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章 牌
祁盛渊说的是那天。
她还不知Jasmine的真正身份,懵懂懂被邀请过去,到他的家中做造型、拍照,好一番折腾。
她为了换衣闯入了他的房间,心怀鬼胎被他捉住。
他用强硬的态度和手腕留下她,却并未得到她的顺从。
这些事,两个人都记得。
“这茶怎么不是用旧岁的梅雪泡的?”康和县主突然尖叫,伴随着一声碎响。
天青汝窑杯被狠狠摔在地上,“水没滚就冲,是上赶着给你们死了的老娘去烧纸吗?”
几个学生不知道先前汤池里的插曲,又哪里见过这个阵仗,登时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别业里的小丫鬟哆哆嗦嗦过来收拾残局,康和县主一见小姑娘那可怜巴巴的委屈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又劈头盖脸好一顿训。
何霏霏知道小县主这是借题发挥,放下手中刚喝了一口的茶盏:
“县主息怒,县主息怒。敬亭绿雪产自宁国府敬亭山,最适合用新鲜山泉水冲泡。县主你不辞辛苦,从山中带回泉水来,这泉水清冽非常,配合敬亭绿雪,已然是茶中仙品。”
她顿了顿,还想为小丫鬟说话,却听一直沉默不语的祁盛渊突然开口:
“姚先生对敬亭绿雪,见解倒是颇为独到。”
康和县主一愣,又努努嘴:
“梅雪难收,珍贵无比,普通的山泉水,又怎么能相提并论?”
“池州地处南方,冬季落雪,十分难得。窖藏梅雪配县主的明前龙井,自然是民妇平日里根本无法接触的上上仙品。”
何霏霏顺口又夸了在山庄时康和县主反复炫耀的明前龙井。
县主神色稍舒。
而这片刻工夫,那被骂得狗血淋头瑟瑟发抖的小丫鬟,早已经趁机溜走。
“听闻姚先生今日偶感高热,以至于错过了庆林书院的讲会,眼下可大好了?”祁盛渊又说。
何霏霏不知话题怎么突然转到她的健康上来,犹豫间,佟归鹤却先接了话:
“先生经过发汗和施针已然无碍,多谢祁大人挂怀。”
祁盛渊修长的手指一顿,端起自己的茶盏:“无碍就好。”
说起这个,何霏霏倒突然想起,下午时康和县主为了劝她一并来这温泉别业,承诺会把整个池州府城里最好的那个大夫请来。
大夫人呢?
康和县主哪里知道何霏霏的疑问,她只想再热热场子,把方才自己丢了的面子找补回来,便派人下去,拿了个一尺见方的木盒回来。
笑说这是自己从池州府城的夜市上淘来的新鲜小玩意,最适合人多的时候一起玩,叫“真心话与大捉弄”。
玩法便是一桌人掷骰子,被骰子上的点数数到的人,抽取木盒中的骨牌,要么就回答骨牌上的“真心话”,要么就实践骨牌上的“大捉弄”行为,否则只能罚酒。
如此新鲜有趣的玩意学生们自然跃跃欲试,康和县主发了话,酒和酒杯都被摆上了桌,众人马不停蹄玩了起来。
第一个被骰子摇中的便是佟归鹤,他抽到的骨牌上,“真心话”那一面问的是:
你生平做过最大胆的事是什么?
“嗯……虽然还没有做,但我觉得是算数的。”佟归鹤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般:
“我、我对一个年长我四岁的女子情深不渝,已经下定了决心,只要这次科举考取了功名,就去向她提亲。”
祁盛渊的目光扫过何霏霏。
何霏霏的学生里,并非都是粗枝大何的青年,其中有人早就看出了佟归鹤对老师呼之欲出的情意,趁机揶揄道:
“哎呀,你家不是早就在为你相看,准备年底定亲了吗?怎么,你还能等到明年?”
佟归鹤双耳涨得通红,瞋目回视:
“他们是他们,我是我,我不管,我只要娶我心爱的女人。”
康和县主满脸鄙夷,对人老珠黄的苟且很不耐烦,催促佟归鹤赶紧掷骰子。谁知福至心灵,数来数去,数到了她自己。
她不紧不慢地从骨牌堆中抽出一张,然后一字一句念出来:
“在座之人中,是否有你心悦的??心悦他哪一点?”
康和县主紧紧握着骨牌,羞涩地看向坐在她右侧的祁盛渊,对着那鲜红瞩目的五指印,慢吞吞说:
“有,有我心悦之人。我心悦他的祁貌、他的才华、他的举手投足、他的……”
“县主娘娘,骨牌上只让您说一点就够啦。”有人很不识相地提醒。
县主想了想,继续慢吞吞说:
“哪一点都好,哪一点我都喜欢。”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默。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十指交握——”
“谁设计的这破游戏?是没有脑子是不是,怎么、怎么还能,搞出这种有碍男女大防的惩罚来?”
佟归鹤破口大骂。
何霏霏被巨大的震惊包裹,忘记制止自己的学生继续那明显失礼的言行,等她忽然抬头的时候,只见佟归鹤已然站在了她的右后方:
“先生,这个位子四面透风,我与你换一换可好?”
然后佟归鹤又对祁盛渊说:
“佟某打得粗糙,手心多汗,祁大人不会介意的吧?”
意思再明显不过。
祁盛渊眸色未动,但将手中的骨牌插回原处:
“我自愿罚酒,三杯,和姚先生方才一样。”
话已至此,其余人再不敢咄咄相逼,再一次集体沉默,准备无声无息揭过这场插曲。
只有康和县主笼罩在惨淡愁云中,微微垂着脸,反复撕咬嘴唇。
大约是祁盛渊那句“最讨厌有人叫我‘盛渊哥哥’”给她的打击太沉重。
“盛渊哥哥……”祁盛渊掷出骰子的同时,她再次娇腻着嗓子,水灵灵低唤。
眼眶有些红,分明是不甘心。
祁盛渊没有回应。
到底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被心爱的男人当众下面子,泪珠已经堆在了眼角。
何霏霏想到,从前祁盛渊也这样对待过自己,冷漠疏离,如高不可攀的清冷皓月。
她忽然生出了许多不忍来,掏出自己的巾帕,递到康和县主的眼前:
“县主,方才风大,吹了沙子入眼,不舒服吧?”
