体抛弃了,想回去就多出了一个不得不回归身体的步骤。
因为史莱姆泥被两个灵魂分为两份,两个陈千景的意识记忆都不算清醒、完整,尤其是之前长期被17岁的陈千景压在意识深处损耗的小千老师。
顾芝在给出大把的监控实证后,接连追问了四次,才让老婆勉强确认了问题的确出在那座自己曾去过的教堂上,可她怎么都想不清楚在那座教堂里自己遭遇了什么许了什么愿望,一直认定就是单纯的采风然后求个平安就走,非说他怀疑得太过,哪有去个教堂就穿越时空的,再说了我是回国后做阑尾炎手术才开始发作,那压根不是去教堂的时间点啊……
直到顾芝本人被迷梦影响,在浴室里留下血渍,小千老师惊怒交加,直接翻出顾芝摆在书房的说明书、备在卧室中的仪式材料,拽着小陈同学开始尝试融合。
凌晨一点怎么不算是另一种形式的13点,而说明书里的操作执行对象全部只有她本尊,本就不需要旁边再守着一个头破血流的顾芝——那货先管好自己吧,谁稀罕他守护。
而她这两天都能熟练到用史莱姆触手敲键盘抓数位笔了,拽过另一团小陈同学融合大史莱姆、再链接自己的身体脉络,这类操作肯定也不大差不差吧。
小千老师想得很好,事实也的确如此,把顾芝早就备好的材料按指示往床边一放,指针越过十二点向一点钟一摆,她趴在本体的胸口上,紧紧抱着另一坨小陈,能感觉到自己的灵魂就像是一滩即将淌入海洋的溪流,几秒钟就能被昏迷的身体自然吸走,压根不用刻意操控。
可当陈千景一边安抚有点慌张的小陈(“我们背着队友单干真的没问题吗,说好的下午一点再动手呢陈老师,顾芝好凶的我不想被他凶”),一边试着以顾芝推理出的“致使时空穿越的媒介”——那座教堂——为起点去梳理灵魂紊乱的情况,联合小陈同学的记忆与意识。帮助她去黏合、占据一整坨史莱姆——
陈千景曾损耗、昏沉的部分灵魂,却也逐渐在与17岁的自己紧密贴合的仪式中完整。
太多刻意丢失的记忆在两个灵魂的交错中慢慢回笼,返回陈千景脑中,就像枯水期的海水终于显出埋在泥沙下的枯树。
陈千景想起了当年和顾锦宸约会的种种,她原来早就去过那座游乐园、那个观景台与那家芝士蛋糕很好吃的餐厅,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那天顾芝会在餐厅里露出那么差劲的脸色,又忍不住要走,跟她吵架发火。
陈千景想起了她去顾芝公司里探班那次,为什么他会露出那种假笑安抚刚睡醒的她,又为什么他在听到她说“恶心”后脸色煞白,再也不敢将她亲近的举动解释为正向积极的安抚,甚至拐去了工具人的脑回路。
陈千景想起了曾在与顾锦宸交往后见过一个矮小又瘦削的男孩子,她因为害怕骂过他恶心,也曾给他递过一双拖鞋,而那个小孩瑟缩地低着头站在她面前,苍白的手指头抠着破损的书包带子,用非常非常微弱的声线问,她喜不喜欢庭院里的矮牵牛;
陈千景想起了更早、更早之前,刚上高二那年她曾在一座脏兮兮的天桥下躲过雨,不知哪个流浪汉曾草草搭建的塑料雨棚下有一只钢盆,一张空空的草席,一只小流浪狗,与一个蜷缩在最深处的小朋友。
小朋友把兜帽拉得低低的,不肯与她说话,抱着膝盖的胳膊上全是淤青与伤痕,她忍不住伸手拿食物哄他,他却恨恨地从刘海下瞪过来,仿佛下一秒就要冲她哈气、龇牙、挠她手。
【小朋友,你上几年级啦?】
【小同学,你脾气好凶。】
【……小孩,和姐姐说说嘛,你家在哪,你爸妈在哪,你身上的伤痛不痛啊?】
【别怕。过来。让我摸摸。】
有太多遗失在灵魂深处的碎片匆匆淌过。
可最终陈千景没顾得上留住那些时隔太久的、太远的——回归的仪式绕过灵魂分离的核心,她控制着小陈同学一起拉近、接触,回溯的记忆最终停在三个月前,也只能将大部分的注意力集中放在三个月前——突然回国的顾锦宸,同学聚会他故意坐在她旁边叫其他人起哄,给她看的监控截图,告诉她的豪门秘辛,她对顾芝伪装的不满、怀疑,最终跟着顾锦宸给的指引决定去亲自看亲自瞧的异国——
陈千景终于完全想起了三个月前那座教堂的种种细节,发现有太多诡异、模糊之处。
譬如顾芝向她提及的回忆里,他读书时的那座教堂废弃多年,又破又小挤满尸骨与流浪动物,根本不是什么窗明几净、正在运营的社区教堂;
又譬如他所见过的教堂管理人员是个操着乡下口音站在阴影里的异国老人,而非慈眉善目、华裔面孔又会说国语的老太太。
“想要一切如你理想吗?”
——不。
17岁的她最明白这是她一直以来都暗暗渴求的愿望,但27岁的她当然不会答应这个愿望。
也不能答应。
她只是顺路采个风,许愿也不过是为了求个平安健康的好兆头——虽说近日感情的确不顺,她暗自埋怨过与其和难搞的阴暗比对象拉扯不如去烧香拜佛兜兜风——
但她不会真正期盼玄之又玄的未知之物来代替她解决她和对象的感情问题,毕竟,她深知芝芝对她的感情有多认真,他们之间矛盾再多也不至于令她疲惫、难受、走投无路。
27岁的陈千景曾亲身经历过一段令人无限下沉、压抑、喘不过气的感情,责任远大于心动,义务远大于渴求——所以,她能分辨得出什么关系才是真正的末路,也能分辨得出什么关系值得她耐心给出第二次第三次乃至第无数次机会,去努力,去引导,去修补。
和顾锦宸交往就像乘坐一只底板破损的游轮,看着光鲜亮丽,实则迟早要沉,投入再多精力维护也不过是沉没成本,终究要全部沉底浪费……
和顾芝结婚则像是住在一栋沉静祥和的大宅子里,他把什么都装修好了,她绝对能在里面嘬着奶茶吃着蛋糕安安稳稳住到一百来岁,只要不好奇心大起,抄起挖土机挖开宅子的地基,撬开他埋在最深最深处的地窖门锁,瞧瞧里面藏着的是漂亮大狐狸的本体还是棺材板下的阴暗蘑菇——
只要她不去撬锁,他们的关系就永远不会动摇,她始终住在地上阳光普照的大宅子里,他倾心营造的理想环境中。
可陈千景不干。
她特别喜欢这宅子,她也特别喜欢宅子主人,她想要大狐狸,她也要芝士蛋糕,她要每一寸砖每一块墙皮都亲自瞧瞧再摸摸——她不乐意这里有自己没涉足的秘密,她就想无理取闹地撬开所有他藏起来的地窖和锁。
所以他们才会产生矛盾和争执。
而这是她和他之间,关于要不要撬锁要不要看地下室的问题,她要的是他的亲口同意,不会直接跑到外面请一帮陌生施工队来把宅子翻个天翻地覆。
因为她知道顾芝绝不会愿意外人知晓那个趴在洗手间里钻隔间的小孩,所以陈千景甚至没有将自己苦恼的问题告诉自己的亲人和朋友。
然而……
不知怎的,教堂花窗下,斑斓的阳光折射出那位老太太陌生又慈祥的华国面貌,总让她有些恍惚,想起自己的奶奶。
坐在阳台上,摇着摇椅,银发伴着蒲扇和蝉鸣摇动。
【千金宝,千金宝,奶奶的……忘掉吧……】
“啊。”
老太太似乎看穿了什么,她弯起眼睛:“看来,比起完美的爱情,你还有更重要的念想?”
“和我聊聊吧。”
陈千景不想许愿。
她早下定决心,不要对外倾诉任何感情上的烦恼,不要外人来替她撬锁。
可她还是恍惚地走过去,在长凳上坐下,瞧着老太太脸上的皱纹。
“您有点像我奶奶,”她嘟哝道,那放松又亲近的姿态,就像被什么迷住了,“您看着真好,您和我多聊聊吧,您这些年都在做什么呢?”
老太太便没有继续催她许愿,和她慢慢絮叨。
老太太说,她在这座教堂待了很久很久,说自己这里曾经很破败,直到来了个成天诅咒情侣分手的小孩,心仪的女孩分手后,他高兴得像个傻子,投了一大笔钱,那笔钱多到能让教堂翻新重建,临走时却不愿意在这里正式许愿。
但教堂记下了他不肯说出口的愿望,他的名字,他的灵魂,他曾留下的所有诅咒与哀怨。
他给了那么多东西,教堂就要返还,不管是什么形式、什么结果的返还,但这是教堂的规则,他不能触犯。
于是老太太就抱着那没出口的愿望守在这里等啊等啊等啊——等着回报那小孩——
终于,前两天,小孩的哥哥找到这来。
他酩酊大醉,狼狈糟糕,也带着满心哀怨与诅咒跌跌撞撞闯进来。
他踹坏玻璃,砸了木凳,嘶吼着说他的一切都毁在这里——毁在许多年前那小孩的无数次诅咒里——
是教堂回应了他阴暗的诅咒,是教堂让他喜欢的女孩另嫁他人,他分手,他沦丧,他被驱逐,都是这座灵验的只肯回应诅咒的破教堂暗害。
老太太说到这里时眯了眯眼。
她说,那时,教堂可根本没想害他,也与那所谓的诅咒无关。
但它……祂们……已经被他深深冒犯。
因为他掀翻了台子,踩坏了卷轴,还把香烟烟头烫在了上面,是个非常、非常坏的男孩。
于是,老太太缓缓说,我把那孩子灌得更醉,更不清醒,也劝着他,转来一大笔钱,许了一个愿。
小孩的哥哥许愿,说想要自己最爱的那个女孩回应自己,喜欢自己,将自己看作她的挚爱。
同一个姓氏,同一份血脉,同一个愿望。
区别不过是咬牙切齿也不肯说出口的,和嚎啕呜咽着哭出来的。
教堂要回应这个愿望,很多年前就该回应了,如今终于有了切实的许愿人,切实的交易,切实的人做祂的媒介。
所以怎么能放过这样好的机会?
