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京城见
京城见
你看,你不可替代。
啊——?
这下话题真的聊死了, 薛安甯活络脑子也转不动了,心脏在郁燃最后一个字音落下以后就开始扑通狂跳。
她缓缓撤开托在腮下的手,沉默的那几秒钟里, 大脑在重新开机。
“那还需要讨好你吗?”
良久, 薛安甯问出一句。
“不用。”
刚刚不是说了吗?没有附加条件。
郁燃的神情仍有丝丝别扭:“那天说的都是气话,你可以当做没听过。”
薛安甯“哦”一声, 没接话,低头慢吞吞喝茶:“那你现在,是在跟我说对不起的意思吗?”郁大小姐。
薛安甯又想起昨天黄遐一口一个郁大小姐, 倏尔,抬头绷着表情看向对方,心里却觉得好笑,
“嗯, 对不起, ”这次郁燃大方多了:“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
薛安甯没有立即松口。
她长大了、也成熟了, 这几年被现实蹉跎过, 所以即便此刻对面坐的是郁燃, 开出来的是极具诱惑力的条件,她也得先问清楚:“既然不需要我讨好你,那签我是因为什么?”
同情?喜欢?又或者是因为别的什么?
薛安甯自认为自己身上还背着跟天晟剩两年的合同, 解决起来还挺麻烦的。
不管是打官司解约还是和沈霏私下谈, 公司不会轻易放人。
郁燃想要把她签走, 很难。
用她们家传统的商人思维去判断的话,那就是成本太高,不划算。
薛安甯认真看向她, 赶在她开口之前, 轻声:“郁燃, 我想听实话。”
果然,郁燃松动的红唇又重新抿回去,将准备要说的话咽回了肚子里,重新组织,再度开口:“有部分原因是出于我的私人情感,我想帮你。”
嗯,相当私人。
郁燃这两天没有睡好,她总是在想,刚分手时那几个月自己如果多关注薛安甯一点就好了。
也从没想过走散的那几年里不止是自己不好过,原来薛安甯也不好过。
其实交换结束以后薛安甯来找过她,两人面对面交流过一次。
租的那间小屋子就在当时装修尚未完工的工作室上方,因为病情,郁燃把装修停了,开工作室的计划无限期延后,前期投入的部分资金全部打水漂。
她不知道薛安甯是怎么绕开楼下的严格安保跑上来的,薛安甯没给她打过电话。
又或许有吧,她总是隔几天才看一下手机。
但那天,萧宁刚好也在。
萧宁回国探亲,从黄遐那里听说了她的事,特意从京城过来看她:“黄遐说暑假不回去了,找了份实习工作在这陪你,其实我觉得你还是回京治疗比较好。”
“嗯,再看看。”
萧宁逗她:“现在跟个小木头似的,生病以后是没以前可爱了。”
郁燃没给什么反应,倒真像块木头。
这时候,敲门声响了。
萧宁去开门。
薛安甯看见她先是愣了一下,而后又退出半步去看门牌号:“请问……郁燃是住这吗?”
耳熟的声音。
窝在沙发上蜷成一团的郁燃反应了好几秒,开口叫萧宁的名字:“你让她进来。”
薛安甯这才知道,眼前这个自己没见过的陌生面孔原来就是萧宁。
萧宁侧侧身子,让门,但薛安甯没有立即进去,她只是愣愣看着从屋内刚沙发上坐起来的郁燃,又看看萧宁,忽然脑子里闪过很多种乱七八糟的可能性。
她们在一起了?
还是说郁燃那么干脆的和自己分手就是因为萧宁回来了。
还是……
无数种假设可能性在理智强行回归的瞬间被全部推翻。
薛安甯冷静下来,郁燃不是那种人。
萧宁靠在门边,饶有兴致地欣赏着眼前这位小妹妹脸上的表情变化,她也觉得挺有意思,大约能猜出对方和郁燃有着某种亲密的关系联系。
“萧宁,”郁燃却在此时不避讳地开口:“你能回避一下吗?”
“ok,聊完叫我。”
萧宁往外边楼道里去了。
房门轻轻关上的一刹那,薛安甯积攒很久的情绪如倾泻而下的山洪瞬间爆发,眼泪毫无征兆就落了下来,她一边收敛自己哭泣的声音,尽量不惊扰到沙发上的人,一边抽咽着朝人走近:“郁燃……”
“你能不能,不要和我分手?”
开口,是碎掉的自尊卑微到了尘埃里。
薛安甯想说对不起我忽略了你,我以后一定改,你不要和我分手好不好。
但走近以后,看见的却是郁燃那双没有半点波澜,甚至是有些疑惑和迟钝的眼睛。
她好像在疑惑,你为什么哭成这样?
为什么这么伤心?
她看着薛安甯,静静开口:“你哭得这么伤心,就是因为分手吗?”
强效抗抑郁的药物副作用下,郁燃感知不到自己有任何的情绪波动。
她像一个没有情绪的怪物,又像这场感情里冷漠的旁观者。
是的,她不理解。
为什么伤心呢,为什么要哭。
分手有这么痛苦吗?
想说让薛安甯不要哭了,不要伤心,不要难过。
又觉得和人交流好累啊,一个字都不想多说。
又困了,想回到床上去睡觉。
薛安甯被她的态度伤到,觉得,这已经不是生不生气、哪里没有做好的问题了。
郁燃看向她的眼神里,分明已经没有了心疼和喜欢,只剩一眼望不到头的冷漠。
薛安甯走了,再也没有来过。
但就在前两天,郁燃又说,她还是喜欢薛安甯。
薛安甯其实分不太清她到底哪句真,哪句假,这会儿也已经不想再花费心力去分辨。
“你觉得我虚伪也好,愧疚也好,什么都好,就当……是我想替过去的自己帮帮那个深陷泥潭却没法走出来的薛安甯。”
她说过的,无论是不是情侣、最后是什么关系,她都会帮薛安甯。
这不是一句空话,是真话。
既然她现在知道现在的薛安甯还需要。
“那,还有一部分呢?”
薛安甯暂时没有对这番话做出任何表示,内心微微动容,却不足以让她立马开口答应。
“还有一部分原因你知道的,我一直都说,我很喜欢你的声音,”从最开始就是这样,从“薛安甯”这三个字还不从出现在郁燃生活以前,就是这样,“站在一个工作室老板的角度出发,我觉得你是一个有价值、值得投资,可以在未来给我们工作室带来高回报的商品。”
郁燃也知道,对于薛安甯来说,这个理由才是客观的、现实,能起到决定性动摇作用的。
薛安甯也知道,这确实都是实话。
“一定要当场答复吗?”
“你可以回去再好好想想。”
郁燃松开手里的茶杯,勾唇笑笑,但其实这些话说出口以前她就已经有了把握。
不着急。
话题转开,郁燃开始有意无意向她介绍她们工作室的人员结构,又说陆司听现在给黄遐取了个新外号,黄遐并不那么喜欢……
没多久,服务生推开包厢房门开始陆陆续续上菜。
薛安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手中夹菜的动作没停,状似不经意:“你是不是还签了那个江一瑶啊?”
“嗯?”谁?
不太熟悉的名字,郁燃眼神出现片刻的茫然。
薛安甯慢吞吞继续说:“就前两天在表演教室里,你老师调侃你说觉得你会喜欢的那个女孩子……”
那个音色和她有些相似的女孩子。
薛安甯想知道。
但她不想让郁燃看出来她想知道。
想起来了。
郁燃抬眸,看她一眼,很干脆:“没有,没考虑过这个问题,首先她的声音条件没你好,其次,我们工作室也没有培养两个同类型歌手的想法。”
这话的潜台词是——
我要签你,是来西京以前就已经决定好的事情。
“那你那天接电话的时候和人说准备合同……”
“是给另一个人准备的,何艺。”
哦,是这样。
薛安甯有印象,但不多,好像是另外一个不太高但长得有些可爱的女孩子。
她那会儿的注意力全在其他地方,没大注意其他几个学生。
说到这里,郁燃又意味不明地短促笑了声。
没有说话,但薛安甯清楚这声笑里蕴含的意味,她大大方方:“是你自己打电话太大声,房子就那么大,我会听见也很正常。”
别想给她扣偷听的帽子。
郁燃敷衍地“嗯”一声,没表示,但唇角边的笑意尚在:“那你想好了随时答复我。”
尽管薛安甯现在还没松口和她达成任何口头协议,但郁燃显然已经认真考虑过未来针对薛安甯这个人的培养计划了。
她从来没有明着说过,但薛安甯却从她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里都感受到了明确指向。
你看,你不可替代。
这样也不心动吗?
薛安甯忽然有些眼热,她连忙捞过手边的茶杯,喝水掩饰。
正如薛安甯预料的那样,菜剩很多,两人光顾着说话聊天,吃饭变成了次要。
践行的意味变了。
今天这顿,更像是在过去那张已添脏墨的白纸上执笔,重新描摹,试图化腐朽为神奇,规划一个新的开始。
不可否认的是,整顿饭吃下来薛安甯的自尊心得到了很好的照顾,甚至是在郁燃的口述中,她隐约看见未来的那个自己已经站在梦想彼岸的山巅上,星光熠熠。
原来在郁燃心里,薛安甯有着那么高的价值。
郁燃看见了她的梦想,并且,认可了她的天赋。
没有什么邀请比这更有诚意。
薛安甯让服务员将菜品挨个打包,分两个塑料袋装好,拎着。
方才在饭桌上聊了那么多,此刻分离之际,倒显得词穷。
郁燃叫的车到了。
正午的太阳晒在身上有些灼人,光也刺目,薛安甯站在饭馆门口的屋檐下,没有往前相送。
“嗯……一路平安。”
她只是站在那目送郁燃上车,整个人突然变得含蓄,又有些腼腆,仿佛还醉在郁燃给她描述的那个清晰可见的未来里,迟迟不醒。
这时,封闭的车窗缓缓下摇,露出郁燃半张昳丽的脸。
“薛安甯。”
郁燃又喊一遍她的名字。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忽然笑了。
“京城见。”
【作者有话说】
吃饭了我尊贵的读者朋友们
第72章 欢迎仪式
欢迎仪式
欢迎你,薛安甯。
郁燃走了, 但她上车以后就把颜年的微信名片推给了薛安甯。
颜年会留下来继续负责未完成的和解谈判,以及,郁燃跟她交代过的, 薛安甯从天晟的解约事宜。
且有得谈。
来之前, 颜年就做好了这趟出差至少会有半个月,到一个月。
即便是双方已经在饭桌上达成了统一战线、往后就是自己人的默契, 但薛安甯正式答复郁燃,仍旧拖了两天。
她觉得既然郁燃都那么装了,那她也得装一下, 不能显得太上赶着。
尽管彼此心里门清。
薛安甯松口的当晚,颜年就上门从她那取走了当时签的那份纸质版黑合同,带回去研究。
没两天, 郁燃抽空给她打了个视频电话过来。
是晚上, 薛安甯洗完澡敷好面膜靠在床头, 视频接通后, 郁燃先是一愣, 稍微适应了会儿她脸上的黑色清洁面膜, 直奔主题:“我发给你的合同,你看过了吗?颜年应该已经给你解释过那份合同了吧?”
是的,郁燃办事效率很高。
沈霏那边还没开口, 她就已经把初版的签约合同给薛安甯发了过来, 让她有个心理准备。
薛安甯当然看了。
面膜还在脸上, 她不宜有什么大的表情动作,于是很小心地绷着脸出声:“颜律师是你的人。”
那信得过吗?薛安甯悄然腹诽。
虽然是在聊工作,但两人都是很松弛的状态, 郁燃看出她的小心思, 似笑非笑:“那信不信得过, 你不都已经决定要卖身给我了吗?”
非要这么说,那严格来论薛安甯也很快也是她的人了。
“对合同有什么疑问吗?”
郁燃又重新问一遍。
今天晚上的她心情不错,薛安甯听见那边有悠悠的轻音乐背景音飘来,精华液黏住发丝沾在脸侧,薛安甯伸手挠了挠,是听起来发飘的语气:“你开始也没说你们工作室的待遇这么……?”
“差劲?”
郁燃帮她接下没说出口的那两个字。
没错,就是这两个字。
面膜还在,薛安甯憋着不准自己笑,嘴角一抽一抽的。
郁燃长舒一口气靠回椅背上,凝着桌上的电脑镜头,短促笑了一声,细眉轻挑:“你是新人,薛安甯。”
来了,是熟悉的挑眉动作。
是薛安甯所熟悉的那个郁燃。
她们不像在谈什么严肃的合同条件,慢条斯理太和谐的气氛,反而像在闲话家常。
“首先,我从天晟手上把你签过来的成本就很高,尽管违约金的数额不会是你之前签的那版黑合同上的天价数额,但以你现在帮天晟吸金的能力,肯定也不会少。”
少了,沈霏不会放人。
“只能说尽量去谈,如果谈不成就还是要走诉讼程序解约,但最后这部分钱不管多少,都会由工作室帮你承担。”
“而且还有一点你自己应该也很清楚,你的唱功在专业人士面前根本不够看,所以你要进歌手领域约等于从零开始,培养你的成本也很高,等你解约的事情办完以后就跟颜年一起回京城,我已经给你找好专业老师了。”
“你要恶补,最好拿出你从前在西外每天早八的精神。”
好久没当乖学生,还记得怎么做吗?