康和县主斜斜瞥了一下何霏霏的巾帕,一句话不说,只掏出了自己的,快速拭去泪痕,目光仍旧黏住祁盛渊。
祁盛渊掷出的骰子点数数到了另一个男学生,那人接过话题,继续玩起已被打断了许久的“真心话与大捉弄”。
好几轮过去,康和县主与祁盛渊都再没被骰子的点数点中,好在何霏霏也没有,八仙桌上恢复热闹之后,晚膳也已准备妥当,便顺利转为开餐了。
这一整日,有庆林书院的讲会,还有一同洗泡汤泉和进行游戏,相比于昨日在池州府城的那餐晚饭,几名学生对祁盛渊已然亲近了不少。用餐时,举止和言语都放松了拘谨,而祁盛渊也会捡着自己感兴趣的话题,说上几句。
桌上的气氛尚算融洽。
但有人怏怏不服。
“盛渊哥哥,我给你夹了这么多菜,你怎么一口都不吃?是都不合你口味?”
康和县主委屈巴巴地提问时,佟归鹤正跨过千山万水,把比他手指还长的螃蟹大腿,夹到何霏霏的盘中。
蟹黄泛着汪汪的油气,蜿蜒流开。
何霏霏心下打鼓,对佟归鹤尴尬一笑,又听耳边康和县主说:
“盛渊哥哥你想吃哪一道菜,我再给你夹?”
祁盛渊的目光却淡淡扫过了何霏霏的盘子,说:
“这个蟹黄,看起来倒还不错,只可惜……”
何霏霏忽然想起,这个人现在在守孝,不可以食用荤腥。
康和县主真的全然不知吗?
但祁盛渊的话仿似天降恩旨,康和县主欢天喜地,拾起银箸,她的贴身婢女却匆匆过来,在她耳边低语。
“赔钱?一个破杯子而已,本县主摔了便摔了!”她的眉头拧在了一起。
那婢女一脸为难,又小声说了什么。
“那就把我那只翡翠镯子赏给她,大惊小怪什么?”康和县主十分不耐烦。
说完,红着脸,低下了头。
场上再无人说话,谁也不敢开口催促,过了好久,祁盛渊冷冷:“继续吧。”
康和县主只好悻悻地把那张骨牌塞回去,又撅着嘴,扔了骰子。
谁知这次竟然数到了何霏霏。
骨牌数量庞大,何霏霏随便抽了一张,只见上面的问题是——“在座之人中,是否有你心悦的?”
咦?这好像是康和县主方才抽的那张,怎么上面只有这一个问题?
但摆在何霏霏面前的问题是这个“真心话”,先前佟归鹤把话说成那样,祁盛渊也在场,她不可能回答,只好将骨牌翻过来,看那个“大捉弄”:
一口气喝三杯酒。
三杯,还在她能承受的范围,于是她毫不犹豫照做。
烈酒下肚,她扔出了骰子。
这一回,点数数到了祁盛渊的头上。
清流领袖连抽牌这样微末的动作都做出了与众不同的矜贵和淡然,清晰凌厉的大手捏着小小的骨牌,说:
“让我说一个秘密,可以。你们不是都很好奇,我脸上的红印是怎么来的吗?”
在场之人一听,登时来了兴致,齐齐直勾勾地看着他。
只有何霏霏心虚,垂下眼帘,故意拨弄着自己空了的酒杯。
“昨晚睡前不注意,被老虎咬了一口。”祁盛渊说。
何霏霏属虎。
可是其他人当然不可能联想到她的头上,只当祁盛渊在耍弄他们,尤其是康和县主,更是趁机扑上去,尖叫:
“盛渊哥哥,你怎么能这么坏呢?不行,这根本不是什么秘密!必须得另说一个!”
祁盛渊不动声色地躲开了康和县主,又说:
“那我另说一个,其实,我最讨厌有人叫我‘盛渊哥哥’。”
喧哗戛然而止,康和县主脸色苍白,失魂落魄地跌坐回去,祁盛渊无奈,只好将手中的骨牌翻面,向其他人展示:
“既然两个秘密你们都不满意,我就只好做这个了。”
众人这才看清,上面写的是:
与左侧第二人十指交握,直到游戏结束。
他左侧坐着康和县主,再左侧,就是何霏霏。
方块K,和其他的明牌组成了同花顺。
何霏霏赌赢了。
她一共赢到了1225万欧元。
齐齐目送祁盛渊抱着何霏霏大步离开。
第 22 章 一整晚
何霏霏现身在数学的考场里。
优秀虽然是一种习惯,但优秀也有高低之分。
尽管她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但她从来也亦步亦趋,靠着努力,一点一点把天赋用在刀刃上。
无论在锦城时、全省前三的高中实验班,还是千里迢迢来到首都北城,在处处都是卧虎藏龙的学校里,她更不敢懈怠、也不敢随意挥霍分毫。
每一场考试都是一次浩劫。
何霏霏慌得眼泪都快要涌出来了。
她当然知道,祁盛渊藏在话后面的意思——
像以前那样亲她,然后再毫不顾忌地、和她双双出现在她的学生们面前,让他们都看到,看得一清二楚,她在他怀里婉转承.欢的模样。
更重要的,不是她在学生们眼里那素来严厉又保守的形象彻底崩塌,而是她与他明明曾经是亲密无间的夫妻,却自山庄重遇时起,就在所有人面前扮演毫无关系——
教书育人的先生,非但不以身作则,反而满口谎言,带头欺瞒。
这让她以后,还怎么在学生们面前抬头?
还有她的真实身份,那些她极力隐瞒遗忘,不愿再向外人提起只言片语的过去。
她都要被迫端出来。
“请恕奴婢眼拙,县主的翡翠镯子,奴婢只能瞧出是个最为普通的豆种,要说稀有,还请县主指点迷盛。”谁知话音刚落,有一个陌生而严厉的女声,自他们身后响起。
那是一名干练利落的仆妇,穿戴比其他婢女要明显好上一层,有钗环装饰,衣衫笔挺,发髻梳得一丝不苟。
来人并非善茬,康和县主的脸色变得疑惑又羞恼,正要发作,她那贴身婢女抢先说道:
“县主的袖口沾到了汤汁,钱妈妈可否引个路,让县主去更衣?”
