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第 91 章 他讨厌我
小人儿瞧着屏幕, 照片里季姐的儿子只露了侧脸,主要显轮廓,五官并不突出, 在孩子眼里不算一个完整的“人”, 没意思。
胖手指抓向手机扒拉一滑, 屏幕跟着变样, 出现了一张更清晰易辩的脸, 小人儿眼睛亮了,瞪得老大。
季婕看看屏幕, 好孩子,刷到自己了。
手机里播放着小人儿学走路的那段视频,赵浅浪拍的, 他手机好, 手也稳, 镜头又对得准, 出来的影像效果很棒, 小人儿自己看自己, 看惊喜了。
平时季婕经常带她照镜子, 告诉她哪哪是眼睛哪哪是鼻子,她跟镜子里的自己混得很熟。
手机里的自己今天初次见面,哪哪都新奇有趣。
季婕想助兴,把视频声音打开, 里面的小人儿突然会说话了,咿呀啊呜叫还“爸”“爸”地喊。
实体小人儿大为震惊, 短暂的哑言之后她起劲了,跟着叫喊,跟视频里的自己比拼。
后来视频里有人说话:“不怕, 走得很好,不会摔的。”
小人儿听出来了,可又看不见人,一下子有点懵。
再后来视频里的自己摔了跤,四脚朝天,哇哇大哭。
小人儿看乐了,举着勺子哈哈哈哈,脑袋笑得往后仰。
季婕在旁边笑着看着,孩子的脑袋仰太后了,怕她脖子受伤,季婕伸手扶着。
她以前在月子中心做月嫂,带的都是新生儿,新生儿别说看手机照镜子了,一天里头连眼睛都不睁开几次。
像小人儿这般大的孩子,除了她,季婕接触过的就只有儿子了。
小人儿出生报到未满一年,关于她的照片视频,季婕手头上只有这一段。
儿子14岁将要15岁了,他小时候的照片视频,季婕手头上一张一段都没有。
那时候的手机,别管像素高不高,至少是能拍照的。只不过她没有主动给儿子拍摄过,每次都是志远问她要,她才举起手机。拍下来了,她几乎不看,也不会给儿子看。
那些照片和视频,储存在她的手机里和志远的手机里,这俩手机一部弄丢了一部毁坏了,儿子小时候的影像就这样全没了。
等儿子再大一点,她意识到要给他拍照记录人生时,儿子却抬起手挡住镜头了。
……
等到傍晚时分,忙够够的了,赵浅浪离开公司,开车往家跑。
戴着蓝牙耳机拨打电话,接通了,他说:“季姐,我刚下班,现在回来接你去看少宇?”
那边季婕没回话,连着“喂”了几声,像没信号。
赵浅浪也跟她“喂”,俩人你“喂”我“喂”锲而不舍了一阵子,才确认双方都听见对方。
季婕道歉:“对不起,手机有点不灵。”
不知道是不是中午掉粥里泡坏了,不该啊,明明捡起来特别快。
赵浅浪说没关系,把先前的话重复问她。
季婕说:“先不用了,他未必想看到我。”
儿子之所以不想回家,不就是不想看到爹妈么。
现在难得有一个信任的人给他安排了落脚的地方,如果她贸贸然出现,儿子应激要逃跑,那又一顿折腾了。
赵浅浪问:“你是不是对他太严格了?怎么不想看到你?”
季婕说:“是啊,太严格了,他讨厌我。”
赵浅浪笑了:“好吧,那我自己去,有什么要我捎带的吗?”
季婕说:“没有没有,已经很麻烦你了。其实你不用去看他的,他会照顾自己。”
赵浅浪:“我把他扔在一个陌生地方,你就这么放心连我都不用去看?不怕我把你儿子卖了么?”
季婕一本正经说:“你女儿在我手上呢,你看着办吧。”
赵浅浪:“哈哈……”
他的笑声随意松驰,一段段的透过手机传过来,贴着耳朵听进去,被侵占感染,季婕不由自主跟着笑。
赵浅浪在前面红绿灯调头,不回家了,直接去别墅。
到了别墅无声无息,灯是亮着,人却没影,不会是跑了吧?
赵浅浪逐处找逐处看,在一楼厨房后面的保姆房找到了冯少宇,他盖着被单躺床上,闭着眼没动。
赵浅浪:“……”
走过去立在床边听了听,有呼吸声,递手稍稍拍了拍人的脸,冯少宇没睡得太死,被拍醒了,睁开了眼。
赵浅浪松了口气,跟他说:“困了去房间睡,躲在这里躺着做什么?”
冯少宇:“……”
花了几秒钟醒透,回忆了一遍他为什么在这,跟前的高大男人是谁,他坐起来回话:“我睡这里就行。”
赵浅浪是妈妈的雇主,妈妈在他家当育儿嫂,他一个育儿嫂家的孩子,不就应该睡保姆房么?
况且楼上那些主卧次卧,他一个个推开门参观过,太豪华了,呆在里面他有压力。
赵浅浪打量他:“午饭吃什么了?”
冯少宇:“……没吃。”
他原打算点外卖,但附近的餐饮店都死贵,一碗白粥38,一个素菜68,肉菜动辄上百,有病啊,抢吗?!
挑便宜的餐饮店吧,又远,配送费比平时贵三四倍,有病啊,又一个抢的。
他本身有些钱,加上孙大鹏还给他的几千,赵浅浪又给转了五百,不收都不行,冯少宇其实不差钱。
可要他吃这么贵的一顿外卖,他宁愿饿着。
赵浅浪也猜到了,找了一遍屋,不见有垃圾,这孩子仍穿着校服,身上没有饭菜油腻的味道。
他又问:“管家有没有来过?”
冯少宇:“来过了。”
下午的时候管家带着一队人马站在门口,要不是赵浅浪提前交代过,冯少宇都不敢放人进屋。
他们进屋就动手,有打扫的,有收拾睡房的,有洗卫生间的,有在厨房给冰箱里填食材的。
这别墅原本就挺干净,又带全屋家具,如假包换的拎包入住开门即用,冯少宇认为没必要再搞清洁。但清洁完了,他又发现屋子焕然一新,这队人马啊,有点实力。
赵浅浪抬手看看腕表,说:“饿一天了,晚上想吃什么?”
冯少宇:“……不知道。”
他仍要纠结一会,是吃38元的白粥,还是挨昂贵的配送费,还是继续忍饿。
跟前的男人替他做决定:“起来,去洗把脸,等我三十分钟。”
冯少宇:“?”
他去洗把脸,回来听见厨房有动静,探脖子看。
那个赵浅浪,穿着白衬衫黑西裤,跟去上班开会没两样,背对着站在灶台前,“咚咚咚咚”,节奏均匀速度快,切菜??
切完要取什么用具,他往哪转身,胸前挂着明晃晃的,围裙??
冯少宇:“…………”
然后他还洗菜炒菜,翻勺颠锅,煮大米。
一连串不卡顿的操作下来,三十分钟,他给变出了三道菜。
这,这何止是路飞啊?他简直山治附体!
手里被塞进碗筷,人坐到餐桌前,冯少宇未回过神,看着饭菜在心里低呼。
“吃啊。”坐对面的赵浅浪说,他解下了围裙,脸容不笑,白衬衫干干净净。
若非亲眼所见,冯少宇很难想象桌上的饭菜竟是赵浅浪“亲生”的。
“快吃,要凉了。”赵浅浪又催促,语气略略加重,像领导下达任务,冯少宇提起筷子,埋头扒饭。
“吃菜。”
“哦。”
三道菜,冯少宇频频夹清炒菜心和白灼鱿鱼,吃得很痛快,主菜毛血旺放中间,他筷子拐弯总是绕过。
赵浅浪看半天,说:“你妈妈说你很爱吃毛血旺,假的?”
冯少宇愣了愣,答非所问:“鱿鱼好吃。”
赵浅浪拿公筷夹了一碗毛血旺,推到冯少宇面前:“好吃多吃。”
冯少宇:“……”
吃就吃,他动筷夹了片莲藕,夹了片木耳,又夹了片鸭血,一点点放嘴里,慢慢尝,慢慢咽。起初还好,到了金针菇,挂满鲜辣的红油,一进口腔,噢妈呀,不行了,太辣!
冯少宇吐吐吐吐把金针菇全吐出来,连忙喝水给舌尖降温。
他这副样子标准的吃相狼狈,谁见了谁笑,对面的赵浅浪也不例外。
冯少宇抬眼看,赵浅浪那笑,跟当年的爸爸妈妈一样。
那些年他跟妈妈住在老家的小平房,他不知道妈妈怎么回事,对他总是冷言冷语,冷脸冷眼,要么凶巴巴,恶狠狠,不爱抱他,不爱管他,甚至不爱看到他。
他一定是做错了什么,所以受到了惩罚。
妈妈也一定是很生气,气得无法原谅他。
哪怕他痛哭认错,一声声叫“妈妈”,一步步想扑向妈妈怀里,妈妈也只会推开他,咬牙切齿冲他怒吼——
“别再哭了!哭哭哭哭,一天到晚哭!你除了哭你还会什么?闭嘴!我叫你闭嘴!!”