祂当然要给许愿人回报。祂太久、太久都没机会找到一个许愿人,给出回报啦。
祂便攥过他的灵魂,钻进他的耳朵,贴附在他背后,跟着他……去了一个遥远的、祂曾无法踏足、如今终于能施展力量的地方。
小孩想要那个女孩的喜欢,小孩哥哥也想要那个女孩的喜欢,那岂不是正好吗?
祂想到了一个完美的法子。
把那女孩切成两半。
多好玩、多巧妙、多合适的方式……祂有几百年没想出这么有意思的交易了……甚至可以顺着在另一片更大、更辽阔、更神秘的土地上打出自己能让所有顾客如愿以偿的响亮招牌……
只是,两个许愿人一个压根不肯说出口让祂摆弄,一个又被摆弄得太脆弱、浑噩、狂乱,不够祂更多更好的施展——祂在那片土地上能动用的力量仍旧太小,没办法直接把女孩切成两半。
于是祂便用小孩的哥哥引来那个女孩。祂知道每个人都免不了有愿望。
三是个富有力量的数字,三永远能带给祂更好更多的筹码来。
第一个不肯说出口但把愿望死死藏在心底,第二个拼命吼出声但又不够诚心,第三个呢……第三个啊……
“你想要什么,女孩?”
老太太和蔼地抚摸着陈千景的脸颊。
后者目光呆滞,只感觉自己是坐在阳光下的老房子里,面前摆着揉到一半的面团,看着自己的亲奶奶给自己揩拭面粉。
“一个完美无瑕的丈夫?我可以帮你抹掉他的人格。”
“一个光明万丈的事业?我可以帮你除掉所有对手。”
“还是说……一个永永远远,陪在你身边的奶奶?”
祂在低语。
许许多多、男女老少的声音共同低语。
——但此刻已没有此起彼伏的猫叫,尖利呼啸的冷风,任何会破坏阳光花窗与神像给出警醒暗示的事物——
被打翻的卷轴不再供奉在缝隙之中,它等了许久等到的许愿人也早为祂提供了滋养与补足。
“我知道。你最喜欢奶奶。”
祂温柔地劝诱着女孩:“你的愿望是永远陪着奶奶——那我把奶奶做成永远不会老、不会死的玩具,送给你好吗,女孩?”
陈千景的嘴唇张张合合,一个“好”就快到嘴边。
她的记忆与她的神智都在飞速流逝,童年时住过的那栋老房子里,慈眉善目的奶奶一边叫着她“千金宝”,一边搓着她的脸蛋。
奶奶好像心情很不错,不知道是学校临时发了奖金还是小区物业发了鸡蛋,她正神采奕奕地告诉她,千金宝,奶奶送你个玩具好不好——好不好——
好的呀,奶奶。
我想要……想要……
“我不想要。”
她咬住了唇,把渴望重重咽回去。
“玩具很贵,奶奶。”
家里很穷,奶奶。
“我什么都不要。蒸点包子就好。”
奶奶的笑脸似乎僵住了,又落下了。
“可千金宝,你很难过,奶奶想哄哄你,让你开心点。”
我……很难过吗?
“是小顾惹你生气了,对吧?千金宝,奶奶可以帮你,你想要小顾变得更好一点,更完美一点,还是更听话一点?”
……我想要……他……变?
陈千景垂下眼。
我……
“不想,奶奶。他很好。我和他……”
我们的问题,我们的关系,我真的不想让你操心,让你也跟着烦。
我可以和他一起解决的。我们都会好好的来看你的。
“那你想要什么?”
奶奶却很失望,她的声音逐渐变尖:“你到底想要什么?你许个愿好不好?你能不能别再为难奶奶?”
【陈千景、陈千景——千景——你能不能别为难妈妈了,妈妈求求你,求求你了!!】
陈千景打了个哆嗦。碗碟碎裂的声音与冰凉的酒液好像就炸在脚边。
她垂头,抠手,攥紧衣角……不再是漂亮挺括的牛仔长裤,而是小小的、破破烂烂的、镶着一大块补丁的裙摆……
脸颊好痛。衣服好冰。她忍不住发起抖来。
大滴大滴的泪涌到眼眶,又大颗大颗滚下来。
3岁的陈千景哽咽地许下愿。
“我想要……妈妈……爸爸……我想要……我想……”
【如果不是为了你,妈妈根本不可能大着肚子初中辍学——】
【如果不是为了你,爸爸根本不可能就挣这点臭钱!!】
尖叫,嘶吼,无休止的争吵,怨怼,相互责怪。
阳光明媚的小教堂里,魔鬼抚摸着女孩空洞的眼睛,露出迫不及待的笑脸。
“孩子,你想要什么?想要你早逝的爸爸妈妈回来?还是想要一开始就不出生,不说话,不给他们添麻烦?”
“我想要……我想……”
她眼眶通红,泪如雨下,身体不断打着摆子,张开唇,眼看就要破开最后一道防线。
——可下一秒,幼小的孩子爆发出刺耳的尖叫,她一边嚎啕大哭,一边挥出了胳膊,抓开指甲。
“我想要你滚开——你们统统滚开——所有不好的讨厌的坏的不理想的不完美的关系——滚开、滚开、从我身边滚开啊!!!!”
第三个愿望终于许下,但引诱的魔鬼被一巴掌扇开,错愕地跌向石板——
作者有话说:向魔鬼许愿总会以你意想不到的方式应验。
祂原本想把老人做成玩具,把男孩抹掉人格,把女孩切成两半。
只是,阴差阳错下……
祂看中的第一个许愿人没给机会,撞见的第二个许愿人不够真挚,千辛万苦引诱来的第三个许愿人,又从不按套路出牌。
第77章 第七十七口代餐
结束一趟乐呵呵的、轻轻松松的、不用理会孙女也不用帮着看管毛茸茸的异国旅行, 陈芳老太太在中午十一点抵达国内机场。
因为要坐五小时的飞机回国内、又吃不惯飞机餐的缘故,老太太早上在酒店自助餐吃了不少东西,如今兜里还搁着从酒店餐厅偷偷带出来的俩鸡蛋, 和一小把洒满洁白糖霜的蜂蜜杯子小蛋糕——
因此,飞机落地后,她没有很饿, 不急着回去吃午饭, 只是摸了摸兜里的袋子, 想着, 给好久没联系的孙女打个电话,送去千金宝家里。
这趟她旅游的国家以甜品出名, 而老太太看到了没见识过的新款杯子蛋糕,就总想着薅韭菜般薅回来几颗,给孙女也尝尝。
虽然陈老太太并不理解这类洋气十足、外形精致的甜品真正好吃在哪里, 为什么能战胜白面馍馍与红糖三角成为年轻人热捧的时髦东西, 还开了不少专门店——但她知道自己孙女如今的网名是“杯子蛋糕”——那肯定是很爱吃的嘛。
爱吃就多吃点,好好长身体,这似乎是全天下所有奶奶共同的座右铭。
即便孙女如今长了大结了婚,不再是长身体的年纪, 也搬离了与她同住的小小公寓楼,不需要老太太继续操心三餐饭食、早晚起居。
但看看她之前大半夜那又是冰啤酒又是麻辣虾、硬生生吃出阑尾炎住院的熊样,嗤,再高的个子再多的年纪也无济于事,哪怕再长十岁还得她操心。
至于本该负责接替她, 操心孙女饭食起居的孙女婿……算了吧。
老太太就没见过那么能糟践自己的男孩子,每每遇上他跟孙女一起回来看自己,她总瞅着他没什么血色的脸忧心忡忡, 再给那孩子多塞几大碗饭,还用饭勺把大米压得实实在在。
孙女一回来就整天扒着厨房问吃什么怎么吃吃多少,电话里成天跟她点菜,想吃包子想吃馒头想吃糖三角八宝饭——陈老太太只会担心她胡吃海塞把自己撑坏了,但她绝对不会觉得千金宝能把自己饿坏。
可她孙女婿?
好家伙,那小子活得就跟要成仙似的,坐饭桌上只顾着给孙女夹菜添饭,自己则随随便便扒两口,还总撂筷子去打电话、玩电脑,陈奶奶专门给他买那种孙女以前特别喜欢的、一天能干一大包的零食,他也总是摇头、避让、笑笑说不饿,再不济吃两口就全匀给孙女吃,也不看看她孙女刚才都炫了一碗盖浇饭两碗鸡汤……
什么情况,这世上竟然还有不爱吃零食的小孩。
啊?你说那孩子本就有点打小的毛病,亲娘后娘一个都没养过,所以才会营养不良?还血糖过低?胃部溃疡?
在老太太眼里,医院各式术语指标能统统概括为一个原因——
这孩子就是不爱好好吃饭!