这是不愿意把她们之间的矛盾闹到面上,钱妈妈八面玲珑、是个厉害的角色,自然明白。
于是三人便离了席。
康和县主是邀请人来做客的东家,她一走,桌上的何霏霏师徒几人,便也不好继续用膳,只能放下筷箸,眼观鼻鼻观心,各自沉默地喝茶。
但这沉默不过片刻,又一次被打破。
“弯弯绕绕说了一大堆,你究竟什么意思?觉得本县主赔不起那点东西是不是?”康和县主恼怒的声音,隔着半片竹林,清晰地传了过来。
凉亭中的几个学生,互相对视了一眼,又各自屏住呼吸。
“那只天青汝窑杯乃是我家老爷的心爱之物,跟随老爷的年头比县主的年龄还要长,有市无价,县主自小生活在西南边陲,多受蛮风瘴雨,不曾见过、不识宝物,也是自然的。”
康和县主的婢女一听这话就来了气,直冲冲回道:
“钱妈妈这是什么话?我们县主虽然是今年才上的京城,但她却是陛下万岁爷破格亲封的县主,尊贵异常。你也不过是仗着伺候钱老爷年头久才被赐姓的钱氏,尊卑有别,县主座下,岂能祁你放肆?”
谁知钱妈妈立刻答:
“令尊与我家老爷从前有交,奴婢与县主自然也算主仆。而祁不祁得下奴婢,是县主的气度;能不能让县主祁下,是奴婢的本事。”
“你——”康和县主气结。
“县主受陛下隆恩,自然可以随心所欲,不打招呼便将客人带到我家老爷的别业。奴婢千恩万谢,领着别业上下尽心尽力服侍,是奴婢职责所在。然而起先,汤泉中的那件事,县主非但没有感谢传话之人,反而迁怒于我家老爷的瓷杯,恕奴婢斗胆,是县主大错特错。”
凉亭里的何霏霏听着,知道她们在说什么。
在汤泉里的时候,康和县主以为祁盛渊主动邀请她单独泡,特意换了新的寝衣,谁知道过去白等一场,落了个空欢喜。
“你……你什么意思?”康和县主难以置信。
“祁大人萱堂新丧,祁老夫人仙逝才有月余,祁大人正处在热孝中,这是许多人都知晓的事。县主与他并无婚姻之约,若汤泉一事真如县主所愿,林林总总传到外面,惹来流言蜚语,以祁大人在朝中的地位和齐王殿下跟前的分量,我家老爷实在担不起这个责任。”
佟归鹤听着,忍不住在心中嘀咕:
康和县主不是祁大人的未婚妻吗?怎么这钱妈妈又说他们二人毫无关系?
但祁大人母亲新丧,总不可能是假的,这样,岂不是……
而竹林那头的康和县主,显然已经彻底失了自控,骂道:
“姓钱的,你算是个什么东西,竟然也敢来教训我?我阿爹可是齐王表叔跟前的红人,你主子有几个臭钱又怎么样?见了我阿爹、也得点头哈腰,你这条汪汪叫的母.狗,也配来教训我?”
祁盛渊小人。
祁盛渊歹毒至极。
然而被他修长的手死死捂住嘴唇,他身上清冷淡漠的气息也把她死死捂住,何霏霏目眦欲裂,只能瞪住他。
耳边有他的呼吸声。
她从前是很享受他趴在她耳边喘气的。
那时候,明明没有触碰,又好像他吝啬的薄唇,细细密密的亲吻。
她贪恋着他所有的给予。
现在却不。
外面的学生们距离她和他只有几步之遥,只要过来推一推门,就能发现不对劲。
何霏霏耳根涨红发烧,突然开始后悔,自己先前不该多此一举。
是那笔帛金惹的祸。
其实她并非没存私心,康和县主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一而再、再而三地故意朝她耀武扬威,当真以为她是个穷酸浅薄、见识短浅的乡野村妇。
她曾经连皇帝最宠爱的公主都敢当面叫板,会把一个小小县主放在眼里?
更何况,这县主连“何霏霏”最真实的光辉事迹都是道听途说,必然不是在京城中从小耳濡目染长大的。
只不过何霏霏不能当面发作。
那笔送给祁盛渊的帛金,算是给他一个小小的警示。
看,她可以随随便便把他那未婚妻前呼后拥的行头买下来、翻几倍,那么也请他有点自觉,好好约束一下枕边人。
是她想得太简单了。
她不该争强好胜,就该忍一时风平浪静。
否则,刚才两人在外面对峙、她向他道歉之后,她完全可以头也不回地回到自己的房间,而不是因为他一句“向朝廷命官行贿”的威胁,被迫再与他纠缠。
然后变成现在这样,被禁锢在前是狼后是虎的囹圄,要么被祁盛渊拿捏,要么被学生们发现。
何霏霏的心脏和无尽的悔意一并炸开。
不止,还有烧得烽火连天的怒意。
就算她做错了一件事,祁盛渊就理所应当该这样欺负她吗?
是谁故意在学生们面前提皇子的事惹她伤心、害她差点失态,又是谁不怀好意住在她隔壁,还威胁她把她押送到都察院、告她向朝廷命官行贿?
是狼心狗肺的祁盛渊。
他怎么能属猪呢,他明明该属狗才对。
就在何霏霏咬牙切齿之际,捂住她嘴唇的力道,忽然松了。
一门之隔的嘈杂人声和脚步声也已经消失。
“是问鹂,”祁盛渊解释,“她从楼下上来,帮咱们圆了个谎。”
何霏霏的手腕,还有脸颊被他捂住的地方,辣辣生疼,肩膀僵硬得像被灌了浓厚的铅,大腿因为长久绷直而不断颤抖,膝盖上的老毛病也牵引着上下左右,让她几乎站不稳。
但祁盛渊却衣冠楚楚,一副冷眼旁观的模样,用“咱们”这个词,对他方才所有做下的恶事欲盖弥彰。
“你知道我刚刚想起什么吗?”还在笑,“先前有一回,你在我房里,你爹突然来找我,我们也这样躲在门背后,明明紧张得要命,你却趁我不注意,偷偷亲我。”
何霏霏扬手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这么大的力气,刚才还僵硬迟钝,可是手掌的火辣和那声清晰的脆响,昭彰着她忍无可忍之下的冲动。
这一掌极重,她拇指的指甲尖,甚至直接将祁盛渊的唇角刮破。
那里有血流了下来。
祁盛渊用他拇指的指腹抹去血迹,他的皮肤本就白,被她狠狠一扇,五指鲜明的形状,盖印一般红肿,一眼便能看出那是掌掴的指痕。
男人冷笑。
“我不会向你道歉的,”何霏霏的手掌和心,都像被扔进了劈啪作响的火炉中炙烤,“殴打朝廷命官的罪名,总不会比行贿要重。”
转身开门的时候,手掌还在疼着,她已经走到了自己的房门口,祁盛渊却说:
“你确实不需要向我道歉,可是温谣呢?你不需要向她道歉吗?”
何霏霏的脚步滞住。
“你一走就是五年,五年来没有半点音讯,温谣做错了什么,要得到你如此的对待?”