妈妈捂住双耳背过身,他蹒跚着去抱她腿,她一脚将他踢开,跑进房间锁上了门。
那门就像铜墙铁壁,又高又厚,任他怎样拍打大哭尖叫,从来不会打开。
但妈妈不是天天这样的。
只要爸爸在,妈妈就不会怒吼不会生气,还会抱他亲他,对他笑。
他跟妈妈一样,每天守着窗守着门,盼着爸爸回来。
爸爸回来时没有一次是空手的,给他带各种新衣服新玩具,也给妈妈带各种漂亮的裙子和卫生巾。
妈妈会笑着怪他:“你傻啊,我在网上买就可以,大老远背回来,多沉多累啊。”
爸爸也会笑着说:“不是,我看放在商场里,质量特别好的样子,你试试用,好用了你网上搜搜有没有卖,没有的话我下次回来再给你带。”
爸爸还会下厨,给他和妈妈做饭。
哪次做了一锅毛血旺,他看颜色鲜艳吸引人,没想太多夹起就吃。
结果他被辣傻了,吐出小舌头拼命拿手扇,好辣好辣!
爸爸心疼他:“傻孩子,爸爸给你做了不辣的。”
妈妈却哈哈大笑,指着他被辣坏的样子,笑得开怀又好看。
原来妈妈会对他笑。
冯少宇明白了,跟爸爸说:“我爱吃辣的,我就要吃辣。”
小小的他捧起大碗,大口大口往嘴里扒毛血旺,边吃边吐舌头边拿手扇,又菜又馋的狼狈相,把爸爸妈妈逗笑了一晚上。
饭后爸爸妈妈坐在家门口看星星,妈妈挨进爸爸怀里,爸爸会招呼他:“少宇,过来。”
他搬着小板凳,急忙忙跑过去,在俩人中间坐下,小心翼翼靠进妈妈怀里。
上天保佑,他没有被推开,一只手轻轻搂住他,又来一只手,虎抚他脑袋。
妈妈的怀抱很软很暖,爸爸的手很宽很大,他缩着身子不敢乱动不敢嚣张,到慢慢放松,依靠,舒一口气。
他也抬头看星星,闪闪亮亮,东一颗西一颗,布满夜幕。
心里悄悄祈求,但愿日子的每一天,爸爸在,妈妈在,永远与他一起,一起仰望这片宁静辽阔的星空。
第92章 第 92 章 就一段
时间很早, 没到八点,赵浅浪发来微信:回来了。
季婕开门探出去看,他人刚刚进屋, 站在玄关处望向这边。
视线对上, 两人一笑。
季婕看着他换鞋, 看着他脱下大衣, 看着他慢慢朝自己走过来, 看着他说:“辛苦你了,我儿子有没有给你捣乱什么?”
赵浅浪在她跟前两步停下, 也看着她说:“挺好的,小年轻一个,安安静静又自觉。”
看来儿子在别人家还是有分寸的, 老母亲听了很欣慰, 又闻赵浅浪接着说:“他午饭没吃饿了一天, 我给他做了晚饭。”
季婕诧异:“你给他做饭?”
赵浅浪:“嗯, 做了三道菜, 炒菜心白灼鱿鱼毛血旺。他全部吃光了, 我都没捞着几口。”
季婕很感激:“给住又给吃, 还做毛血旺,整得我不好意思了。少宇也不懂事,都不给你留几口,你没吃饱对吧, 我现在给你做点饭的?”
赵浅浪:“好啊。”
婴儿房里有人在咿呀叫,季婕进去把小人儿抱出来, 转手递给赵浅浪:“她还没睡觉,你先看着。”
赵浅浪接过去,闻到孩子身上的味道, 他笑:“洗过澡了?难怪香喷喷的。”
季婕挽起袖子赶去主用厨房,边走边说:“我们平时也香喷喷的。”
赵浅浪:“不敢苟同,她拉臭的你也觉得香。”
季婕气笑,回头瞪他一眼,又转过头,拐弯进了主用厨房。
赵浅浪抱着小人儿大步跟上去。
厨房里季婕系上围裙开始动手,她琢磨人家亲自下厨给儿子做了硬菜,她不能只给煮一碗面条回报,冰箱里又什么食材都有,翻看几下,她有了主意。
拿一条鲈鱼清蒸,切半只鲜鸡斩件红烧,再炒一盘蒜蓉西兰花,应该够他吃了。
赵浅浪进来了,跟她说:“对了季姐,我跟你儿子聊了聊,他的意思是想一直呆到开学,不想回家。”
季婕淘米洗米,惊声低叫:“啊?怎么可能,那不行的,你千万别答应他!”
赵浅浪:“我也这个意思,平时就算了,但过年讲团圆,必须要跟家人在一起的。”
就算是平时不过年,儿子也不应该这么想这么做,姑且勿论不回家会让父母操心,光是给别人添的麻烦,他就没有考虑过?
得寸进尺分不清南北,季婕越想越来气,她停下手上的动作,认真跟赵浅浪说:“他这样非常不对。你放心,像早上说的,我明天就会去接他,无论如何都会把他带走。”
赵浅浪笑了:“你别急别气,我怕他明天不一定愿意跟你走。或者让他多呆几天过度一下吧,不然他执意不回家,我又赶他出去,那他去哪呢?在外面更不安全。”
字字在理,季婕连连点头,又道:“谢谢你,我明天去看情况,他要是实在不走,那只能多打扰你几天了。”
赵浅浪想聊下去,怀里的小人儿扯他领带,使劲拽着他脖子往哪。
“哪哪你想去哪?说。”赵浅浪无语,自从学会了打领带,从来没有被这么拽过。
季婕比他懂行情,指向对面灶台告诉他:“那,她想去那。”
一大一小移师去对面,季婕也继续做饭,洗干净鱼身和切好鸡块,沥水,四头炉点着两个烧水,切完西兰花切姜葱。
忙碌之际偶尔回头瞧瞧赵浅浪他俩。
他抱着孩子在对面灶台玩各种意大利面,长的圆的,粗的细的,小人儿抓起往嘴里放一次,赵浅浪拿手挡一次,小人儿再放,他再挡,俩人不厌其烦,打持久战。
后来小人儿不干了,哇哇作哭。
赵浅浪说她:“哭太假了,都没眼泪,我不上当。”
小人儿不管,还是哇哇假哭,赵浅浪拿一个沥水篮往她脑袋上要扣不扣,孩子不哇了,举着手去够篮子。
季婕忍不住笑,想起什么,隔着中岛台跟赵浅浪说:“今天我给她看了自己学走路的视频,可欢乐了。前两天在康家不也拍了一段,你能不能也发给我?”
赵浅浪脱口说:“不能。”
季婕:“啊?”
赵浅浪看向她,笑:“才怪。”
季婕:“……”
赵浅浪掏出手机,看着屏幕点点划划,弄了蛮久才说发微信了。
鱼在蒸鸡在焖,西兰花在焯水,双手正巧有空档,季婕抓紧时间掏出手机点开看。
新视频是那天的内容没错,看了一遍没过瘾,再看一遍,看着看着,好像差了点什么。
这视频从头到尾才十来秒,太短了,那天赵浅浪明明举着手机拍了半天啊。
“就这一段吗?”季婕好奇问。
赵浅浪说:“对,就一段。”
季婕:“……”
第93章 第 93 章 流氓
第二天周日, 叶正朗在路边停着车,隔远看见了季婕身影,他下车朝她招手。
季婕小跑过来坐上副驾位, 叶正朗跟着上车系好安全带, 调出导航问地址。
季婕说:“不用, 赵总会带路。”
叶正朗警惕了:“什么意思, 他去?”
季婕:“对。”
叶正朗不乐意:“他怎么这么闲?别人的家事他老掺和什么?”
季婕说:“那是他的房子, 没他带着我们也不好意思进进出出啊。”
叶正朗:“……从一开始就不应该让他接走少宇。”
他脸色不太好,季婕不想翻来覆去讨论既定事实, 与他笑道:“好啦,有他在场,说不定少宇会有所顾忌, 我们事半功倍。”
叶正朗心想, 这么说有功劳还得算到他头上?
车里的倒后镜, 一辆黑色雷克萨斯缓缓驶上来, 对他们闪了闪远光灯, 然后驶到隔壁车道, 踩油门, 不快不慢往前开了。
叶正朗盯着那车标与车牌号码,手脚不动,旁边的季婕催促:“是他,跟上去吧。”
白色宝马不情不愿驶离路边, 驾入主道,不远不近跟在雷克萨斯后面。
叶正朗握着方向盘眼看前方, 状似无意问了句:“之前你冲出去,被经过的车撞见,是不是他?”
季婕没料到他会聊这些, 一时记不起,想了想才来印象,点头说是。
叶正朗接着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季婕:“我有告诉你呀。”
“你没说清楚。”
“说清楚什么?”
他的意思不明不白没头没尾,很难猜,但脸色更不好了倒容易看出来,还暗暗使劲拍打方向盘,不知在跟谁生气。
季婕瞧瞧他:“你怎么了?”
叶正朗伸手握住她的,扯出笑容说:“没事。”
他奇奇怪怪,心事重重,却不愿透露,罢了,季婕不再研究,找别的话题聊:“工厂什么时候放假?”