郁燃还挺期待薛安甯的未来表现。
但那都是之后的事,她悠悠,继续说着:“按照圈内普遍的新人合同,一般是固定底薪加资源和分成。”
“不过你的情况比较例外,所以我没打算给你底薪。”
乍一听好像有点周扒皮,打黑工的既视感。
可郁燃越是这样,薛安甯心里反而越踏实。
尽管那天郁燃说,还喜欢她。
也说过,签她,是有私人情感在其中。
说不动容,是假的。
只是她不希望这样的情感成分掺杂太多到往后的工作中去,既然以后郁燃是她的老板,那薛安甯觉得,公是公、私是私,有关两人感情上的纠葛越少带到对公的关系里去就越好。
因为现在就是一个很尴尬的局面。
她们谁都没有想过要复合的事,所以,要分清楚。
至于底薪不底薪的,薛安甯其实看不上那点钱。
她当主播的这几年也赚了不少,况且基本的食宿问题合同里都有写明,工作室会包揽,至于具体条件怎么样,到时候要不要自己出去另租房子住,又是两码事。
真正有价值的,不是那几个底薪。
是分成,是资源,是郁燃帮她把身上的重枷锁终于拿掉,刑满释放。
而且,是全身而退的那种。
合同里给的分成很公道,只要她有作品、有曝光。
薛安甯没觉得自己吃亏了,也可能是在天晟这里吃的亏太多。
时间差不多,薛安甯翻身下床,揭掉面膜。
镜头变得一晃一晃,她举着手机往洗手间去,边走边说:“那我没什么问题了,就这样吧,你到时候出个正式版的电子合同发给我,我直接签。”
很爽快,很干脆。
薛安甯没有看屏幕了,因为她要摘面膜,洗脸、擦脸,护肤程序很繁琐。
一般来说,谈这种正经事该要正式一点,至少,不能让对面的人感觉到不尊重和不重视。
但,偏偏对面的人是郁燃。
从前谈恋爱的时候两人打过无数个视频电话,白天、黑夜,黄昏或者黎明,郁燃见过太多她不修边幅,率真随性的样子。
所以导致四年以后的今天,薛安甯也根本还没有从这种习惯性的模式中转变过来。
她没看手机屏幕,仍在做自己的事,郁燃却在透过镜头看她。
良久,郁燃松唇,出声。
“薛安甯。”
“嗯?”
“不讨价还价一下吗?”
“有什么好讨价还价的啊,我又不是冲着那几个底薪去的。”
泠泠的水声透过手机听筒往那头钻,薛安甯在洗脸,随口回的一句。
待遇条件什么的,其实都可以谈。
但薛安甯就这么爽快,谈都不谈。
其实这份合同的初版是有底薪的,只是初版拟出来以后郁燃转念一想,或许把条件定得更苛刻一些,薛安甯会更自在、更没有负担。
从对方现在的反应看来,郁燃猜对了,但她又那么丁点不是滋味。
说不清,道不明。
不等她来得及去深挖这丝情绪的由来,薛安甯素着一张水润润的俏脸,转过来,冲着屏幕勾唇笑笑:“未来还请多多关照,老板。”
老板。
四年以后,学姐的后缀变成了老板。
郁燃摇头笑了一声。
命运的齿轮啊,永远将你带到意想不到的方向。
解约的事情薛安甯不知道颜年是怎么跟公司那边谈的,郁燃说不用她管,如果有什么需要和她沟通的地方,颜年会自己找她。
她每天仍旧照常生活,照常直播。
一周后在茶水间等咖啡的间隙里,恰好碰见温曼。
两人打过照面,温曼笑眯眯地迎上来,揶揄着:“真羡慕你,我说你怎么死活都不肯跟公司续约呢,原来有个这么好的下家。”
“什么?”
“跟我还装什么啊?”
薛安甯这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鱼白工作室要签自己的事。
这事既然温曼能知道,那肯定就是颜律师已经和沈霏谈过几轮,差不多敲定已经,不然不会放出风声。
果然,下午开播前沈霏把薛安甯叫到楼上,简单聊了聊。
“你不够坦诚啊,碎碎,之前还说和鱼白只是大学时期关系不错的朋友。”
什么朋友,会费这么大劲去帮一个小主播解约啊?
沈霏给自己沏了杯茶,幽幽朝着她看过来:“我以为我们至少算朋友。”
顺便,也给薛安甯沏了杯,推过去。
她对薛安甯印象不错,也有些好感,所以在续约的条件上给了足够高的诚意,甚至是一些条款细节比温曼的要更宽松。
当然,这些薛安甯不知道,因为薛安甯并没有接受她的好意。
这些天沈霏跟郁燃本人通过两次电话,也和颜年这个代表律师谈了几轮,虽然双方对解约放人的条件已经基本达成一致,但,沈霏还是有一点点生气。
就像她说的,她以为她和薛安甯,至少算朋友。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薛安甯也难得跟她真正坦言,说了心里话:“我从来没有把你当过朋友,小沈总,而且我们也不可能成为朋友。”
“至少,只要我还在天晟当一天主播,我们就不可能成为朋友。”
因为沈申成是沈霏的爸爸。
薛安甯人生低谷期的最大困境,就是天晟、就是沈申成这个人给她带来的。
她被胁迫、被绑架,被欺骗,不得不跳入这个泥坑里帮天晟玩命地赚钱,所以就算没有郁燃、没有下家,她也不会跟天晟续约,哪怕最后玉碎账号要被公司收回。
她是暇眦必报、还很记仇的一个人,她过不去这个坎。
一码归一码。
薛安甯做人很拎得清,她端起沈霏给她沏的那杯茶,有一些烫,但还是稳稳握住了,眼底漾开清澈的笑意:“不过还是很感谢小沈总这一年以来对我的照顾,如果以后有机会,我也希望能和小沈总你成为真正的朋友,没有利益纠葛的那种。”
薛安甯就是这样一个矛盾的人。
虚伪和真挚在她身上并存,让人又爱又恨。
沈霏放人了。
七月底,薛安甯和房东做退房交割,她对西京这座困了自己三年多的城市没有半点留念,走得头也不回,该扔的扔,只带走一个二十四寸的行李箱,剩下的衣物鞋帽走物流邮寄。
七月的最后一天,她和颜年一起坐上返京的航班。
“薛小姐,那我就先回律所了,有机会再见。”
“再见,颜律师。”
下午三点,两人从转盘取走行李后在机场出口道别,薛安甯谢过这段时间以来她对自己的照顾,拖着箱子,朝机场出租车乘车点过去。
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机场指示牌,确认方向。
郁燃说今天工作室大家都很忙,分身不暇,再加上唯二的两台车都开出去了,没法过来接薛安甯,让她自己打车过来回头报销。
不一会儿,工作室的定位被发送过来。
薛安甯扫一眼,回了个“ok”的表情,没什么意见。
这些年她早都独立惯了,也不觉得有什么。
或许会有一点点失落,但,也是转瞬即逝。
因为她很清楚,郁燃现在已经不是自己女朋友了,她不应该对郁燃抱有任何的情感期待。
而郁燃,也没有任何义务去照顾她的情绪。
将近四十分钟的路程,路况不好,车子停停走走。
鱼白工作室开在了西城三环外的一个老厂房改造区,上下两层,周围比较安静、没那么繁华,但该有的东西都有,路边下车往里一拐,尽头就是,远远可以看见醒目的工作室招牌。
薛安甯到了地方,但没见着人。
她后退两步,朝楼上的玻璃窗口张望两眼,摸出手机给郁燃打电话。
没人接。
又打黄遐的,还是没人接。
“怎么搞的啊,人都去哪了?”
她捏紧手机犯嘀咕,又走到一楼的大门前朝里仔细看了看。
是玻璃推拉门,里边灯亮着,空调也还在运作,门缝里依稀有冷丝丝的空气往外漏,不像是没人的样子。
薛安甯拉起行李箱,直接推门进去。
然而,松开把手大门回弹的瞬间。
“嘭,嘭——”
两声,是礼花筒突然炸开的声音。
薛安甯下意识缩了缩肩膀,她顺着声音抬头,只见见彩色的亮片和丝带从空中飘下来,她的头发、肩膀,都飘落几片。
小五和莱莱站在二楼两边的扶手旁边露了脸:“欢迎新成员!”
她们笑着挥手和楼下的薛安甯打招呼。
薛安甯没来得及开口回应,下秒,黄遐从一楼的档案柜后边捧着大把的花束跳了出来:“恭喜甯甯宝贝成功摆脱黑公司,加入我们前途无量的鱼白工作室!”
拉踩这一块。
薛安甯扶着行李箱,眉眼弯弯,笑得两边肩膀连着脊背都在一点点轻颤。
黄遐真的是气氛组的。
小五和莱莱这会儿也从二楼下来了,她俩手里还握着那两个放完的礼花筒,来回轻晃,站到黄遐身边:“嘿嘿,甯甯姐,欢迎加入我们!”
“奏乐的呢?赶紧啊,陆司听!”
黄遐不满地回头喊一声,她们工作室真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陆司听的声音从不远不近的地方传来:“放了放了!刚才网不好!”
真放了,原本还算安静的工作室仿佛突然一下炸了音响,音量没调好。
黄遐大叫:“你放错了,你怎么放婚礼进行曲!”
她话音刚落,只见陆司听从拐角的地方晃着手机走出来,含糊其辞随口带过:“哎呀……都差不多,签进来不就等于赘进我们工作室了……你这人真不懂情趣。”
走过来,陆司听撞一下黄遐的肩膀,然后笑着和薛安甯打招呼。
都是很熟悉的面孔。
包括小五和莱莱,虽然不熟,但上次在雾屿岛的时候也已经见过一次,薛安甯对她们有印象。
她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你们搞什么啊?”
“欢迎仪式呀,郁燃说要弄的,说你好不容易从那个黑坑里跳出来得好好庆祝一下。”
“郁燃呢?人死哪去了?”
黄遐特别不满,薛安甯到半天了,郁燃连个人影都没出现。
陆司听戳她一下,小声:“上面呢。”
上面。
薛安甯抬眸,只见郁燃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这会儿人就倚在一楼与二楼的楼梯拐角处,一手搭在扶手,另只手捏着雪糕朝她们望过来,眼底是同样浓郁难以化开的笑意。
她的声音不大,也不如其它人的情绪那么饱满充足,就是那股清清凉凉的嗓音,从上方流淌下来。
“欢迎你,薛安甯。”
【作者有话说】
虽然最近没加更但字数也还行吧!
第73章 前女友
前女友
你喜欢我啊。
短暂的欢迎仪式终于落幕, 音乐停掉。
陆司听拿起吸尘器开始打扫一楼的彩带碎片,郁燃没有下来,她含着雪糕, 黏黏糊糊的嗓音:“黄遐, 你带她参观一下工作室,我还有一点事情没忙完。”
“好好好, 你赶紧去吧,别耽误晚上开饭。”
黄遐满口应下,黄妈妈的地位在此刻尤其凸显出来:“小五你那个焖牛腩是不是得去看一下锅了啊?我记得高压锅是不是压半小时就行, 弄好了你得给郁燃腾地方。”
小五撒腿就走:“哦,对,我马上去!”
莱莱旁敲侧击:“那我刚刚买回来的龙虾什么时候蒸啊?”
“那个先撇一边, 郁燃说她晚点忙完来处理。”
画风忽然一下切换到了美食频道, 薛安甯有些没反应过来:“什么焖牛腩?”
陆司听这会儿抽空抬头:“你没闻着味儿吗?咱们今天的晚饭。”
当初装修的时候, 除开正常的工作区域和录音棚郁燃还特地留了一块小区域用来做厨房, 事实证明这个决定是对的, 现在这个小厨房的使用频率非常之高, 而且直线提升工作室成员的生活幸福指数。
今晚的给薛安甯的接风宴,她们自己做。
半小时后,郁燃从楼上下来, 直奔小厨房:“小五你的牛腩焖好了吗?”
“好了好了我给你腾地方!”
小五端着她的高压锅往外走。
这会儿, 薛安甯已经在一楼休息区的沙发上坐好一会儿了, 黄遐坐在旁边陪她聊天,一般摆弄着平板回复邮件。
薛安甯眼神跟着郁燃的身影,她看着对方走进半开放的小厨房, 转过头来问黄遐, 好奇:“郁燃也要下厨吗?”
“对啊, 她去处理那两只大龙虾,好像还要做个红酒羊排。”
黄遐随口答着。
薛安甯略略惊讶“哦”了一声:“以前从没听她说过她还会下厨。”
“以前是不会,但18年那会儿不是在家闷了一年吗,人都要长蘑菇了总得找点事做……”
薛安甯随口这么一问,黄遐也随口一答。
话脱口而出说完以后,她才反应过来不对。
薛安甯脸上的笑容明显怔了怔,透出几分困惑:“18年?”
黄遐立即闭嘴。
不行。
倏尔急中生智,又张嘴:“哎呀,我突然想起我有点事没处理,我上楼去一下,甯甯宝贝你自己坐会儿或者到处随便看看,要不你去厨房找郁燃也行,看看她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黄遐特别明显地回避开这个问题。
“嗯,好。”
薛安甯识趣地不再追问,但在心里悄悄藏下一个问号。
沙发上坐了两分钟,她缓缓起身,朝着工作室的小厨房过去。
厨房里,郁燃正握着刀柄站在案台前在一下一下认真切配料,她将一头散开的长发用皮筋圈起来束在脑后,袖子挽起半截,露出皓白的细腕,腰间系着卡通版的围裙。
薛安甯从没见过郁燃下厨的样子,一时,觉得好新奇。
感觉,像是在看另一个版本的郁燃,完全陌生的郁燃。
大约是她的存在感太强,没一会儿,郁燃侧目望过来。
薛安甯大大方方迎上她的视线,言笑晏晏:“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吗?”
“不用。”
“黄遐带你参观过工作室了吗?”