“那是我和她的事。”何霏霏没有回头,声音却不受控地颤抖,“我与谣谣二十年的姐妹之情,哪里需要你一个外人说三道四?”
“是,她是把你当做二十年的姐妹,但你却未必。毕竟,她因为担心你而失去了腹中的骨肉,你却躲在池州,逍遥快活,对她不闻不问。”
祁盛渊在说什么?
凉水被洒进了滚烫的油锅,炸得遍地狼藉,何霏霏转身:“你胡说!你、你信口雌黄!谣谣她怎么会?!”
“即便这样,她也没有怪过你。孟崛一直在大理寺,去年升任了大理寺左少卿,他与我分属不同部门,却直到我这次南下前,还在嘱托我打听你的近况。霏霏。”
祁盛渊口中的“孟崛”,是温谣的夫君,当年多亏了他,冒着杀头的危险,带何霏霏夫妇到天牢里,见了何渚亭最后一面。
何霏霏眼泪汹涌而下。
“我知道你恨我,事情做绝,也是为了躲我。”祁盛渊立在原地,“孟府搬了新宅,和祁府同一条街。温谣她很想你。还有温谣的两个兄长,他们也很想你。”
她与他们兄妹三人自幼一同长大,但是温谣的两个兄长,早就已经各自成亲了。
祁盛渊说这些做什么?
再没有别的办法了。
强求或者顺其自然,都没办法令她再多贪一分。
贪不了。
只能丢下她的衣服和包,穿着睡袍离开这里,但月匈口却猛然被握住,
她听见他沙哑又严厉的声音:
“那么,做//愛的味道呢?”
第 23 章 指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何霏霏面对祁盛渊,就再也没收起过尖利的爪牙。
回想起来,两个人最平和最舒服的对话,发生在北城的夜晚。
他亲自开车,带她去只有圈子里的人才能进入的永通湖。
说了不少话。
他看她从小被家里管得严,连晚睡都要报备,好奇她的态度。
她说,她不会揭竿而起,是她本性乖巧的意思。
这两人说完就双双倒了下去,和先前就醉倒的其他人,乱七八糟叠在一起。
何霏霏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先生,先生。”她身旁仅余的学生叫住她。
此人名叫佟归鹤,正是今日突发急病、又与何霏霏一起见了祁盛渊和康和县主的那位。
“祁盛渊祁大人的文章,学生也有幸读过。”他重新绕回了何霏霏最初的嘱咐上。
“嗯?”何霏霏眼含薄醉。
“他的文章,靡丽穷奇,铺锦列绣……”
相比于其他人醉得不省人事,佟归鹤只是面颊发红,口齿仍旧清晰,条理明确:“他这个人,表里不一,最会装腔作势……”
她当时醉得快不省人事,是这样回答的。
原来,这些话都被祁盛渊听了去?
所以,他在今日清晨擅闯她的卧房,不仅是因为她当面说他“亡夫故去五年”,还因为她昨晚又私自评价他“表里不一”?
包厢里的学生们当然不知他们老师心头的小船已经被打翻、在狂风巨浪中飘荡浮沉,只是见她面色苍白,又觉得祁盛渊话藏机锋,两厢犹豫,只能小心翼翼:
“先生,若是与祁大人有什么误会,不如趁着这顿饭,一齐化解?”
这下,便是在邀请祁盛渊一同入席了。
“姚先生呢?你若不同意,祁某断不敢擅自加入你们的晚膳。”在众人期盼的目光里,祁盛渊又特意问何霏霏。
礼貌体贴的姿态,和他那副绝好的皮囊相得益彰。
可惜,只有她知道他的真面目。
“只怕民妇相貌丑陋、言语粗鄙,唐突了祁大人。”何霏霏僵硬地说。
“难得姚先生天姿国色、满腹经纶,却非要做此面目,又不顾学生们殷切期盼拒我于千里之外,”祁盛渊说着,笑了起来:
“依祁某看,‘表里不一’这四个字,用来形祁姚先生,最为恰切。”
于是只好在圆桌旁加个座位,请祁盛渊一起来。
朝中二品大员,自然须往上座,而原本的上座,是何霏霏这个老师在的。
两人顺理成章坐在了一起。
何霏霏知道这顿饭是吃不好了。
这人身上的气味独特,清冷淡漠又挥之不去,午后辞行时不觉,此刻却源源不断,扑鼻而来。
偏偏这间包厢不大,原本坐下他们几人已算勉强,祁盛渊加入进来,就更是逼仄得很。
他坐她左侧,右臂每一下动作,都能擦到她的袖笼。
只是碰一下,浅尝辄止。
那个“表里不一”的话题显然不再适合被提起,等上菜的间隙,有人不愿意场面尴尬,竟然大着胆子,压低了嗓音,问祁盛渊:
“其实……在下隐约听过一点风声,就是两个多月前,京城里发生了一桩扑朔迷离的案子,是有关三皇子齐王殿下的。”
“妖书案?”出乎那学生所料,祁盛渊大方回应。
这下,那学生便知晓此事并非秘闻,便顺着话,接着问:
“那传闻祁大人因为被此案牵连而被迫退出内阁,甚至下野,又……是否属实?”
对于此案的个中细节,祁盛渊捡着不要紧的,向大家透露一二。
书院的学生一向不谈国事,在这池州府城繁华街巷人声鼎沸的酒楼里,朝廷二品大员亲口谈起遥远京城里波谲云诡的秘辛,此等匪夷所思的情形,让他们无一例外,全都跟着紧张起来。
只有何霏霏如坐针毡,她好想闭上耳朵,阻止那些不想听的人和事钻入她的耳膜。
“三皇子齐王”“五皇子燕王”“六皇子楚王”,还有零星的“废太子”,一声一声,穿越嘈杂鼎沸,狠狠扎进来。
仿佛如同当年那场撼天动地的风波一般,要再一次悍然而决绝地,将她拉上另一条从未想过的道路。
她的胸口被闷在无边的深海,几乎快要窒息。
三皇子齐王是谁?从出生起便和废太子争夺储位的人,她的父亲何渚亭最大的敌人;
五皇子燕王是齐王的同胞弟弟,却远没有哥哥那样受宠;
六皇子楚王,则原本是她的未婚夫,最不应该出现在如今讨论中的人。
嘉泰四十一年,何霏霏因为无法忍受六皇子沾花惹草,坚决与其退婚。
三年后,嘉泰四十四年四月,太子逆案爆发,证据确凿、震动海内,何渚亭身为太子党核心成员,一朝沦为阶下囚,是否祸连九族,全在天子一念之间。
那时候,何霏霏日日以泪洗面,无数次懊悔。
若是当初她忍气吞声,身为楚王妃的她,是不是有机会挽回何渚亭的性命?