叶正朗配合着说:“再过一两天吧,工人都走光了搞搞卫生,摆几盘年花年桔贴上挥春,差不多了。”
季婕随口问:“要我去帮忙吗?”
叶正朗笑了:“我都不去你去什么,这些琐事姜明艺会搞定。”
又道:“我们放假十来天,真的不打算去旅游吗?”
季婕叹气:“累了一年,你不想好好休息?我想。”
叶正朗:“去旅游也可以好好休息啊,慢慢走慢慢逛呗,不跟团,自己掌握行程。”
“不了,哪都没有家里舒服。”
“埃及,我们去埃及呢?”
“不去。没兴趣。”
叶正朗瞧她一眼,拉着她的手往自己底下够,问:“那你兴趣是什么?这?这?”
季婕把手抽走,骂他:“流氓,好好开车!”
叶正朗乐了,也想通了,看着前面的车尾,他笑叹:“哪都不去也行啊,老婆在怀里,在哪抱不是抱。”
季婕:“……”
白色宝马跟着雷克萨斯一直驶到郊外,路途比预计的遥远。
到了目的地,人站在别墅前,季婕有点不会了。
昨天赵浅浪说可以给儿子安排住处,她说不用麻烦,住宾馆就行。
赵浅浪不赞成:“住外面不安全,我有一处房子长期丢空,简简单单的,打扫打扫就能住。”
无论口吻还是用词,听起来像不值钱的地方,打发给谁都不心疼不紧要。今天一看,季婕不知该如何评价了。是贫穷限制了她的想象,还是赵浅浪的下限太高?
趁赵浅浪走过来,季婕忙跟人说:“怎么是住你的别墅?万一他笨手笨脚哪里给弄脏弄坏了,这多耽误你。”
赵浅浪笑了,想回她话,那边叶正朗抢先说:“出手就是别墅,赵总手里没有低档次的吗?”他要笑不笑,话一点都不短:“好意是好意,帮忙是帮忙,情我们领了。但也得讲讲轻重,怕一不小心过犹不及,会让人误会的。”
季婕:“……”
她不自觉看向赵浅浪,赵浅浪从从容容,平常说:“一个睡觉的地方,不外乎床铺被席,都一样。进去吧,先办正事。”
他上前开门,完了领人进屋,叶正朗拦了拦:“赵总,你出力又出别墅,我们很感激。这会劝儿子回家,我跟季婕去就行了。不然有什么争吵的场面,冲撞到你不好。你带路跑了一趟也该歇歇,不介意的话在外面等我们?”
跟他说话,他回话就是了,他却看季婕,看什么看?叶正朗心里不爽,挪步挡了上去,切断了他的视线。
赵浅浪顺着后退一步,说:“好,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少宇在二楼右手边第二个房间。”
“谢了赵总。”叶正朗牵上季婕的手,紧紧握着,俩人进去了别墅。
别墅门外,有人站在原地,出了会神,又自己跟自己笑了笑,微微叹一口气,转身回车里。
第94章 第 94 章 有等于没有
在车里无无聊聊坐着, 眼睛留意着别墅门口,有巡逻的保安路过,跟他打招呼:“赵先生您好, 有什么要帮忙吗?”
赵浅浪笑笑摇头, 保安告辞走了几步, 他又探出脸叫住人, 指了指自己那幢别墅, 交代了两句。
保安听明白了,按他意思进去了别墅, 过了会出来,低声告诉他:“里面是有三个人,像在吵架。”
赵浅浪:“男的吵还是女的吵?大人吵小孩吵?”
保安形容:“女人在说话, 好声好气又挺无奈的。那小年轻最横最凶。男人在旁边没怎么哼声, 哼声也没敢硬来, 都让着小年轻。他看见我了问我干嘛, 我说门开着担心进贼, 他骂我两句赶我走了。”
赵浅浪给人递了包烟:“辛苦了。”
又等了会, 闲来无事打开电台收听。
上午的电台节目很正经健康, 给予的情绪价值并不高,越听越乏味,想关掉了,来了一段广告和插播歌曲。
歌曲颇有意思, 久未露面的女歌手嗓音克制消沉,冷静唱着三个人的故事, 旋律惆怅。
明明是亮敞的白天,听着却像独处于深宵,潜在的秘密与哀怨有被窥探与暴露的风险, 哪怕只是一点点。
这首歌挑错了播放时间,光天化日之下,又有谁敢摊开自己聆听。
放一边的手机忽响,屏幕显示“岳父”俩字,兴致尽散,赵浅浪关掉电台接听电话。
电话那边阙荣达哈声笑:“赵浪啊,我还以为你不会接我电话了。”
赵浅浪笑笑:“我也以为岳父您不会打我电话了。”
阙荣达:“诶怎么会,小绫是不懂事,没个妻子样,可我一直跟所有人讲,你赵浪永远是我的好女婿。就算你不联系我,我也舍不得不联系你啊。”
赵浅浪没接话,举着手机就这么听着,冷场就冷场。
阙荣达乃资深玩家,嗅到迹象,他若无其事往下说:“赵浪啊,过两天我去澳洲呆一阵子,我通知小绫了,到时候你跟她一起陪我去,两口子好好休息,过一过二人世界。”
赵浅浪直言:“我不去了,没那时间,恐怕阙绫也很忙。”
阙荣达:“她能忙什么,再忙也要抽空陪老公。嫁给你是她的福气,她应该好好珍惜,事实证明你也很包容她,这几年慢慢磨合,没让我失望。”
赵浅浪:“千万别这么说,我不敢当。”
阙荣达:“敢当,除了你没谁敢当了。赵增那傻孩子没法跟你比,你让他去找地中海线的新船司约价,他找是找到了,可调个头就回来跟我告密,哈,我都不知道该骂他还是夸他。”
别墅那边季婕和叶正朗前后脚出来,赵浅浪看了眼,跟电话说:“我是您的话,于公于私都会狠狠夸他。好了岳父,我要忙,先挂了。”
说挂就挂,没等那边回应,他收起手机下车。
迎面走来的季婕情绪低落,劝儿子回家这件事如意料中困难,没有惊喜。
赵浅浪走近她,还是问了句:“怎样?”
季婕想给人笑一笑,笑不出,说实话:“他果然不愿意走,要麻烦你多照顾几天了。”
赵浅浪:“我知道了,你放心。”
旁边的叶正朗不知对谁冷笑,哼道:“以前脾气再坏再不服管教,也没有不回家这一出。天知道是不是听信了什么,恃着有靠山,又有大别墅住,敢胡作非为了。”
季婕低声说他:“你别这样。”
叶正朗:“我有说错吗?试试让他睡大街吃馊饭,看他还想不想回家。”
季婕:“……”
赵浅浪没好发表意见,多说无益,只道:“如果有需要,你们可以继续留下来的。我公司有点事,先走了。”
上了车启动踩油,雷克萨斯驶离原位,倒后镜里叶正朗帮季婕打开副驾位车门,远远撇来一眼。
赵浅浪收回目光,在前面加速,车跑起来了。
日系车的引擎声闷闷低吼,季婕听见了不由得望过去,黑色的车尾闪着左转向灯,拐弯后没影了。
回到家被叶正朗困在房间里折腾,她惦记着事,心不在焉。
叶正朗的心情也好不到哪里去,动作比平时重,又不知怎的,非要她坐他身上,与他面对面不准她闭眼,又捧着她的脸要她去看,嘴上念着:“看……好好看看……老公怎么爱你……”
一下午过去,叶正朗趴床上睡着了。季婕累却不困,穿上衣服出去外面。
儿子的房间敞着门,里面叶正朗收拾过。床铺枕头给换了新的,书桌书柜擦过一遍,衣柜的衣服重新叠挂整齐。她吩咐做的叶正朗都做了,完了给她拍视频发照片,叫她检查工作质量,保证儿子放假回家跟住上新房间一样。
自从她接受了叶正朗,叶正朗对她对儿子不再冷眼冷待,凡事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也许达不到尽善尽美的效果,但对他来说,能做到六七十分已经很像样了。
季婕向来是这样认为的,可惜儿子未必。
儿子不当叶正朗一回事,叶正朗也不敢多管多教,束手束脚的父亲角色某时候有等于没有,在需要的场合发挥不出作用,仅仅成了一个背景摆设。
第95章 第 95 章 家庭危机
傍晚收拾收拾回去带孩子, 叶正朗开车送她。
路上有点堵,隔壁车道的车见缝插针,想抢道, 叶正朗咬紧前面的车尾, 不给人机会。
对方或许赶时间, 偏要继续抢。
两台车你顶我我顶你抢来抢去, 季婕看着惴惴不安, 跟叶正朗说:“算了别抢了,让他进来吧。”
叶正朗说:“本来就是我的车道, 凭什么我要让。”
季婕:“……”
方向盘不在她手里,他今天心情又欠佳,不跟他犟了。
叶正朗却说下一句:“你把工作辞了。”
季婕闻言像被惊醒, 转头看向他, 一时没接话。
叶正朗盯着前方的车尾, 一笑不笑说:“你这什么工作, 一周才休一次, 一次没24个小时, 不对, 连12个小时都没有。匆匆忙忙回来又匆匆忙忙走,根本不是正常工作。”
季婕笑笑说:“我当时问过你意见的呀,你都同意的。”
叶正朗:“当时傻,不知道会有危机, 现在知道了。”
季婕:“有什么危机,我工作地方很安全, 环境也很好,合同签了三年,很稳定……”
叶正朗打断她:“我不是指这些。”
“那你指哪些?”