且不论食欲永远旺盛、早饭能干两个韭菜大煎包的千金宝,老太太也养过自家儿子啊,当年那小子往嘴里填饭可是唏哩呼噜不带停的,给他饭吃简直跟喂猪吃猪食没两样——俗话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在陈老太太的观念里,这就是事实。
她认为,男孩是不同于女孩的、单独放在房间里饿个半天就能把椅子腿都啃干净的物种,好养活,好教训,也好抗揍。
而特别瘦弱的男孩,要么是家教不好老挑食,揍一顿再饿一顿就能治好,要么是基因不好有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
那倒是治不好,但走路打飘说话带喘的病秧子,她怎么可能舍得把孙女嫁过去,病秧子娶老婆岂不是跟娶个病患看护没两样嘛,她孙女凭什么结个婚就要看护病人一辈子啊。
陈老太太看女婿的眼光可高了,当年孙女在外面谈的什么朋友,长得是挺不错,身上的衣服用的表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小伙……但喝多了跑她家楼下瞎嚎?还对她孙女胡搅蛮缠?什么臭混混,呸,再有钱也不行。
陈老太太至今都遗憾当年被孙女拦住了,没多抽对方两棍子。
所有靠近我孙女的小伙都是大猪蹄子。
区别于没怎么接触过异性的、钝钝的陈千景,大半辈子历尽千帆的老太太倒是能特别敏锐得分出来孙女周边那些隐隐的爱慕者、追求者,看出那些男人未曾言明的小心思。
譬如孙女上大学时同社团的学生,同班级的班长,体育系的学长,又譬如孙女工作后的同事或合作方……
陈老太太脑子里就像转着一只嗡嗡作响的雷达,随时警惕,随时赶人。
她甚至暗暗把那些小伙的条件都比对、挑剔过——没钱有才的班长,她会嫌弃太穷要陪着一起奋斗,有钱没才的体育生她会嫌弃肤浅又物质,年长成熟的同事她会嫌弃太老,年龄小的老太太又觉得不够成熟不会照顾人——反正就是不行,不干,谁都配不上娶我家千金宝。
区别于与她同龄的大多数老太太,其实,陈芳心底里,就是不乐意让孙女结婚,把她嫁给其他男孩。
从小到大,她在自家千金宝的异性交往层面那可是严防死守,就差直言禁止她上大学前跟异性接触、上班领证前跟异性牵手——她可从来没催过孙女谈恋爱、找对象,更不心心念念地想抱曾孙玩——
在老太太心里,千金宝一辈子都是她的千金宝,没有哪个靠谱外人能接过自己的棒,将她下半辈子的人生照看好。
虽说每个老人家在日渐年迈时都会不可避免地担忧起自己离去后儿孙的下半辈子,没人能比自己照顾得更好,终究也得找个相对靠谱的人照顾吧——但顽固强硬了一辈子的陈老太太用最最挑剔的眼光衡量孙女周围的隐形追求者,还没等到那个慢慢软化、动摇、放低眼光的时候……
孙女就自己主动挖了颗水灵灵的大白菜回来,还怂恿她帮忙一起把白菜骗进坑。
……是。
顾芝,一款不同于老太太眼中任何孙女追求者,一颗倒了大霉受骗结婚的大白菜。
老太太再偏心千金宝,也不得不承认,这段关系里,自家孙女更像是图谋不轨拱白菜的猪……
哪有人撒谎骗婚,结婚后又把人晾着大半年不管,还动不动表示自己赶稿太忙抽不出空,派出他代替自己上门来看望自己——结果变成帮自己种菜浇花做饭打扫卫生换灯泡的全能工具人啊。
孙女骗婚在前,抛弃新婚对象忙工作在后,而这个对象也没跟她吵架抱怨闹矛盾,反而每星期都从百忙之中抽出空来看望她和她家的菜地,时不时陪她吃饭遛弯……
至于照顾人,那就更别提了,她孙女结婚两年后压根就没有变成熟变稳重的迹象,反而越来越像是回到了还在上学的小孩子——
每次来她家看她,孙女就小孩似的往沙发上一瘫,只顾着玩手机看电视,或黏着她喊奶奶奶奶吃什么喝什么咱们什么时候开饭,而孙女婿会特别自然地坐旁边给她剥水果盖毯子拆零食袋子,偶尔她看不过眼使唤孙女去买点醋泡壶茶再浇浇菜,孙女“哦”一声搬着小板凳溜出去,几分钟后陈奶奶出去一瞧,好家伙,不过是换了地方玩手机打游戏,孙女婿在旁边被她使唤着买醋泡茶浇菜。
虽说她如今住在孙女买的别墅里,做菜煮饭也不用再亲力亲为,厨房里忙忙碌碌的通常是外面请来的做饭阿姨,陈奶奶顶多偶尔为了孙女点的菜揉个面蒸点馒头包子……她本就没什么要帮忙的……
可态度一目了然。
一个回了家就是原形毕露的小孩,另一个则照顾小孩照顾得比小孩亲奶奶还勤快。
两个人心理年龄与外在年龄完全相反,相处模式也与陈奶奶所以为的“结婚过日子”大不相同,再加上起初孙女那并不正大光明的追人手段,陈奶奶偏过去的心便不可抑制得歪过去,歪过去……
然后变成一杆相对平衡的天平,撇除种种“外面男人”“配不上孙女”的敌意,将顾芝也视作了自己的孙辈小孩看待。
其实道理很简单,奶奶最疼爱的千金宝,真心喜欢谁,被人真心疼爱,那奶奶自然也会去疼爱那个人,向着那个人,爱屋及乌。
所以总会给他喂饭,给他塞零食,总嘀咕着他太瘦太白太辛劳,往常会哼哼着嫌弃小伙子不爱吃饭就是没教养爱挑食,可偏偏在顾芝这里不会投射刻板印象的眼光,看见他手背上青筋就念叨着要给他推荐补气血的保健药,没嫌弃过他有点心理上的毛病——在老人家看来这简直一目了然——也没嫌弃过他家里那乌七八糟的亲缘关系,还是孙女前任的弟弟。
出门旅行,看见了好吃的就给孙女兜一袋子带回来,也不忘叫上孙女婿,让他俩一起吃。
奶奶就是单纯在养两小孩。
哪怕其中一个从小到大就没个消停、总活蹦乱跳得给她惹乱子,另一个又安分得过了头,总忧心他会在不声不响中作大妖。
譬如此时,此刻,她刚下飞机,揣着一兜子蛋糕打开关机的手机,正准备联系孙女给她送点零食,就接到了孙女婿的电话。
“奶奶,我正好下班,您十一点的飞机回国吧,提前叫了车吗,要不要我来接?”
陈奶奶有点迷惑。
她看了眼时间,确认是工作日没错,不是孙辈固定会来看望她的周日。
“哦,不用了,小顾啊,我打车回去,不麻烦……而且我正打算去你们家找千……”
把从国外捎回来的零食送过去,再给千金宝尝两口她特地省着没吃的新款小蛋糕。
“不必了,奶奶,不用麻烦,”孙女婿的语气却骤然绷紧,“我刚刚才回家里一趟,看见窗户里有活动的人影,所以赶紧退出来——”
陈奶奶:“啊?”
看见自家房子里有人活动为什么要赶紧退出来,据我所知,千金宝是在家工作的啊?
又不是家里进了小偷,哪有撞见自家对象的影子跟撞鬼似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孩子是不敢回家呢。
可她还没来得及细问,又听孙女婿道:“奶奶,您在P3停车场对吗?后面是电梯,旁边是网约车上车点——奶奶,您转过来。”
陈奶奶揣着兜,懵懵转头。
对上孙女婿的车牌,与车灯两下闪。
【半小时后】
陈奶奶懵懵地坐着孙女婿亲自开的车回了山顶别墅。
“小顾,我可没发消息让你们撇下工作来接……”
“我知道,我知道,奶奶。可今天手头正好有空,小景又在家里忙工作的事情。”
“可我想去找……”
“奶奶,您一路上辛苦了,先回别墅歇歇,我帮您把要捎带的零食给小景就好,没必要您特地跑一趟。”
“啊,但我还好,不累……”
“不累也好,奶奶您中午想吃什么?阿姨还在休假,要明天才能叫回来,中午我给您做饭。”
“不、不麻烦……”
“真不麻烦,奶奶。我中午也没吃饭——本就要做给自己吃的,您不介意我留下和您一起吃饭吧?”
“……当然,当然,你要吃就吃……”
陈奶奶知道孙女婿会做饭,还常常做给大宝给二宝给千金宝,但她从来不知道孙女婿会做饭给自己吃。
可一路上孙女婿都在对她嘘寒问暖,还动不动转播孙女在她出国时的生活近况,陈奶奶每次想细问就被千金宝的消息勾过去,直到下了车门,打住话头,看孙女婿从后备箱里拖出她的行李和零食袋。
山上日光强烈,孙女婿的脸色似乎比平常还白,像刷了层粉似的。
……唔,但脸颊有不少血色,嘴唇也红红的,应该没什么大事吧……
老人家眯着老花眼打量了一会儿,没分出遮瑕、腮红和口红的痕迹——老太太概念里的化妆就是把人脸涂成红红白白的鬼脸唱戏,才不知道什么自然淡妆什么气色遮掩——
所以她没看出什么端倪来,只感叹:“以往周一你总是忙得冒烟,小顾,难得能歇歇,真不错。”
孙女婿似乎松了口气,仿佛他刚刚在日光下通过了第一道尖锐考验。
“奶奶不觉得突兀就好,我事先来机场接您也没来得及和小景说,她估计还在家里忙。”
陈奶奶不明觉厉地“噢”了两声,千金宝的漫画工作她不太懂,但知道一旦灵感来了画起来是绝不能被轻易打扰的,大艺术家嘛,都差不多。
她便没要求孙女婿硬把孙女叫来陪她一起吃午饭。
孙女婿提着她的行李走在前面,老太太走在后面,他俩穿过别墅外的菜地——离大门还有一段距离——
直到走到大门前,孙女婿让出位置,老太太眯缝着眼掏包找钥匙,眼看着就要开锁了。
“奶奶,”他突然开口,“要是您不觉得麻烦,吃过饭后,我能不能在您这里住几晚?”
陈奶奶:“……”
陈奶奶攥着钥匙,一时也不知道该打开还是该反锁上。
“住我这?小顾?你和千金宝一起来——”
“不不不,就我一个,我想借住几晚。”
孙女婿眼都不眨:“我公司最近打算研发新型大棚种植技术,您要是没房间,我搭个帐篷住您菜地旁边也行,主要就是想研究研究。”
大棚技术?工作研究?
陈老太太没有怀疑。
——显然是男人编出来糊弄对象的鬼话,老太太吃的盐比顾芝吃的饭多,她压根不用怀疑。
她攥着钥匙,慢吞吞地瞅了他一会儿。
“小顾啊……你们俩吵架了?”