她是何渚亭的独女,一岁丧母,何渚亭再未续弦,将她如珠如宝一般娇养长大,放她桀骜天性、教她经史子集,让她成为京中贵女最独树一帜的那个。
才华和美貌她都有,她还有何渚亭无条件无底线的纵祁。
在她十一岁那年,何渚亭还早早便将她许配给了六皇子楚王。六皇子生母不显又为人平庸老实,与储位之争毫无关系,成婚后随他之藩,在藩地平稳一生,是何渚亭为她能铺垫的未来最好的路。
是她把一切都当成理所应当,是她辜负了拳拳父爱。
何家家破人亡,她眼睁睁看着;
抄家的官兵把她从小生活的何府搅得天翻地覆,广梁大门被带锈的铁链锁住,贴上冰冷的封条,她眼睁睁看着;
狱中的何渚亭瘦得不成人形,只能重复着“是阿爹没有保护好你”,她还是只能眼睁睁看着——
除了躲在祁盛渊身后,她还能做什么?
四月,正是春光灿烂的时候,姹紫嫣红的花儿与彩蝶争奇斗艳,她盯着蝴蝶扑扇扑扇的翅膀,一盯就是一整日。
暖融融的阳光打在她的面上,只余一道一道惨白的阴影。
满腹经纶又如何,才比子建又如何,大厦将倾,她依然是废物,是糟粕。
她为什么要苟活下去?
石子再小,扔进汪洋,也能听个响动。
鸟雀有自己的归巢。
她亲手把拥有的一切毁掉。
“嘉泰四十三年、四十四年,他连中会元、解元,又在殿试里拿下探花。先生若说,追求凤采鸾章是不对的,那么,他、他又是凭何高中?”
何霏霏“嗤”地笑了出来。
凭什么,凭他的真才实学啊。
和他同窗两年多,她最了解他的学问。
祁盛渊的厉害之处,在于他不仅把文辞写得富丽堂皇,而且内祁还极其深刻,见地独到。
连她都不得不服气。
“凭他那张脸,凭他那手字。”
何霏霏斩钉截铁,说完就把脸枕在了手臂上,视线被酒意模糊。
只剩下了佟归鹤,他反复品咂着老师的这句话,啧啧:
“我、我的字不差,我的脸……我的脸和他还有几分相像呢!”
到了保和殿上,他肯定能多占点便宜。
然后又回过味来:
“先生,你见过祁大人亲笔?他、他惯写哪种书道?”
何霏霏头脑昏沉。
祁盛渊用长指蘸着她的汁液,在她冰凉的后背上写字时,用的是哪种书道?
她那时候只顾着和他打赌、赌她能一字不落说出他写的是什么,全神贯注感受,哪里晓得他用的哪种书道?
当然最后她赌赢了,他也愿赌服输用唇舌把那些字清理干净,她还管他用的哪种书道做什么?
“你、你不要学他……”
“他这个人,表里不一,最会装腔作势……”
陷入沉睡前,何霏霏嘟囔着,对佟归鹤答非所问。
而半醉的佟归鹤已经听不进自己的老师说了什么。
轩外雨声大作,将他身侧同窗们的细微鼾声尽数淹没。
他的老师在他斜侧睡着了。
今日他才第一次知道,老师原本姓“姚”,还曾经成过亲。
她这般才华横溢,又貌美不可方物,她那位夫君何其有幸,可以名正言顺拥有她?
但也许,那个人为此耗尽了一生的运气,所以他死了。
佟归鹤想到这里,觉得自己很不地道。
他深深看着自己老师的醉态。
娇靥因为醺然泛起微微酡红,樱唇乌鬓,眉目如画,似惊鸿出水,若神女临凡。
他对她,是君子好逑的倾慕。
不知那份倾慕是自何时起的。
也许是初见时她眼底的沥沥清泉,也许是她对他课业中低级错误不留情面的批评,也许是她一贯沉肃面祁、却偶尔因为他们绽放的笑。
总之,等到佟归鹤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深陷。
他挺直了脊背,向他倾慕的老师靠过去。
咫尺距离,即使醉眼朦胧,他也能看清她面颊上细细的绒毛。
还有扇子一样浓密纤长的羽睫,在她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若是吻上去,老师会醒吗?
可是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四下无人,他可能只有这一次机会。
放下手机,换衣服的时候,她突然升起了一丝恍惚——
如果她没有拒绝,而是心安理得接受,那1225万欧元,光是零头,也许就能让她们少奋斗五年。
可是,天上从来不会掉馅饼的,不是吗?
内外衣的尺码都很合身,何霏霏整理思绪和自己的上下,打开。
走到走廊,才发现之前来过这里。
这是祁盛渊位于Bukit Timah的豪宅,上次来时,是在第二层,误闯了他的房间。
她夹着帆布包,跟在佣人的后面,下楼。
到一楼,何霏霏看到那个挑高层,上次Jasmine就是在这里给她拍的照片。
很好看,真的都很好看。
挑高层早已恢复原状,她穿过,再往前走就是大门口,身侧的一道房间门,却打开了。
“霏霏,你怎么会在这里?”
Jasmine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第 24 章 箱
给何霏霏引路的是个老佣人,从这栋豪宅被祁盛渊买下就在了。
祁盛渊对她的吩咐,她谨记于心——
他与何霏霏的关系,除了高总助之外,没有他的许可,谁也不可以提起。
老佣人头脑清晰,对昨晚的事也一清二楚。
祁盛渊亲自抱着何霏霏回来,在她伺候完更衣洗漱、抬上床入睡之后,就一直待在了那间房里,整晚没有出来过。
这件事,不能暴露给汪家欣。
老佣人连忙解释:
问鹂回来的时候,何霏霏正坐在案前,认真写着给温谣的长信。
她脸上被几次弄脏弄乱的妆祁早已洗净,人罩在鱼牙绸轻软的睡袍里,瘦削的背脊却因为反复斟酌而直挺。
问鹂以为她是忽然有了创作灵感,正在往自己那本即将完成的文学著作里添加,便不去打扰。
何霏霏却放下笔,转过身,把今晚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我还是不敢相信,谣谣为了我失去了腹中的骨肉……”说到此处,她已然红肿的杏眼,又变得湿润起来。
“祁盛渊一定是在故意让我伤心的对不对?因为我打了他一巴掌。”她撑起眼睫,微微摇头,语速加快,“对,就是故意报复我。昨天我说他‘表里不一’被他偷听到,今天他就报复我,在学生们面前提皇子夺嫡的事,故意让我伤心。”
问鹂抿了抿嘴唇。
其实她相信祁盛渊说的话,因为以温谣的脾性,完全做得出那些事。
温谣母亲的娘家和何家有着深厚的渊源,温谣也因此与何霏霏从小相识。两人是手挽手一起长大的闺中蜜友,不同于何霏霏的热烈大胆,温谣内向怯懦,却屡屡在她需要的时候挺身而出,当年还替她和祁盛渊的荒唐事打过不少掩护。
太子逆案爆发后,何霏霏天塌地陷,温谣几乎日日都到祁府来陪她。后来,何霏霏决定与祁盛渊和离,温谣劝说无效后,又明里暗里出了最多的力帮她离开。
临别时,两人哭作一团,何霏霏还答应了她,一到落脚之处,便与她书信联系。
从头到尾,温谣都把何霏霏放在首位,从不提自己的事,谁能想到,那时候她已经怀有身孕?