“嗯,看过了,还特意告诉我冰箱的冷冻层里放了很多雪糕。”
薛安甯和她开着玩笑。
郁燃确实笑了一声,随即缓缓开口:“冰箱里的东西你可以随便拿,一般都会定期补货。”
薛安甯轻轻“嗯”一声。
“你做什么菜啊?”
“红酒羊排。”
“难吗?”
她说话有一句没一句,都是些没什么营养的问题,但郁燃也没嫌烦,答得很耐心。
看见厨房这边确实没有什么自己能帮上的地方,薛安甯又回到沙发上看手机。
开饭的时候是六点。
黄焖牛腩,红酒羊排,两只大澳龙还有一份凉拌青瓜,陆司听又从门口拎进来几分外卖,满满一桌。
比起薛安甯请郁燃吃的那顿践行餐,今晚这顿接风宴显然更有诚意。
“干杯!!”
“咣当”几声,清脆的撞杯响。
黄遐作为发言代表,再次强调:“再热烈祝贺我们薛安甯同学脱离魔爪,回归爱与正义的怀抱!”
话落,放下杯子,她立马伸出筷子去夹摆在薛安甯面前的羊排,只象征性抿了口酒杯里的酒:“不用一口闷啊,大家量力而行意思意思,咱们工作室不兴那套。”
陆司听点评她:“妈妈不愧是妈妈。”
黄遐瞪她:“讨厌你。”
薛安甯也往碗里夹了一块羊排,味道,意外的很好吃。
晚餐大家多多少少都喝了点酒,聊一些趣味八卦。
吃饱喝足,薛安甯主动起身收拾,晚餐没出什么力的陆司听也跟着过来搭把手。
两人把吃剩的碗筷放回厨房的水槽里,忽然,陆司听回头看一眼外边那几个人,出声:“问你个事。”
“你跟她现在是什么情况啊?准备复合吗?”
不大的厨房里,这会儿只有她们两人。
薛安甯直接愣住,侧目拧眉,重复一遍陆司听的话:“我和郁燃?”
复合?
“没有啊,你听谁说的。”
郁燃吗?
可是从头到尾,她们都没有聊起过这件事。
比起从前爱情上的羁绊,对薛安甯而言,现在的郁燃更像一颗枝繁叶茂的绿树,她就扎根在那,不卑不亢安安静静地自生长,而繁茂的枝叶注定能够给身边的人带来足够的荫庇。
或许有天,她能回报这颗绿树。
“哦,没事……我自己猜的。”陆司听也被薛安甯眼底的茫然和坦荡弄得有些不自信了,她欲言又止,又觉得自己的感觉不可能出错。
无论是从说话的语气还是神态上来看,这两人,明明就还互相喜欢。
薛安甯打开水龙头放热水,轻声补充:“我们没有这个打算。”
互相都没有。
喜欢归喜欢,喜欢和在一起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
从前年纪小,又是第一次恋爱,她们互相都以为只要有爱就能一直走下去,只要喜欢就能永远在一起。
但事实证明,即便是互相喜欢也还是会走散。
喜欢只能决定要不要开始。
而三观,决定了是否能长久地走下去。
薛安甯仍旧很在意郁燃不要自己这件事,对方分手时的冷漠决绝,在她心里是永远过不去的坎。
她相信郁燃也是。
薛安甯就是薛安甯,薛安甯不会因为任何人的眼光、看法,就变得不像薛安甯,从前是这样,现在也是。
往后,恐怕郁燃也依旧看不上她身上的那份人情世故,会觉得扎眼。
那怎么办呢?
难道到时候,又分一次手?
不如从开始就不要在一起。
薛安甯从厨房出来后回到沙发上,屁股都没坐热,不一会儿,郁燃拎着钥匙从楼上下来:“时间差不多,我先送你回去休息再过来,这两天你先安顿一下自己,等收拾好了再跟老师上课。”
薛安甯听她说了一大串,没听见重点:“我回哪?”
“给你找了住的地方。”
郁燃和她签的合同上写明了食宿全包,但薛安甯脑子里首先想到的,是念书时住的那种四人间宿舍,嗯,或者是两人间?
她也不知道郁燃会给她带到哪去。
薛安甯推着箱子跟在郁燃身边走,滚轮“咕隆咕隆”碾过地面,思绪早就飞远。
她在心里盘算着怎么和郁燃说合同上这条要不免了,自己今晚先住酒店,然后这几天找中介在附近看看房子。
一个人住太久,薛安甯已经没法再跟别人同住。
况且她的作息还很乱,也需要调理。
郁燃见她没吭声,猜到了她在心里犯嘀咕,直说:“小五和莱莱都是京城本地人,下班就回家,而且她们只是普通员工,工作室不会负责员工的住宿问题,陆司听自己在外边租房住,所以你放心,你没有机会住到那种多人宿舍里去。”
她开工作室签人,还不至于寒碜到那种地步。
郁燃:“我给你找好了房子,很近,离工作室也不远。”
薛安甯却问:“我不是普通员工吗?”
“你属于签约艺人,不是一个类别的。”你来我往这么几句,郁燃被她弄得有些无奈了,停下来看她,“到底在想什么?薛安甯。”
薛安甯也停下脚步。
无星无月的夜晚,京城的风比起西京的要更干燥,一点儿也不温柔。
薛安甯微微抿唇,目光坦坦荡荡迎上去,坦言:“在想,你是不是给我开后门?”
又一次,薛安甯在郁燃这里感觉到了自己的特殊。
郁燃亲自去西京签她,全程盯着处理她的解约事宜,又为她开欢迎会,还亲自帮她找好了房子。
现在,正在送她回去的路上。
而她,是郁燃的前女友。
是个人都会多想吧?就陆司听这个外人看了都觉得她们是要复合。
薛安甯一双莹润的美眸直勾勾盯着眼前的人,这句话像是往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问路的石子,砸开圈圈涟漪。
郁燃的眼神不躲不闪,始终镇定:“我为什么要给你开后门?”
如果是别人,在郁燃说完这句话以后大约就要开始无地自容,觉得自己是太多心、太自恋了。
但薛安甯不是别人。
薛安甯并不觉得自己问的这句话哪问得不对。
她脑袋轻轻一歪,微亮的黑眸在路灯下忽闪忽闪,发梢跟着晚风摇曳,声音也很轻飘:“你喜欢我啊。”
“不是你自己说的吗?那天。”
你说,你还是喜欢我。
【作者有话说】
[敲木鱼][敲木鱼]仔细想想她俩已经很久没亲嘴了(没有说要亲的意思
第74章 不方便吗
不方便吗
骗人的,没有改天。
路灯的光影下, 薛安甯看见郁燃眼睫很轻微地颤了颤,仿佛蝴蝶在抖动着它的翅膀。
她最后说了四个字:“这不冲突。”
是“这不冲突”,不是否认, 也等于再次肯定薛安甯口中的事实, 就是还喜欢。
两人走出岔路沿着主乾道又走了十分钟,看见“雾山国际”的小区字样, 郁燃刷开门禁将她带进去。
郁燃帮她找的房子就在这个小区,一室一厅五十平,真的很近, 到工作室走路十分钟,起得早还能沿路吃个早餐。
“房子里里外外已经找人做过一遍卫生了,床上四件套和洗漱用品是我看着买的, 你如果不喜欢, 之后可以自己换掉, 冰箱我没给你填, 只放了一点水和牛奶。”郁燃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她说了很长一串话, 最后从口袋里摸出东西递给薛安甯,“这是钥匙还有门禁卡,等你有空去物业录个人脸识别, 以后出入就不用带卡。”
看上去, 没有要进门坐坐的意思。
薛安甯没有立即伸手去接, 只是微微低眸视线落在那双摊开在面前的手掌上看了好一会儿,抬头,莞尔一笑:“谢谢你, 郁燃。”
简单两个字, 分量却很重。
不论出于什么缘由, 谢谢郁燃为她做的一切。
薛安甯知道,从此刻开始她们之间已经不再是纯粹的情感纠缠了,当利益捆绑在一起,她们是牢不可分的共同体,不管是作为并肩战斗的战友、还是过去式的爱人,她都得要开始努力赶上郁燃的步伐才行。
显然,郁燃也是这么想。
她收回那只摊开的手,笑笑:“不客气,你只需要记住从这一刻起,我对你所有的好都是有所图的。”
“帮我赚钱。”
“好。”
薛安甯笑意轻晃,郑重答应下来,眼里全是坚韧与跃跃欲试的野心,没有半分对未来的不确定性。
她很确信自己有这个能力:“我帮你赚大钱。”
赚很多很多的钱,让你知道,你的眼光到底有多么好。
住的地方确定下来,薛安甯花两天时间采补日常用品。
第三天,从西京过来的物流到了,师傅帮着把东西一点点往屋子里运,稍显空荡的房子又被一点点填满,到处充满活人的气息。
京城和西京又很不一样,这座城市,盛载着许许多多来自天南地北的人的梦想。
多薛安甯一个不多。
这几天郁燃都没有打扰她,薛安甯除了整理东西,也时不时出门逛逛,熟悉一下新家附近的商圈和环境,偶尔她会从小区散步走到工作室去看看,给努力工作的大家带点吃的、喝的。
她很闲。
这样两三次过后,郁燃也发现她很闲,猜到搬家的事情大约整理得差不多。
“明天早上八点半我到你们小区门口接你,去见你的专业老师。”
新的篇章,终于拉开序幕。
郁燃有早到的习惯,提前一刻钟她就到了。
薛安甯敲响车窗的时候她正戴着耳机和人通电话,侧目看一眼,她打开门锁示意对方上车。
“吃过早饭了吗?”结束通话,她侧过头问薛安甯的第一句话。
薛安甯点头,自觉地拉好安全带:“是去老师家里吗?”
“去她们工作室,一对一教学。”
薛安甯“嗯”一声,双手交叉很随意地搭在小腹前,好半天没说话。
车子开出去好一会儿后,郁燃忽然出声,是很温和的声音:“不用紧张,给你找的老师不是那种圈内很出名的,但教得很好,她很会教新人,我也在她那上过课。”
郁燃和她闲聊着,帮她缓解情绪。
果然,薛安甯听见最后那句,注意力被吸引过去:“什么时候?”
“高中的时候,节假日或者寒暑假都会去,方老师和我们家属院里有位阿姨是很多年的好闺蜜。”郁燃轻轻笑,说到这,稍微顿了顿,“不过那会儿她还没有开自己的工作室,我都是去她家里。”
很少听郁燃讲起自己的事情,这么几句下来薛安甯的紧张情绪确实缓解不少,她想了想:“那她一定教得很好。”
能教出郁燃这样的。
车的中央后视镜里,郁燃细眉轻挑,睨她一眼:“你怎么不说是我资质好?天赋佳呢?”
怎么在别人那薛安甯就是无条件地夸奖,到了她这,就只落一句老师教得好呢?
薛安甯就不能捧捧她?
薛安甯听出她的言外之意,没接话,闷着笑了声。
郁燃真的需要被哄着诶?
以前她是真没发现,回头看,错过很多。
给薛安甯上课的老师叫方芮,四十岁出头,丰腴古典的美,说起话来温温柔柔一点儿也不会叫人觉得害怕,但郁燃就站在那儿跟她说会儿话的功夫,好几个学员路过,都停下来恭恭敬敬叫一声“方老师”好。
薛安甯观察一二,心里大致就清楚方芮这温柔在上课的时候不管用。
这时,郁燃聊得差不多,回头瞧一眼身后的薛安甯:“那我把人交给你了方阿姨,麻烦您多费心。”
“不麻烦,”方芮盈盈笑着,冲薛安甯招招手,“过来,我带你先去开嗓试试音,看看你现阶段问题在哪再安排基础课,你以前是做唱播的是吧?”
薛安甯走过去,对答如流:“是的老师。”
跟在方芮身后没走两步,身后,郁燃又叫住她:“我走了,下午结束后我来接你。”
“……嗯,好。”
不知道为什么,郁燃这句话给薛安甯一种幼儿园接放学的既视感。
虽然知道郁燃是怕自己第一天上课紧张、调理不好情绪。
薛安甯很快就看见了郁燃给自己安排的课表,一长串,密密麻麻的专业课名字,很多很多——从乐理基础到声乐,到视唱练耳还有形体,和声、演唱技巧包括舞台表演等等,很多专业名词,薛安甯甚至是第一次见。
她现在才知道,为什么郁燃一直说自己距离专业还差很多很多。
压力感霎时间涌了上来。
她没忘记自己夸下的海口。
她说,要帮郁燃赚大钱。
而现在,才刚刚只是一个开始。
在天晟待的那三年多,薛安甯过得其实没什么实感,每天都是上播下播重复的流程,回头看,空荡荡的三年里除了赚到的钱,什么都没留下。
不像现在,每天睁眼都有新的东西要学。
薛安甯每周固定去方芮那里上三次专业课,其余时间,分散到各个部分。
第一周的课上完以后郁燃就很少再过来接她,之后就算偶尔出现,也不会提前打招呼。
薛安甯觉得她像那种平时很忙,但又会忙里抽空过来关心孩子学习的家长,跟老师沟通学习情况。
好几次,薛安甯休息间隙里在表演教室外的走廊上看见她,然后她们会下楼吃个下午茶,或者一起吃顿饭。
很多时候,薛安甯都觉得郁燃不太像她的老板。
至于像什么,她也不好说。
有时候觉得是朋友,有时候又觉得,她们好像还在谈恋爱。
界限一再模糊。
课程上的压力在经过一段时间的适应后,变得平常,薛安甯又找回了当初在西外念书时候的感觉,得心应手,毕竟从小到大,她最擅长当一个好学生,考试拿高分。
今年的京城入冬很早。
十二月一号就落下了初冬第一场雪,早上起来窗帘一拉,玻璃窗已经凝上一层朦胧白雾。
上午在家做完基础声乐练习,吃过午餐,薛安甯换上新买的雪地靴全副武装出门。
平时十分钟就能走到的路程,今天多费了些功夫。
她在路边遇见烤红薯的,按工作室人头买了六个。
拎进门,就招呼大家过来吃。
差十分钟就是中午十二点,小五和莱莱跑最快:“哇,甯甯姐你怎么知道我们刚才还在说想吃烤红薯!”