叶正朗没有看季婕, 口吻特别坚定说:“指家庭危机。比如这次,你有没有想过可能因为觉得家里没人,空空荡荡的不够温暖,少宇才不愿意回家?”
季婕:“……”
叶正朗:“妈妈是一个家庭的核心,妈妈在哪家在哪,但推开家门找一圈不见妈妈的影,你说这样算不算家?少宇不想回去不很正常。”
季婕说:“我不也下周开始休假嘛,过年我会在家的。”
叶正朗:“过年你会在家,你听了不觉得离谱?一年365日你就过年冒个影,这像什么话?少宇是留守儿童吗?我是留守丈夫吗?”
话尾嗤笑一声。
季婕不回话了,等了一会仍是不回话,叶正朗不得不看看她,追问:“怎么,你不想辞职?”
季婕回话了:“是不想,上次被辞退我就难受了很久。月薪59800,我上哪还能找到这样的工作。”
叶正朗马上说:“这月薪有什么值得稀罕,家里又不靠你养。少宇上私立高中也好出国也好,费用我出我能赚,你不需要操心。你要是喜欢孩子,回去月子中心上个闲班得了。我没有反对你工作,我最初的论调也是这样。我是反对你去别人家住,自己有家不回。”
季婕:“月子中心的工资不够高……”
叶正朗抢话:“你只是赚零花钱,不够的我给你补。”
季婕:“我想给志远买一块墓地。”
叶正朗霎时无言。
季婕往下说:“我听人讲,骨灰位是老破小,墓地位是别墅。志远住老破小好些年了,我想给他买个别墅,住得舒服些。风水好的别墅,最便宜的也要88万。”
叶正朗差点破口大骂:神经病!!
他握紧方向盘忍住爆粗的冲动,说:“什么老破小什么别墅,全是商业炒作!活人大把大把住不起88万的房子,人没了谁还在乎这些?”
季婕说:“我在乎。”
叶正朗气得半天没话说,最后道:“志远从来不是贪图享乐的人,他也过惯了节俭日子,他才不在乎住不住别墅。比起他住哪不住哪,他更关心你幸福不幸福。他要是知道少宇这样子,我们家不成家,他肯定不高兴。”
季婕:“……”
儿子不听管教,要离家出走,哪个当爹的会高兴?
但是,但是如果志远知道,她只是想多挣钱,而儿子有赵浅浪帮忙照看,志远应该不会生气吧。
她告诉过志远,这位赵浅浪跟他一样,对地理很熟悉,埃及的苏伊士河,秘鲁的大嘴鸟,他无一不晓,经常天南地北满世界跑。假如他俩见面交谈,说不定会成为志同道合的朋友。
这位朋友昨晚说今天周日很闲,有充足时间跟她一起去看儿子,现在过了晚上十一点了,他仍未回家。
小人儿躺在婴儿床呼呼睡,季婕打了个呵欠,心里犹豫要不要等下去。
他可能临时有工作有应酬,又可能不想太早回家见到她?
他明明帮了忙,叶正朗却话里话外带刺,像恩将仇报,她作为叶正朗的老婆,难辞其咎。看到她,他会嫌烦吧。
想了想,又想了想,季婕拿手机发出一条微信:今天对不起,我老公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他焦急了才口不择言。我们非常感谢你帮忙安置少宇,真的。
大楼的地下停车库,安安静静,标记了车牌号码的停车位,黑色雷克萨斯停了已经快三小时。
车里车外没有亮灯,驾驶位的中控屏闪闪烁烁在运作,车厢里有同一首歌在反反复复演播。
白天没听过瘾,入夜了,随心所欲,一直听一直听,来来回回有快四十遍了,竟然还没听腻。
赵浅浪坐在驾驶位,闭眼往椅背枕着后脑勺,唇边挂着似有若无的淡笑,远看像是睡着了。
手机来了响声,他睁开眼读信息,笑了笑,回复:没关系,我理解的,别客气。
过了会,对面又来话:今天要是你跟着进去,少宇也许会给你面子,愿意跟我们回家。
赵浅浪:这么看得起我?他也许连我也凶,凶我一脸屁。
对面没动静了,赵浅浪猜测她一定在笑。
微信又来:你还在外面?
他答:对。
对面说:好的,不打扰你了,晚安。
赵浅浪:“……”
缓缓放下手机,重新闭眼靠回后枕,唇边的淡笑褪没了。
耳边的歌声连绵不断,说来奇怪,听了这么多遍,他依然未能记住所有的歌词。
这歌词像一段段密码,字是那些字,其实又不是那些字。
眉宇轻蹙,心里似乎无法平静了,什么东西在起起伏伏微微跃动,有一下没一下的,招惹着他。
他终是又再睁开眼,静默片刻,拿起手机输入信息:你睡了?
跟打赌一样,他盯着屏幕不眨眼,直到聊天页面的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他等着,一分一秒变得极其漫长,等到她说:没有。
赵浅浪迅速打字:我今晚去给他做饭了。
她反应很大:什么?!
又道:我叫他别给你添其它麻烦的!你别管他,他饿了自然会点外卖!
赵浅浪笑了,说:没事,反正我没地方去。做几个菜不算什么,今晚炒了牛肉芥兰,蒜香排骨,虾仁滑蛋。他吃我也吃。
再来一句:你没得吃。
她没回话。
赵浅浪又说:他原本生我气,怪我放你们进屋,脸色很臭。吃完饭后不生气了。
她也没回话。
赵浅浪接着:我跟他说了,想吃家常菜就找我,我有空的话会去给他做。明后两天我有饭局走不开,他让我大后天去。
等了会,她回话了,说的是:我也去可以吗?
第96章 第 96 章 员工福利
作为首席替班育儿嫂, 周嫂跟小人儿算熟络,季婕对她颇放心,交代两声就要走。
小人儿却不像日常周末那样配合, 嗷嗷大哭, 在周嫂怀里蹬啊挣啊, 打着挺伸着手要去够季婕。
周嫂抱着她又累又好笑:“哎妈呀, 她是不是数着没到第七天, 不该轮到我来。”
季婕与周嫂分享过育儿经,她平时会教小人儿数日子, 第一天周一第二天周二,第三天周三如此类推,等到第七天周日, 季姐要休息放假回家, 周嫂会代替来照顾宝宝, 宝宝要听周嫂的话呀。
一天天数着, 给小人儿数出条件反射了。突然来变卦, 她自是不习惯, 又渐渐长大, 眼睛会看耳朵会听,盯着季姐不好唬弄了。
孩子哭得撕心裂肺,眼泪鼻涕哇啦啦淌,又一声声“妈”“妈”地喊, 像遭遇了惨绝人寰的不幸。
见者伤心听者流泪,季婕不忍, 给赵浅浪打电话问怎么办。
手机又不太灵,“喂”了几声才听清赵浅浪说:“带上。”
有他批准,季婕转身接小人儿, 才接过手,小人儿一秒住声,全自动免操作,不哭了。
周嫂笑岔了:“哎哟,刚才的嚎叫都是倾情演出啊?哈哈哈哈,还是季姐好啊。”
小人儿谁都不理,趴在季婕肩上一下一下抽着鼻子,两只小胖爪抓住她衣服不放,季婕给她擦干净湿哒哒的脸,又拍着背哄。
周嫂帮忙整理妈妈包,给季婕背上。
都好了,准备出发,周嫂叫住人:“季姐啊,我有个事情,你能不能帮我问问赵先生?”
季婕:“?”
周嫂笑笑说:“我儿子之前去赵先生的公司面试,不太顺利。唉,工作不好找啊,如果可以的话,赵先生能不能给个通融?我儿子不是名牌大学毕业,但他很勤奋也很老实,一定会努力干的。”
季婕听诧异了,坦道:“周嫂,这事我开不了口啊,我也只是个打工的。”
周嫂:“是是,但你不是有机会跟赵先生见面吗?我不行,我只能跟管家联系。你要是方便了,替我说两句话就好。”
事情形容得很简单,周嫂心里其实抱了不少希望。季婕是什么人,共事过了都有了解,拜托她办事不会所托非人的。
况且她和雇主的关系看着很好。
先不提她住家,孩子跟她又特别亲,仅仅刚才她给赵先生打电话的那股底气,顺手又自然,沟通直接坦荡,没有拘谨与各种职业敬语,通话时还带一些与熟人之间才会流露的忧愁和苦恼,像聊天不像汇报,一般打工人哪有啊?
周嫂帮顾过几十个家庭,什么花式的都见识过,谁跟谁好谁坏她有自己的掂量。
季婕不答应,这事无论怎么铺张都轮不到她张嘴。
无奈周嫂低声下气,诉苦自己老公瘫痪在床,全家收入来源单靠她当育儿嫂挣钱,儿子好不容易大学毕业了,盼着有稳定工作能帮扶家里,说着说着,掉眼泪了。
赵浅浪来电话催促:“人呢?”
