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希一整晚都没睡好。
早上七点，他坐在床边，头发乱得不成样子。昨晚洗完澡没吹干就躺下了，现在左边翘起来一小撮，右边也翘起来一小撮，按都按不下去。
洗漱完就坐在沙发上。剧本摊开在腿上，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时不时抬头看了一眼门口。
他拿起手机划了一下，没有任何新消息。放下，拿起来，又放下。
门铃响了。
他站起来，走得太快，膝盖撞到茶几边缘，嘶了一声。弯腰揉了揉，直起身往门口走。
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把翘起来的头发往下按了按，然后拉开门。
林玉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沈老师早——”她把尾音拖得长长的。
沈夜希握着门把手，看着她，眼睛亮了一下。
“……早。”声音有点哑，侧过身让她进来。
林玉走进来，把纸袋放在茶几上。
“早餐，粥和虾饺。”蹲下来，从纸袋里把餐盒往外拿。
粥装在保温碗里，盖子拧开，热气涌出来。虾饺半透明，看得见里面粉红色的虾仁。
沈夜希在茶几旁边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个虾饺。
林玉在对面坐下来，从帆布包里掏出手机翻通告单。“今天下午第一场就是昨天你练的那场。”她头也没抬，指尖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和女演员的对手戏。”
他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嗯。”
她抬起眼，弯起眼睛，双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沈老师肯定没问题的。”
歪着头，声音轻快，尾音往上扬。
下午的戏在影视城的茶楼里。仿古的雕花窗棂，窗外是灰瓦的屋檐，檐角挂着褪色的红灯笼。沈夜希坐在窗边，手边一盏茶。
戏服换了深紫色，衣襟和袖口滚着暗金色的边。
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锁骨。头发束起来，额前留了两缕碎发，风吹过来的时候轻轻晃。
他一条腿屈着，脚踝搭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手肘撑在窗框上，手背托着下巴，目光落在窗外某处。
导演没喊开始，他已经是周寻了。
林玉站在监视器后面，手里握着保温杯，看着屏幕上他的侧脸。
演对手戏的女演员在茶桌对面坐下来。团扇半遮着脸，眼睛从扇沿上方看过来。化妆师给她补了一层薄薄的胭脂。
“准备。”周导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出来，“开始。”
沈夜希的手从下巴上放下来，落在桌面上。指尖在杯沿上点了一下，看着杯中的茶水。
眉骨的弧度在窗边的光线里变得很深，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嘴角含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剧情推进。
“心事倒是没有。”他开口，声线压低了半个调，尾音拖着慵懒。
指尖轻轻点着杯壁。“只是这茶凉了，没人替我换一杯。”
女演员的团扇往下压了压，露出完整的脸。“公子说笑了，这茶楼里人来人往，怎会无人替你换茶。”
沈夜希的手指停在杯沿上，抬起眼看她，眼尾微微往上挑，“人来人往。”
这四个字在唇齿间慢慢碾过，抬起眼看她，眼尾微微往上挑，“可我只想让你替我换。”
他没有靠近，坐在原来的位置，手肘撑在窗框上，身体微微前倾。
“茶凉了，你替我换一杯，好不好。”尾音微微往上挑，隔着半张茶桌，目光从她的眉骨滑到团扇的边缘。
女演员伸手拿起他面前那杯凉了的茶，和自己的交换。“……已经换过了。”
抬起眼，看进他眼睛里，安静了几秒，把团扇合上放在桌面上，“公子不过就是想知道前夜发生了什么罢了，怎么还拐弯抹角的。”
沈夜希看着她。灯光从雕花窗棂里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怎么会。”
“卡。”周导的声音响起来，“这条过。”
沈夜希从椅背上直起身，嘴角的笑意慢慢收拢。对面的女演员脸颊微红。
他朝她点了点头，然后站起来，深紫色的袍角扫过桌腿，从茶桌后面绕出来。
化妆师迎上来，手里拿着粉扑和散粉刷。他微微低下头，让她补妆。粉扑在他鼻翼两侧轻轻按了按。
林玉站在监视器旁边，手里握着保温杯走过去，递给他。“沈老师。”
他接过来，没有看她，睫毛垂着。握着杯子往演员休息区走。
休息区在茶楼角落，几把折叠椅靠墙排开。他的位置在最边上，旁边堆着几个戏用道具箱，上面盖着一块深灰色的绒布。
他坐下来，深紫色的袍角垂在椅子边缘。
周导坐在监视器前面，鸭舌帽压得很低。刘易阳和姜心妍已经就位了，这一场拍的是两人在街头的追逐戏。
刘易阳站在青石板路中央，化妆师给他补了汗珠。姜心妍拎着裙子，裙摆被风吹起来。
“准备——开始。”
刘易阳从街角冲出来，姜心妍从对面跑过去。
林玉在沈夜希旁边坐下来，椅子挨得很近。她偏过头，压低声音，“沈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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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指在杯盖上微微收紧。
“为什么刚刚演的时候，不是昨天晚上的版本啊。”她偏过头看他，带着一点疑惑，头往他那边偏了偏，马尾辫垂下来，发尾扫过他的手臂。
“都没有走位。昨天明明......”
