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照收回抵在唇边的手指,指尖还残留着一点凉意。
她没看镜子,也没再确认那抹迟来的弧度是否消散,有些信号一旦接收,便无法重置。
转身时,左胸的血窟窿正无声渗着暗红,像一道未封口的旧谕。她抓起浸过温水的布巾按上去,动作没有停顿,仿佛擦拭的不是皮开肉绽的创口,而是某件必须保持洁净的祭器。
沈砚喉结一紧,伸手扣住她手腕:“……你感觉不到疼?”
声音压得极低,却不是怕惊扰她,是怕惊扰了这具躯壳里,正在悄然苏醒的、非人的静默。
苏晚照低头看了一眼被按住的手腕,目光顺着沈砚指节苍白的力度上移,最后落在他那只还在冒着焦烟的左手上。
“有。”她回答得很快,语气却像是在汇报尸检报告里的某个无关紧要的数据,“神经末梢在传递高频电信号,大脑皮层接收到了‘损毁’的指令。但我无法给这种指令匹配相应的情绪反馈。”
她轻轻挣开沈砚的手,继续擦拭血迹:“就像是在看别人的病历本。我知道这里很疼,甚至能精确描述是撕裂痛还是灼烧痛,但——”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这就像是‘疼’这个字,突然变成了我不认识的外语。”
窗外那株不知名的白花终于在风中散尽了最后一点灵气,花瓣上的字迹崩解成无数光点,飘进屋内,有一颗正好落在苏晚照肩头的衣缝里,闪了闪,便寂灭了。
就在这时,床板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阿箬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刚一动,喉咙里就滚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她张大嘴,试图吸气,却有一颗殷红的血珠顺着舌根滚落。
滴答。
血珠砸在地板上,没有散开,反而像水银落地般迅速聚拢,拉伸成一条极细的金线。
那线仿佛有自己的意识,在地板上蜿蜒游走,目标直指苏晚照的脚踝。
“别动!”
沈砚反应极快,反手一道隔灵阵拍下。
然而那金线视灵力壁障如无物,竟直接穿透过去。
沈砚瞳孔微缩,猛地回头看向苏晚照的衣摆。
只见苏晚照身上那件原本染血的外袍下摆,那个并不起眼的蝴蝶暗纹,此刻竟像是活过来一般,第三层翅翼缓缓舒展,那是“承愿之衣”彻底觉醒的征兆。
“衣服……”沈砚盯着那只开始吞吐金光的蝴蝶,声音沉了下去,“它在替你收容溢出的情感能量。你切断了感知的通道,那些无处可去的情绪废料,成了它的饲料。”
还没等苏晚照理解这句话的含义,屋内的阴风再起。
那团被击溃的黑卵碎片并未彻底消散,蛊母后的残念如同附骨之疽,借着阿箬那一口心头血的气息,猛地扑向女孩脆弱的咽喉。
“想活?做梦!”
那虚影的嘴裂到了耳根,发出的诅咒尖锐刺耳。
阿箬惊恐地瞪大眼,却发不出声音。
几乎是同时,一道残影从阿箬舌底冲出。
那是之前的金蝶,它迎风暴涨,双翼展开足有半米宽,瞬间将那团扑来的黑气死死锁住。
空气中突然响起了诡异的回声。
那是哭声。
细听之下,竟全是苏晚照的声音。
有她刚穿越时面对陌生世界的压抑低泣,有查案陷入死胡同时的烦躁叹息,甚至有前世作为法医面对无能为力之事时的沉默流泪。
心蛊反噬,将宿主过往所有的痛苦具象化。
蛊母后的残念在那金蝶的钳制下疯狂挣扎,发出嘶哑的狂笑:“你竟然用这种东西喂养本命蛊?哈!你没有爱,只剩下痛!那就让这痛啃穿你们师徒的五脏六腑!”