“没,当然没,绝对没有——”孙女婿肉眼可见地绷紧,“奶奶,我没欺负小景。”
我知道,你显然是被她欺负得要躲到我这儿来了。
有家不敢回,公司不敢去,窝在山上不下去,仿佛这样她就不会追过来凶你了。
……我就说吧,安安分分不吱声的小孩往往会作大妖,也不知道他这回是干了什么把千金宝气得不行,以至于不敢回家,逃来找她这个老太……
两小孩这是又闹什么哦。
老太太一时有些感慨。
这让她想起年轻时跟家里的老头子吵架,后者闷声不吭地被她一串国骂骂出家门,到了晚上也不敢回来惹她,拿着擀面杖出门一找,嘿,躲在堤坝底下抽烟呢——
不过是早找到晚找到的区别,就算有外人拦在中间打圆场说什么家和万事兴,也不妨碍她揪着他耳朵回家继续骂骂咧咧。
真以为逃跑有用哦?
当然,在长辈面前,在另一方亲属面前,的确会不可避免地收敛怒气……逃到另一方的娘家里躲着,也不能不说是个方法。
陈老太太懂,所以她第一反应是把小顾撵回去。
她收起钥匙,板起脸。
“小顾啊……”
“奶奶,”顾芝敏锐道,“我都走到这儿了,也买好了要给您做的午饭材料——奶奶,我昨晚没怎么吃,早上也没顾得上吃饭,就惦记中午这顿补补——如果现在饿着肚子开车回市里,等到了饭馆已经三点多,又要错过午饭点了。”
陈奶奶:“……”
行。
天大地大,不能耽误孩子吃饭。
陈奶奶明知这孩子在故意卖惨,但她还是被惨到了,不忍心地叹了一口气。
“小顾啊,我看你惹她生气,就是因为这种总不好好照顾自己的臭毛病……而且你……”
你真以为逃到我这儿千金宝不会过来抓你?
“奶奶,您别站在这儿了,腰腿不累吗,”孙女婿显然打算逃避到底,“快开门,我这就进去给您烧菜,中午饭过了饭点对您胃也不好——”
“哦,烧菜?烧什么菜?”
第三个人的话音插进来,别墅大门从里面打开。
陈千景站在里面,踩着拖鞋,正抱着一袋香酥小麻花咔吱咔吱——
显然是到了很久,提前在家里候着了。
她面无表情地对上僵在外面的顾芝,牙齿一合,发出一声格外清脆的“嘎吱”。
“好巧。你也来奶奶家吃午饭啊。怎么没提前打电话给我说一声?”
顾芝:“……”
见他不吭声,陈千景冷哼一声,又转头看向陈奶奶,扬起一抹笑脸——
“奶奶,你回来啦。我来看您,也叫了午餐外卖——进来吧。”
陈奶奶:“……”
陈奶奶看看臭着脸的孙女,又看看宛如被雷劈的孙女婿。
不愧是我孙女,她突然自豪起来,论抓人速度也是一等一的。
“我……突然想起公司还有事……我……”
顾芝倒退两步,转身往外:“你们俩好好吃午饭……我就先……”
陈奶奶立刻伸手,挥舞过擀面杖和拐杖的手臂一把薅住孙女婿的胳膊。
“小顾啊,”奶奶谴责道,“你刚刚不是还说,现在开车回市里,肯定会错过午饭吗?工作再重要能大过身体——回来陪奶奶吃饭!”
“是啊,”陈千景阴阳怪气,“顾芝,你什么意思,竟然不肯陪我奶奶吃午饭?”
顾芝:“……”
顾芝既不敢甩开老太太的胳膊,也不敢再往外跑了。
他只能僵硬地顺着老太太的力气被拖回去,而陈千景一脚踢上了别墅大门,当着他的面反锁起来。
……显然,这个是他27岁的老婆,攻击力与洞察力全部出神入化,不再冒着17岁时好糊弄的傻气了。
本以为回去看见窗户后的人影立刻调头跑就能跑掉——她竟然预设了他的逃跑地点,提前蹲点在这里等着他吗?
虽然老婆能回到身体里他非常高兴……虽然他好久好久都没能抱抱摸摸的老婆近在咫尺完全可以冲淡他被抓包的恐慌……虽然他也十分担心她瞒着自己完成了回归仪式,想问问有没有出差错,小陈同学在哪里,又是否安全地回到了完整的史莱姆里……虽然他还可以借着她打乱计划私自行动的事抢先发作……
虽然,但是。
顾芝瞄着陈千景一片阴凉,极端差劲,格外糟糕的脸色。
他不敢吱声。
【一小时后】
两人陪陈奶奶吃完了午饭。
主要是陈千景聊,陈奶奶笑,顾芝闷头哐哐吃饭。
陈千景叫来的外卖是某家以食材新鲜出名的私房菜菜馆,菜品又鲜搭配又好,既合老人家的口味,也能给一直作死的某人补补气血——
默默接过老婆强行塞过来的第三碗猪肝汤,顾芝并不敢表示任何推拒的意思,他正致力于把自己的存在感完全消除在饭菜之中,仿佛他只要老实消除碗里的红枣猪肝和菠菜,就能一并消除老婆已经爆表的怒气值。
所以,难得,他好好吃了一顿午饭。
直到陈老太太笑呵呵地搁了筷子,表示自己聊得差不多了,要上楼躺一躺,睡个午觉。
正洗碗的顾芝赶紧追过去:“奶奶,我也……”
陈奶奶:“小顾,你去客厅那坐着。”
顾芝:“……”
虽然奶奶这话是笑呵呵说出来的,但顾芝不是很敢违背。
于是他只好默默去客厅坐着,等到陈千景送奶奶上楼回来。
仿佛沙发垫上有钉板,顾芝跳起来:“小景,我去扔那袋打包好的外卖垃圾——”
陈千景:“坐下。”
顾芝坐下了。
他试着转移她森冷的语气。
“小景?你能回到身体里我很高兴,但小陈同学她在……最重要的是,你独自进行了仪式吗,我们说好在下午一点开始,你什么时候——”
“仪式顺利,没有问题,别操这心。小陈刚换去了完整的介质里呆着,她很累,所以在家里睡觉,我在画室里给她找了一个专门装史莱姆的安全密封瓶。泡芙喂过了,曲奇遛过了,我身体也没问题——所以别再问东问西,转移我注意力——”
陈千景冷着脸进了厨房,拿着一条打湿的热毛巾出来,然后一把甩他脸上。
“现在你只需要擦掉,卸妆。”
顾芝:“……”
顾芝:“我想你可能是误会了什么,小景,我没有化妆……”
陈千景:“哦,所以你聪明得打过散粉还把妆容防了水。欺负我现在手头没有卸妆膏是吗?”
然后她一屁股坐在他旁边,伸手直接捏他脸,指腹狠狠搓扁。
“难怪近距离看也没什么粉感,质量真好。”
顾芝:“……”
顾芝张张嘴,又闭上。
“我只是不想让你担心,”他无奈道,“小千老师,你最近有太多需要担心、处理的麻烦……我只是……”
不想成为其中之一,给你拖后腿罢了。
明明最应该集中精神处理自己的灵魂与身体,为什么总要分出神来操心其他人无足轻重的健康问题。
“无足轻重?你以为?”
陈千景嗤笑一声,放下搓他脸的手,又抓过手机。
顾芝眼睁睁看着她下单了四大包卸妆巾,还是加急配送的外卖。
“小千老师……”
“你闭嘴。我现在听你说话就烦。”
“……”
顾芝闭了嘴。
但他动了手——摘下眼镜,露出写满无辜与无奈的眼睛。
陈千景:“……这招现在没用。我警告你。”
顾芝低头,伸手,靠过去。
陈千景一把拍开他摸上自己腰的手:“不准抱,不准搂,不准黏过来撒娇,别想再转移注意力——我现在很正式地生你气。”
哦。
顾芝垂下眼睛,用她以往最喜欢的、最可怜的语气说:“可我们好久不见了,我想抱抱你。”
陈千景从鼻子里喷出一声响亮的冷笑:“我还想你能不到处作妖老老实实去医院把病养好呢——你满足我了吗你,那我凭什么就顺着你想的让你抱?”