不一会儿,黄遐和陆司听也过来。
不见郁燃的人影。
薛安甯慢吞吞扒开手上的红薯皮,随口问着:“郁燃呢?她不吃吗?”
莱莱接话飞快:“老板病了,这两天都没来工作室呢,有事都是跟我们直接打视频电话。”
“病了?”
薛安甯神情是明显的疑惑,她昨天刚和郁燃通过电话,郁燃什么都没说。
不过确实有两天没见到郁燃了,细细一想,昨晚电话里的声音也有些发闷。
“什么病啊?”
“感冒吧,好像还有点发烧,你不知道啊?”陆司听看她一眼,不咸不淡地开玩笑,“你们两个真是哈,还和以前一样,明明每天都有交流但就是连对方生病了都不知道……”
陆司听说着,不小心被滚烫的红薯心烫了下嘴,嗷嗷直叫。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这话,有一点戳到薛安甯的痛处了。
她垂眸看一眼手里的烤红薯,没了继续吃的心情:“她住哪你们知道吗?我去看看。”
薛安甯倒是知道郁燃住哪个小区,这几个月她跟着去过两次,但从没上楼坐过。
当然,这其中很有刻意避嫌的成分。
黄遐利索地把详细地址发给她,转头,和陆司听聊起工作上的事,没打算再管她们俩中间那点弯弯绕绕,只提醒一句:“你去之前最好打电话说一声,她住的那小区安保挺严,随便进不去。”
薛安甯按她说的,去之前打电话了。
没人接。
小区安保也确实挺严的,但薛安甯运气不错,碰到个上了年纪的奶奶提着东西从外边回来,她扮作相识熟稔地上前和人打招呼,闲聊着,一口一个“奶奶”叫得亲热。
保安看都没看她一眼。
往里走了一段差不多,薛安甯才和奶奶道歉,说自己好像认错人了。
一路畅通无阻,到了郁燃家门口。
上电梯以前薛安甯又拨了个电话过去,依然无人接听。
她有些担心郁燃是不是发烧昏睡在家,敲门的时候,动静有些急促。
直到“咔哒”一声,房门从里打开。
郁燃穿身居家睡衣站在门口,开门看见是薛安甯,神情一怔:“你怎么来了?”
薛安甯缓缓组织语言:“我今天去工作室听她们说你病了,所以……”
话没说完,突然,从门缝里飘出来一道温婉好听的女声,很亲昵的语气:“郁燃,我看你冰箱里还有几个番茄,不然我给你做个番茄炒鸡蛋好了,你想吃吗?”
薛安甯没说完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脑子嗡的一声。
“不方便吗?”
“不方便的话那我改天再来。”
骗人的,没有改天。
上句赶下句,几乎都没给郁燃留下回答的间隙。
“……”郁燃伸手拉住要走的人,往回轻轻一拽,好无奈地吁出口气,“没有不方便。”
话落,她同薛安甯默默对视一眼,松开手,回头朝屋子里的人喊一声:“妈妈,有朋友过来看我了。”
薛安甯神情僵凝一瞬。
哦,原来是妈妈。
【作者有话说】
妹宝:差点以为当小丑[小丑]
第75章 反骨
反骨
能和我说说吗?郁燃。
“朋友?什么朋友啊?”
“哎, 郁燃,你不要站在门口啊,本来就刚退烧还穿这么少站在那吹风, 你把人请进来坐, 外边多冷。”
郁青陆的声音断断续续,仍旧温婉, 但多了几分唠叨气和无可奈何。
郁燃闻言,将门缝拉开一些侧过身子,低声告诉:“先进来, 不然她要唠叨个没完了。”
话音刚落,人低下头去轻咳几声,薛安甯没敢耽搁再让她吹风, 快步走进门。
身后是防盗门自动落锁的声音, 屋子里暖气烧得很足, 就算只穿件薄棉衫也不会冷。
郁燃弯腰给薛安甯拿拖鞋的间隙里, 郁青陆已经从厨房里走出来, 视线停留在了薛安甯身上, 笑:“哎呀,新朋友吗?我没见过诶。”
她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衣,两边袖子规规整整挽起, 湿着手, 鼻梁上架副眼镜, 整个人是与声音相近的气质,模样和郁燃有两三分相似,但最像的还是那双眼睛。
瞧着, 和郁燃一点儿也不像母女。
倒像姐妹, 特别年轻。
薛安甯唇边绽出一个笑, 甜丝丝地喊人:“阿姨您好,我听说郁燃病了过来看看。”
薛安甯没有介绍自己,或者说,她也不知道该要怎样介绍自己。
郁燃轻巧地接过话头:“之前跟你提过的,妈妈,是我们工作室前几个月签回来培养的歌手,她叫薛安甯。”
“哦哦,是你签的那个小姑娘。”
“确实长得很漂亮。”
确实长得很漂亮。
薛安甯很擅长捕捉一些对话细节。
郁燃和妈妈提起自己的时候,还夸过她漂亮?
简单打过招呼,郁青陆没久待:“那你们在客厅坐会儿聊聊天,我去厨房忙了,马上快一点一会儿时间来不及我又得走了,郁燃你自己招呼你朋友。”
“好……”郁燃精神有点怏怏,靠在沙发上怀里捞着个抱枕,回答也是有气无力。
郁青陆走了,没一会儿,声音又从厨房飘出来:“你还没回答我要不要吃那个番茄炒鸡蛋?”
薛安甯看见郁燃拧拧眉毛,露出好无奈的表情,但回答却依旧很耐心:“我吃的妈妈,你做什么我就吃什么。”
“真乖。”
郁青陆丢下两个字,又消失了。
空气安静了两秒钟,倏尔,响起一声藏不住的笑息,薛安甯低头喝水在偷偷闷笑。
郁燃眉梢轻微挑起,看她:“笑什么?薛安甯。”
薛安甯缓了会儿,抬眸老实交代:“没什么啊,就是觉得你在你妈妈面前和在外边的时候都不一样。”
很乖、很可爱,一点儿也不大小姐,像个有礼貌的乖宝宝。
但这些话当然不能和郁燃说,薛安甯藏在心里,唇角翘起轻微的弧度。
话说回来。
“你生病了,昨晚在电话里怎么也没说啊?”
“没什么好说的,”郁燃懒洋洋地驳回去,说话有一点鼻音,“既然你都没发现,那我突兀地说出来不是很刻意吗?”
显得她需要被关心,需要被照顾。
这种事情,哪有人会主动说的?
而且既然是聊工作,也没必要去提这些,不过薛安甯还真就一点儿也没发现,
郁燃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不算有落差,因为从前也一直都是这样。
只是刚刚对方开口问的那一刹那,波澜骤起,生出些不该存在的情绪。
郁燃不动声色按下纷杂的情绪,转开话题:“你要喝点什么吗?我家里只有牛奶和温开水,或者我可以给你洗点水果,吃过午饭了吗?”
郁青陆做饭很快,十几分钟后,三菜一汤上桌。
薛安甯吃过了,但她还是邀请薛安甯喝碗排骨汤,说今天医院旁边菜市场买的玉米很甜,她让摊位老板悄悄给自己留的。
“好喝的阿姨,很甜,这个甜度就是玉米本身的甜度吗?”肯定厨艺的同时,薛安甯自如地展开话题和人聊起来,“需不需要加糖啊?下次我想在家自己试着做做。”
“不用的,你用新鲜玉米炖出来就是这样。”
“好喝你多喝一点,你们平时做音乐压力肯定不小,也不好好吃饭。”话落,她又转头看向低头默默吃饭的郁燃,“郁燃,我记得你们工作室有小厨房是吧?那炖汤的话一个人喝不完,可以在工作室弄弄然后分给大家一起喝。”
薛安甯说是,郁青陆又说炖汤很简单的,只需要这样那样。
郁燃压下去的躁意跑出来一点,抿抿唇,突然说:“她没进过厨房,你别教了妈妈。”
薛安甯不会下厨,也基本不做家务。
在这一点儿上她从小被家里爱护得很好,十指不沾阳春水。
郁青陆有些惊讶:“是吗?”
薛安甯没否认,但也不知道郁燃为什么忽然提这个:“以前是不会,现在时间空出来可以学学。”
郁青陆:“那也挺好,自己会下厨的话也好照顾自己,郁燃以前也不会做,都是之前那段时间摸索着学的……”
“妈妈。”郁燃第二次打断妈妈,紧了紧手里的筷子,倏尔,露出一个很无奈的笑,“你再不好好吃饭,一会儿赶不及回医院,上班要迟到了。”
“就知道堵妈妈的嘴。”
话是这么说,但郁青陆看眼时间发现确实快要来不及。
她收敛话头,匆匆吃完午饭起身。
郁燃没起身,只是捏着筷子抬头望向她:“到医院记得好好戴口罩,年底了流感很严重。”
“知道的,院里早就组织都打了流感疫苗,你乖乖照顾好自己啊,我走了。”
“甯甯,有时间让郁燃带你来家里吃饭。”
郁青陆拿起手机披上羽绒服,走得匆忙。
玄关的门开了又关,一阵寒风飘进来,无声消在融融的室温里。
饭桌上少个人,整间屋子都静了。
郁燃仍旧举着筷子在慢悠悠吃饭,她胃口不太好,吃东西也很斯文,一小口一小口地吃:“我妈妈是京大附属医院的儿科主任,平时给小朋友看诊接触比较多,医生都爱说医嘱,所以话也比较碎,你别介意。”
郁燃和父母的性格都不像,有时,会很情绪化。
“我没有介意,郁燃。”薛安甯笑笑,放下汤勺,看向她的目光里温和中又透着几分迟疑,“介意的好像是你,我觉得你好像有一点不开心,虽然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但冥冥中,感觉是和自己有关呢。
薛安甯不钝、也不傻,不是什么都感觉不到。
应该是中间说了什么,哪一句话没说对。
范围太大。
郁燃摇摇头也跟着放下筷子,声音怏怏:“可能是因为生病了吧。”
没事,应该很快就会好了,她想着晚点吃个药再去睡一觉。
不过那都是薛安甯走以后的事情。
吃剩的碗筷放在桌上,郁燃也懒得收,反正下午会有钟点工上门。
她不知道薛安甯什么时候走,没有赶人的想法,思绪都在打盹,跟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多是问问对方最近学习进度怎么样,有没有哪不习惯。
说着,郁燃透露了一点后边的打算:“月底的时候我计划安排你录个《雪糕》重置版,重新发表,也算你的新年初亮相,之前那版还是太粗糙了。”
编曲会有细节上的改动,她正在着手做。
但目前病着,进度有些慢就是。
最重要的,也有一些情绪抵触和反扑,耳机里旋律每响起一遍,郁燃就会想起当年自己创作这首歌的心路历程。
薛安甯认真听着,问她:“还是用玉碎的名字发表吗?”
郁燃摇头:“不用那个账号和名字了,就用你的大名薛安甯,你以后是要站上华语乐坛的歌手,要和以前划清界限,之前用过的东西最好都不要再用。”
正经歌手和颜值唱播之间的鸿沟,不止一两道,它们中间是天堑。
以后没有“玉碎”,只有“薛安甯”,更多人知道的也只会是“薛安甯”,当然,郁燃也想趁机检验一下这四五个月下来薛安甯的学习成果。
这是作为老板的郁燃,在和薛安甯透露之后的工作安排。
薛安甯没意见:“都听你的。”
只是现在并非工作时间,薛安甯这会儿不太想听郁燃全说这些工作上的事情,因为过去几个月,她们已经说了很久、很多。
她有其它想知道的事情。
“郁燃,”薛安甯拿捏着分寸,转开话题,她重新捏起面前汤碗里的小瓷勺在手中摆弄,眉眼低着,慢吞吞开口,“有件事情想不明白,还是想问问你。”
郁燃抬眸,没什么防备:“你说。”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学会做饭的?”
不等对方回答,薛安甯接上:“18年,对吗?”
郁燃神情一凝。
薛安甯也在这时放下手里的瓷勺,碰出清脆一声响,缓缓继续说:“其实在工作室待了几个月,我偶尔和大家闲聊都很愉快,但很多次说着说着话题就突然打住。”
来京的第一天,黄遐和她聊天时就无意透露18年那会郁燃闲了一整年。
后来很突兀地掐断话题,起身离开。
当时薛安甯没往心里去,只是稍稍存疑。
对于她来说,那段时间是分手之后的空白,好像没什么去探知的必要。
可之后几次三番都是这个样子,莱莱、小五、陆司听,尤其是陆司听,今天来之前又在工作室说了一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大家好像都在说,是,我们确实是有事瞒着你,但你去问郁燃吧。
薛安甯本来想说,过去的事情就不问了,既然郁燃也没有想要告诉她的打算。
可刚才在饭桌上,又一次。
她忽然就生出了反骨。
郁燃那么不想自己知道的事情,到底是什么?
所以现在,是作为前女友的薛安甯向曾经的爱人,询问那段空白的过去。
她抬头,手心轻轻搭在桌面上,望向对面的人:“能和我说说吗?郁燃。”
【作者有话说】
今晚出去看livehouse!