轰然一声闷响,黑气炸裂,化作无数细如牛毛的黑色丝线,铺天盖地刺向苏晚照的七窍。
苏晚照没躲。
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那些代表着极致痛苦与怨念的黑线钻入她的身体,就像泥牛入海。
她甚至还极其冷静地抬起手,按在自己的心口。
皮肉之下,金蝶沿着血管极速游走,如同最精密的清道夫,将那些入侵的黑线一根根绞碎、吞噬。
一段记忆突兀地跳了出来。
那是幼年的冬夜,冷得刺骨,有人把一双冻僵的手塞进她的怀里,笑着说:“借个火,暖一下。”
这段记忆非常清晰,连那双手上粗糙的冻疮纹理都历历在目。
苏晚照等待着。
按照逻辑,这时候她的胸口应该泛起酸涩、温暖或者怀念。
但是,什么都没有。
心跳平稳维持在每分钟七十二次,体温三十六度五。
这段回忆就像是一段毫无意义的视频素材,被她冷冷地审视了一遍,然后归档。
“还剩什么能吃的?”
苏晚照低头,看着自己衣襟上那只贪婪颤动的蝴蝶暗纹,轻声问道。
衣领微动,布料的褶皱扭曲着,缓缓浮现出两个古篆字:欣慰。
这是阿箬得救后,她本该产生,却被剥离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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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去。”
苏晚照点点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丢弃一件垃圾。
衣摆上的蝴蝶猛地一震,像是吃到了什么绝世美味,通体爆发出璀璨的金光。
它张开口器,一道纯净柔和的光束喷薄而出,精准地注入阿箬的喉轮。
肉眼可见的,阿箬脖颈上那些青紫色的经络迅速消退,受损的声带组织在金光的滋养下极速再生。
女孩原本痛苦扭曲的脸逐渐舒展,呼吸变得绵长平稳。
就在这时,门被人猛地撞开。
“苏先生!救命!”
一名巡夜弟子跌跌撞撞冲进来,怀里抱着一个满脸发黑的医童。
那医童口鼻里正不断涌出黑色的血沫,浑身抽搐,指甲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喉咙,仿佛那里长出了什么东西。
沈砚身形一闪,两指搭在医童脉门上,脸色瞬间变得极难看。
“是情绪链崩解。”
他抬头看向苏晚照,语速极快:“蛊母后没死透。那老妖婆临死前引爆了连接。这孩子之前被阿箬安抚过情绪,现在阿箬的源头重塑,这些下游的链接点因为承受不住这种剧变,脑中的愿力回路开始逆生长——变成了荆棘。”
“不止他一个。”沈砚听着屋外远处传来的骚乱声,“至少有三个方位同时出现了死气。”
苏晚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指尖在微微颤抖。
这是肾上腺素飙升带来的生理性震颤,是身体对危险本能的恐惧反应。
但她的心里,依旧静如枯井。
这种割裂感让她觉得荒谬,又无比高效。
她转身走到工具台前,一把抓起那盒剩下的灵压止血钉,又顺手抄起两把柳叶刀插进腰间的皮套。
“去药堂。”
她大步走向门口,声音冷硬,“我要借十具近期送来的尸体,最好是五行属性各异的。我要验‘共生型情蛊’的寄生规律,找出阻断荆棘逆生长的节点。”
沈砚一步横跨,挡在她身前,眉头紧锁:“你现在连恐惧都感知不到,怎么判断危险?如果那些尸体发生尸变,或者蛊毒爆发,你连躲避的本能都没有!”
苏晚照停下脚步,抬眼看他。
那双眼睛里倒映着黎明的微光,清澈,却深不见底。
“我不需要感知。”
她抬手拨开沈砚,大步跨出门槛,“既然知道了它是毒,就有解毒的公式。恐惧只会干扰计算,现在的我——”
她侧过头,清晨的风吹起她背后的长发。
“才是最高效的手术刀。”
门外的阴云裂开一线,晨曦洒在她的背上。
那一瞬间,沈砚瞳孔微缩,他清晰地看见,随着苏晚照的走动,她外袍背部那些原本杂乱的血迹和金线,正在悄然织就一幅崭新的图腾。
那是一双交叠的手,正拿着一把刀,将一颗鲜红的心脏,缓缓剜出献祭。
苏晚照没有回头,径直走向药堂的方向。
那里是停尸间,也是她这种“怪物”如今唯一的归宿。
“把尸体摆好。”她的声音远远传来,“我要开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