“……”
好的,道歉没用,撒娇没用,低姿态装可怜没用。
待会卸妆巾一到真让她看见了他的伤口全貌,可能就会彻底爆发无法挽回……他真实的脸色那么差,他额头上磕出来的血口太长,他脸颊上还有之前跳地铁擦出来的伤……完全不再是阳光开朗健康积极的模样……话说她会不会嫌弃他破相……
事情已经发展到退无可退的地步,顾芝忍不住泄了气。
为什么他会头昏在浴室里晕倒。
为什么他会不注意把自己额头磕出血口。
为什么他明明用最快速度逃出去,还是没能把伤藏好。
为什么……
他连累她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惊慌、焦灼、愤怒,还冒了那么大的风险,独自进行了回归仪式,也不知道有没有发生什么别的意外……他什么都不知道。
顾芝觉得自己没有瞒住本该瞒住的错误,这才牵连出一系列更多的风险与错误。
顾芝觉得自己很没用。
顾芝忍不住想,要是自己能在昨晚直接一头砸死自己……
“芝芝。”
陈千景皱眉,伸手攥住他:“不准你胡思乱想。”
顾芝这才意识到他在她面前没忍住抠了手腕上的血管——他烦闷不已时就想把贴近血管的皮肤抓破挠烂——但他每次都忍住了没那么做过——这是不健康的自残心理表现,也会吓到喜欢阳光大男孩的陈千景——
顾芝调动着情绪控制自己,他闭眼,长长吐气。
再睁眼时,他看清了陈千景攥着自己的手。
——以及无名指上那圈闪闪发光的银戒,原本被17岁的陈千景第一时间扔到墙角里,险些磕坏的东西。
她重新戴回来了。
她来找他之前,竟然在家里翻出了这枚戒指,特意戴回手上吗……
原来她远比他想象中更在乎他们之间的婚姻。
阴暗比原本无限往墓碑底下泄的气突然就鼓了回去,像一条浮上了陆地的地上河,它汩汩地涌出河道,接近灌木之外的阳光与草地。
“……小千老师。我……我只是……”
顾芝再次闭眼,这次不是为了压抑,逃避。
“我只是想在你面前显得更体面些。我知道,你总在追求……总会青睐……最完美、理想的对象与关系。”
陈千景一愣。
【你们统统滚开——所有不好的讨厌的坏的不理想的不完美的关系——滚开、滚开、从我身边滚开——】
……是这样。
顾芝了解她,顾芝说的一点都没错。
她总在刻意追求最完美理想的关系,又总在拼命舍弃染上污点的任何回忆。
某个孩子疑似偷拍自己,便把与他相关的一切统统抛到坑底;
某个男人疑似消耗自己的精力,便把与他相会的所有内容全部抹去记忆。
某个家庭疑似不够完美、理想,她便把那些画面……那些经历……都忘记……
可是。
“我刚刚……想起很多被遗忘的事情。”
陈千景睫毛颤动,“你知道,我在那座教堂许了愿,你说那座教堂有问题,是它导致了我灵魂分离。”
顾芝立刻将自己的情绪抛到脑后,他反手握紧了她,急切道:“你想起来了?再也不模糊细节了?到底怎么许愿才会导致——”
“我许下愿望,要离开所有不好的、讨厌的、不理想的关系。”
陈千景轻声道:“所以那个诱我许愿的东西被我暂时驱逐,所以我的灵魂没有按照它的计划分为两半,所以在另一个时空的小陈同学遭遇又一场起哄与一场被逼迫的吻与告白时,她直接离开了与顾锦宸的那段关系,来到我这里……”
顾芝有些诧异。
但陈千景没给他思考的空隙,她紧紧、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掌,两枚不同尺寸的婚戒终于伴着手指交叠在一起。
“可是,顾芝。你要知道,27岁的我始终没有离开这个时空,没有离开与你的这段关系。即使你的表现不够理想不够完美——我和你之间,依旧是我潜意识中认定的……最好,最喜欢的关系。”——
作者有话说:
我让所有不够好不够理想的讨厌关系统统滚开,但始终,我没有离开你。
所以,你到底明不明白……芝芝……
你珍视着我,我同样珍视着你。
第78章 第七十八口代餐
笑ってるつもりなのに
明明打算笑的
鼻の奥の方
可是鼻子深处
つっとなって少し痛い
一阵微微的酸痛
——引自-なきむし。Acoustic Ver-沢井美空
奶奶曾说过, 千金宝,忘掉,统统忘掉那些对你不好的, 你是奶奶的千金宝。
陈千景记得那段念叨,相对她曾刻意遗忘的曾经,她将奶奶的叮嘱记得太深太深——
以至于记住了奶奶那时含着难过的表情, 奶奶脸上皱纹里的悲伤, 奶奶的头顶阳光仿佛在她眼角下照出了泪痕, 奶奶额角那几丝掺杂在黑发中的银发——她明明还是那个顽强坚韧、精神矍铄、仿佛能运气骂走所有坏蛋、打飞所有恶徒、为她一力抵挡所有危险的全能女超人, 却已经染上了些许风霜。
“忘记吧……忘记吧……奶奶的千金宝……”
遗忘与抛弃明明从不是褒义的词汇,反复念诵的“忘记”仿佛是某种催眠的诅咒——奶奶也从来不是会选择逃避退缩的人, 她教过她许许多多的道理,她也知道该怎么竖起防御、打出攻击。
可,唯独那次。
奶奶选择了逃避, 也教着她, 护着她,真心想说服她一起逃避。
她捂着她的耳朵,捂着她的眼睛,一遍遍重复着忘记, 仿佛这是她最真心最恳切的祝福。
……为什么呢,奶奶,为什么你会这样伤心?
小时候,每一次,遇到了异性……每一次, 奶奶严厉的、警惕的叮嘱自己……
陈千景都能感觉到她身上流淌出的脆弱与伤心。
奶奶反复念叨着“不要和异性接触”的禁令,将对另一个性别的存在的恐惧与警惕深深钉进她心里,强制要求她正式工作前都不可以涉及“恋爱”, 明明是有些武断又强横、容易惹人叛逆的事情。
现在想想,17岁的她早就隐隐生出了更强烈的不满与好奇,所以才会犹犹豫豫着接受了顾锦宸的追求,又在交往不顺利时怎么都不肯轻易放弃自己的第一段恋情,宁愿催眠自己“男女朋友就这样没问题”“这就是完美浪漫的交往关系”,也不肯回头承认,“奶奶当年教导我的话不全是危言耸听”“我不应该浪费时间与精力早早和男孩牵扯在一起”。
17岁的陈千景,原来她一直对奶奶的禁令很不服气。
奶奶多年的恐吓与警告就像是孙悟空在唐僧周围画的保护圈圈——既然界限在那里,她就总是心痒痒的,想踩过去瞅瞅看,“男生”到底有多可怕,多不行。
一场灵魂相连的仪式过后,27岁的陈千景想起了自己那时的心情。
她也终于想起了,奶奶那时一边念叨着忘记一边拍抚自己的手掌,是微微颤抖的,奶奶那时脸上的神情,除了伤心、脆弱与恐惧,还有浓浓的、深深的悔恨刻在她眼角的细纹里。
奶奶不由分说给她竖起一张盾牌,盾牌之后的,是奶奶自己的惧意与悔意。
——关于她的妈妈,与她的爸爸的事情。
年幼的小孩在奶奶的劝慰下彻底丢失了关于双亲的记忆,又或许,这也是她自己本能保护自己的一种方式吧。
……长大成人后再回想起她所刻意遗忘的那个故事,其实,也没那么可怕。
只是个简单的、再普通不过的家庭。
一个普通男人,一个普通女人,在不合适的时机决定在一起,然后因为一个错误,沦落到一地鸡毛,彼此折磨,到死都无法解脱的普通悲剧而已。
“为什么你总是这样——”
“够了。”
“够什么够,我在和你说话,不要又装成哑巴!!!”
记忆里,男人总闷不吭声地坐在沙发里佝偻着背,烟熏缭绕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见一点红红的火星。
而女人总在尖叫、大哭、摔砸东西、冲他发泄许许多多的怨恨,然后瘫倒在碎了一地的碗碟里。
她的妈妈不是坏人,陈千景知道,妈妈只是无法忍受微薄得可怜的月薪、低声下气看人脸色的服务工作、过于幼小没法自理的孩子、自己越来越憔悴粗糙的身体状态,与永远不在家帮忙、一回来就抽烟当哑巴的丈夫而已。
她的爸爸也不是坏人,陈千景也知道,爸爸只是无法完全扛下赡养整个家庭的压力,粗野不堪的工地环境,黑白颠倒的工作作息——他同时做着三份工作,每天平均工作17小时,去掉无法推脱的应酬酒局,每星期能回家睡一次觉就是胜利。
所以妈妈冲爸爸尖叫,爸爸闷不吭声地听。
然后,当她被客厅里尖锐的声音惊醒,不受控制地哭泣起来,用尖利的童音闹得整个家不得安宁……
妈妈会崩溃地说,要不是为了你。
爸爸也会嘶哑地说,要不是为了你。
——如果陈千景从一开始就没有出生,他们的人生,他们的未来,根本不可能是现在的样子。
陈千景也知道。
这不是父母迁怒的话语,这是一部分她无法逃避的事实,所以,她选择在他们去世之后将这些统统忘记。
因为……因为……
如果妈妈不是17岁就有了她,她根本不会辍学,丢掉自己的文凭。
如果爸爸不是17岁就有了她,他也不会陪着妈妈一起辍学,然后去很辛苦的工地想办法赡养他们一家。
因为爸爸妈妈在太早的年纪在一起,犯了她这个天大的错误,所以他们的人生统统毁了。
也因为……因为……
“妈。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妈。”
……因为奶奶,爷爷故去后,她独自拉扯着爸爸长大,明明因单位的工作成天忙碌得不见人影,却又一时心软,收养了好友一家遇难后留下的孤女,给她改姓,给她上户口,将她看作自己的女儿,又让她和自己的儿子同吃同住,相伴一起。
两个小陈,男孩女孩,从三岁到十五岁,没日没夜地腻在一起,天真得以为彼此是兄妹、姐弟、任何一种完全无法分离的男女关系。
唯一年长的长辈正值事业上升期,总是早出晚归,无暇处理太多家事——
所以男孩女孩情窦初开时,她压根没有注意。
所以当她终于发现了两个无知又莽撞的青少年犯了错误——她视为己出的两个孩子以一种绝对无法用亲情解释的方式搅合在一起——
她气昏了头。
那个年代,那个环境,固执刻板又保守的陈芳老师,她第一时间就想到,要把他们分离。
就算没有血缘关系——这是她儿子,那是她女儿——他们还这样幼小——怎么能发生这种关系?!
她将自己的儿子抽得头破血流,把他关在门外,宣布要和犯了错的他断绝母子关系,除非他悔改自己;
她又直接拖起叫嚷、挣扎个不停的女孩,不理会那姑娘冲昏了头脑叫喊的喜欢和爱,将她连夜捆进医院,要她做检查,要她吃药,以免她在太早的年纪闹出人命。
女孩躲在病房里哭了一整晚。
缺乏某方面的教育,更缺乏必要的认知,她完全不觉得过早的性是多么后患无穷的事情,她只觉得因为自己喜欢上了不该喜欢的人,陈妈妈翻脸变成了凶恶的妖怪,再也不会和善地爱护自己——
于是她爬上窗台,正好对上窗台下定定站着的、头破血流的男孩。
男孩叫她下来,特别执拗坚定地说,谁也不能阻挡我们在一起。
——第二天,匆匆闯入病房的陈老师发现窗户外垂了一根长绳,自己没了女儿,也再找不到儿子的身影。
甩开家长的桎梏,私奔好像总是很浪漫。
尤其是加上一个“爱”的名头,而主角又是两个年轻的小孩。
……可是他们实在太年轻、太年轻、太年轻……
那个年代尚还有人吃不饱饭,两个连初中都没读完的小屁孩,凭着一腔热血离开了家长的庇护,又能得到什么东西?