第76章 只是见过
只是见过
我们今天再正式认识一下。
要说吗?可以说吗?又怎么说呢?
从前不想说, 是不想给薛安甯带来情绪上的负担,时间一长,这种心情演变成病态的较劲, 想着, 我要是永远不说,你是不是就永远不知道?
现在不想说, 是因为不想薛安甯知道以后生出情绪愧疚,想着亏欠和补偿。
郁燃理不好自己一团乱麻的感情,好像也没做到最初说的那样, 慢慢放下。
怎么做都不对,过不了自己那关,干脆停摆。
正准备说话, 开口, 呛了嘴空气拔出喉咙里的痒意, 低下头又是一阵咳嗽。
薛安甯蹙眉, 起身:“你感冒多久了?”
“前天晚上睡前觉得嗓子有些痒, 没当回事。”
咳嗽声夹杂着郁燃断断续续的回答, 余光里,薛安甯绕过餐桌朝她走过来。
被咳嗽打断的问话没有了后续。
薛安甯开始关心她的病情,软声问:“那去医院看过了吗?是流感还是普通感冒, 怎么一直咳嗽……”
郁燃有些走神, 根本没听她说了什么。
倏尔, 一双温热的手毫无预兆落在她额头,随之而来是薛安甯喃喃自语的说话声:“有点烫诶,我感觉好像又有点发烧, 你们家体温计在哪啊?我给你量量吧。”
郁燃抬眸, 眼睫颤了下, 一股难言情绪冲上来堵在嗓子眼。
大约是真发烧了,烧得五脏六腑都在发涩。
郁燃说话嗓音也有些哑了:“早上醒来量过一轮,体温是正常的。”
“那在哪?”
薛安甯耐心地再问一遍。
说什么早上。
郁燃眼睫又颤一下:“卧室的床头柜上。”
话落,贴在额头上的手蓦的松开,薛安甯抽回自己的手。
她视线扫过一圈屋子的格局,转身朝主卧过去:“等我会儿,我去拿。”
郁燃这个房子两室一厅,就只有书房和卧室,功能清晰好分辨。
床头有些乱,散落的卫生纸和水银式体温计摆在一块,底下抽屉是半拉开的没有关,薛安甯拿上东西准备离开的时候,低头多看了一眼。
回来的时候,她习惯性举起手中的体温计去碰郁燃的衣领,手伸到一半,指尖微蜷,想到两人现在的关系。
“……自己夹一下。”
薛安甯有些不太自在,单手撑在餐桌边,移开目光看向别处。
不自在的人不止是她。
郁燃接过体温计拉开衣领放下去,夹在腋下,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沉默在空气中流淌。
薛安甯开始走神,她在想,刚刚在床头抽屉里看见的那台旧手机。
那是出国交换前,她送给郁燃的最后一件生日礼物,手机壳也是当时她给郁燃买的呢,白色的情侣壳,过了这么久,壳子已经氧化泛黄变得好难看。
薛安甯以为分手以后那个手机郁燃应该是处理了,回收或者扔掉,但没想到还保存得挺好。
而且屏幕亮着,一看就是经常充电,在用。
倏尔,靠在椅背上的人微微抬头,朝她看来:“刚刚在门口,你为什么突然转身就走?”
“啊……”
薛安甯游走的思绪被郁燃一句话拽回,说起这个问题……
她转过头来停顿好几秒,牵唇笑笑:“以为你家里有人嘛,就想着,可能来得不是时候。”薛安甯不说真话,言之凿凿,“不过来之前我给你打过电话的,打了好几个,都没人接。”
这倒是真的。
郁燃的手机没在身边,在房间里充电。
郁燃摇摇头,说“不对”。
“你是觉得我可能交新女友了,对吗?”
虽然不知道薛安甯为什么会这么想。
但当下那一瞬间,很明显。
薛安甯是想逃。
郁燃也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那么害怕被误会,她可以不用解释,由着对方去的。
大约,是潜意识里仍对两人之间心存希冀,不希望再生出更多莫须有的误解。
从前那些,就已经够多。
薛安甯垂眸看向她,一时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了,唇瓣微微抿住,又松开,接着没什么情绪地笑了声:“我每次来你家里,你家都有别人。”
“说不清楚当时为什么转身就走,可能就是身体的下意识反应吧,有点ptsd,不想再经历一次难堪。”
薛安甯擅长将话敷衍带过,也不害怕说真话对峙,她的状态,取决于对方的状态。
对方想要什么反应,她就给什么反应。
郁燃想听真话,薛安甯就说真话。
之前分手,郁燃真的让她挺难堪。
两人认识这么久,她总共去过郁燃家里两次,一次是从前分手以后,一次是现在。
上次走的时候那么狼狈,刚好撞上在楼道里等着的萧宁。
薛安甯到现在都记得,对方当时看自己的眼神里有自然流露的几分同情。
她最讨厌别人同情自己。
更何况,那个人是萧宁,和郁燃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萧宁那会儿为什么会出现在郁燃家里已经不重要了,薛安甯只知道,这样的事情自己不想再经历第二遍。
所以扭头就走,再正常不过。
这不是一句埋怨,也不存在怨怼。
事情已经过去很久,薛安甯只是将当时的感觉用一句轻松地描述带过,仅此而已。
她不知道郁燃听了,会怎么想。
或许……
“我没有别人。”
不等薛安甯往深了想,郁燃突然开口。
话题的重点总是这样跳跃。
总是这样,让人措手不及。
薛安甯撑在桌沿的手,悄悄收拢:“什么?”
“和你分手之后,我没有找过别人。”
薛安甯的心突地重重跳了一下,撞出大片悸动开始疯狂蔓延。
她没法忽视郁燃这句话里可能蕴含的意味——它可以被视作一句简单的解释,反驳薛安甯那句“总是有别人”,也可以是在表明心迹。
像极了诱人的陷阱,让人一上头就忍不住要往里跳,然后再闹个大笑话。
薛安甯不接话。
手机在掌心翻转一圈,她低头看眼屏幕,莞尔:“时间好像差不多了,温度计拿出来看看吧。”
错开话题。
郁燃敛敛眸子,伸手去摸温度计。
薛安甯将东西举到眼前看了看,侧目:“37度9,你觉得呢?”
算低烧。
郁燃靠回椅子上,说话也绵软无力:“我觉得还在正常范围内,晚点吃完药再睡一觉醒来应该就好差不多了。”
普通感冒的病程大多在2-4天,郁燃没当回事,她甩甩温度计轻轻搁到一旁。
薛安甯手一撑,掌心离开桌面,趁机开口:“那好,那我不打扰你吃药休息了,至于其他的事……”她眨眨眼,“等你病好以后,再说。”
郁燃要是想说的话,开始就会说。
她不想说。
薛安甯做不到去为难一个正在生病的人。
但也没想到,这不大不小的病在郁燃身上竟然缠绵了大半个月,断断续续都没好。
冬季病毒很是猖狂,没多久,小五和黄遐也中招了,工作室里开始频繁出现擤鼻涕的动静,垃圾桶被一团又一团的卫生纸堆满。
月中的时候黄遐请了三天假,一问,是外公去世了。
出殡当天郁燃开车到下辖的小县城里去送老人最后一程,当晚她没回市区,次日中午一点,车子缓缓停在工作室前坪。
小五听见动静站在二楼的窗口朝外望,随口喊一声:“老板她们回来了。”
话音落地,没两秒她又补充:“好像不是老板,只有遐姐……可是奇怪,那明明是老板的车。”
她嘟囔这几句的功夫,楼下,玻璃大门被人从外推开,往里钻了一股子冷透的寒风。
随之而来的,还有黄遐熟悉的吐槽模式:“哎,还是回到咱们工作室舒服,这几天在家处理那乱七八糟的事情简直都快没了半条命。”
“宁宁姐你自己坐,我先去趟厕所,急死了。”
“好啊,你去吧,不用管我。”
薛安甯从练歌房里拉门出来,没见到黄遐的人影,她继续往外,只看见角落休息区的沙发上坐着个人影,正低头翻看随手拿的一本杂志。
有感应似的,萧宁在这时转头望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双双一愣。
四年前一面之缘,眼下,两人都从记忆角落里翻找出当时那张脸,认出了彼此。
萧宁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在认出薛安甯就是当初跑去找郁燃,然后哭得梨花带雨逃走的小女生以后,笑了:“是你啊。”
薛安甯抿抿唇,想笑,没笑出来。
平常用得炉火纯青的社交手段,在萧宁这里失效了。
她左右看了看,一楼这会儿没别人,就她和萧宁。
倘若转头就走,会衬得自己很狼狈。
四年前她就很狼狈。
薛安甯定定神硬着头皮走过去,挨着沙发的另一侧坐下,没接话。
萧宁觉得她的反应很有趣,乐了,和她开着玩笑:“你是要假装不认识我吗?”
薛安甯红唇微张,正要说点什么。
恰好此时,黄遐推门从一楼卫生间里出来。她一面挽袖子,看见坐在休息区正说话的两个人,随口说着:“诶,你们认识啊?”
“认识啊。”
“只是见过。”
几乎异口同声,却是两种不同的答案。
薛安甯抬眸,和萧宁的视线又是轻轻一碰。
黄遐动作稍顿,后知后觉想起些什么。
是哦,真要论的话,萧宁在很久很久以前好像还跟郁燃不明不白暧昧过一段。
薛安甯这边就……更别说?
理清楚这层关系以后,她开始飞速运转大脑,想着要说点什么才好缓和这个气氛。
萧宁却是直接点头,“噢”一声顺着薛安甯的话往下,眼底是十足的兴味:“原来你不认识我。”
“那要不然这样好吗?”她双手交叉,搭在膝上笑吟吟开口,“我请你出去喝杯咖啡,我们今天再正式认识一下。”
【作者有话说】
最近精力不太够,慢慢写啦
第77章 尖锐的刺
尖锐的刺
你自己不觉得好笑吗?郁燃。
推拉式的玻璃大门轻轻摇晃, 悄然回弹。
小片雪屑顺着寒风飘进来,几个回旋,落在温暖的地毯上又融化。
郁燃拍拍身上的雪屑一边往茶水间走, 黄遐听见动静, 从二楼探头:“你可算回来了!”
她三两下就从楼上下来,木楼梯被她踩得梆梆直响。
郁燃捏着杯子等咖啡, 单手撑在岩板台面,很是随意地回头看向走过来的人:“薛安甯呢?我找她说点事情,她在不在练歌房?”
“她跟萧宁出去喝咖啡了。”
而你, 却还在工作室喝咖啡。
你这不得完蛋。
黄遐在心里腹诽着,这话没敢当面说。
郁燃一点错愕:“谁?”
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暂时还无法将这两个名字联系到一起。
黄遐外公去世了, 这几天给老人办后事, 一系列的琐碎事情直到上午才彻底收尾结束, 忙完以后, 她跟着郁燃一起回京。
萧宁则是两天前从国外临时回来的, 顺路回京。
黄遐的外公也是萧宁的外公, 虽然萧宁和外公那边从小关系就不太亲,但怎么说血缘还在,不回来说不过去, 总是要被亲戚们戳脊梁的。
不过进市区以后郁燃就把车钥匙丢给她们了, 让她们自己开回去, 她临时有事回趟家,出来时开了另外一台车。
“……萧宁。”黄遐重复一遍,来到郁燃身边同样靠在身后的台面上, “萧宁说要请薛安甯喝咖啡。”
郁燃没想过萧宁会来工作室, 她以为, 黄遐大概会把人先送回家然后再回工作室。
至于薛安甯会跟萧宁搅和到一起去,就更没想过。
郁燃只觉得神经一跳一跳的:“你没拦着她们?”
“我怎么拦啊!”黄遐也很无辜,她小声反驳着手一摊,“腿长在她们身上我能怎么办,而且宁宁姐什么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能拦得住谁啊?”
“不过好像就在街口那家雾岛咖啡,你看你要不要去看一下?”
虽然,这两人已经出去大半个小时快四十分钟了。
黄遐象征性友情提醒一下,让郁燃做个准备。
谁知郁燃脑袋一撇,杯子放过去接咖啡,冷淡淡:“不去。”
这倒是让黄遐有些意外了:“那也行,估计她们两个聊完也快回来了。”
反正又不是她喜欢薛安甯,也不是她跟萧宁有过一段暧昧过去,更不是她成为话题。
然而,嘴上说着不去的人端起咖啡回到休息区,没坐两分钟又起身,随手拿起把伞拉开门走了出去。
那杯刚刚冲好的热咖啡还冒着丝丝热雾,被留在了茶几上,没有动过。
黄遐望着郁燃离开的身影,努努嘴,用怪气的声音模仿出郁燃说话的语气:“不去~~~”
黄遐撑着脑袋回工作消息,边想边摇头,这么多年,她还是不懂谈恋爱有什么意思。
郁燃这趟出去回来得倒是很快,前后不过七八分钟,她回来了,身边还跟着个薛安甯,两人的神情看上去并无什么异常,只是不见萧宁人影。
黄遐纳闷:“宁宁姐呢?”
郁燃抖落几点雪屑,将手里的伞放回伞架上,缓缓出声:“她说她晚上的飞机要走,下午回去一趟陪陪家里人就不过来了,让我跟你说一声。”
“这样……”
黄遐指腹擦擦耳侧,视线一转,落到旁边的薛安甯身上。
薛安甯迎着黄遐打量的目光,不躲不闪,倏尔转头知会郁燃:“那我回练歌房继续练歌了?”
“嗯,你去吧。”郁燃点头,轻声。
等她离开,黄遐扔开手里的平板上前打听情况:“怎么回事啊?”
