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头看了一眼,整个体育馆里,几百个医生都在做同样的事——低头看资料,写意见,然后放进YES或NO的筐子里。
没有人说话。
只有翻纸的声音,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偶尔有人站起来活动筋骨时椅子发出的吱呀声。
这是个地狱。
每一份都写着一个人的名字、一个人的年龄、一个人的病情、一个人的绝望——然后你要决定,他有没有资格获得希望。
太残忍了。
他以前在安德森,也参与过临床试验的筛选。
但那是在办公室,一份一份地看,一天看个十份八份,看完还能喝杯咖啡,跟同事聊聊周末的安排。
不是这样,不是几百个人同时开工,不是几百份病历堆在面前,不是每分每秒都有人推着推车送来新的资料。
他看着前边的那个夏国医生,那人的手就没停过。
翻开,看,写意见,放筐。
翻开,看,写意见,放筐。
动作快得像是机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冷漠和麻木。
他打了一个冷颤,不敢再看,他怕最后自己也麻木。
这份是肺癌,晚期,EGFR突变,用过靶向药,耐药了。
化疗也用过,无进展。
体能状态还可以,肝肾功能基本正常。
符合,然后放进了YES的筐子里。
这是今天上午第几个YES,他忘记了
志愿者上前,收起他的YES,然后送到台上几个老人的旁边。
他们也在决定别人的生死。
杰森的目光追着那份资料,看着它被放进一个透明的文件盒里,和其他YES混在一起,然后被送到台上。
那几个老人围坐在长桌旁,每人面前也堆着一摞资料。
他们翻得很慢,每一份都要看好几遍,偶尔低声交流几句,偶尔在纸上写几个字。
杰森不认识他们,但从他们胸前的名牌和周围人恭敬的态度来看,应该是夏国医学界的老前辈。
有几个头发全白了,坐在那里背却挺得笔直。
他们在做最后的决定。
杰森收回视线,低头继续看下一份。
他知道自己写的YES只是一个建议,最终能不能入组,要看台上那些老人怎么定。
他见过太多类似的场景——在美国,在安德森,在多学科会诊的会议室里,一群教授围坐在一起,争论一个患者的治疗方案。
但那是治疗,这是临床试验,是生死一线的选择。
不一样。
他翻到一份资料,患者年龄六十七岁,肝癌,巨块型,门静脉癌栓,肺转移。
标准治疗全部失败,体能状态评分勉强及格。
他在意见栏里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写了“边缘,建议慎重考虑”,然后放进了YES的筐子里。
这不是一个完美的候选者。
但杰森觉得,如果不给他机会,他可能等不到下一次。
而这样的人很多。
……………
体育馆外,程煜拿着刚买的包子和水,分了一份给坐在旁边的阿平哥。
阿平哥是他排队时认识的,后来又多次遇到,他就约他结伴同行,人多可以共享消息。
阿平接过包子,擦了擦额头的汗:“谢谢哈。这天真的太热了,而且太干。”
程煜点点头,咬了一口包子,目光落在体育馆门口。
那里拉起了警戒线,几十个保安站成一排,把试图靠近的人群拦在外面。
有人举着牌子,有人拎着行李,有人蹲在路边,脸上全是焦虑和期待。
一个中年妇女带着一个老人,铺了张报纸坐在花坛边,旁边放着两个大编织袋,看样子是打算在这儿过夜。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警戒线外,踮着脚往里面张望,脖子伸得老长,像是这样就能看到什么。
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一个人坐在树荫下,低着头,手里攥着一串佛珠,嘴唇不停地动着。
人生百态,都是地狱。
程煜收回视线,咬了一口包子,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阿平哥在旁边吃着,也不说话了。
那些被拦在外面的人。
他们有的来自附近的城市,坐了几个小时的大巴。
有的从更远的地方来,坐了火车,甚至飞机。
他们带着病历,带着CT片子,带着最后的希望,来到这里。
程煜心里清楚,他哥的资料已经在里面。
从收到信息,他爸就找了主治医生复印了所有的病历,拍了所有的片子。
亲手装进文件袋里,封好口,写上哥哥的名字。
把那份资料交到了志愿者手里。
现在,他哥的资料正躺在体育馆里的某张桌子上,被某个他不认识的医生翻看着。
他不知道结果会是什么。
他只知道,这是哥哥最后的机会。
胰腺癌,晚期,医生说最多还有两个月。
化疗做过了,没效果。靶向药做了基因检测,没有靶点。
手术也是问了几家医院,都说不建议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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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想放弃。
哥哥才二十出头,没结婚成家,怎么能放弃?
阿平哥的父亲也在里面。
肺癌,骨转移,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
阿平说,他父亲已经瘦得不成样子了。
原来一百六十斤的汉子,现在只剩九十斤,躺在床上,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阿平最终还是心慌询问:“你说,他们会不会选我爸?”
程煜没回答。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他低头喝了一口水,把那股泪意压了下去。
“会的。”
阿平转头看他。
程煜没看他,只是盯着体育馆那扇紧闭的门,声音很轻,像是在对阿平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他们会选的。”
虽然只是第一期的三十分之一。
三十个人,而外面等着的人,何止三百、三千。
程煜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第一期只有三十个名额,
他哥能成为那三十分之一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不管能不能,他都要等在这里。
…………
因人越来越多。
警戒线外面的空地已经坐满了人,后来的没地方站,就站在路边,站在花坛上,站在太阳底下。
有人中暑了,志愿者拿来了藿香正气水和凉茶,一个一个地发。
有人低血糖,志愿者又拿来饼干和糖果。
程煜看着那些志愿者,都很年轻,穿着统一的红色马甲。
一个女志愿者走到他面前,递给他一瓶水:“大哥,喝点水,别中暑了。”
程煜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女志愿者笑了笑,转身又去给别人发水了。
——
快中午了,志愿者出来劝离。
一个负责人模样的人拿着大喇叭,站在警戒线里面,对着人群喊:“各位家属,各位患者,我知道你们着急,但筛选结果要七天之后才能出来。你们等在这里没有用,回去等电话通知就行。”
人群没有动。
负责人又喊:“我们已经联系了附近的几家民宿,价格很便宜,走路就能到。
有需要的可以过来登记,我们安排车送你们过去。
那边还有实习医生驻点,万一有什么情况,可以随时处理。”
人群开始松动。
有人站起来,拎着行李往登记处走。
有人还在犹豫,互相商量着什么。有人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没听见。
程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阿平转头看向他:“你要回去了?”
程煜想了想,摇摇头:“我再等等。”
阿平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程煜知道,等在这里确实没用。
但他就是想等,不然在外面的就是他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