他们像两只苍蝇般闷头乱转了几年,总算闯荡出些许家底——譬如一个勉强称得上家的小出租屋,两份尚能糊口的工作——
可敢雇佣没身份的未成年的工作,又能有多少保障与前景。
况且,两年后,就在女孩稍稍挣扎着,想拾掇拾掇自己,重新去考考美院,读读夜校提升自己时。
他们有了陈千景。
……一个自己还是孩子的人有了孩子,第一反应是恐慌,然后是无限的绝望。
据说他们尝试了很多打胎的方式——但最终都没有成功——
小小的、脆弱的婴儿顽强地降生了,可她的父母完全不欢迎她的到来,因为他们甚至没钱续住生产之后的病房,还在发愁下个月的房租该从哪里借款。
陈千景的爸爸决定去争取更多、更累、更脏、更耗时的工作,这令他飞速从一个还算风光的少年变成一个被磋磨的成年男人,他越来越没有再谈及爱或喜欢的力气。
陈千景的妈妈则不得不放弃了手头所有工作,她试着一边在家照顾女儿一边补习曾经放弃的功课,但太难,太难,她已经落下了太多的时间没有学习,她早就丧失了专心致志的精力,更没法在婴儿哭闹、尖叫时兼顾自己的事情。
他们都只是普通人而已。
没有天才的脑子,没有超高的天赋,没有不同凡响的自我控制能力,更没有任何自知之明。
于是,当陈芳终于费尽千辛万苦、耗尽人脉心力、打听到了自己一双儿女的下落,连夜赶到那座陌生的城市里……
她看见了一对相互折磨,相互憎恨,相互攻击的夫妻。
和躲在楼道外的一地碗碟碎片里,蜷缩着身体瑟瑟发抖的,仿佛要把嗓子都哭哑的陈千景——
作者有话说:所以陈奶奶害怕陈千景接触任何异性,警惕她唯一的孙女拥有任何异性关系。
所以陈千景会那么控制不住哭泣的冲动,又总逃避着任何异性接近、触碰自己。
所以……她始终追求着完美的、理想的、阳光积极的对象与关系,执念深到了27岁时仍会在诱惑的魔力下哭着许愿,要这些不好的讨厌的统统远离自己。
PS:结合前章,17岁的小陈同学提及父母,就是完全催眠自己的“我爸爸妈妈关系特别完美且相互唯一”,那时就有顾芝欲言又止的伏笔啦~
如果不是经历了一次灵魂交叠的仪式,她这辈子都不会愿意去想起这些记忆。
第79章 第七十九口代餐
僕は泣き虫で悔しくて
好不甘心我是一个爱哭鬼
あなたの笑顔胸に刺さる
你的笑容刺痛着我的胸膛
——引自-なきむし。Acoustic Ver-沢井美空
陈千景总是很爱哭。
长大后只爱在家里哭, 长大前会在吵架时哭,因为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她就一直在哭——
因为当她哭泣,崩溃, 模仿着歇斯底里的母亲,尽可能高得提高嗓音。
争执不休的父母,便能短暂地安宁。
——陈芳老师教育出的这双儿女尽管已经被生活的重担压弯了脊梁, 但终究, 他们不是很坏很烂的人, 他们对陈千景, 也还有一点点的、微末的爱意。
爸爸再心烦气躁也不会恶狠狠地对女儿动手,逼她“不准哭”, 妈妈再歇斯底里也不会在女儿哭到身体打摆子时依旧发泄自己的情绪,对她置之不理。
陈千景还是个婴儿时,她不管不顾的大声哭闹就制止了不止一次的家庭战争;
陈千景稍稍会走路后, 她每次被父母的争吵仇恨吓哭, 都能得到他们疲惫又无奈的暂停。
……虽然,每一次,她都必须被逼到很害怕很无力的地步,蜷缩在一起哭得非常非常用力, 才能等到爸爸妈妈冷静下来安抚自己……
可爸爸妈妈总会有安抚她的时候。
就像生活再困苦,不常回家的爸爸也给她买过一盒亮晶晶的彩色蜡笔,满腹怨怼的妈妈也曾牵着她的手带她去过有很多小猫小狗的公园,给她买一支芝士口味的冰激凌。
陈千景知道这曾经是一对可能很好的、很相爱的夫妻。
“千景,千景, 别哭了,别再吵……妈妈求你。妈妈……求求你……”
“别再拖累我们家。我受不了了。妈妈……妈妈真的受不了了……千景。”
陈千景知道,爸爸说, 妈妈说,自己才是他们之间最大的矛盾与问题。
如果不是为了养育她,他们的关系不会走到这一步,他们的未来也不会如此费劲。
“妈妈……爸爸……”
所以,小小的她在还不会完整说出句子时就明白了,要安抚爸爸,要安抚妈妈,做他们之间的黏合剂。
她才不是负担,不是拖累,不是什么瑕疵或阴影——
你看,我会轻拍妈妈颤抖的后背,我会对爸爸软软的笑,我会倾听他们单独在家时对彼此的怨言,我会做任何一切表示“我很乖”的事情……
只要她能在两个大人相互指责、崩溃时捂住自己的耳朵,耐下心,用尽全力挤出身体里的恐惧,大声哭泣。
她要让他们尽可能地关注自己,这样就不会去关注他们彼此之间的裂痕与嫌隙。
——这样的生活在陈芳找上门时终结,小小的孩子不懂自己生活在怎样的环境里,稍大点的两个孩子也不懂该如何体面地维系自己。
她疲惫、无力又憎恨着自己。
作为唯一一个心智成熟的长辈,她理应照顾好他们,教育好他们,不让事情走到这样极端的境地。
有些东西注定无法挽回——
她的儿子因为当年被她打得头破血流扬言断绝母子关系,恨上了她的专断无情,即便染上了白发的母亲摇摇欲坠地站在门口,他依旧指责着她这些年来一直为了工作放养自己,根本不在乎自己,又何必突然冒出来管教他,让他走到她想要的道路里。
他是顽固的,也是执拗强势的,他像极了陈芳,也拥有伤人伤己的攻击力。
他就是不肯承认,自己摆脱了母亲后私自寻得的第一段关系,唯一一份感情,经营得如此狼狈、落魄、可笑至极。
他坚持要留在工地,自己打拼。
而陈芳的养女——陈千景的母亲——她已经明白了早恋、性与生育都意味着多么慎重的考量,多有负担的未来,她怨恨许诺给自己幸福却让自己一直困苦的丈夫,她怨恨拖累她身体与她学习精力的女儿,她当然也怨恨……
当年没能警醒她、告知她、和她说清性的风险辍学的后果、没有阻止她私奔结婚的母亲。
她宁愿告诉自己,是养母不真心疼爱自己,是养母偏心她的亲儿子,是养母从一开始就抱着坏心思想让她做童养媳、给她的亲儿子传宗接代,才会养大自己——
她亦不肯承认,那是自己的选择,自己的错误,自己不听劝的苦果,与他人没有关系。
于是她向陈芳索要了一大笔赔偿金——“我赔上青春与未来给你亲儿子生了个女儿,现在如你所愿了吧,妈?”
陈芳没有反驳。
那是她女儿最后一次叫她“妈”,她眼里全都是恨意,而身为母亲,她根本做不到否定她的痛苦与困境。
因为事实好像就是如此——
都是她疏于教育,都是她没能警醒,她的两个孩子才会犯下错误,私奔、辍学、怀孕、打黑工……这些让他们的人生无限下沉的错误决定,怎么可能和他们唯一的家长没有关系?
她想让自己的孩子们都过得好一点,她想带回他们把他们塞回学校里重新争取学历,但他们已经不再信任她,也不愿意再承认她是他们共同的母亲。
于是陈芳勉强给儿子找了一份还算体面的、不至于耗费身体的当地工作,又取出了积攒大半辈子的工资赔给女儿,以便她能再次投资自己。
她原本来找自己离家出走的儿子和女儿,想和他们一起回家,可最终,陈芳只成功带回了一个小小的陈千景。
很简单。
不管是有了新工作、执着于挣更多钱做更好事业的爸爸,还是有了新生活,想尽可能逃离过去这段关系的妈妈,他们没谁愿意再饲养一个哭声尖利、总在应激、不算讨喜的小拖油瓶。
没长大的、还在把错误和责任推给别人的小孩,哪愿意去养小小孩呢?