“不知道,我去的时候她们正准备走。”
郁燃到的时候,这两人刚好从咖啡厅推门出来,萧宁看见郁燃还和她打了招呼,闲聊两句就说要走,薛安甯则是从头到尾都没什么表示,只是问了句她怎么会过来。
“这么不巧啊?”黄遐有点可惜的样子,“那你没问她们聊什么了吗?”
郁燃好笑地看着她:“有没有可能,那是人家的隐私。”
没,有!没有这种可能!
黄遐在心里大声回答,和郁燃在这件事上又有了意见分岔。
什么隐私不隐私的?
她估摸着,萧宁和薛安甯的那点“隐私对话”聊的应该全是郁燃。
郁燃仍旧轻飘飘的,没在意:“看上去应该也没聊什么。”
一路回来,薛安甯还很平常地和她聊了聊歌曲重置的事情,和之前没什么两样。
见她这样,黄遐哼哼笑着走开:“那你还是太不了解宁宁姐了。”
萧宁是什么人啊?大魔王表姐。
黄遐隐约觉着,萧宁肯定跟薛安甯说了什么事。
但她不打算提醒郁燃了。
因为郁燃现在看起来温温吞吞的样子,是得找点刺激。
《雪糕》的重置版在几次磨合以后,薛安甯终于唱出郁燃要的那种感觉,她们在跨年前一天录制完成,准备在2023年的1月1日中午十二点发歌。
2022年的最后一天,工作室又签下两首电视剧的OST全案,金额可观,郁燃说晚上找个地方跨年,也当做庆功。
所有人都很高兴。
下午的时候大家挑挑拣拣,一致决定想去京城某家出名的网红酒吧。
只是,价格略微有些贵。
郁燃看了一眼大致定价,拧拧眉毛,佯作为难地开口:“这么贵,是不是有点超过了?”
几人对视一眼,薛安甯游离在外不说话,黄遐摸摸鼻梁比较心虚的模样:“是有点,但是吧……”
郁燃没等她的但是,绷住的表情瞬间松开,笑着打断:“那我现在打电话问一下二楼的包厢,看还能不能订到。”
空气静默一瞬,随即,发出尖锐地欢呼声——“老板万岁!”
薛安甯被这欢快的气氛感染,怔一下,笑音从喉咙里跑出来,下秒,目光掠过郁燃那张昳丽出尘的脸,笑意又敛回去几分,微抿唇角。
事实证明,她们运气真的不错。
郁燃打电话过去问之前十分钟,有客人取消了预订,刚好剩出来一个。
晚上吃过饭差不多八点,大伙分两台车过去。
二楼包间是半开放式,打通的隔断可以直接看见一楼中央的大舞池,另一端,挑出的半密封观景阳台,适合玩累以后用来躲酒小坐。
但现在是冬天,室外零下的温度,基本不开窗。
薛安甯今晚玩游戏手气特别好,兴致也高,晚上吃饭的时候就喝了一杯红酒下肚,转场过来后,又喝了不少啤的。
黄遐说她几年不见,技术见长,酒量也见长。
“哪有啊学姐,运气好而已,今晚赢最多的难道不是小五吗?”薛安甯托着腮,眼底笑意糊成了一团,黏黏腻腻,她端起手边的酒杯送到唇边又喂了一口。
薛安甯又开始称呼黄遐为“学姐”,好像,总是很怀念初入大学的那段时光。
经薛安甯这么一提,大家也突然反应过来:“对哦,最大赢家是小五,她悄摸着赢也不出声。”
半隐身的胜利者存在感被一下拔到最高,小五没法,笑着嚷嚷:“甯甯姐你太坏了,你转移火力!”
薛安甯靠在沙发上笑。
倏尔,摸出手机垂眸看一眼:“你们先玩,我接个电话。”
薛安甯端着杯子往观景的小阳台走,身后,热闹的声音远去了些。
是家里人打过来的电话,询问她今年元旦假期回不回家。
薛安甯从西京搬到京城这事,其实还没告诉过家里,她也没说自己已经不再当主播了。
张颜惜以为她还是很忙,也不愿意回家,絮絮叨叨在电话里又唠叨了好一阵。
今晚的薛安甯格外有耐心,就这么听她絮叨,将近七八分钟的通话,挂断以后,才发现自己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个人。
薛安甯侧目回头,对上郁燃那双清淡的乌眸,一秒、两秒,波澜不惊地收回目光。
她收起手机,依旧懒散地站姿倚在栏杆旁,安静喝酒,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内敛的颓然。
郁燃来到她身旁站定:“不过去继续玩吗?”
“想自己待会儿。”薛安甯没看她,只是问,“有事吗?”
“你今天晚上喝了很多。”很多。
赢了也喝,输了也喝。
玩游戏也喝,不玩游戏,也喝。
事实上,郁燃发现这几天薛安甯确实有些不对劲,但这种不对劲说不清、道不明,它不是明面上那种,它是内敛着收起来,水面之下波澜起伏偶尔露出一角,又很迅速地藏回去。
就像今晚。
薛安甯不太明白地望向她,支起脑袋,在笑:“大家一起玩嘛,跨年啊,开心,多喝点有什么问题吗?”
郁燃看着她,温和地摇摇头:“但你不是在生理期吗?”
“这样喝,不会有问题?”
和身后的热闹欢快完全格格不入的两句话,薛安甯差点笑出声。
她凝着郁燃看了好一会儿,撤开支起的手,放下,反身靠在身后的栏杆,长腿微微屈起,手中晃荡的酒杯送到唇边轻抿一口,慢条斯理:“你好关心我啊,老板。”
她叫黄遐,是过去式的“学姐”。
称呼郁燃,是现在式的“老板”。
哪不对,又像是刻意而为,憋着一股气。
郁燃凝着她手中的酒杯,没出声,但可以确定的是薛安甯真的对她有情绪了。
郁燃忽然想到前些天萧宁和薛安甯见的那一面。
呼吸缓了半拍,没得来由一阵不安。
薛安甯却在这时转过脸来看她,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原来,当你的签约艺人要被关心到这种程度吗?连生理期不能喝酒也要管啊。”
话落,她微微蹙眉,像在思考:“仔细想想,我们的合同上确实有那么一条是用来约束艺人的言行举止的。”
但薛安甯显然不会听。
除非——
“所以你确实可以用老板的身份来命令我,不要再喝了。”
那么她就会乖乖听话放下酒杯,就像当初郁燃说要跟她分手一样,乖乖地滚远。
薛安甯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里,都隐藏着尖锐的刺,每说一句,就要刺郁燃一下。
这也说明,是有什么隐忍的事情忍不下去了。
郁燃当下越来越确定,心脏也被一双无形的手悄然攥紧:“你知道我不会。”
薛安甯打断她:“那你现在是用什么身份关心我?”
“对了,前女友,”薛安甯转开目光,落向不远处正在游戏激战的陆司听等人身上,声音如窗外飘落的雪花,湿凉得没有温度,“如果是这样的话,你自己不觉得好笑吗?郁燃。”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啊啊我受不了了这两个人憋得,终于要吵架了!!!!!
第78章 boom
boom
滚烫湿滑的舌尖,长驱直入。
郁燃没说话, 只是站在那安静凝着她,仿佛一团柔软的吸水海绵,无条件接受她的所有情绪。
一拳打在棉花上。
薛安甯觉得, 真是没劲极了。
有口气憋在心中不上不下, 躁动不安,也无法顺理成章地发作出来。
这不是一个好说话的地方。
不远处, 卡座旁边围着的几人也开始频繁回头朝她们这边张望。
一个包间里,情绪将她们分割到两种截然不同的世界里。
今天是庆祝的日子,又是跨年, 大家一起出来玩,没道理要因为她和郁燃之间这点事闹僵了气氛。
薛安甯压压心头的火,将顶到喉咙的情绪又缓缓咽回去, 唇边牵出一个轻佻的笑:“没什么事就回去吧, 你过来这么久, 一会儿大家又误会。”
话落, 薛安甯背一抻, 站直, 捏着手里的酒杯往回走。
她用一句话将郁燃与自己的关系撇干净。
从前薛安甯是不在意这些的,不在意别人是不是误会,也不介意和郁燃单独相处, 更不会觉得, 她们之间曾经有过一段是什么需要避嫌的事情。
鲜明的态度变化。
“打完电话了啊, 继续玩吗?”
“玩呀。”
“……”
身后,飘来很平常的对话声。
郁燃伸出只手搭在观景阳台的栏杆上,没有聚焦的视线没入窗外纷飞的雪夜中。
她独自在这站了会儿, 姗姗回到卡座。
时间接近十点的时候, 整个酒吧的气氛被音乐节奏推往高-潮。
楼下舞池里群魔乱舞, DJ一边打碟一边活跃气氛,躁动的音乐仿佛给每一个人身体里都注入一剂强效兴奋剂,与沸腾的血液相融合。
黄遐神经也被点燃,她没忍住,拉着薛安甯混入一楼的舞池里。
一直到凌晨的最后三十秒,大号电子屏幕上显示着倒计时,所有人一起大声倒数。
“5、4、3、2、1,新年快乐!!”
2022年在鼎沸的人声与热闹中,彻底揭篇,这是一场尽兴的狂欢派对。
所有人都喝了酒,她们玩到快一点散场,各回各家,下去的时候郁燃提前叫好的代驾已经在停车场等着,黄遐揽着薛安甯两人一前一后钻上她的车。
一个深度醉鬼,一个轻度醉鬼。
薛安甯是那个轻度——事实上不是因为酒量好,而是去厕所去得勤,时间一长,喝下去的酒也排得差不多。
郁燃先把黄遐送回家,上楼。
等她再下来时,薛安甯已经挨着后座车门睡着了,歪歪扭扭的靠姿,精致的妆容也难掩熟睡中几分自然流露的乖意。
郁燃很难将此刻的薛安甯,与几个小时前那个尖锐带刺,攻击性极强的薛安甯联系到一起。
可薛安甯天生就长了这么一张极具迷惑性的脸,没办法。
郁燃和代驾报了对方住的小区地址。
车子稳稳停在地库的那一刹那,后座传来醺困的声音:“到了吗?”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醒的。
“到了。”郁燃回答她。
薛安甯揉揉长发,伸手拉门准备下车。
郁燃却在这时候叫住她,提醒她有东西没拿:“工作室的新年礼盒,别忘了。”
礼品袋就放在后座,工作室的每一个人都有。
薛安甯回头淡淡看一眼,拎上,下车,甚至都没有和郁燃说一句再见。
她有些困,而且和黄遐在舞池里蹦了大半个钟头,也有点累。
回家以后薛安甯随手将礼品袋放在玄关的柜子上,换鞋,走到客厅角落里拿起一瓶常温的矿泉水润喉,没两秒,玄关传来规律的敲门声。
第一遍的时候,薛安甯没反应,以为是谁敲错。
但接下来,还有第二遍、第三遍。
拉开门,郁燃从容地站在门口,不由分说就往里进:“我的门禁卡好像落在你这了,应该是之前帮你拿新年礼盒的时候落在了袋子里。”
薛安甯一手扶着门,视线跟着她,直到看见她真的从礼品袋里摸出张陌生的门禁卡。
薛安甯已经懒得多说什么了:“你的门禁卡为什么会在我这?”
而且不是在别的地方。
还是在装礼品盒的袋子里。
太刻意了,郁燃现在演都不演。
薛安甯不留情面:“你自己放的。”
她嗤笑一声,摇头,手朝前一松防盗门闭合上,人倚在玄关的鞋柜前等着听郁燃狡辩。
没想到的是,郁燃这次大大方方承认:“嗯,我放的。”
卡片光滑的边缘在手心摩挲一圈,郁燃将它收进口袋里,抬眸看向眼前的人,疲惫地吁出一口气:“薛安甯。”
“你到底在发什么脾气?”
“是我哪惹到你了吗?”
“还是说,萧宁惹你了。”
恐怕都有。
大抵,就是萧宁说了些什么。
但郁燃现在完全不知道她说了什么,她有些后悔没听黄遐的话。
薛安甯没回答,掀眼朝人看去:“你现在,又是在用什么身份问我?”
工作关系,还是私人关系?
如果是后者的话。
郁燃犹豫半秒,她想薛安甯可能就要开口赶人,所以……
“我只是想把事情弄清楚、说明白,免得之后将情绪带到工作里去,这样对大家都不好。”
她的答案,是前者。
于是“boom”的一声,有什么在薛安甯的胸腔里被悄无声息引-爆。
“那你很理智。”她说。
炸开的碎片横飞肆虐,划开一条又一条的口子,敌我不分四处乱飞,血汩汩地往外流。
薛安甯咬紧牙关,起伏地胸线隐隐可窥此刻已经绷到极致的情绪:“你真的很理智,郁燃,怪不得你总是能那么清楚地权衡利弊,也活该你现在大红大紫,炙手可热。”
说完,她大步朝前想要离开。
郁燃伸手拉住了她:“薛……”
几乎是触到对方的那一瞬间,郁燃被薛安甯用力甩开,随之而来是“哐”一声——
她的右手被甩开砸到了鞋柜上,手背那片擦到的肌肤,顷刻泛起大片殷红。
郁燃闷哼一声,低头捂着手,冲薛安甯所在方向的朝前走了一步:“……薛安甯,我们能不能好好聊聊。”
薛安甯也愣住,甩人的那只手虚虚一握,有些无措。
冲上头的气性冷静下来些,关心的话堵在喉咙里,她说不出来。
开口,是另一番话,嗓音微微喑哑:“郁燃,我们已经分手了。”
“是你自己亲口说的分手,你忘了吗?”