周嫂仍在泣求:“季姐你帮帮忙吧。”
季婕赶紧捂住话筒,挂线后唯有点头,但声明:“有机会我就提一嘴,没机会我也没办法了。”
周嫂一顿感谢,挽着季婕送她去坐电梯。
季婕抱着小人儿一路下行,心里捣鼓,叹一口气,跟怀里的孩子说:“周嫂应该找你帮忙,他是你爸爸,不是我爸爸。”
电梯到达地下车库,梯门打开,粉色库里南稳稳当当停在外面。长眼似的,看到她俩了,库里南后座车门自动打开。
赵浅浪从驾驶位下来,接过季婕怀里的小人儿放进后座的安全座椅。
他嘴里说着不相干的话,瞧瞧他侧脸,干干净净轮廓分明,耳朵塞着蓝牙耳机,在聊电话呢。
赵浅浪:“……是赵增不对,我替他向您道歉……是的,明白,很抱歉徐总……明天我会跟张力去您办公室一趟……对,对,好的明天见。”
挂了线,孩子也安顿好了,回头见季婕站在原地不动,赵浅浪笑:“上车啊。”
季婕看着他说:“是不是有麻烦事?如果你忙,今天就别去做饭了。”
赵浅浪:“不忙,忙也是明天,走吧。”
她仍不动,他不觉问:“怎了?”
季婕一双眼睛在他脑袋上转:“你剪头发了?”
赵浅浪的头发比之前短了,发型像被精心打理过,有型有款,配上他的五官,赏心悦目。
不知是不是看迷了眼,季婕生出一幕朦胧的幻觉,男人的脸上仿佛掠过一丝细微的羞涩。
没来得及求证,赵浅浪抬起手往脑后捋了捋发顶,笑说:“是,过年嘛,都要理发,怕晚几天人会太多约不上时间,提早去了。”
“嗯,”季婕也笑,夸他:“很好看。”
完了绕过车尾去另一边上车。
赵浅浪目送她的背影,听见厚重的关门声,他才动作给小人儿关车门。
回到驾驶位,拉过安全带系上,他没焦急走,问后面:“楼上周嫂让你帮什么忙?”
季婕:“……”
明明捂住话筒了,怎么还听得见?
她不敢多嘴,转念又想既然赵浅浪听见了,那这就是周嫂的机会,季婕决定直说,把被托办的事逐字复述。
赵浅浪透过倒后镜看她:“你认为该怎么办?”
季婕茫茫然的,说:“我不懂。”
想了想又道:“不过,她是孩子的育儿嫂,她提出问题来了,你不处理的话,会不会对孩子有影响?”
赵浅浪:“我知道了,我会处理的。”
季婕好奇他会怎么处理,想问又犹豫,她是不是管太宽了?
好像是,闭嘴吧。
库里南仍未启动,赵浅浪的手从前面递了过来,拿着什么说:“给你。”
季婕接过去看,是一部最新款的手机,据说开售之后网上都抢疯了,得加钱找黄/牛交易才有现货。
她懵然:“给我?”
赵浅浪:“嗯,你手机不是不灵吗?换个新的。”
季婕恍然,忙道:“不用不用,我的还能用。”
赵浅浪笑了出声:“打电话喂来喂去,这叫能用?”
季婕:“是能用啊……”
一点声都没有才叫不能用呢。
赵浅浪:“换了,别耽误事。”
季婕:“那我自己去买就行了。”
抬眼看倒后镜,长长窄窄的镜片映着男人一对眉眼,清朗俊隽。他的视线对着她,不避不躲。
季婕镇静笑了笑,说下一句:“你不用给我买的。”
赵浅浪也笑了笑,改看前方入档踩油,驾着车缓缓离开车库,声音不高不低说:“不是单独给你买的,我公司的员工福利,集体采购人手一部。你也是我员工,拿着吧。”
第97章 第 97 章 怪怪的
郊外别墅区, 冯少宇躺床上刷手机。
刚刚拍了一张窗外的风景照放到朋友圈,巨多人给点赞夸漂亮,巨多人追问具体位置。
有谁凭照片里的某幢别墅一角, 推测地点是城里数一数二的富人区, 惹起一片人在他朋友圈里震惊。
私下敲聊天窗口的也不少, 初恋前女友问他在哪, 同班同学约他溜街看电影, 隔壁宿舍的说想去他家玩……
冯少宇一个个看,一个个已读不回。
列表中赵浅浪的头像也来信息, 说:30分钟后到。
冯少宇看完了没不回,但回得也不多,只一个字:哦。
往上翻, 赵浅浪上一条信息是两天前发的, 说:大后天我和你妈妈一起来。
冯少宇当时大无语, 把自己摔床上滚了几圈握着拳头猛捶被, 恨不得咆哮:不要——!!
之后纠结了半天, 回复:哦。
面对这幢别墅的主人, 非亲非故, 冯少宇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怂。
周日那天他冲人大发脾气,质问为什么带他爸妈来,他爸妈又吵又烦又讨厌,他信誓旦旦说再这么瞎操作, 他宁愿睡大街也不住这别墅!
赵浅浪坐在沙发,不惊不躁, 不怒不笑,看着他说:“那你去睡大街。”
前一秒铁骨铮铮的冯少宇,后一秒:“……”
赵浅浪继续:“现在, 立刻,马上,收拾包袱,给我滚。”
语调平静,听不出有生气,只是脸色相当严肃,一点没在开玩笑。
冯少宇愣在原地不动,哼不出声。
滚?夏天也许好一点,可大冬天呢,外面天寒地冻,他滚去哪?
家他是不想回的,那住宾馆酒店?他身上的钱能支持几天?还有吃喝用度呢?哪一样基本的开销能省?
当初之所以联系赵浅浪,就是想给自己的离家出走寻一个靠山,以□□落街头饿死路边。
如今赵浅□□他滚。
赵浅浪还说:“这是我房子,他们是我朋友,而你,没有你妈妈的话,你对我来说谁都不是,更别提能住在这里了。你要是实在住得不高兴,何必为难自己为难我?赶紧走,你好我好大家好。我又没欠你的。”
冯少宇仍是不哼声,道理他都懂,也因此心里更没底,不确定跟前这人接下来会怎么处置要饭嫌馊的他。
万一当真赶他走,他何去何从?
冯少宇自怜了,惨,无处可去。但又要脸,死活不道歉不求饶,干等着对方宣判。
赵浅浪却没再管他,接起一个电话聊公事,完了又一个,又另一个,讲了好几个电话才放下手机,算是告一段落了,人站了起来。
冯少宇紧张了,抬眼看他。
赵浅浪也看着他,脸上眼里没半点笑意,似乎真不给余地了。
冯少宇掌心微微渗汗,如果被赶,他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住处一个靠山。
他撑了好一会,赵浅浪才张嘴说:“饿了,吃不吃饭?”
冯少宇花了几秒钟去反应:“……?”
赵浅浪去了厨房,变魔术一样变出三道菜,给他放了碗筷,敲敲桌面,说:“吃。”
转折莫名其妙,走向迂回曲折,冯少宇又懵又惑,又感觉是个机会,不容错过。
他低头走过去,一坐下埋脸扒饭。
饭间赵浅浪说:“以后哪天我有空了我就会来,你有异议吗?”
冯少宇瞧瞧他,垂下眼,摇头。
赵浅浪笑了,说:“我带谁来你也最好同意和配合。”
冯少宇:“……”
点了点头。
现在赵浅浪来了,外面有汽车运作的声响。
冯少宇从二楼房间探头看窗外楼下,诶,不是黑色轿车,是粉色车,别人家的吧。
他缩回脑袋,事不关己,却忽然想起,慢着,这粉色,是他那天坐过的臭粉!!
手机跟着叫,赵浅浪来信息:到了,下来帮个忙。
冯少宇:“……”
一楼客厅,赵浅浪和季婕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然后一起看下楼梯的冯少宇。
他拉着脸,不情不愿下来了站到旁边,听候发落。
赵浅浪不废话,把手里的婴儿车推到冯少宇面前,说:“我跟你妈妈做饭,你帮我照顾她,谢了。”
小人儿坐在婴儿车里,小胖爪一下一下揪着小脚丫上的袜子,张着O型嘴仰脖看冯少宇,哪位?
冯少宇撇眼小人儿,就是这只臭蛋,臭无边了,心里冷笑又不屑,嘴上却不敢说,略略点头接下任务。
厨房是开放式的,与客厅连通,没遮没掩,也不隔音,说话都得压着嗓子。
赵浅浪翻冰箱找食材,低声说:“看吧,他还是挺懂事的。”
季婕接过他递来的鸡蛋,也低声说:“太好了,我还担心他不欢迎我。”
赵浅浪:“怎么会,他只是不想回家,你先别逼他,其它好说。”
季婕:“我不逼他,但他照顾孩子能行吗?他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俩人悄悄看身后的客厅。
小年轻坐在沙发面无表情盯着婴儿车,一只手来回轻轻推着它,当摇篮用。车里的小人儿握着鳕鱼肠一口口啃,也面无表情盯着他。
赵浅浪回过头说:“不挺好。”
季婕:“……”
翻完冰箱,赵浅浪要关门,季婕说:“等等,我要鸭血毛肚。”
赵浅浪:“你要做毛血旺?”