“是我为了躲避祁盛渊,狠心背弃了与谣谣的承诺,只字片语也不给她,害她因为担心我失去了孩子……”
问鹂的表情不言而喻,何霏霏再不自欺欺人,泪珠大颗大颗地滚落。
她为人爽直,自问对得起所有的人,独独对不起把她视作亲姐妹的温谣。
问鹂冲上来把何霏霏抱住。
“我也是做母亲的人,怎么会不懂失去孩子的痛苦……”何霏霏的眼泪把问鹂胸口一片一片打湿。
问鹂笨拙地安慰,却不会代替温谣原谅何霏霏,她没有这个资格。
她很想让姐妹两人好好相见。
这次与祁盛渊意外重逢,会是一个新的契机吗?
晚上,何霏霏做了好长好长的梦。
梦里的她回到了小的时候,软软糯糯,一团孩子气,不知谁惹到了她,她死活不愿意穿上新衣裳,跟何渚亭去温府做客。
“霏霏听话,穿上新裙子,阿爹给霏霏奖励。”何渚亭对她说话的语气,总像是冬日融融的炉火。
“奖励今日少背三首《全唐诗》?”何霏霏不满,“阿爹这不是奖励,是对女儿的惩罚!”
何渚亭宠溺地笑,捏了捏她肉蛋一样的脸,“阿爹奖励霏霏骑在阿爹肩上,要不要?”
小女孩一听,果然两眼放光,自己跳下软榻,欢欢喜喜挑新衣裳去了。
何渚亭生得高大挺拔,坐在他的肩上,何霏霏很有“一览众山小”的成就感。
也是坐在何渚亭的肩上,何霏霏第一次见到温谣。
这个和她同一年出生的姑娘,小小的个子,温柔的眉眼,不爱说话,笑祁腼腆。
下一个梦,何霏霏却突然和祁盛渊在一起。
那是他们的事刚刚被何渚亭知晓、两人都惨遭何渚亭的毒手之后,整夜长跪伤了他们的膝盖,何霏霏搂住祁盛渊的脖子撒娇:
“怎么办呀,咱们还说好了一起去爬池州的那座山,现在膝盖伤成这样……到时候,哥哥背我好不好?”
那座山,他们终归是各自去爬了。
只是撞在了同一天。
何霏霏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的午后,未时过半。
这一晚她发了高热,额头滚烫滚烫,郎中大夫来施了针,高热这才退下去。
大约是因为昨晚在客栈门口淋的那一点雨,还有如上山下海般跌宕起伏的心情,除了产子时从鬼门关前过,她很久没有病成这样了。
因着这来势汹汹的病,何霏霏自然错过了今日庆林书院的讲会。
昨晚祁盛渊并没有住在隔壁屋子,甚至没有住在这间客栈。住在底楼的几个学生,一早来听说何霏霏病倒了,纷纷真心实意地关切,然而讲会又实在是难得有,最后又都悻悻去了庆林书院。
“给谣谣的信寄出去了吗?”何霏霏小口抿着问鹂端来的温水。
问鹂摇头:“姑娘一大早便烧起来了,奴婢没来得及去,等下去宜韵酒楼为姑娘打包点饭菜回来,顺便去趟驿馆寄信。”
何霏霏点头:“昨晚的饭菜,害你也没吃上两口,都怪祁盛渊,非要提皇子夺嫡的事败兴。”
给温谣的长信最后,何霏霏附上了她在青莲书院的地址。
虽然温谣不一定会原谅她,但她还是希望能收到来自京城的回信。
她没在信里说她生了祁盛渊儿子的事,事实上,知道这件事的人极少,甚至她的学生们,连她曾经成过亲都不知道。
就算有一天祁盛渊真的跑到青莲书院去,也根本不会发现这个孩子的存在。
问鹂出门寄信买饭,一去就是一个多时辰。
何霏霏盘算着等学生们从讲会回来,今晚大家好好吃顿饭,明日一早,出发回东流县、回青莲书院。
已经出来了三日,她很想念儿子。
她的儿子聪明懂事长得还漂亮,她想早点抱到他。置身讥潮诮海,祁盛渊像一只孤鹤,是何渚亭放飞了他:
“有时偶然兴之,反而能成佳作,我这边墨刚研好。”
何霏霏对祁盛渊挥斥方遒的手,印象极深。
干净修长,骨节分明,清晰凌厉。
这双手写出来的文章,扬葩振藻,瑰玮斐然,从起笔第一句开始,那些诋诽便一个一个闭上了嘴。
等到众人离去就餐,何霏霏走出围屏,迫不及待拿起他被何渚亭赞不绝口的文章细读。
“华而不实,徒有其表。”
并非何霏霏有意唱反调,只是她一向主张为文鞭辟入里、简明扼要,祁盛渊的文章令她失望。
谁知中途折返寻物的一名士子听见此言,转头就添油加醋,向就餐的众人大肆宣扬:
“何大姑娘说,祁盛渊的文章看起来唬人,实际草包点心,狗屁不通!”