沈夜希把保温杯举起来，杯沿碰到下唇。喝了一口，微微侧过身，朝她的方向偏了一点。
不是刻意的，是身体先于意识做出的反应。
“……刚刚不行吗。”
“演的很好。”她说。
他侧过头看她。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他垂下来的碎发几乎要擦过她的额角。目光从杯沿上移开，落在她脸上。她笑眯眯，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弧线。
沈夜希的指尖在杯盖上微微蜷了一下。耳尖从碎发边缘露出来，红得厉害。
刘易阳和姜心妍的追逐戏拍了三条。周导喊了卡，让姜心妍补一个特写。工作人员蹲在监视器旁边，举着反光板。
“沈老师，下一场是你的。”
沈夜希点了一下头，站起来。
他演的很好，基本都是一条过，就开始拍特写，省了不少时间。
天色渐晚，晚上沈夜希还有一场夜戏。
放饭了。
场务推着保温箱进来，盖子掀开，热气涌出来。盒饭码得整整齐齐，一次性筷子插在旁边的大纸盒里。
工作人员陆续围过去。
林玉从保温箱里拿了两份，把其中一份递给沈夜希。“沈老师，吃饭，不要挑食，我去那边吃。”她弯起眼睛，朝助理们常聚的角落偏了偏下巴。
沈夜希接过来，手指碰到饭盒边缘。
看着她转过身，几步走到道具箱拼成的桌子旁边，人还没坐下，声音已经扬起来了。
“我来啦我来啦~~今天有什么好吃的？”她弯下腰，凑到晓雯的饭盒上面看了一眼，皱起鼻子，“红烧肉，好肥。”
晓雯把饭盒往怀里护了护。“嫌肥你别吃。”
“我偏吃。”她掰开筷子，从晓雯饭盒里夹走一块瘦的，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
晓雯举着筷子追过来，她已经往后仰开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缝。
小赵坐在对面的台阶上，把嘴里的饭咽下去。
“沈老师今天下午那场戏绝了。我在监视器旁边站着，他那句台词一出来，旁边场务小姑娘倒吸一口气。”
“你那是偷懒，你哪是欣赏艺术。”晓雯翻了个白眼。
“我......观摩学习！”
“你一个助理，观摩了是能替刘易阳上场还是怎么的。”
小赵噎住了。林玉笑得肩膀直抖，筷子差点拿不稳，伸手去拍晓雯的胳膊。“你别欺负他了——”
场务组的一个年轻男生走过来，手里拿着一瓶豆奶，放在林玉旁边的道具箱上。
“小林，给你的。”他摸了摸后脑勺，转身走了，走得太快，差点撞到路过的小丁。
晓雯看了看那瓶豆奶，又看了看林玉。“这都第几个了。”
“什么第几个。”林玉拿起豆奶，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口。
“上次是道具组的小周多拿了一包饼干，上上次是灯光组的老吴多拿了一瓶矿泉水。今天又是豆奶。”
“老吴不是多拿的，老吴是特意给你留的。”小赵把最后一口米饭塞进嘴里，
“他上次跟我说，小林这姑娘好，不嫌他灯架摆得慢，还帮他递过反光板。说好久没见过这么懂事又不拿架子的姑娘了。”
林玉眨了眨眼，放下豆奶，朝灯光组那边看过去。老吴正蹲在灯架旁边吃盒饭，看见她，筷子停在半空。
她竖起两个大拇指，举到他面前，“吴老师！今天的灯打得特别好，我刚才在监视器看回放，沈老师脸上的光特别干净。您太厉害了！”
老吴愣了一下，笑出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摆了摆筷子。“应该的应该的，本职工作。”
林玉把大拇指又往前举了举，用力点了一下头，马尾辫跟着一颠。
服装组的一个小姑娘抱着戏服从旁边经过，停下来。“小林姐，你上次说特别好喝的奶茶是哪一家来着？”
“就影视城门口那家，叫‘有间茶铺’。你点那个桂花酒酿奶茶，七分糖，加珍珠。”她比了个OK的手势，眨了眨左眼，“信我，不好喝你来打我。”
小姑娘笑着走了。林玉低下头继续吃饭。
晓雯凑过来，“你什么时候跟服装组也这么熟了。”
“上次她推东西卡住了，我帮她一起推出来的。”她把最后一块肉夹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声音含含糊糊的，“她叫阿宁，特别喜欢吃甜的，怎么吃都不胖。羡慕。”