“对。”
“别做啦,下次再做吧。”
“少宇喜欢吃。”
“前几天我才给他做过,辣啊,吃多了上火。”
“……好吧。那你做秘鲁辣酱?他肯定也喜欢吃。”
“嗯,我做。”
“我想起来了,去年年底你们公司的周年晚宴,我也吃到秘鲁辣酱的菜,比你做得好吃。”
“啊,你当时不告诉我?让我也尝尝啊。”
“你那会忙飞了……”
……
趁那俩人背过身,客厅那边冯少宇又悄悄盯厨房,那俩背影围着灶台不停对话,低低细细不知在聊什么,偶尔会笑出声音,听上去灿灿烂烂。
怪怪的,一时之间又说不清哪里怪。
他时刻观察,推着婴儿车的手有些凉凉的痒痒的,挠挠,挠了一手的沾沾糊糊。
他低头看,一坨不知名糊状物粘在他手背上,他瞪眼,看看小人儿,看看她手里那根糊糊的鳕鱼肠。
冯少宇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尖叫:“恶心——!”
第98章 微修 是不是喜欢我妈妈
晚餐备好, 招呼开饭,赵浅浪端最后一盘杰作去饭厅,还没放下, 瞧两眼冯少宇, 好气又好笑说:“幸亏吃的是西餐, 要是吃中餐, 你坐这么远是打算绝食吗?”
今晚他做的是西餐, 主菜副菜沙拉和汤,一人一份美美的摆好了盘。
八个座位的长形饭桌, 季婕抱着小人儿坐一边角位,冯少宇坐另一边对角位,相隔八百里远。
季婕的看法跟赵浅浪一样, 无论什么餐, 既然一起吃饭了就应该聚一起围着坐, 而不是各坐各的各吃各的。
可她没敢开口, 怕儿子嫌她啰嗦。
冯少宇撇眼回话:“我才不要挨着她。”
季婕心里咯噔, 她吗?
瞧瞧儿子, 不对, 儿子瞪的是她怀里的小人儿。
季婕松了口气,又认为不妥,替孩子说话:“她很乖的,不会骚扰你。刚才她也不是故意的。”
冯少宇要翻白眼, 回想那坨不知名物,又口水又糊糊的, 呕——!
再看看她现在,一勺勺盛土豆泥吃,满嘴都是, 连鼻孔里都有!还时不时几滴几坨地往下掉,掉了他妈妈一手……
不行了,不能看,再看又要呕——!
赵浅浪脱下围裙扔一边,坐到季婕隔壁,不说什么也不看谁,把冯少宇那份餐食挪到自己对面位置,敲敲桌面。
冯少宇:“……”
无声的命令,压逼力加倍,他迫不得已抬身移位置,生无可恋与赵浅浪面对面。
处理了一个处理第二个,赵浅浪歪头看季婕:“你呢,抱着人怎么吃饭?”
季婕搂了搂怀里的娃:“这里没有婴儿餐椅。”
小人儿长这么大,第一次坐车出门吃饭,原本想坐婴儿车代替餐椅的,无奈她被冯少宇的尖叫声吓出阴影,不愿意坐了,非要季婕抱,不抱就哭。
季婕顺从她意,做饭帮不上忙了,还要托赵浅浪代做宝宝餐,他做了一碗牛肉碎土豆泥,季婕给怀里的小人儿端着,任她拿勺子大口大口吃。
“是没有,”赵浅浪想起来了,自责地笑:“怪我,明天我去买。”
对面的冯少宇听了暗惊。
喂等等,吃一顿饭而已,这饭吃完了婴儿餐椅有没有都不是事了,明天还买什么?
难不成这里要长期放一把婴儿餐椅,这种布局的饭要长期吃?
冯少宇接受不了,看向妈妈,喂,你反对啊,你说话啊,说用不着说不用买啊,喂,喂?
结果那当妈的说:“便携的也要买,放车备箱,去哪用哪。”
赵浅浪:“好,都买。”
冯少宇:“…………”
没有人理会他特殊的脸色,季婕拿纸巾给小人儿擦这擦那,赵浅浪快速切牛排,一刀一条,但又一口不吃。
快切完了,他忽然停下,静止了半秒,抬眼跟冯少宇说:“少宇,帮你妈妈切。”
说着把季婕那份主菜牛排搁到冯少宇那边。
季婕明白他意思,忙道:“不用不用,等孩子吃完了我再吃。”
赵浅浪说:“放久了肉质会硬会干,现在吃口感和味道正好,不信你尝尝。”
季婕看着他笑:“知道你中餐做得好,没想到西餐也这么专业。康子廉说你跟星级大厨学过师,你不去开餐厅实属浪费了。”
赵浅浪也对人笑:“在家给你们做不也一样。”
视线对上片刻,他眼里的笑意有化不开的浓烈。
季婕面不改容,缓缓收回视线没接话。
赵浅浪略略回神,转过头低眼不知看哪想哪,随手拿起餐酒仰脖喝了半口。
以为气氛会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忐忑的心跳声,对面的冯少宇却说起气话:“我不切!我不懂怎么切!”
莫名其妙给他安排任务,完了俩人自顾自聊天不问他意愿,他要反抗!
季婕不想为难儿子,帮腔:“算了算了,不用切,等会我自己来。”
赵浅浪没那么容易妥协,褪去所有表情拿眼看冯少宇,语气微冷:“你妈妈说我不开餐厅是浪费,如果这里是我的餐厅而你这么嚷嚷,你猜猜我会怎么做?”
话只说了一半,又像说满了,似乎下一秒他会站起来把冯少宇扔出门外。
季婕忍不住在饭桌底轻轻踢了踢他,嘴下留情吧大哥,别吓唬她儿子了。
赵浅浪低头失笑,再抬头时眉目柔和了许多,问冯少宇:“猜到没?”
冯少宇是有点被吓倒了,赵浅浪又一会冷脸一会眉开眼笑,飘忽不定难以捉摸。
先不管,趁他笑盈盈心情好,抓紧修复先前的恶劣态度,冯少宇低下声说:“没有。”
“很难猜吗?”赵浅浪叹气,“你不懂怎么切牛排,那我除了手把手教,还能把你怎样?”
冯少宇:“……”
信他才怪。
赵浅浪拿起自己的刀叉,点着自己那份切好的牛排,告诉冯少宇:“先找到肉的纹路,像这样一条条线的,是它有肌纤维,然后逆着纹切,把纤维切断了吃的时候会更嫩。相反的话,有可能咬到一整条纤维,肉咬不烂还显柴。这跟中餐的原理是一样的,你应该懂。”
懂懂懂,网络发达的时代,很多知识本来不懂的也快成常识了。
只是冯少宇从未在意过,他又不用进厨房,懂来干嘛?随便吧,赵浅浪说东就东,西就西,他没异议。
牛排切好了,赵浅浪又说:“粘点酱,你妈妈爱吃。”
牛排的伴碟有一抹秘鲁辣酱和一团水波蛋,爱吃酱的粘酱,不爱吃的切开水波蛋粘流心,风味不同但一样色香味佳。
冯少宇抬脸看看他,又瞧瞧妈妈,一声不哼继续照做。
季婕看着儿子,心生感慨。平时的儿子别说帮她切牛排或者盛碗饭了,反过来她帮他切好盛好送到他嘴边,他都未必肯领情,甚至骂骂咧咧嫌她多事嫌她烦。
而今儿子把切好的牛排推到她面前,虽说不是十分情愿,至少行动上他配合着。
季婕很高兴,可儿子刚刚对她那一瞧,又让她有些抬不起脖子。
赵浅浪的表现倒从容自在,席间谈天说地主导话题。
吃一块迷迭香烤土豆,他能聊起如果没有土豆,英国的第一次工业革命发展不会那么迅速。而牛排成为西餐的流行主菜,是工业化胜利的象征。
季婕不太懂,但很喜欢听他分享各种各样的知识。冯少宇也不懂,区别是他不感兴趣,嫌乏味。
后来赵浅浪谈到工作,说他第一次出国出差是去新加坡,在酒店餐厅碰到一位洋人一动不动一眨不眨站在窗前,像假人模特,又不确定,相当好奇,于是他在人家鼻尖前扬手……对方被吓了一大跳,差点追着他猛揍。
冯少宇这才听乐了,哈哈哈哈,原来他也有脑残的时候。
赵浅浪亦朗声畅笑,自己昔日的傻劲与无知,他一点都不掩饰。
笑放松了,他靠进餐椅展开手臂,自然而然搭到季婕的椅背上。
季婕本也在笑,察觉到了,后背跟着微僵。
短暂的时间里她无声无息独自慌了一圈,又急于寻找答案该如何面对。装作若无其事?还是往前挪半分半厘?可惜力不从心,维持脸上看似平静的笑容耗尽了她的能量。
没两秒,赵浅浪收回手,改换另一条手臂搭去另一边的空椅背。
像突然得救,季婕暗里长长叹了口气,幸亏没有给什么反应,不然成了小题大作要闹笑话了。
却没料到她耸着的肩膀一下子落去了有多明显。
赵浅浪像一无所知,专注聊天,聊完自己聊冯少宇,问他学习问他生活还问他有没有谈恋爱。
冯少宇说没有。
赵浅浪:“没有是对的,别焦急谈,先锻炼身体,发育阶段多长个,对你好,对以后的女朋友也好。”
季婕听傻眼,喂,这算不算成人话题?
