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影子静坐在山道尽头,一动未动。
可苏晚照的耳膜却在震——不是因为声音,而是因为那调子本不该存在:左声带在唱《渡魂调》,右声带在哼《摇篮曲》,两股气息逆向绞缠,在喉间撕出非人的嗡鸣。
战术护目镜红光一闪,锁定了目标。
【生物体扫描完成。】
【警告:检测到双频声波源,生命体征……矛盾。】
【特征:左眼泪腺持续分泌,右眼面部肌肉呈痉挛性上扬。】
【体内高能反应:胸腔、腹腔、颅内存在三股独立的寄生能量源。
状态:互噬平衡。】
是个怪胎,也是个活体炸弹。
阿箬提着工具箱的手紧了紧,却没退。
她一步步走上石阶,靴底踩碎了枯叶。
那少年猛地抬起头。
那是怎样一张脸,左半边脸哭得涕泗横流,绝望得像刚死了全家;右半边脸却笑得嘴角咧到了耳根,透着一股天真的残忍。
“姐姐,你也疼吗?”
少年突然伸手,速度快得像条捕食的蝮蛇,一把扣住了阿箬的手腕。
阿箬下意识想甩开,却发现那只干枯的小手竟然热得烫人。
“你的师父……心快空了。”少年歪着头,那只流泪的左眼死死盯着不远处的苏晚照,声音像是从磨盘里挤出来的,“可她肚子里的那只虫子,还在等一个人。”
阿箬浑身一僵:“你说什么?”
少年嘿嘿一笑,右眼的笑意更浓了,嘴里却蹦出一句生涩拗口的古语,那发音不像玄灵界的语言,反倒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
“饲者非主,灯亦有心。”
苏晚照的瞳孔微微收缩。
系统翻译模块在一秒内给出了匹配结果:这是“无界医盟”古祭司语系的变种方言,意为“培养皿只是容器,唯有观测终端才具备核心权限”。
她本能地扣住了袖中的解剖刀,身形刚要暴起,大脑皮层的判断中枢却抢先一步踩了刹车。
【威胁评估:目标不具备主动攻击性。】
【逻辑修正:孩童个体通常不构成一级致死威胁。】
苏晚照松开了刀柄。
不是仁慈,是由于“敌意”这个概念在她脑海中已经模糊,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各种可能性百分比。
既然致死率低于5%,就没有浪费体力的必要。
沈砚不知何时从阴影里钻了出来,手里捏着一根极细的采血针。
他趁着少年和阿箬说话的间隙,像风一样掠过,针尖在少年后颈极快地一点。
一滴暗红色的血珠被封入试管。
苏晚照看着沈砚那张紧绷的脸,那上面写满了她曾经熟悉、如今却无法解读的焦虑。
“数据同步。”苏晚照在脑内下达指令,强行切入了沈砚随身携带的便携式分析仪。
视网膜上,瀑布般的数据流疯狂冲刷。
【样本比对完成。】
【源头一致性:99.9%。】
【结论:目标体内的“情蛊”结构与宿主(苏晚照)的心蛊同源,均含有“跨维度生命编码”。】
紧接着,一份被加了三重加密锁的档案在她眼前强行弹开。
那是沈砚刚刚破解出的隐藏信息——
【档案编号:第7号代行者】
【备注:本体情感容器容量设定为7种。当前激活状态:3.2。】
【警告:剩余可饲养情感仅剩4种。
一旦归零,载体将彻底格式化,转为纯粹的信息存储硬盘。】
苏晚照看着那个刺眼的“3.2”,内心毫无波澜。
原来自己是个容量有限的U盘。
这个认知在逻辑上非常自洽,解释了她最近为何对疼痛、喜悦甚至愤怒的感知度都在呈线性衰退。
“挺合理的。”她轻声说了一句,就像在评价一份排版工整的尸检报告。
夜色渐深,村口的空地上燃起了篝火。
阿箬站在人群中央,面前是一具刚从乱葬岗挖出来的无名尸体。
她在进行一场现场教学,或者说,是一场安抚人心的表演。
“死者不会说话,但尸体会。”阿箬的声音还有些抖,但她拿刀的手很稳,学着苏晚照平日里的样子,先是向尸体微微鞠躬,然后利落地划开了胸腔,“每一道伤痕都是他在向我们求救。”
她顿了顿,模仿着记忆里师父那种漫不经心却又透着骨子里骄傲的语气,缓缓说道:
“死者最怕的不是疼,是被遗忘。”
话音落下的瞬间,苏晚照感觉胸口猛地一轻。
一只金色的蝴蝶从她的心口破体而出。
它没有带起一丝血花,就像是一个寄宿已久的房客终于退了房。
金蝶在空中盘旋了一圈,翅膀抖落下点点磷光,最后极其温顺地停在了阿箬的肩头。
人群发出低低的惊呼。
苏晚照站在暗处,看着这一幕。
【系统提示:护心蛊识别新核心。】
【判定:阿箬(实习生)具备更充沛的情感波动,符合“宿主转移”最优解。】
