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如絮,又冷又涩,堵在喉头,裹着土腥与一丝极淡的铁锈气。
苏晚照没停步,也没看那些僵立路旁的村民——他们眼珠浑浊、唇色青灰,早已不是活人。
她径直走到二虎面前。
村东头的后生,昨夜还笑着把半筐炭塞进她手里,此刻却像一截被钉进地里的朽木。
她掀开他前襟。
皮肉下,几缕银丝正缓缓游动,如活物般缠绕着枯竭的心室。
它们像贪婪的寄生虫,一头扎进心脏的位置,另一头穿透皮肤延伸向北,绷得笔直。
苏晚照指尖微动,一根银针弹出,在那银丝上极快地挑破一点血皮。
血珠滚落,却没往下掉,而是诡异地逆流而上,顺着银丝向北极速滑去。
一息,两息,三息。
“啪。”
那滴血在三丈外的半空中凭空炸成一团红雾。
“千心裂阵激活了。”苏晚照收针,声音里听不出情绪,“银丝在抽人心火,拿活人的命去催熟那个茧。”
炸裂的位置,方位正北,距离正好是那座废弃矿洞,那是她刚穿越来时,空间塌陷的原点。
她刚要迈步,手腕突然被一只滚烫的手死死扣住。
力道之大,像是要把她的腕骨捏碎。
沈砚喘着粗气,甚至没顾上去擦额角渗出的冷汗。
他另一只手摊开在苏晚照面前,掌心横亘着一道陈年的白色疤痕。那是几年前他濒死时,苏晚照为了给他续命,用银针硬生生挑开经络留下的。
“你现在的精神阈值,撑不过三次织茧。”
沈砚盯着她,语速极快,根本不给她打断的机会,“我没想拦你送死,但你也别想一个人把账结了。”
话音未落,他直接把拇指送进嘴里,犬齿狠狠一合。
血腥味瞬间弥漫。
他用带血的拇指在自己手背和苏晚照的手背上飞快地画下一道扭曲的符文。
那是阿箬昨夜在草图上乱画的“共承契”,原本是个没验证过的残阵,此刻却被他不管不顾地当成了救命稻草。
苏晚照眉心一跳,下意识想甩开手。
这疯狗,不要命了?
但晚了。
血光一闪,符文像烙铁一样烫进皮肤。
苏晚照只觉得心口那只金蝶猛地一颤,原本缠绕在她周身的毁灭性压力骤然一轻,一道幽蓝色的微光顺着两人紧贴的手腕流了过去,死死缠上了沈砚的小臂。
沈砚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嘴角却扯出一个近乎狰狞的笑:“一半反噬,归我。”
苏晚照看着他手背上迅速溃烂又愈合的皮肤,沉默了半秒,只说了一个字:“走。”
与此同时,几十里外的莲台营地。
阿箬死死盯着眼前的显微镜。
那是苏晚照留下的唯一 一台还能用的光学仪器。
镜头下,取自水源的一滴样本正在发生令人毛骨悚然的变化。
黑色的絮状物不再是毫无规律的漂浮,它们像是有意识的蚁群,正缓缓拼接、重组。
视野里,一张微小到肉眼不可见的人脸浮现出来。
那是一张婴儿的脸,闭着眼,安详得如同在母体中沉睡。
阿箬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她记得苏晚照说过:“我的穿越,从来不是意外,是被精确计算后的投送。”
她疯了一样翻开手边的残卷,那上面记录着关于“位面胚胎”的只言片语。
她在空白页上重重写下三个字:原初胎。
写完最后一笔,喉头猛地涌上一股腥甜。
“咳——!”
一口带着金丝的血喷在目镜上,脆弱的镜片在那股诡异的高温下,“咔嚓”一声炸裂开来。
越往北走,空气越稀薄。
当苏晚照看到第一批“拦路者”时,她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群衣衫褴褛的人,或者说,是一群行走的尸体。
他们的胸腔像两扇破败的门窗一样大大敞开,里面空荡荡的,没有心脏,只有一团团纠结的银丝在代替器官搏动。
九百人。
九百颗心跳,在此刻汇聚成同一种沉闷的轰鸣。
最前面的一个“人”突然停下,僵硬地抬起头。
那张脸已经干瘪得看不出原样,但嘴唇却在颤抖着开合。
“……主……母……”
声音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苏晚照没有动,也没有拔出银针。
她看着那个步履蹒跚向她走来的怪物,从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读不到杀意,只读到了一种深不见底的哀求。
那人伸出枯枝般的手,指了指苏晚照的心口,又指了指自己空洞的胸膛。
“还……你……”
他艰难地吐字,眼角竟然滚落下一滴浑浊的泪,“疼……”
下一瞬,没有任何征兆。
整支队伍,九百个活尸,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他们胸腔里的银丝在那一刻全部自行崩断。
失去了力量支撑,这些早已该死去的躯壳在风中迅速风化,化作漫天的飞灰,像是给这场迟来的葬礼撒了一场灰色的雪。
苏晚照站在漫天骨灰中,面无表情地拂去肩头的一抹灰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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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终于明白这些是什么了。
这是最初为了把她从另一个世界“拉”过来,被作为燃料献祭的那九百人的残魂。
他们不是拦路鬼,他们是她的“路”。
祭坛就在前方。
与其说是祭坛,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悬浮在地底溶洞中央的“卵”。
在那半透明的卵壳中心,悬浮着一个女人。
她有着和苏晚照一模一样的脸,却有着苏晚照从未有过的神性与冷漠。
她就像是这个世界上最完美的造物,没有瑕疵,没有情感,只有纯粹的规则。
茧守者睁开了眼。
她的视线穿过虚空,落在苏晚照身上,声音直接在苏晚照脑海中炸响:
“你本不必来。作为一个容器,你因为拥有了太多无用的情感,已经是一枚废茧。”
话音落下,万千银丝如同暴怒的蛇群,从地底喷涌而出,在空中交织成一张铺天盖地的巨网,朝着苏晚照当头罩下。
避无可避。
苏晚照也没打算避。
她双臂猛地展开,像是要拥抱那张死亡之网。
“系统,最后一次。”
她在心里默念。
心口那只早已残破不堪的金蝶,在这一刻爆发出了最后的光芒,随后彻底炸裂。
这一次喷涌而出的不再是虚幻的光影,而是实质化的银丝。
它们从苏晚照的每一个毛孔、每一寸皮肤下钻出来,带着她的血,在她身前瞬间织成了一个半球形的“命茧”。
就在第一根属于她的银丝脱离身体的瞬间,苏晚照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五岁那年,她打碎了家里最贵的那个花瓶,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母亲走过来,没有打骂,只是轻轻抱住了她,说了一句:“没关系,照照。”
那种如释重负的温暖,那种被原谅的安全感。
就像是被剪断的胶片。这段记忆还在,但那种“感觉”消失了。
她记得母亲抱过她,记得那句话,但此刻回想起来,内心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冰冷,就像是在看一份枯燥的尸检报告。
这就是代价。每一次织茧,都要拿走一种名为“人”的特质。
苏晚照感觉眼眶有些发热,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现在,”她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神明,轻声说道,“我是新的了。”
她身前的命茧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朝着那张巨网狠狠撞了过去。
两股足以撕裂空间的力量在半空中绞杀在一起。
并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只有光。
无穷无尽的白光瞬间吞没了祭坛,吞没了沈砚嘶吼的身影,也吞没了整个世界的声音。
在那片让人致盲的惨白之后,是一种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深沉黑暗,悄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