薛安甯脑海此时,闪过萧宁的脸。
萧宁给她递咖啡,慢条斯理:“不清楚你和郁燃现在是什么关系,但感觉你是不是对我有些敌意?我还是解释一下好了,当初和你在郁燃家里碰见,只是我凑巧回国探亲从黄遐那里听说了郁燃的病,所以过来看看。”
“别把我当假想敌,小妹妹。”
“什么?郁燃得了什么病?”
“你是她的女朋友,你连这都不知道吗?”
“你们两个可真有意思。”
别人都不敢和她说的事,萧宁敢说。
薛安甯脑子“嗡”的一声,咽下顶到喉咙口的情绪,开口,滚烫的眼泪砸了下来:“你在自己人生最最难熬的阶段选择了隐瞒我、踢开我。”
不到五十五个平方的小房子里,只听见颤颤的吸气声:“你在最早发现我们观念无法调和的时候,就果断地选择分开。”
多理智啊。
总是在深思熟虑以后,权衡做出了影响和代价最小的选择。
分手,是长痛不如短痛。
隐瞒病情,是两个人承受,不如一个人。
无懈可击的理由。
这些天来,薛安甯想来想去竟然也觉得郁燃不是毫无道理。
怎么办?就连她自己都要站在郁燃那边了。
可她还是好恨、好气,好委屈、好难过。
“你问我为什么什么都不和你说,那你自己呢!”
薛安甯夹杂着颤音的哭腔喊出声来,她抹一把泪湿的脸庞,发丝与泪液黏连一起,她不管不顾地往后撩:“所有人……”
“郁燃,今天我才知道原来她们所有人都知道,就连萧宁都知道,全世界只有我一个人不知道。”
“而我,当时竟然还是你的女朋友……?”
什么女朋友啊,什么都不知道被蒙在鼓里的那种女朋友吗?
“你说这好笑吗?郁燃。”
薛安甯问她好不好笑,自己边哭边笑,觉得自己像个笑话,抱着脑袋缓缓蹲下去。
情绪如开了闸的洪水,倾泻而出。
愤恨,埋怨,委屈。
或许也有懊悔。
嗯,总之如今她们之间只剩下了这些。
面对薛安甯近乎歇斯底里的质问,郁燃发现,她好像也无法为自己辩驳。
可是明明当初,她是那么的理所当然做下了决定,不曾觉得有错。
她也跟着缓缓蹲下去,嗓音发涩:“可是你当时,在伦敦学习。”
“即便是我告诉你这件事也没有意义,除了让你分心,起不到别的作用。”
当初是这么想的,现在,郁燃也只能这么说。
不想埋着脑袋的人被再次激怒,薛安甯猛地抬头,一双莹莹泪眼死死盯住她,齿尖几欲嵌进唇肉:“这是有没有意义的问题吗?”
车祸、抑郁症这么大的事情,郁燃就这么轻飘飘一句,没有意义。
“郁燃你告诉我,这是有没有意义的问题吗?是不是你明天得了绝症要死了,也可以选择不告诉我,然后理直气壮地说,是因为没有意义。”
说到这,薛安甯冷嘲热讽:“那人反正到头来都要死,干嘛还要活着呢?意义在哪?”
既然做什么事情都要论个意义,倒不如干脆生下来落地的那一刻就一头撞死好了。
薛安甯永远想不到自己在郁燃面前,还会有如此刻薄的一面。
旧事重提,横在两人中间的那根刺被拔带出来的瞬间,滴落血淋淋一片。
郁燃情绪也被激上来了,她撑住膝盖重新起身,低下头,又是那种失望审判的眼神,语调拔高:“那为什么一定要我说啊。”
“你为什么不能多关心我一点?”
“我生病了一定要主动说出来你才会知道吗?我生病了,一定要说出来才能得到你的关心吗?”
她不是薛安甯的女朋友吗?
为什么总是把她排到最后,就连一个普通的同学都能排在她前面。
郁燃怄着一口气,到今天终于发作出来,一字一顿:“你做好人好事,你关心这个关心那个,对,你特别有正义感,你帮别人出头,你在生日当天把女朋友一个人丢在酒店彻夜不归。你细心体贴,擅长察言观色,但为什么就连你的女朋友站在你面前,你都没有察觉到丝毫的不对劲?”
“她生病了,她需要你,你看不出来。”
“因为你根本就没把她放在心上。”
郁燃终于正视自己是一个很矛盾的人,她既不想薛安甯知道,又想薛安甯自己发现。
她想薛安甯可能有一天会发现角落里奄奄一息的自己,发现,啊,原来郁燃也有这么脆弱需要她的时候。
但薛安甯没有,直到她们分手都没有。
她甩开她的手,去拉另外一个溺水的人。
郁燃很难不觉得,是薛安甯放弃了自己。
郁燃红着眼,泪水在眼睛里打转,始终不肯落下来。
薛安甯缓缓站起来,哑在原地很久,听完这些,她完全说不出反驳的话。
因为郁燃说的,竟然都是事实,是她每一个字都愿意承认的事实。
薛安甯咬咬唇,气势稍稍弱下去一些:“那当哑巴就很对吗?”
郁燃紧随其后,声音再次拔高将她压倒:“把女朋友排在最末位就对吗?”
薛安甯:“自作主张地为别人好就对吗!你还……”
嘴硬,有错不认,反骨。
郁燃忍无可忍,上前半步捧住薛安甯的下颌,低头,用唇封住了这张嘴。
喘动的气息在彼此身前来回流淌,谁都没有动作。
薛安甯怔愣半秒,随即反应极快抬手一推将人抵在身后的鞋柜上。
她低眸,目光在郁燃那双湿润的唇瓣停留半秒,接着,毫不犹豫碾上去。
滚烫湿滑的舌尖,长驱直入。
是你先的,郁燃。
【作者有话说】
妹宝:哑巴哑巴哑巴
郁燃:让你再说!
第79章 到了吗
到了吗
因为你是个哑巴。
四年, 一千六百多个日日夜夜,曾经心动熟悉的气息又再纠缠到一起。
“嗯……”
郁燃被迫从喉咙里溢出一声带喘息的低-吟。
薛安甯借由这个吻发泄自己的情绪,她吻地很急、很深, 没有温柔可言, 全是掠夺和赤-裸的想要占有,即便郁燃完全没有要反抗的意思, 她也牢牢扣住对方的细腕,捏出淡淡一圈红痕。
可身体的悸动和心跳反应却骗不了自己。
我还记得她。
我很想念她。
我还喜欢她。
就连心脏撞动的方向,都在向着她。
我还是特别特别喜欢这个人, 舍不得真的放开手、舍不得真的相逢陌路、舍不得从此人生再不相干。
薛安甯再也没法自己欺骗自己。
她为什么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接受来自郁燃的善意靠近。
除了那些明面上说得过去的理由,最大的原因,难道不是自己尚在心底存有一丝幻想, 她们是不是还有重新在一起的可能?
既然, 彼此还互相喜欢的话。
可是, 真的好难啊。
她们要怎么才能跨过从前撕开的一条条裂痕, 重新走到一起?
就是抱着这样的想法, 薛安甯按下每一次心动相处的瞬间, 对自己说不要僭越,郁燃签她,只是因为愧疚和补偿, 也是因为曾经互相欣赏。
所以往后她们是战友, 是同事、是坐同一条船的伙伴。
并非情侣, 不是爱人。
不过显然,她们都没有做到,都。
一口气憋到头, 散了。
薛安甯缓缓松开郁燃的手, 松唇的瞬间脑袋一偏, 将脸埋进她颈侧。
“对不起,郁燃。”
“对不起,对不起……”
薛安甯一遍又一遍,郁燃的颈窝变得湿湿黏黏,温凉一片。
是薛安甯流下的眼泪。
郁燃心一揪一揪的疼。
不是心疼自己,是心疼眼前、自己怀里这个薛安甯。
曾经她想要薛安甯向自己低头、认错,甚至在差点气疯的时候对薛安甯说过“你讨好我啊”这种侮辱性极强的话,可当此刻薛安甯真的向她低头认错,流泪忏悔,她反而,开始质疑自己。
你真的需要吗?
回头看她们曾经这段感情,会走到分开的结局,不止是一个人的错。
谁错多,谁错少,争论起来只会像是刚刚那样喋喋不休互相指责,永远没有尽头。
“没关系的,以前那些事情都已经过去了,”郁燃代替过去那个自己说,“没关系。”
是真的没关系。
很多事情发生的时候,当下觉得天要塌了,这个坎永远都过不去。
可时间一久回头再看,原来也没有什么大不了。
是那一刻无限放大的情绪感受将她们困住。
原来只需要说出来就好。
原来,并不是只能那么做。
原来,没有人逼你走进死胡同,是你被情绪迷雾障了眼,自己一步步将感情走到穷途末路。
自己,将了自己的军。
“可是我过不去。”薛安甯哭得整个肩背都在颤,一字一句,泣下血泪。
她过不去。
只要一想到郁燃经历那些痛苦的时刻,自己在汲汲营营算计别人的一点好感,在全身心帮助这个、拯救那个,最后还把人生弄得一团糟薛安甯就觉得自己好不称职,好失败。
郁燃说得没错。
她细心体贴,既能看见别人的敏感脆弱,也能观察到别人的痛苦和难堪,却唯独偏偏看不到身边自己最亲密的女朋友,已经濒临崩溃,站在情绪的悬崖边缘。
她非但没有伸手拉郁燃一把,还在无意识间,将她推得更深。
她剥夺了郁燃身为女友天然就应该拥有的权利。
即便郁燃不说,她也应该发现的。
她可以发现的。
可是她没有发现,一丁点儿都没有。
哪怕最后一次见面,郁燃在药物的副作用下已经迟钝得那么明显,她依旧无所觉察。
难怪那天在马路上一个急刹差点撞到那条金毛,郁燃的反应会大成那样。
所以,她有什么立场去怪郁燃?
可是,她还是忍不住要怪郁燃。
矛盾将她撕裂。
原本她是最应该陪伴郁燃走出那段阴影的人,但她缺席了,这不是一句简简单单的“没有关系”就能过去的。
薛安甯不知道该要怎么办了,她不知道自己现在该要怎样面对郁燃。
郁燃却在这时偏过头来吻她。
吻住她颤抖的气息,吻住她酸涩的眼泪,吻住眼前这个破碎的薛安甯。
如果过不去,那就暂时不要过去了吧。
停在这里好好想一想,情绪需要释放。
怎么释放?
郁燃问她:“要不要和前女友做一下?”
做一下,就没有烦恼了。
比酒精更有效,比吸烟更上瘾。
郁燃又在笑话她。
因为今天晚上薛安甯一口一个前女友,张嘴就是尖锐的刺,刺向自己、也刺向郁燃。
所以现在,郁燃用她自己说过的话来回报她。
薛安甯又想起刚认识的时候,郁燃说——“我是那种特别较真,而且睚眦必报,很记仇的人。”
事实证明,真的是,每一桩每一件她都记得很清楚。
这会儿的郁燃又一点儿原则都没有、也不清冷高傲了,仿佛从黑夜尽头爬出来变身成人专门蛊惑薛安甯的妖精,引诱着她一步步沦陷。
而她的身体却比嘴没有出息得多,只是听一听这样的话,就开始汹涌澎湃。
于是到了床上的时候,郁燃又问她:“前女友的手艺,有变好吗?”
还是和以前一样呢?亦或者是退步了。
薛安甯没法回答。
郁燃低头咬住她的锁骨,手腕轻轻摇动。
薛安甯也在咬着郁燃。
需要纾解的人不止薛安甯一个。
郁燃抬起薛安甯的右腿,跪在对方身前。
手心早已黏腻湿成一片。
她以审视的姿态看薛安甯被自己掌控,变得失控,心甘情愿落在自己手中,心里却湿漉一片。
郁燃在心里问,为什么呢?为什么就连你不着一物如此原始赤-裸的一面我都见过,为什么偏偏要对我隐藏落魄和狼狈?
过去了吗?
没有。
薛安甯过不去自己。
到了吗?
到了。
到在郁燃手里。
好几年没有做过的身体敏-感得不成样子,薛安甯在郁燃手里到了。
一次又一次。
最后被人拖进浴室的淋浴蓬头底下,她一手撑住湿漉光滑的瓷砖壁,听见郁燃在身后咬她耳朵,轻声说:“下次到我家里去,我家有浴缸。”
暗示性十足的话语,薛安甯心颤了颤,偏头,在温热的水流中不管不顾将人吻住。
站不稳的人,变成了郁燃。
薛安甯湿着一头长发跪在她身前,单边膝盖跪出了红痕。
淋浴的热水蜿蜒着汇到一处,流下来。
她嘴里也全是水。
郁燃的声音很动听,薛安甯很喜欢。
郁燃的声音很动听,薛安甯又觉得不应该。
所以送入指节的瞬间,薛安甯站起来,用手捂住了郁燃的唇,不准她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她说:“你不准发出声音,郁燃。”
“因为你是个哑巴。”
既然不会张嘴说话,那也不准发出任何一点其它声音。
她们始终都在和彼此暗暗较劲。
可最终,还是在同一张床上共枕而眠。
两人闹到快三点才睡。
心里不踏实,郁燃第二天睁眼醒来的第一件事是伸手去摸旁边,空荡荡冰凉的温度,没人。
她唇一抿,掀开被子准备下床,也几乎是同一时间门口连接玄关处的厕所里传来冲水动静。
郁燃一颗悬起来的心,又稳稳落回去。
这么看的话,屋子面积小也不是没有好处。
至少一眼就能望到头。
洗漱出来以后,郁燃看见薛安甯站在小小的厨房灶台前有模有样地系了个围裙,在鼓弄平底锅。
她好奇,走过去看了一眼。
看见薛安甯着急忙慌地用锅铲在铲粘锅的鸡蛋,已经有一点点焦了。
郁燃看见,轻轻笑了声。
薛安甯转头看她一眼,咬咬唇:“我点了外卖的早餐饺子和粥,刚刚想到冰箱里还剩好多鸡蛋没吃,就想再煎两个鸡蛋。”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煎得这么难看,还粘锅糊,丑啦吧唧的。
其实最开始也没有着急忙慌吧,偏偏郁燃要往她这边走。
薛安甯再次感慨,自己是真没有下厨的天赋。
郁燃拉开她腰后围裙带子,伸手越过去接锅铲:“我来吧。”
于是薛安甯又从冰箱里拿出两个新的鸡蛋。
郁燃打鸡蛋的手法很娴熟,等“滋滋”的油声响起,她端起平底锅轻轻晃动,一边告诉身旁的人:“煎鸡蛋要等油烧到够热以后再关小火,这样就不粘锅。”
十指不沾阳春水这点,还是没变。
也挺好。
改变有时候并不一定是好事。
改变,很多时候需要足够分量的经历去冲击,不然,也不会有“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句话的存在。
郁燃煎出两个特别漂亮的鸡蛋,恰好,这时候外卖也到了。
薛安甯将食物盛出来放到碗里,端上桌,两人默契地吃着早餐,谁都没有提起昨晚睡到一起的事。
不知道怎么开口,开口以后,接下来又说些什么呢?