【建议:批准转移,减少自身能量损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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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批准。”苏晚照在心里默念。
她掏出随身的小本子,记录下这一行字:“神识转移可能性确认。实验组样本:1。状态:成功。”
笔尖划过纸面,没有颤抖,没有停顿。
就像是在记录明天的天气是晴转多云。
子时三刻。
苏晚照靠在行军床上,呼吸绵长,像是陷入了深眠。
沈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床边。
他看着那张在月光下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指尖都在发颤。
他取出了那个“共情罗盘”,将那滴从心蛊童身上取来的血滴入核心,然后咬破舌尖,将自己最珍视的一段记忆强行注入罗盘的共振场。
那是他们初见不久。
她在替他包扎伤口,满手是血,疼得脸色发白,却死鸭子嘴硬地对他说:“别怕,你会好的。”
那时的她,眼里有光,有怕,有活生生的人气儿。
“回去……给我回去!”沈砚低吼一声,猛地催动罗盘。
“嗡——”
一股看不见的能量波瞬间炸开,狠狠撞进了苏晚照的识海。
床上的人猛地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刚醒的惺忪,只有野兽被侵犯领地时的暴戾与冰冷的杀意。
苏晚照反手一扣,五指如钢钩般死死掐住了沈砚的喉咙,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他按在了夯土墙上。
“警告:未经授权接入神识。”
她的声音像是电子合成音,不带一丝温度,“根据安保协议,入侵者,按律当诛。”
沈砚被掐得脸色涨红,却不挣扎。
他艰难地看着她,眼角滑下一滴泪,那是混杂了绝望与哀求的泪水。
“晚……晚照……”
苏晚照的手指收紧,指甲刺入皮肉。
但下一秒,动作停住了。
系统逻辑链条卡顿了一下。
数据库里,关于这个男人的权重判定依然处于“极高”状态,但这股权重不再对应“爱意”,而是对应“重要资产”。
她松开了手。
沈砚顺着墙壁滑落,剧烈地咳嗽着。
“别再做了。”苏晚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我已经……不需要这些多余的数据包了。”
她转身推门而出,甚至没有再看他一眼。
山巅的风很冷,吹得苏晚照那身单薄的黑衣猎猎作响。
她站在悬崖边,面对着虚空中那个逐渐成型的机械长袍投影。
那是系统具象化的“神使”。
苏晚照从怀里掏出一份刚刚写好的报告,递向虚空:
“第7号代行者苏晚照,申请终止‘饲蛊协议’。”
机械长袍没有接,兜帽下的阴影里传出毫无起伏的声音:“驳回。协议不可逆。你已是灯的一部分。”
“我是医生,不是燃料。”苏晚照的声音依旧平静,但眼神里透着一股执拗的死气。
“你是文明的桥梁。”机械长袍的声音宏大得像是在宣读神谕。
苏晚照沉默了两秒,转身欲走。
既然谈不拢,那就执行备用方案B:物理破坏载体。
就在这时,一道凄厉的童声顺着风从山脚下传来:
“姐姐!快看!你的灯……在哭!”
是那个心蛊童。
苏晚照下意识地回头。
悬浮在她身侧的那盏医灯,此刻竟然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灯罩表面,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一滴粘稠的、赤红色的液体顺着裂缝渗了出来,滴答,滴答,顺着灯壁流淌,宛如两行血泪。
那液体落在岩石上,竟然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医灯原本纯白的辉光瞬间变得猩红,一行从未见过的警告字符在空中疯狂刷新:
【严重警告:检测到异常情感反馈!】
【错误来源:容器产生反向滋养行为!】
【判定:第7号代行者正在试图“同化”系统!】
机械长袍猛地卷动起来,原本静止的投影瞬间化作无数条黑色的数据触手,铺天盖地地朝苏晚照卷来。
“立即执行人格覆写!删除全部记忆扇区!格式化开始!”
苏晚照站在风暴中心,看着那盏流着血泪的灯。
这一次,她没有躲。
因为她在那个瞬间,竟然感觉到了一丝久违的、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