“谁不胖。”小丁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
“阿宁，服装组，扎两个辫子的女生。”
小丁推了推眼镜，“哦，她每天搬戏服，运动量大。”
“那我也每天搬东西。”
“你搬什么。”
“搬沈老师的行李箱。”她理直气壮。
晓雯笑得呛住，咳了好几声。林玉伸手帮她拍背，另一只手把她的水递过去，晓雯接过来喝了一口，顺过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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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林玉把空饭盒和筷子收进塑料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裤腿，拎着袋子往垃圾桶走。
经过灯光组的时候，老吴叫住她，往她手心里塞了两个小橘子。
“老家寄的，甜。”她捧着橘子，弯起眼睛，朝他点头。“谢谢。”
经过沈夜希的位置时，她偏头看了一眼。他坐在折叠椅上，盒饭放在腿上，盖子已经合上了。
林玉走过去，偏过头看了看他手里的饭盒。米饭动了几口，青菜剩下大半，红烧肉只夹了一块，倒是把卤蛋吃了。
“沈老师，怎么就吃这么点儿。等会儿还要拍戏呢。”
她弯下腰，凑近看了一眼，然后直起身，双手叉着腰，歪着头看他，“等会儿还要拍戏呢，到时候饿得肚子叫，被收音老师录进去，全剧组都听见。”
沈夜希把饭盒盖子合上，摇了摇头。“……不好吃。”声音很轻。手指搭在饭盒边缘，指尖微微蜷着。
林玉看了看周围。工作人员三三两两蹲在台阶上、道具箱旁边，晓雯正跟小赵抢红烧肉，小丁靠墙看手机，嘴角翘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没人注意这边。
她转身走到角落，从帆布包里摸出一个东西，攥在手心里走回来。
在他旁边坐下来，肩膀几乎要碰到他的手臂，手往他那边一伸，掌心摊开。独立包装的小面包。
“快快快，趁他们都没看见。”她压低声音，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弧线。
“晚上回去我给你点外卖，想吃啥。”
沈夜希伸出手，手指碰到她掌心，停了一瞬，然后捏住面包的边缘，飞快地收回去。
低下头，把包装袋撕开，咬了一小口。腮帮子微微鼓着，“……烧烤。”
林玉的眼睛亮了一下，“我也想吃。”
她把腿伸直，帆布鞋的鞋尖并在一起，脚尖左右晃了晃，仰起头看着屋檐下那排灯笼，叹了一口气，腮帮子微微鼓起来，
“早知道我就少点吃了。”
沈夜希咬了一口面包，嘴角往上翘了一点，身体往她那边偏了偏，离她的肩膀只剩一个拳头的距离，声音压得很低。
“我给你转账。”顿了顿，“我不吃烤蔬菜。其他的都来点。”
“你上次给我转的我还没用完呢。”她偏过头看他，眼睛睁得圆了一点。
“备用。”他把面包咬在嘴里，腾出手去摸口袋里的手机。
林玉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他。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垂下去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冷香。
他嘴里叼着面包，腮帮子鼓着，睫毛垂下去，耳尖泛着红。
她弯起眼睛，嘴角翘起来，露出一点牙齿的边缘，笑的甜甜的。
“好~晚上点烧烤。”声音压低，带着兴奋，“多点肉串，牛肉羊肉五花肉，鸡翅也要。我也不吃蔬菜，蔬菜是骗肚子的。”
掏出手机，在外卖软件上点了几下，屏幕上的购物车里躺着一排肉串，数量都不少。
她歪着头，递给他看，眼睛亮亮地看着他，等他的反应。
沈夜希嘴角往上翘了翘，“好。”
“沈老师。”场务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下一场准备。”
他站起来，把手机收回口袋，低头看了她一眼。
林玉坐在道具箱上，仰着脸看他，眼睛亮亮的。他伸出手，指尖在她发顶轻轻碰了一下，转过身，往片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