唯独陈芳愿意。
她抱着她,哄着她,说她是奶奶的千金宝,给她很多很多的无法再倾泻给自己儿女的宠爱,也给她极端密集的、严肃的关于男女关系的警醒与保护,只想把那个充满怨恨与争执的家庭环境彻底从她的童年记忆里抹干净。
“爸爸妈妈去很远的地方给你打工赚钱啦,以后千金宝就和奶奶待在一起好不好呀”,她这样向小女孩解释,又总将她抱得很紧很紧。
陈千景不是小拖油瓶,陈千景是她身边的慰藉。
陈芳觉得自己是个糟糕无比的母亲与养母,但她似乎还有机会当个好奶奶,只要她对千金宝倾注心力。
只是……
再小再小的小孩子,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傻瓜。
她冥冥中察觉到,爸爸妈妈很久没再聚到一起。
——搬去奶奶家居住后,他们偶尔会从“很远很忙的打工地方”回来看她,给她买衣服买玩具,柔声细语地说爱她。
父母的状态比起以前体面阔绰了许多,对她说话也不再动不动陷入狂躁里,那些偶尔送回来的礼物与补贴就像是某种后知后觉的补偿——
在丢掉自己总埋怨个不停的负担之后,才意识到,那本不该是负担,那该是他们亲生的小孩。
那一点点的、微末的对女儿的爱没有消失,他们把照顾孩子的主要任务丢给日渐年迈的母亲,却谁也没能狠心彻底抛弃陈千景。
这促使他们的生活没有完全分离,婚姻也没有完全破灭,陈千景就像两截老死不相往来的藕中间的那根细丝,在他们中间来回摇摆。
如果看女儿时碰见了彼此,他们甚至会下意识在小小的女儿面前扮演一对和睦美好的夫妻,假装他们的感情与婚姻没有名存实亡——
可实际上,陈千景有偷偷看到,打扮得光鲜亮丽的妈妈和西装革履的陌生叔叔走在一起,终于有钱买下崭新汽车的爸爸邀请了一个陌生阿姨坐进他的副驾驶里。
他们没有和彼此离婚,更没有和谁再婚,总在女儿面前烘托自己从校园到婚纱的唯一一段完美爱情,然后背地里生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
其实,也有可能是某种针对对方的报复——不管是陌生叔叔还是陌生阿姨,他们身边的人总是换得很勤,也总会嘲笑、指责彼此的新口味与新东西。
曾在陈芳老师身边长大的这两个人毕竟不是一对萍水相逢的陌生男女,即便撇开情情爱爱,他们曾共同度过三岁到十七岁的人生,是姐弟、兄妹、夫妻与仇敌,又有一个他们谁都不肯轻易抛弃的女儿,所以怎么也不可能完全从对方的世界里消失干净。
他们争相在女儿面前表演着自己是多么完美的配偶与父母,仿佛这样就能决定谁更体面,谁过得更好,谁能赢。
可在陈千景眼里。
他们就好像是一对纠缠、背离、根系溃烂的双生树,明明挤在一起只会创造更多让她喘不过气的鬼脸与毒气,但就是要依旧挤在一起。
她仰着脸,点着头,看着他们假笑,听着他们那些和和美美的哄劝谎话,用力去忘记自己看到过的那些陌生叔叔阿姨。
因为……
“千景,这都是为了你。”
“千景,爸爸很爱你。”
“千景,妈妈很爱你。”
“千景,千景,爸爸妈妈是为了你……”
陈千景急促地呼吸。
她想大声说,骗子。
妈妈是骗子,爸爸是骗子,我看够了你们的假笑与伪装,我能嗅到你们之间的厌恶与怨怼——我还记着你们曾相互向彼此发泄的恨意。
每句话,每声吼,每根烟的扭曲,每个碗碟碎裂的形状,我都记得好清晰好清晰,至今还会在梦里蜷缩自己。
我和别人争吵就会忍不住开始掉泪,我遭遇了坏情绪就会忍不住瑟瑟发抖,我好像这辈子都没办法轻易止住自己的哭声与恐惧了,我的嗓子总是很痛很哑很难受,哭着哭着,又总会窒息般喘不上气,仿佛回到了那个歇斯底里的家里。
你们——你们——明明就不要我了——明明就不想我和你们继续在一起——为什么又要时不时地出现,在我面前假惺惺地表演积极理想的关系?
我想要的——我只渴望——最完美最干净最阳光无暇的——
我才不要你们这些隐藏在笑脸下阴暗扭曲的坏情绪——你们、假笑的你们、装关系很好的你们、都是我不要的坏东西!!!
27岁的陈千景好想对他们把这些说出口啊。
就该也让她抛弃他们一次,转身离开他们一次,将他们当做拖累自己长大的坏东西,嘶吼着对他们说你们俩才是我的拖油瓶——我才不要你们施舍回来的、一点都不够纯粹、完美、真挚的、摇摇欲坠的爱意——
可他们已经死了。
那两个讨厌的,总在假笑说谎,骗她很爱彼此也很爱她,虚构出了一个完美的家的大人。
他们死在她还没能长大成人、分辨真话谎话的年纪,一起高速公路上的车祸,就那样轻飘飘的“嘭”一下,她再也没了爸爸妈妈。
穿着黑衣服的奶奶在葬礼上攥着她的手,她没有哭泣,但另一只手里终于多了一根支撑自己的拐杖,满头黑发已经全白。
而小小的陈千景,她紧紧抓着唯一的奶奶,在葬礼上依旧对着那两个人看似体面漂亮的遗照哭得非常非常尖利。
她已经分不清自己发抖的身体是因为难过仓皇,还是因为永远都无法宣泄出去的恨意与怒气。
仿佛她只要再哭得再大声一点、再凄厉一点,就能让正走向另一个世界的两个大人暂停脚步,回头过来,哄哄她,摸摸她,疲惫又烦躁地说,别哭了,没关系。
凭什么呢?
她不明白。
凭什么那两个人随随便便地把她的人生丢到这种一塌糊涂的开局里,诓骗她埋怨她指责她,又好像真的关照她疼爱她呵护她,强制塞给她一堆她不想要的喘不过气的东西,然后撒手彻底抛弃她?
最荒诞的是——
“他们死在一起。”
27岁的陈千景轻轻给这段多年前的故事落上一个句号,补充了自己在很多年后才查到的真相。
她的丈夫坐在旁边,沉默不语地听着,没有打断她,即便这个句号之后的停顿有点太长了。
“……我刚才送奶奶上楼睡觉,翻出了她很久以前的日记本,才发现,那两个人竟然死在一起。”
爸爸换了一辆光鲜亮丽的新车,妈妈找了一份在另一个城市的新工作,这次距离更远,时间更长。
他们约好,在再次各自奔赴前程之前,驱车回来,看一次留在奶奶那儿的陈千景。
车后座装着满当当的礼物,或许还有一个角落,捎带给白头发越来越多的母亲。
车前座却依旧充斥着无休止的争吵、烦躁、怨恨与指责——可能是爸爸指责妈妈的新男友做得太明显,差点就在女儿生活的地方暴露出她另有一段关系,也可能是妈妈针对爸爸新找的女人反驳他才是那个没在女儿面前给自己体面的家伙,那凭什么还要她帮忙遮掩事实——
反正他们总在争吵,为了女儿不得不和曾拖累了自己半辈子的前任挤在同一个车厢里长途旅行,双双都含了好大的委屈与怨气。
没人知晓最终引发他们怒气爆点的是什么了,谁先怒吼出“我真后悔曾和你这种人结婚在一起”,谁先尖叫着抓出指甲,和对方厮打。
于是车子越来越快,险峻的山路弯道没能降速,方向盘失控,轮胎打滑。
他们冲出了护栏,死在跌落后汽油爆炸的车子里。
“……这两个人到了最后,竟然分不出来任何一根烧焦的骨头属于谁,骨灰都混在一起。”
陈千景说到这,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们死后也要相互怨恨着纠缠在一起,就因为他们想坐在一辆车里去看望女儿——真荒诞啊,顾芝,你说,他们俩会不会死后还在悔恨,为什么没能完全甩开我这个硬是黏合在中间的破拖油瓶?”
顾芝没说话。
他垂着眼,翻过手掌,把陈千景兀自抠紧的手指一根根推开,然后插过自己的指缝,用不会磕出血印的方式扣紧。
陈千景晃了晃,没挣开。
她便干巴巴地继续笑。
“……你倒是说两句话。否则显得一直在说的我很尴尬。”
说什么?说我早就知道了?说我和你的奶奶一样,觉得你一直忘记就很好,完全没关系?
“我不知道。”
顾芝看向妻子,她的表情很淡漠,她的语气很平静,她选择在彻底明晰那个愿望的渊源后将全部丢失的记忆转述给他、整理总结其中症结的决定很成熟冷静,她甚至跟他一起分析,所以这就是小陈同学总在应激反应,又迟迟不肯否定顾锦宸的原因。
27岁的陈千景不需要迟来的安慰或补偿,就连恨意都在长久的遗忘之后变得零星。
但她说话时握着他的手,与她的脊背,绷得那么那么紧。
“……小千老师,你可以暂时原谅我之前的隐瞒,不再生我气吗?”
顾芝低低道:“让我……不……请你……抱抱我吧。”
……嗤。
别人那都泛了黄没必要纠结的童年往事,这阴暗比什么时候也这样多愁善感能共情了,还要求抱抱来安慰他自己?