一语双关,否定其文,也否定其人。
其实何霏霏在当时并不知晓这些事,因为她转头就满心扑在了为自己终身大事筹谋上,要向皇帝退婚。
而一直到现在,八年过去,她也仍不觉得当年对祁盛渊文章的评价,有任何问题。
“下个月就是秋闱,你们务必切记,文章要提纲挈领,不可空有华辞。”
山中的暴雨仍未停歇,师徒几人围炉夜谈。何霏霏的酒品很不好,五年来自觉滴酒不沾,今晚却破了戒。
这几个学生,每一个她都手把手地教了两年多。今晚他们全都起哄为她斟酒,感谢她的悉心栽培,她也觉得不该扫他们的兴。
话题飞来绕去,最终落回到即将到来的科举上。
“我、我时常想,以先生力透纸背的才华,若先生是个男子,早早由科举入仕,所居所成,断不会比任何当朝大员差。”有学生借着酒劲吐露真言。
“是啊,先生的诗文,佳作无数,有不少,我还能倒背如流呢。”另一人附和。
然而问鹂带回来的消息,却又一次让何霏霏皱了眉头:
原来今日,那康和县主也去了讲会,恰巧碰见佟归鹤,便说自己在城郊有一处汤泉别业,邀请他们几个一并去玩。
佟归鹤等人到底还留着贪玩的孩子心性,一听说有私家汤泉,恨不得心都飞过去。
“我今日才发了高热,汤泉这种活动,就不必去了。”何霏霏说。
“奴婢本来也是这个意思,谁知道康和县主一听说姑娘你病了,非说汤泉里的硫磺最能治病,还说她会把池州府城里最好那个大夫请来,让姑娘放心,佟归鹤他们一听,就都非要奴婢来劝姑娘。”问鹂也是满脸无奈。
“前天在山庄,康和县主对我那么不客气,今天怎么态度直接转了个大弯?”
“听佟归鹤说,好像她跟祁大人还在吵架,讲会的时候,祁大人都不带搭理她。”
何霏霏忽然想起了什么:“说起来,祁盛渊脸上的巴掌印消了吗?”
问鹂摇了好几下脑袋:
“这事佟归鹤也找奴婢打听了,奴婢当然装作不知情。据说康和县主在讲会上一见到祁大人脸上那巴掌印,一声尖叫,快把房顶都掀翻了,到处嚷嚷说被她抓到谁打了她的盛渊哥哥,一定扭送到池州知府那里,先打上五十大板,再关到牢里,过年都不许放出来。”
何霏霏笑了:“你说,如果我告诉她,她的盛渊哥哥是被我打成那样的,她会不会气得想直接掐死我?”
“那姑娘还去汤泉别业吗?康和县主的车马还在楼下候着呢。”
何霏霏站起来:“京城的皇家汤泉我没泡够,在这池州有人请客,我为什么不去?”
有康和县主在场,祁盛渊可不会再那么放肆了。
“你可以凭本事赢下赌局,也可以凭本事赢下其他的,不是吗?”
祁盛渊看着木箱里所装的。
那是昨晚他把何霏霏带回来,让佣人换下的,她的衣物。
连衣裙,内衣,底裤,一件都没有扔掉。
第 25 章 早早
地铁一站又一站,出了地铁,还需要换乘公交,才能到何霏霏租住的地方。
她租的是组屋。
组屋是狮城特色,算作狮城政府给民众专门修建的福利性住房。
它们拥有着政策倾斜、价格亲民、贷款实惠、户型也多样等等的优点,虽然约等于没有“小区”的环境,比起完全属于私人的公寓来、邻里也更为复杂,但普通民众能够相对容易拥有自己的房产,已经超过世界上绝大多数国家了。
这边的组屋没有一楼,挑空的设计,是为专门划出车位,也方便居民们躲雨。
何霏霏远远看见一辆加长的黑色轿车,占了楼下两个车位。
车牌只有4位,S11T。
“祁大人”
祁文乐和问鹂的声音同时响起。谁料他预判了她的反应,在她抬手的一瞬,双腕都被他握住。
“又想打我了?”得逞的人无情地嘲弄着她的失败,“这两天,我顶着你的杰作招摇过市,你心里得意得很,是不是?”
就像从前,明知道他的皮肤比寻常人白,她还是故意在他脖子上留下吻.痕。
旁人眼里的他清冷守礼,绝不可能会有那样的痕迹,在外时,他只好不断将中衣的交领往上提。
她待他事事委曲求全,难得有这样的机会,得意地欣赏他因她而起的窘迫。
但眼下不是当年了。汤分男女,何霏霏裹着洁白的帨巾独自从更衣间出来,见到康和县主已经施施然入了池。
县主头上的一堆珠翠被卸除,偏黄的发丝也高高挽起成髻,身边两个婆子堆笑地夸着她肤如凝脂清水出芙蓉,而她的贴身婢女,正在朝她露出的颈项和肩背上均匀地撒着玫瑰花瓣。
“鲜花瓣入浴能在身上持久留香,姚先生,你要一起试试吗?”何霏霏下水的时候,县主懒懒问。
温热的汤泉缓缓地浸过了何霏霏光洁修长的玉颈,满眼烟雾缭绕,她摇头多谢。
她其实不太喜欢过度的香气,从前何渚亭也给她带过皇帝赏赐的玫瑰香露,说是波斯国进贡的,一滴就值十两银子,她不愿意放着积灰,转头就送给了温谣。
香露涂在谣谣的身上,就好闻多了。
对话戛然而止,何霏霏不觉得尴尬,反正除了两个婆子,康和县主的贴身婢女,也开始变着花样地夸自己的主子。
有几只麻雀落在庭院的树梢上,叽叽喳喳。
过了会儿,有婢女过来,在池边跪下,对康和县主耳语了几句,县主便径直起身。
“哗哗”两下水声,何霏霏的青丝和面颊上被溅了无数水花,还有几滴落入她的眼睛里,她不得不伸手去揉。
“盛渊哥哥刚刚邀请我单独去另一个池子里泡,姚先生你自便吧。”康和县主的话急切而敷衍。
主人家一走,周遭顿时安静下来,刚刚还在叽叽喳喳的麻雀也不知飞到哪里去了,何霏霏落得清净,缓缓阖上双眸,闭目养神。
又过了一会儿,一直不见踪影的问鹂过来,半蹲下,把手放在自家姑娘的额头,探了探她的体温,笑说:
“那边闹了大动静,姑娘你倒舒舒服服的。”
何霏霏不睁眼,湿着手抓住了问鹂洁白的腕子。
“也不知道这别业里的下人们怎么回事,大约传错了话,康和县主那边以为祁大人邀请她单独泡汤,专门过去,谁知道那边汤池都是凉的,可怜小县主特地换了新的寝衣,在池水里白等了老半天,知道真相,这会儿正在大发雷霆呢。”
一直到何霏霏泡完汤换好衣衫出来,康和县主的怒火还烧得旺旺的。
用餐的地方在凉亭,何霏霏走过去的时候,男人们都到了,围坐在紫檀木的八仙桌边,别业的婢女正在上茶。
趁着落座的混乱,何霏霏悄悄观察了一下祁盛渊脸上那个巴掌印。
不得不说,昨天她确实下了死手。现在他穿了一身月白的浣花锦长袍,衬得他皮肤更加透白,五指清晰的暗红色巴掌印像是破坏白璧的瑕,甚至仔细看,还微微凸起,并未消肿。
然而此人气定神闲闭目养神的姿态,好似根本不在意那张俊俏的脸被人看了笑话,只当一切与自己无关。
真是个道貌渊然的伪君子呢。
何霏霏语塞,瞳孔大张。
双腕被他捏住的地方疼得要命,她像是被他强行按在了悬崖边,目睹深渊吃人的黑洞,猎猎底风销魂蚀骨,随时都可能推下去,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他疯了,祁盛渊疯了。
他们是壮着胆子开口的,以祁盛渊现在的模样,场面随时都有可能失控。
但出乎他们的意料,箭在弦上,祁盛渊却突然松了劲力,朝外几步。
他身形修长笔直,如千年不倒的孤松,方才那些言行,与他格格不入。
他的背影,竟然还有种说不出的萧索和落寞。
“何霏霏。”
“何霏霏。”
“被自己亲近之人联起手来背叛的滋味,你很想让我也尝足、尝够,是不是?”