冯少宇也脸红了,说:“我有游泳锻炼的。”
他上的成建中学,哪哪不行,唯一优点是有一个小小的室内游泳池,学生免费游。他周末不回家,经常在游泳池里一呆呆半天。
赵浅浪:“啊,会游泳?真好,我都不会。”
冯少宇挺震惊:“你不会?”
赵浅浪摇头,季婕也说:“他真不会。”
冯少宇:“……”
天啊,跟路飞一样,旱鸭子!是不是也吃过恶魔果实了?
他不觉追问:“那你还做航运?不怕掉水里淹了?”
不会水又从事与水密不可分的行业,真抽象啊。
赵浅浪说:“我爸爸是海员,受他影响吧。”
那更抽象了,冯少宇:“他是海员怎么不教你游泳?”
这些技能好比财产,不应该代代相传吗?
赵浅浪苦笑:“没来得及。”
他双亲已亡,又这么一句,听起来很遗憾,再聊下去怕会惹他难过,季婕岔开话题:“好了好了,吃完了就收拾吧,孩子要犯困了。”
怀里的小人儿睁着眼睛听他们说话,一碗牛肉碎土豆泥她早吃光了,勺子放嘴里有滋有味啃着。
没人追究季婕在忽悠谁,赵浅浪收拾餐具,去厨房逐一冲水放洗碗机,又打扫一遍灶台地面,接着切橙子。
冯少宇走了过来,赵浅浪把切好的一盘推向他:“拿给妈妈吃。”
冯少宇说:“她去换尿不湿了。”
赵浅浪看看客厅,没人。
他说:“那你先吃。”
冯少宇:“我不吃,我有话想问你。”
赵浅浪:“问吧。”
问他的海员爸爸为什么没来得及教他游泳对不对?
不对。
冯少宇问:“你,是不是喜欢我妈妈?”
第99章 第 99 章 我很想你
晚上九点多, 别墅剩下冯少宇一人。
洗漱过他躺床上捧手机玩游戏,备注名为“叶”的电话打了进来。
冯少宇秒挂,继续玩游戏。
“叶”继续打, 冯少宇又挂。
“叶”再打, 又打, 冯少宇怒了, 接听后冲对面咆哮一句:“有病啊我正在打游戏!”
完了马上挂断。
过了会微信来新消息, 一连好几条。
冯少宇在线上跟人家对战了几个回合,半输半赢, 没劲了,才退出去翻微信。
“叶”的头像上挂着两位数的未读标记,朋友圈里仍有人在讨论他白天分享的照片, 敲窗私聊的同学也有好几个, 冯少宇看其他人发来的未读信息, 末了点进“叶”的聊天界面。
——爸爸不知道你在打游戏。
——发微信可以吧?
——你妈妈这周末就休假回家了。
——你也该回来了。
——下周过年, 过年必须一家人在一起的。
——别老打扰赵总。
——人家接济你一天两天可以, 天天接济的话, 人家会嫌的。
——嘴上不说, 全在心里嫌弃,明白吗?
——我们要会做人。
——见好就收。
“叶”还说了很多,冯少宇认为全是废话,也不想理会, 可不给个痛快回复,恐怕“叶”会喋喋不休把他烦死。
他打字发出去:不回, 我在这里过年。
“叶”秒回:
——那能行吗!
——简直开玩笑!
——是不是要人家开口赶你走才识趣?多丢脸!
冯少宇:他才不会赶我走。
冯少宇:他说的,我住多久都行。
叶:天真!
叶:人家的客套话你当真话听?
叶:爸妈说的真话你怎么不听?!
叶:人家跟你非亲非故,你别一厢情愿!
冯少宇哼笑, 一个个字敲:他喜欢我妈妈,这算不算有亲有故?
男女之间的爱情是如何一回事,冯少宇尚未精通,仅略懂一二。
他当初暗恋初恋,被孙大鹏那班家伙堵他路笑嘻嘻问,喂,你是不是喜欢她?
冯少宇不害怕他们,却害怕回答这个问题。
是欠缺勇气与魄力,还是害羞怕丑,说不清。
他只敢气冲冲回人一句:“关你屁事!”
所以赵浅浪回答“是”的时候,冯少宇不意外,又极其意外。
是不是有了一定的年纪与阅历,人就会如此坦荡淡定?给答案不兜圈子不卖关子,视线不回避不躲闪,直接,坚定,平静,这气度叫冯少宇又惊又敬又服。
但不代表这是对的。
冯少宇为此感到羞耻,压着嗓子呵斥:“你结婚了有孩子了,你不能喜欢她!”
赵浅浪的态度依旧平静:“你说得对,这事不要告诉你妈妈,不要让她为难。”
冯少宇:“不说她就不知道吗?连我都看出来了,她又不傻!”
赵浅浪没回话,过了会才轻声说:“只要她不提,就当作她不知道。”
他又看了看客厅,确定妈妈还没回来,再提醒:“你妈妈跟你爸爸感情很好,这事不要透露,不然对谁都没有好处。”
冯少宇懂他的逻辑。
不就是像网上说的——喜欢一个人,是一个人的事。
这句话听上去浪漫且孤独,用时髦的形容就是破碎感十足,冯少宇深受影响,发现喜欢初恋时他也没有打算表白,尽管会忍不住留意对方靠近对方,又时常假装顺便帮对方打热水买零食。
是孙大鹏他们跑去哔哩吧啦一顿告密,害他当时难堪了很长一段日子。
他难堪归难堪,后来总算出个结果,与初恋交往了几个月。
可赵浅浪的喜欢如果败露了,他就算心态再稳,也大概率永远出不了结果。
冯少宇看着手机,自己打的那行字倘若发送出去了会掀起什么风波,诸如此类的情节在电影电视剧里演过很多,他很难没有任何预知。
“叶”仍在给他发信息。
——你几岁了?
——能不能懂事分轻重?
——不要因为耍脾气就不识世故!
——赵总是外人,不会像我们那样惯着你的!
冯少宇烦透了,放下手机,又拿起,又放下。
最后不知怎的,他把那行字一个个删干净,关掉微信静了音,盖上被子埋头睡。
……
时至十二点,季婕仍是失眠。
床头的小闹钟微响,她起来去给小人儿查床。
孩子呼呼睡,趴着蹶屁股,季婕轻手轻脚帮她翻个身,调整了睡姿。
又检查了一遍门窗和温度湿度,回到自己的床,依旧没有睡意。
翻看手机,叶正朗发来许多信息,第一条是:
——季婕,少宇说过年不回家!!!
往下全是吐槽。
他气得不轻,一会质问:谁家的孩子会这样?一会苦口婆心:季婕我们得劝他回家!一会又埋怨赵浅浪:他能不能别多管闲事?不是他,根本没这些闹心事!
季婕觉得累,放下手机不再看。
离开别墅时儿子有说过同样的话,只是儿子在哪过年,对她来说已经不是最头疼的问题。
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赵浅浪给的“员工福利”,翻来覆去摆弄了半天,又放回抽屉里。
她真的有考虑过换来用的,手机而已,冷冰冰的电子设备,他公司又人手一部,她何必自作主张赋予它过多的含义?
就大大方方接受,大大方方用,承了他的善意,她还省下一笔开销,两全其美。
可从别墅回来之后,季婕决定这新手机还是别用了。
隔天赵浅浪下班很早,到家了先敲婴儿房的门。
季婕抱着小人儿出来,见他也抱着东西,一泡沫箱。
赵浅浪说:“客户送的帝王蟹,吃不吃?”
季婕:“……吃!”
帝王蟹她吃过好几次,被它的鲜味征服得五体投地,百吃不厌。有时候无聊刷手机,刷到有吃播吃整只帝王蟹的,她可以从头到尾安安静静看几遍。
如今一只活生生的摆在面前,最简单不过的,一蟹三吃。
赵浅浪系上围裙开始动手,蟹很活跃,一松绑就张牙舞爪。
小人儿第一次近距离见识这种生物,又好奇又发怵,想走近看一看摸一摸,真给她摸了她又不敢,缩着脖子躲进季婕怀里。
赵浅浪使坏,提着蟹脚一下一下递向人,把小人儿吓得咿呀乱叫。
“好了好了,别逗她了。”季婕抱着孩子背过身挡着。
赵浅浪笑了,收手老老实实去杀蟹。
他在洗菜盆放水,用刷子洗刷蟹身,操作熟练度并不生疏。
季婕看着他的背影,越看越惘然,又忽闻他开口:“叶总上午给我打了电话,说少宇过年回家的事。”
季婕:“啊,他怎么说,你怎么说?”
赵浅浪:“他说少宇不能长期呆在我那边,会打扰我。我说没关系,别墅放着也是放着,与其逼少宇回家,不如你们,”回头看季婕,“一家三口在别墅过年。”
季婕:“……”
无语了,她喃喃道:“到时候少宇跑都跑不及,没准还反向跑回家了。”
赵浅浪又笑了:“这不正合你意……哎!”