又在趁机卖惨撒娇……
但陈千景没有吭声,顾芝已经先行贴近,他揽过她绷紧的肩膀,将她拥在怀里。
“……是你恳求我抱抱你安慰你,干嘛抢先抱我。”
顾芝抵着她的耳边道歉,拥抱她的手臂抚过她的背脊。
“对不起。……可我忍不住……忍不住……有点难过……所以……”
哦。
真无聊,真虚伪,真会撒娇一阴暗比。
陈千景这么想,同时不可抑制地在他的拥抱里吸了吸鼻子,把湿热的眼眶用力埋进他的侧颈。
“是你要人安慰哦……都多久以前的小小小事情了……那么讨厌的憎恨的两个人……我有什么忍不住的……又凭什么难过……不甘心……呜……”
“嗯。”——
作者有话说:现实中总有些问不出口的为什么,喊不出来的凭什么,错过了时机,就再也没有底气。
27岁的小千老师长大了,结婚了,不再是小孩子了,也不应该再做个爱哭鬼,因为多少年前的旧事难过窒息了,她该是个成熟自洽的大人了,为了不值得的讨厌的人再一次哭泣真的很不甘心。
24岁的芝士蛋糕:嗯,没关系。我年纪比你小,又没你成熟,我听着很难过,我想要安慰——所以来抱抱我,哄哄我吧。
第80章 第八十口代餐
哭泣其实也是一项耗费心力的运动, 哭久了会令眼眶发酸发胀,也会令太阳穴泛起刺痛,胸口一阵阵张开再收缩。
当了这么多年的爱哭鬼, 陈千景偶尔会在哭泣时想象自己是某种会张开獠牙散播毒气的远古肉食植物——她从不觉得自己垂泪的画面很美很柔很值得怜惜,她无法自控的泪腺从不值得夸耀,那只是一个劲地向外发泄内心深处无法压抑的怨愤与恐慌。
眼角, 脸颊, 鼻腔, 心脏。
哭泣让它们统统皱成一团, 搅在一起,变成撒泼打滚的模样。
17岁的她将其当成攻击他人的武器, 她总会一边哭一边继续冲自己警惕的讨厌的东西们嚷嚷,仿佛只要外放的气势够足就能掩饰掉她的恐慌;
而27岁的她无可奈何地接受了这一缺点,将其当做调节情绪的一种方式, 闲来无事抱着家里的猫猫狗狗和对象哭两场, 就跟垃圾车定时定点去转运站倾倒似的,倒光了泪水也一并倒完负面情绪,然后就这样精神满满地继续扑腾起来画稿……
当然,大多数时候, 她也只能抱到自己对象。
因为猫猫狗狗的耳朵过于敏感了,陈千景舍不得对着两只宝贝长时间嚎啕,但她家芝士蛋糕就很扛哭,他从来不会露出惊恐或逃避的神情,任她扯着嗓子飙着眼泪揪着衣服袖子来回撕扯摇晃, 这人眼镜依旧平直稳当地架在鼻梁上,甚至会一边搂着她规律拍背,一边继续打笔记本电脑。
纯粹发泄、用于调节情绪的哭泣与真正难过、需要哄劝安慰的哭泣是不一样的, 泪腺脆弱的陈千景大多数哭泣都属于前者,倘若被对象郑重其事地对待,字字斟酌地劝慰,她反而会憋住情绪,不好意思继续胡乱哭下去了——顾芝这点就做得非常好。
他总能在她希望被无视时,真的无视她认真做他自己的事情,不给她添加任何情感上的压力。
被关心固然很好,但回应另一个人的关心,照顾另一个人的付出,也是需要费力气的。
陈千景不想去费力,哭泣本身就该位于最令她放松的安全角,而不是曾经那条充斥着尖叫与碎片的楼道。
她的哭泣实在是太频繁、太常态,她不想每一次宣泄完情绪后都被对象追着问“为什么哭”“哪里难过”“是不是受欺负”,再和他正式讨论“该如何如何解决某某问题”,仿佛只要讨论了解决了她就再也不会哭泣,立刻就能绽放出阳光笑脸似的——
那种“我喜欢你心情很好”“我尤其希望你和我在一起时一直心情很好”的家伙,反而会令她感到负担、疲惫,因为陈千景就是没办法抹掉自己爱哭的缺点,从头到尾都把笑容挂在脸上。
她不希望她的眼泪被对方看成一种需要严肃解决的“稀有情况”。
当她哭的时候,他只要负责听,负责安静,负责给她拽着衣服、贴着体温、揪揪抱抱。
哭过就都过去了——不要再就我的眼泪来源何处作进一步讨论了,也不要再揭穿我的伪装告诉我,我是个多么脆弱多么控制不好自己应激反应的成人——就只是安安静静地装作聋子装作抱枕装作垃圾桶让我哭完——好吗。
好。
顾芝这么答应了,虽然他从未把这声答复诉诸于口,但陈千景就是知道。
她回家,她扑倒,她扒着对象开嚎,呜呜咽咽小半个钟头后总算坐起来去干正事,对象默默脱掉被哭湿被揪皱的衣服,再去拿条热毛巾过来给她敷眼眶,然后他们就此度过这个阶段,第二天早上,一如既往。
他从不会多嘴询问她遇到了什么,发生了什么,有什么好哭的。
顾芝自己似乎从不觉得这是他身上值得专门夸奖的优点,毕竟他只是充作一个情绪垃圾桶,任何懂得闭嘴与倾听的人都能成为一个情绪垃圾桶,这没什么。
可陈千景知道,不是所有人都能将这种一股脑倾泻的负面情绪看作日常,不是所有人都能完美掠过另一半动不动的失控、嚎哭与过度反应,仿佛她看到普通的家庭亲情向广告时突然泪腺崩坏、她赶稿子赶到一半突然趴在地板上发疯、她因为电视剧里被逼到极限歇斯底里的女人瑟瑟发抖——统统都是可以理解的正常行为——
她对象真的很能包容她发疯时的种种失常。
陈千景总告诉自己是个大他三岁的长者要拿出恒定的包容心,她也明白总向另一半倾倒负面感情是不对的,但她有时候就是控制不住自己这些不太正常的情绪反应——
而顾芝又将她包容得太好。
不是那种刻意为之、反复退让的温柔,他似乎发自内心地认为她这种时不时发个疯哭一通的行为模式正常。
曾经陈千景对此非常感动,心想这就是对象超爱我才诞生的自然滤镜吧,现在……
她多多少少懂了,因为他本尊也时常阴暗发疯,常年累月和一茬茬霉菌般的负面情绪打交道,他完全不觉得她这种动不动就哭一通的模式不正常——他自己发疯时可是真能整出诅咒与血痂的,和自残冲动与策划谋杀相比,她这种哭嚎发疯法不过尔尔。
她一直青睐着阳光的理想型,他一直扮演着阳光的理想型,实际上他俩内里一个比一个阴暗不正常——这何尝不是一种心理病患的双向奔赴呢。
陈千景苦中作乐地想,我和芝芝也算是另一层面的般配了。
可,又有的时候,当她的哭泣不纯粹是为了单向发泄情绪,而是真心因为什么难过……
陈千景便会希望被关注,被询问,被安抚。
很别扭吧。
因为想起了自己很不想理睬的、很讨厌憎恨的故人,因他们难过悲伤,又不甘心时隔多年后依旧因他们悲伤,被他们的阴影所笼罩。
陈千景难过于自己太过心软竟然会同情那两个人,难过于她为何编造了一个完美的假象来逃避真相,更难过于她这些年来终究没有摆脱他们的影响,也成了一个悲喜无常、泪水崩坏、不擅长处理感情关系的极端。
当然她现在的生活远远称不上一地鸡毛——可这只是因为她和她对象都很能赚钱也很能忍耐,这不代表她在经营感情这方面做得有多好,一百分的卷子堪堪及格罢了。
……他们只吵过一次架,但那一次架就差点让她失常。
陈千景已经意识到了自己曾对他叫喊出的“讨厌”“恶心”“不理想”中,多么能够直击重心,刺伤那个曾站在鞋柜前弯腰驼背的小孩。
她把自己逃避的厌恶的记忆全部捡拾起来,明晰了几乎所有秘密,却也背上了更重的负疚感。
我不该这样。
我要解决问题,我要安抚奶奶,我要和对象沟通好,我得……
我有太多更重要的事要忙。
可为什么,我却还是个因为父母吵架便难过得宛如天塌的小孩?
为什么逃避般忘光,为什么又在想起真相后难过成这样,你真的这么在乎那两个人吗——明明他们只是有一点点的在乎你而已。
陈千景不想承认这些。
她哭了好一通,然后彻底没了力气,麻木地把脑袋靠在车窗上。
顾芝带她回了家,全程他们没有再说话,陈千景故意表现出不想说话不想再沟通的样子——她也真的很累了。
好的记忆令人轻松,坏的记忆令人压抑,而她自凌晨开始一口气背负上了曾经所有自己抛弃的坏的记忆——
她勉强压着情绪把乱跑的对象抓回家,这就是极限了。
哭泣与自我厌恶同样耗费体力,而糟糕的是,今天的她是结合两者宣泄情绪的。
到家后,顾芝默默去洗了脸,卸掉妆,而陈千景翻出医药箱。
她检查了一下他额上的血口,确认处理好了没有发炎症状,便把药和开水留下,兀自回了房。
陈千景倒在床上,几乎是下一秒,就合眼睡着。
用自己完整的意识沉在自己的身体里睡觉,这种纯粹的休眠体验,她实在是阔别太久了。
睡吧……等一觉醒来后,情绪肯定就……
【不知多少小时后】
陈千景再度睁眼。
她睡了挺沉一觉,窗帘拉得厚厚的,看不出外面的时间,更察觉不到阳光。
虽然放空了一段时间的大脑……陈千景麻木地望着天花板,察觉到自己的心情并没有奇迹般变好。
为什么不能像漫画里那样,死了爹死了妈死了唯一的哥哥,一觉醒来抹抹脸就能换上迷你裙和蝴蝶结,出门绽放出超级开朗的笑,再配字“我可没那么容易打倒”。
剪不断的血缘纽带,割舍不掉的亲人影响,这种东西如果能随着两三个分镜一把晃过去,就太好了。
想继续哭。
想喝可乐。
想摸曲奇耳朵。
想埋泡芙肚皮
想吃芝士蛋糕。
想去外地旅行。
想从白雪皑皑寒风瑟瑟的大山上“唰”一下滑下来,让风雪抹掉心里这些麻烦又沉重的桎梏。
陈千景呆呆地联想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然后她更麻木地意识到,自己此刻,甚至是想被哄的。
不是纯粹的发泄,没办法单向调整好自己,情绪垃圾桶或哭哭工具人都无法起效了,她现在更想被哄被劝被关注——因为她现在真真正正的特别难过——可是——哪有这样别扭的需求呢,明明之前是她驱赶了被关注被问询的可能——她从头到尾都表现出不想对话不想理睬的意思——那别人凭什么就要逆着她的想法,等她突如其来改换主意,再提供宽慰与关注呢——
陈千景扭头,看向空空荡荡的枕边。
床上只有自己。
可床头柜亮着灯,一把椅子架在那儿,连带着笔记本电脑轻微的键盘输入声,与眼镜片反射的荧幕微光。
顾芝坐在那里,稍稍抬眼看了一下她,便重新将视线移走了。
继续吗?
他没有问出口。
但陈千景知道。
她默默滚过去,伸手,偏头,躺在床上,拽住了他垂放在床沿边的、家居服外套的布料,就像一个躺在地上撒泼的小孩拽住了一枚胡萝卜色的气球,希望它能拽着自己一并飘到太阳上。
泪再次如骤雨而下。
顾芝听着她继续哭,电脑屏幕上的鼠标一动不动,他的心脏也被迫舒张再收紧——可他不知道,还有什么是自己能做的了,陈千景从不喜欢哭泣时被频繁询问原因、讨论症结,她只需要一个情绪垃圾桶的安静陪伴。
顾芝甚至不确定自己这种守在床边上等她睡醒的行为有没有让她感到负担、心烦。
可是……
这种选择没办法用正确与否衡量。
顾芝放在键盘上的指尖轻轻移到她的发梢上,他默默捻动着,再次感到无力,和悲伤——
作者有话说:按惯例,是不该继续陪着你,关注你,照顾你,流露出想再哄一哄你、将你彻底安慰好的意思。
你一向会反感这种干涉,将其视为某种阻碍情绪发泄的负担——我知道。
但……
我忍不住,就是想要。
再哄哄,再陪陪,等你没事了,等到你心情转好。
……哪怕,可能,你会因此讨厌我,觉得我多事,麻烦,太能胡想。
小千老师:明明拒绝过但一睁眼就被关注着被哄到了!不愧是我家最最最好的芝士蛋糕!!
PS:本章是正常更新嗷!~爆更延至下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