昨天晚上的一切都发生得太仓促,太上头,情绪使然。
吃过早餐,将碗筷放进池子里。
薛安甯转头看向坐在桌边看手机的郁燃,犹豫着,还是决定开口:“郁燃……”
你什么时候走啊?
昨晚上床的时候不觉得,现在不亲也不抱,更加不会做-爱。
郁燃就这么待在她家里,哪怪怪的。
而且这个房子真的很小,她们要抬头不见低头见。
郁燃仿佛猜到她要说什么,按下手机,抱住肩膀朝人望来:“今天元旦,工作室放假,方老师那边应该没给你安排课程吧?”
有没有安排,郁燃最清楚。
她多此一问。
“我能在你这里待一天吗?”
好吗?
好的。
【作者有话说】
帮你们问,进度条到哪了?85了。
第80章 互不干扰
互不干扰
但你就是这么想的,薛安甯。
薛安甯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法说出拒绝的话, 或许是这个房子本身就是郁燃给她找的,又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她不想去深究。
只是这个房子实在太小。
两个人待在同个空间里不说话也很奇怪, 薛安甯干脆把电视打开, 随便放点什么。
不大的小沙发根本拉不开彼此间的距离,昨夜睡得太晚, 今天又起太早,靠在小沙发上刷了会儿手机听了会儿电视,薛安甯又困了。
眼皮在打架。
她侧目悄悄看了郁燃一眼, 郁燃靠坐在另一端的沙发上看电视,很专注的模样。
“……”
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
早些年就放过的伦理狗血剧,真的好看吗?
薛安甯捂唇, 无声打了个哈欠。
正思考着怎么和郁燃说自己想补觉了, 郁燃在这时转过头来, 先她一步开口:“我想下楼去买点东西, 你家门锁密码是多少?”
“我出去以后, 你不会偷偷改密码吧?”
把她关在外边, 不让她进家门。
至少从目前来看,薛安甯确实不太欢迎她留在这呢。
郁燃现在说话特别直,也不拐弯, 不知道是不是昨天晚上薛安甯说她太多遍哑巴的缘故。
只是这种揣测, 真的很荒谬。
薛安甯嘴上不说, 但眼神出卖了自己的心思:“郁燃……”
郁燃笑一声,打断她:“开玩笑的啦。”
“我很快回来,你把密码发我手机上, 要是有想买的东西也发给我, 我一起买回来。”
没有。
完全没有想买的东西, 现在只等郁燃出门她就关掉电视蒙头大睡,并且希望在对方回来以前已经睡着。
最好是睡一天,这样,也就不用面对面尴尬到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薛安甯敷衍着答应:“知道了,你去吧。”
等人走了以后,薛安甯关掉电视拉好窗帘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开始酝酿睡意,没一会儿,想起来还没给郁燃发密码。
于是又翻身去摸床头的手机。
消息发送过去以后,薛安甯才后知后觉。
她们现在是什么关系呢?
好奇怪。
郁燃出门之前,还和她交代了一句“会很快回来”,又问她家里有没有其它要买的东西。
她们好像在同居谈恋爱。
但事实上,根本不是。
迷迷糊糊睡过去,不知过了多久,隐约间,薛安甯听见防盗门打开的动静。
她没睁眼,强撑着困意凝神听了会儿玄关传来的动静,再次跌入深沉的梦里。
再醒来,已经是下午一点。
遮光性极强的窗帘将室内与室外隔出极端的两个世界,只余一丝昼亮的光线,从缝隙里铺在飘窗。
薛安甯这一觉睡得很舒服,屋子里供暖太足烘得人骨头发软。
她伸个懒腰,从喉咙里发出低懒一声轻吟。
倏尔,听见床边响起道突兀的人声:“睡醒了?”
薛安甯怔愣片刻,回神。
睡懵的大脑记忆开始迅速回笼,她这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家里还有个人。
暗着的屋子,不一会儿亮堂起来。
薛安甯从床上坐起来,看郁燃在自己家里走来走去,自如地开灯、接水、拉开窗帘以后又靠回小沙发上按开电视,继续看无聊的狗血肥皂剧。
还告诉她自己带了午饭回来,微波炉里热热就能吃。
嗯,真就没有一点儿不自然,跟在自己家似的。
薛安甯这会儿也已经有些适应了,任由她去,自顾自抬手绕到颈后活动一下发酸的脖子,倏尔,掀被下床。
郁燃说给她带了午饭,她也不客气。
她们就在一间五十五个平方的小公寓里,互不干扰,做着各自的事情。
气氛在某一瞬间达到平衡点。
直到薛安甯看手机再抬头的功夫,郁燃靠在小沙发上,怀里竟然多出台笔记本电脑。
薛安甯愣了愣:“你上午出去买什么了?”
郁燃转头迎上她的目光:“嗯?”
薛安甯回头,视线落在墙边郁燃提回来的那几个纸袋上,放下碗筷上前查看,唇一抿,朝后撩开长发,是复杂难言的语气:“你这是出去买东西吗?你这是回了趟自己家吧。”
她粗略扫过,袋子里装的大约是睡衣还有一些日常的洗漱用品和毛巾,不仅如此,她这会儿终于反应过来,郁燃身上这套和上午出门时昨天穿来的那套已经不一样了。
嗯,还换了身干净衣服。
这是只准备待一天吗?
“我想听听你是怎么想的,郁燃。”薛安甯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转过身来。
小沙发上的人,这会儿已经合上电脑,静静注视着她。
“我不觉得我们睡一觉,做个爱,从前的一切就可以当做没有发生,你自己也很清楚,我们之间的问题不仅仅只有昨晚说出来的那些。”
还有很多,很多。
最重要的是,她们观念不一样。
这才是最重要的一点。
薛安甯很确定,自己不会因为任何人而改变自己。
同时她也很清楚,郁燃是一个原则性很强的人。
她们都不会为了彼此而改变,或者说,为了喜欢一个人而去改变。
郁燃听她说着这些,轻轻一笑,没有否认:“我和你想的一样。”
薛安甯很诧异她的答案。
既然如此,那现在这样是为了什么呢?
她的困惑和茫然用不着说出口,全都写在脸上。
郁燃能看见。
“只是有一点不同,”郁燃右手缓缓搭在笔记本的金属机身上,掌心底下,是冰冷的凉意,“我想的是既然我们彼此还喜欢,是不是可以从最简单开始相处看看。”
四年不见,她们真的还是当初的那个郁燃和薛安甯吗?
这中间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
真的了解对方吗?
或许,她们都有发生改变呢?
很多事情,总要争取看看拿到结果才会甘心。
不然的话永远不甘心,永远有根刺,永远过不去。
“如果最后发现还是不行,再下决断也不迟。”
这就是她为什么要留下来,为什么不肯走。
郁燃也清楚,一旦离开,她们之间的相处模式大约就又回到昨晚之前了。
几个月来一直如此。
像朋友又不是朋友,说恋人,也不是恋人。
虽然都有在刻意避免让暧昧滋生发酵的机会,但心动和偏爱总是会悄无声息地融入偶然的一个眼神,和外人眼中看来再普通不过的某一句话。
只有她们自己清楚,她们割舍不掉。
她们现在就站在这里,昨晚发生的一切还历历在目,身体和心跳都如此诚实,为什么理智却要背道而驰?
这是郁燃的不甘心。
薛安甯默了会儿,问她:“什么是‘最简单’的相处?”
下一句紧接着:“上床吗?”
不谈现实理想和风花雪月,只上床吗?
根据昨晚发生的一切,薛安甯只能想到这个。
很荒诞的想法,但这个念头在脑中闪过的瞬间,薛安甯发现自己竟然可耻地有了一点点生理反应。
她开始想是不是因为激素的原因,生理期刚刚结束。
如果是和郁燃做这种荒诞事情的话。
薛安甯细眉紧蹙,竟然有在认真思考。
左右现在的走向已经很荒诞了。
郁燃也被她的语出惊人给荒诞到,忍俊不禁:“当然不是,薛安甯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在你眼里,我和你待在一起就只是为了这个吗?”
爱意的交换与升温,对另外一个人的摸索与了解,只有上床能实现吗?
薛安甯没她想得那么深。
薛安甯这会儿已经开始想另外一个问题。
那就是不上床的话……
她们待在一起,还能做些什么呢?
三天元旦假期,薛安甯从最开始并不适应,到慢慢习惯小小的公寓里会有另外一个身影。
很多时候,她和郁燃在彼此可视的范围里做着各自的事情,互不干扰。
薛安甯可以做的事情有很多,比如,完成方芮布置下来的功课作业,偶尔翻翻书看看综艺,戴上耳机录个歌什么的,大多数时候她都把郁燃当做空气。
这种融洽的状态,仿佛回到了两人大学时刚在一起的时候。
为了多待在一起,她们周末会出去开房。
什么也不做,只是待在一个屋子里做各自的事情。
郁燃做歌,薛安甯捧着课本和习题温书背单词。
那个时候,她们都有清晰的目标和对未来的美好憧憬。
和现在很像。
又不像。
因为她们都不再是从前的郁燃和薛安甯了。
当夜幕降临,她们依旧躺在同一张床上,郁燃不想说话的时候经常一个字两个字往外蹦,可当她想说的时候,又以一种很自然的方式挑起话题,让人不自觉接上、加入。
郁燃主动说起过去那四年,薛安甯所不知道的空白。
那场车祸,那片人生中难以覆盖的阴影,还有曾经的创作低谷以及沿途走过来的风景。
三个晚上的时间,她将空白用声音和字句组成一张张的幻灯片,让薛安甯清清楚楚地看见。
仿佛就在眼前。
她用赤诚和坦荡,和薛安甯同样交换过去的空白四年。
薛安甯也和她说起天晟那家小公司里主播之间的竞争,还有人与人之间的拜高踩低,薛安甯还说,其实熬出头以后日子也不算太难过,主播的营业微信号都是运营那边在统一打理,哄着榜上的大哥大姐PK投票。
“那这几年,就没有想过和其他人开始一段新的感情吗?”
薛安甯说了很多,唯独感情这一块,她没提。
可她越是闭口不提,郁燃就越想知道。
是因为不想,还是因为和自己一样……
薛安甯侧过身悄悄看她一眼,突然就想使个坏。
她不说郁燃想听的,说了另外一件事。
“告诉你一个秘密。”
“其实,小沈总应该是有一点喜欢我的?”
“沈霏?”郁燃的脑海中,很快跳出一个名字。
薛安甯轻轻“嗯”一声,夜色下郁燃看不见的地方,她双手交叉放在胸前,轻声说着:“我发誓不是我自恋,是真的有感受到她除了想要我和公司续约之外,对我确实有一点很微妙的特殊,就像当初你在学校里那样。”
温曼是天晟的直播一姐,怎么没看见沈霏对温曼那么特殊?
薛安甯对人的情绪捕捉有着天生的超能力,所以,她能在第一时间捕捉到他人对自己释放出来的好感信号。
“沈霏和你有点像。”
她轻轻眨眼,在脑海中描绘沈霏这个人,语速缓缓:“你们都很清高、自傲,还很有原则性,认准的事情不会轻易改变。”
不然沈霏也不会那么执着,刚刚回国接手公司就大刀阔斧要进行改革,所有踩法律灰线的合同全部翻新。
其实阻力还是很大的。
薛安甯也承认,沈霏跟她爸爸是完完全全不同的两种人。
所以那段时期的薛安甯透过沈霏,经常窥见另一个人的影子。
郁燃听她这些描述,短促笑一声:“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听着不像是在夸人的样子。
“反正我没说是在骂你。”
薛安甯不回答。
但你要是觉得是在骂你,那就是。
“所以呢?”
“什么所以?”
“所以你不接受沈霏的好意,假装不知道她对你的好感和特殊,是因为她有点像‘郁燃’吗?”
“我可没有这么说。”
黑暗中,薛安甯牵起唇角偷笑,语气却依旧听起来波澜不惊。
下秒她抱住肩膀,翻过身去,懒懒的语气:“好啦,我要睡觉了。”
今晚到此为止。
郁燃默不作声,片刻后也悄悄牵起唇角,同样转过身去——但你就是这么想的,薛安甯。
越是介意,就越是放不下。
她想,她已经得到答案。
【作者有话说】
大家也晚安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