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汗王,”索额图正色道,
“皇上要给的,不是报仇,是公道。报仇是杀人,是让土谢图部也死数千人。但那样做,喀尔喀的仇恨只会越结越深,永无宁日。
皇上给的是公道——让罪人认罪,让亡者安息,让生者有路可走。从今往后,喀尔喀三十六旗皆归大清,同为一国臣民,再无仇杀之理。这,才是真正的了结。”
策妄扎布沉默了。
他明白索额图的意思,但他心中那团火烧了好几年,不是几句话就能浇灭的。
康熙之意,不了了之。
但杀父之仇,岂是如此儿戏?
可是,如若不听命于康熙,怕是汗王都做不成。
如果不能做汗王,别说报仇雪恨了,怕是回到噶尔丹那里,亦是死路一条。
策妄扎布内心纠结无比,就在此时,意外发生了。
巴特尔这时忽然开口:“索大人,皇上……打算如何处置察珲多尔济?”
巴特尔知道,康熙肯定不会杀土谢图汗,但是他更想让土谢图汗死。
索额图看向他,心中不由的嘲讽,此人打的主意不错。
但索额图并没有说出口,只是淡淡说道:“巴特尔台吉,认罪书上说,当年之事,是受你蛊惑。土谢图汗自称是‘受奸人蒙蔽’。”
帐内的空气,骤然凝固。
索额图之说辞,便是认罪书上所写,康熙特地交代。
巴特尔的脸色瞬间惨白,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策妄扎布猛地转头看他,眼中充满了不可置信,他虽然草草的看了认罪书,但是......
“不过,”索额图话锋一转,
“皇上也说了,巴特尔台吉这些年为收拢札萨克图部遗众,东奔西走,劳苦功高。如今小汗王年幼,正需老成之人辅佐。所以皇上决定,过往之事,概不追究。只要巴特尔台吉今后尽心辅佐小汗王,管好部众,皇上不但不会问罪,还要封您为多罗郡王,世袭罔替。”
大起大落,不过瞬息之间。
巴特尔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老泪纵横:“皇上……皇上天恩!奴才……奴才愿肝脑涂地,以报皇恩!”
巴特尔从地狱被拉到人间,他知道,如果想要康熙杀了土谢图汗,自己亦是死路一条。
如今康熙处置,自己即便没有坐上汗位,亦没有被处死。
能被封为郡王,世袭罔替,便是最好的结局了。
至于当年他勾结土谢图汗之事,亦不了了之了。
索额图扶起他,又从袖中取出那份设旗方略:
“这是皇上为喀尔喀拟的设旗方略。札萨克图部设四旗,小汗王可自拟札萨克人选,但巴特尔台吉必须占一旗。另外,皇上还会从内务府拨十个汉人师爷过来,帮小汗王处理文书账目、刑名钱粮。小汗王年轻,有这些人辅佐,可少走弯路。”
策妄扎布接过方略,快速浏览。
当他看到“每旗定额一千五百兵,由札萨克统领训练,但无调兵权。
调兵需有理藩院调令,加盖皇帝印信”时,眉头微微皱起。
索额图看在眼里,补充道:
“小汗王,这不是针对您。喀尔喀三十六旗,漠南四十九旗,甚至满洲八旗、汉军绿营,都是这个规矩。兵者,国之大事,岂可轻动?
但您放心,您是一部之汗,您本旗的一千五百兵,您有全权统领。其他九旗,平时各自训练,战时由您统一指挥——当然,要有理藩院的调令。”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策妄扎布明白了:他依然是汗,依然有兵,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想打谁就打谁。
从今往后,他调兵需要理由,需要朝廷批准。
策妄扎布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一方面,他感到一种束缚,一种从未有过的约束;另一方面,他又隐隐觉得,也许这样更好——至少,不会再有无休止的仇杀,不会再有一夜之间全族被屠的恐惧。
但是,他的父仇,如何才能解决?
“我……臣,遵旨。”他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索额图笑了,笑容真诚了许多:
“小汗王深明大义,皇上定会欣慰。另外,皇上还让我带句话:明日大典,您不必说话,只需坐在那里,接受土谢图汗的道歉。剩下的,皇上都会为您安排好。”
离开札萨克图部营地时,已是申时。
索额图翻身上马,回头望了一眼那片略显破败的营帐。
他知道,从明天开始,这里的一切都将改变。
仇恨不会消失,但会被制度约束、被利益冲淡、被时间磨平。
而这一切,都源于御帐中那个人的一场棋局。
同一时间,哲布尊丹巴的行帐。
年轻的活佛跪在佛前,面前的经卷摊开着,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康熙的赏赐已经送到:五百两金子堆在檀木盘里,二十匹蟒缎流光溢彩,那串珊瑚念珠有三百零八颗,颗颗殷红如血。而最重的,是那张敕建汇宗寺的朱谕。
“永镇北疆”,四个字重如千钧。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从此,他不能再回土谢图部,不能再住在父亲身边。
他要留在多伦诺尔,住进皇帝为他建的寺庙,成为大清在北疆的宗教象征。
他的转世,将不再由土谢图部决定,也不再由西藏决定,而必须“奏报朝廷,由朝廷任命”。
某种意义上,他自由了——从父亲的傀儡,变成了大清在漠北设置的活佛。
但真的是自由吗?
帐帘掀起,一个小喇嘛悄无声息地走进来,跪在他身后:“额尔德尼,信送出去了。但……被他们截了,又还了回来。”
哲布尊丹巴没有回头:“我知道。”
“您知道?”小喇嘛惊讶。
“那封信,本就是写给康熙看的。”哲布尊丹巴站起身,走到帐边,望向御营的方向,“西藏太远,噶尔丹将死,父亲自身难保。这片草原,从今往后只有一个人说了算。我只是在告诉他,我明白,我选好了。”
哲布尊丹巴,嘴角露出一丝不屑。
他知道,他选择康熙,而并非选择西藏,怕是得罪了达赖。
但是,喀尔喀数百万生灵,比达赖的信仰,更加重要。
小喇嘛似懂非懂,摇着头不知道如何作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