他忽尔皱眉,手像触了电猛然从洗菜盆抬起,放到眼前细看。
“怎么了?”季婕奔过去,探着脑袋围着他的手研究。
他的食指腹冒出一个鲜红的血点。
“被扎了。”赵浅浪说。
被海鲜扎了可大可小,季婕焦急:“你赶紧冲洗,还有消毒,家里有没有碘伏?孩子房间有,我去拿……”
说着人转身要跑。
“慢着,”赵浅浪伸手拉她,刚碰上她手臂,又立刻收回去,他笑笑:“厨房就有。”
季婕低着脸,余光里赵浅浪收回的手微微握拳,她在心底深舒一口气,无视手臂处隐隐的烫麻,抬起头,也对他笑笑:“嗯。”
都想着就这么下去,糊里糊涂又过一天,不挺好?
谁的喊声破空出世:“老公!”
俩人错愕,望向厨房门口。
阙绫戴着宽沿沙滩帽,身上穿彩色的沙滩裙,她张开双臂赤着脚跑过来,扑进赵浅浪的怀里,紧紧抱着他说:“我很想你!”
第100章 第 100 章 金童玉女
回到婴儿房关上门, 季婕呆站了好一会。
怀里的小人儿扑腾着要下地,她回过神,把孩子放进围栏里。
身体不用负重了, 轻松许多, 四肢却莫名无力, 手软脚软。
季婕原地坐下, 靠着围栏闭眼揉额, 视野本应黑漆,却贸然冒出画面, 前一秒与她谈笑自如的赵浅浪,后一秒被阙绫紧紧拥抱……
季婕着惊,睁开眼不敢再闭。
小人儿在围栏里这边走走那边走走, 又稳又快, 感觉都能跑起来了。
季婕茫然看向她, 她漫无目标奔了几个来回, 也看向了季婕。
孩子咯咯咯笑, 举高双手冲过去扑到季婕身上, 脆生生叫唤:“妈!妈!妈妈!”
季婕接住她, 捋一捋她额前的小刘海,微微笑说:“是啊,妈妈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宝宝是不是很高兴?”
小人儿很兴奋,圆滚滚的小身板在季婕怀里一蹬一蹬, 叫完“妈妈”叫“爸爸”,以为她什么都不懂吧,但又像什么都懂。
季婕无奈说:“不行啊, 妈妈刚回来,累着呢,要跟爸爸先休息。”
夫妻久别,仅一个拥抱哪能解相思之愁。
阙绫拉着赵浅浪上楼,赤足奔跑,裙摆飞扬,脸上的情绪肆意激昂,不像真实也不像画,而像书店里唯美梦幻的封面,翻开细品,内里是最浪漫最甜蜜的爱情故事。
一对主角消失在二楼,厨房剩下季婕抱着孩子,还有洗菜盆里那只依旧生猛的帝王蟹。
看来这帝王蟹她是吃不上了,本以为可以一饱口福,终究没有立场。
季婕打起精神,如常陪小人儿玩,帮她洗澡换衣,喂睡前奶。
一个个步骤,日复一日,已经刻在肌肉的记忆里。
小人儿躺在婴儿床看着她,灯都灭了,昏暗中孩子的眼睛尤其晶亮。
季婕细细地按揉她的小前额,轻声低哄:“妈妈回来了,以后宝宝身边有爸爸,有妈妈,家里有男主人,也有女主人,宝宝会越来越幸福,是不是?是不是?”
小人儿的眼皮渐渐合上,呼吸柔和绵长。房间温暖舒适,岁月安宁,此时留给季婕的是漫漫长夜。
门外听不见异响,四面厚墙捂紧了她的双耳,所隔离的何止是声音。
季婕洗漱收拾,躺下床盖好被,闭上眼自我催眠,早点休息吧,有梦做梦,没梦昏睡,是是非非,似是而非,真真假假,似真亦假,唉,何必在意,明天又一个寻常日子。
第二天,昨晚勉强睡了一觉,季婕仍有些疲惫。
午饭后打算与小人儿一起午睡,却有保姆来敲门,通知她:“赵太太要见你。”
季婕想了想,抱起昏昏欲睡的孩子一同出去。
阙绫人在饭厅,慵慵懒懒坐在主位,身上的深V丝质睡裙最衬她的万种风情,与在月子中心面试各人时所穿的像是同一套。
饭桌摆满食物,是一顿丰盛的早午餐,包括一整只帝王蟹,红通通的蟹身放在食物中间特别抢眼。
阙绫看着季婕,一声不哼看了半天,才笑出声问:“怎了季姐,想吃?”
季婕反应过来,才知自己盯了帝王蟹好久,她忙收回视线,道歉:“对不起赵太太,我只是,觉得颜色漂亮。”
“哦……”拖完尾音,阙绫善解人意般说:“难怪的,漂亮的东西谁不喜欢?多瞅两眼嘛,无所谓的,别上桌下手就行了。”
季婕点头:“是的,明白的。”
阙绫轻笑:“你明白什么?”
季婕:“……”
阙绫往饭桌倾身,支起侧额慢慢道:“这呀,是赵先生给我做的。昨晚折腾太久,我几乎没怎么睡,腰都要断了,他说给我多吃补补。可我在减肥呢,太讨厌了,哪吃得完。季姐,你要是不介意,拿去,随便吃。”
季婕挤出笑容:“谢谢赵太太,我吃过午饭了。”
阙绫:“可以当晚饭吃啊。”
“来,”她招呼谁,吩咐:“这蟹好好放起来,晚上给季姐热一热吃。”
哪位保姆照办,连盘带蟹端走了。
季婕弄不懂阙绫的意思,想深究,又怕跑偏,索性肤浅一些,表面是一就一,二就二,她诚心说:“多谢赵太太。”
阙绫:“嗯,季姐呀,问你个问题。”
季婕没接话,静静等着。
阙绫问:“你有没有进过主人房?”
季婕秒回:“没有。”
“真没有?”
“真没有。”
“那为什么你写的工作周报会放在我们的大床上?”
季婕抬眼看人,阙绫正盯着她,目光并不锋利,但过于笔直,季婕竟有些无措,低下眼说:“周报我给了赵先生,他怎么处置我不太清楚。”
阙绫:“你不是习惯放在厨房中岛的吗?怎么又给赵先生了?”
季婕:“……”
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跟赵浅浪熟了之后,报告就直接给他了。
她要怎么解释这个“熟了”?
阙绫也不等回答,往下问:“是不是我以前说过放他房间放他床上,你就当真了?”
“不是的,赵太太,”季婕看向她,“我只进过一次主人房,就是帮您找围巾的那一次。”
“我几时让你找过围巾?”
“不,不是围巾,是披肩。”
“我又几时让你找过披肩?”
“我……”
一时情急,说话反而不利索了。
季婕换了个姿势抱孩子,稍微缓了缓劲,放慢语速说:“就是以前,我刚来那天,误会了您让我帮忙找披肩,我进去了主人房。”
阙绫像不知道有这回事:“啊,是吗?然后呢?”
季婕:“被赵先生碰见了,他很不高兴,让我出去。”
阙绫笑了,跟听了笑话一样笑,好一阵子才说:“哎哟季姐,你别怪他,他对外人啊就是那副脾气。你不知道,以前有些保姆,年轻的又有姿色的,见我经常不在家,就想入非非,找各种借口跟他来点接触或者摩擦,一个个的可会演了……”
季婕默不作声,阙绫说什么她听什么,脸上配着淡笑。伏在她肩膀的小人儿睡着了,她一下一下拍孩子的背,轻轻柔柔。
“对了,你明天开始休假?”阙绫问她。
季婕答话:“是的,休两周。”
“那赶紧,过来帮帮眼。”阙绫翻开桌面一本厚相册,说:“赵之融三月份就一岁了,我要给她办生日会,到时我们一家三口要穿亲子装。来,你看看哪一款最有意思,要去法国预订,得提前准备。”
季婕心想这能轮到她出主意吗?但又没推搪,抱着孩子走过去看,一看一惊讶。
相册里的平面模特,全是赵浅浪与阙绫本人,还有小人儿。
他们笑容灿烂自然,穿着相互搭配的奢牌服饰,积极摆各种摄影姿态,有手牵手的,相拥的,赵浅浪公主抱阙绫的,阙绫揪赵浅浪领带的,俩人抱孩子的……分开看是俊男美女娇娃,合起看是温馨一家三口。这样的图片拍满了厚厚一本,每一张都在告诉外界他们匹配且美满,不遗余力。
“怎么样季姐,好不好看?”
有谁在问她,季婕看着相册里熟悉的人脸,由衷说:“好看,金童玉女,天生一对。”
“那衣服呢?哪一套好?”
“都好,很好,我挑不出来。”
“啪——”
相册被合上,阙绫不耐烦的样子,说:“行了,没你的事了。”
季婕意会,点点头抱着孩子转身走,走两步又回头说:“赵太太,宝宝会走路了,会叫爸爸妈妈了。”
“我知道啊。”离家三个多月的阙绫一点都不惊讶,“赵先生给我发了很多视频,天天跟我唠叨孩子这的那的,把我都听烦了。”
季婕笑笑:“那就好,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