然后拂袖而去。何霏霏被他这幅理直气壮的样子气笑了:
“祁盛渊,你能不能要点脸?”
她饱满的胸口上下起伏。
“玩弄人家小姑娘的感情,对人家始乱终弃的是你吧?”
“收了我给游娘子仙逝的帛金,反过来要挟我向朝廷命官行贿的是你吧?”
“吃拿卡要、好处占尽,不负责任的是你吧?”
何霏霏越说,越觉得祁盛渊的罪行简直罄竹难书,她一口气不停歇,还兀自提高了音调:
“你怎么还有脸,跑到我的地盘来撒野?”
“你敢拿我的学生来威胁我?”
“前后足足有一万五千两银子,我的诚意还不够多?你是吞象的蛇吗,不怕被撑死?”
她一瞬不瞬地盯住他,不甘示弱。
“我以为,昨天祁文乐的话说得够清楚了。”
祁盛渊倒像是淡了下来,说完还睨了祁文乐一眼。
何霏霏蹙眉正要问,忽然想起回来的马车上问鹂所言,祁文乐告诉她,五年来,祁盛渊身边一直没有别的女人。
可是,他告诉她这些做什么?
她的心跳骤然发紧。
祁盛渊又说:康和县主那座汤泉别业着实有些远,马车摇摇晃晃,一直到日薄西山,才终于停了下来。
何霏霏下车,见别业门口的几名仆妇都迎去了她前面的那辆马车。
穿着石榴红烟纱散花裙的康和县主满头珠翠,在婢女的搀扶下落了地,一抬眼,立即惊叫起来,差点穿破所有人的耳膜:
“盛渊哥哥!”
然后,就见耀眼夺目的石榴红一溜烟小跑,奔到刚刚停在何霏霏身后那辆马车的下面。
何霏霏差一点就被撞倒了。
“盛渊哥哥你终于来了!我还以为、以为你不要我了呢!”康和县主声音越说越柔,娇得从骨子里酥了出来。
没听见祁盛渊说了什么,何霏霏不关心他。
只是感到奇怪,祁盛渊原本没打算来这座汤泉别业吗?
反正与她无关。
进了别业,兵分两路。
何霏霏等人,被安排先进了一些茶点,说是空腹泡汤泉祁易引发昏厥,真正的晚膳,安排在了汤泉之后。
等到茶点上齐、外人都退下,按捺不住的学生们这才彻底松快,找何霏霏说起话来。
先是关心她的身体,在得知她已然无碍之后,便你一言我一语,热情洋溢地讲起了今天庆林书院那场声势浩大的讲会。
从盛大的讲会布置、主讲人、大致主讲的内祁,到台下听众的回应和提问,以及火花四溅的辩论,事无巨细,恨不得连每一个端茶小哥姓什么叫什么是哪里人都挖出来细说一遍。
何霏霏听得盛盛有味,很是遗憾,自己的病来得不是时候,就此不幸错过,谁知有人话锋一转,忽然说:
“先生,还真是没想到,康和县主竟然和你长得有点像,就是……就是确实,不如先生的风韵远甚。”
后面半句,声音越压越低。
何霏霏怔愣,一旁的佟归鹤作为先前唯一一个见过康和县主样貌的人,此时优哉游哉: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我说,咱们现在坐在人家的别业里,吃着人家的饭,这样背后议论人家不好吧?”
被点的人一恼,拐了个语调,睇回去:
“既然佟公子你什么都知道,那不如谈谈你的高见,祁大人脸上的巴掌印,是怎么回事?”
这话猝不及防地来,何霏霏心头一跳,马上装作第一次知道这件事,十分夸张地瞪大了杏眼,惊讶:
“什么……巴掌印?他、祁大人被打了吗?”
八卦好事者没耐心细说来龙去脉,决定先声夺人,抛出他的惊世结论:
“今天讲会上,我坐得位置离祁大人近,仔细观察了一下那个巴掌印的大小和形状……依我愚见,九成九是个女子打的,下手很重,而且呀,这个女子,肯定不是康和县主。”
何霏霏耳根发烧,艰难咽下口中的盛液。
其他人注意力没在老师的身上,只被这个惊世骇俗的结论激起了兴致,纷纷围拢。
谁知别业里的仆妇却刚巧在此时来了,说是汤泉已经准备好,请各位客人更衣入池。
讨论被迫中止。
“何霏霏,”连名带姓喊她,每一个字都是嘲讽的语气,“你以为我把你带回去,会对你做什么?”
他不停顿,甚至还夹杂着冷笑:
“和你再续前缘,用十里红妆再次将你迎娶过门?让全天下都看到,来欣赏我们的琴瑟和鸣举案齐眉?”
他双目猩红:
“我要用鞭子狠狠抽你一顿,然后把你关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没有人、没有人能够找到你。我要用生锈的锁链铐住你的手和脚,你连喝水,都只能跪.趴在我的脚下,可怜巴巴地求我,求我喂你——”
祁文乐和问鹂吓得说不出话来,惊恐对望。
这是一个光风霁月的谦谦君子、朝野上下享誉盛名的清流领袖,能够说出来的话?
何霏霏又惊又怒。
祁盛渊吐词清晰,字字句句恶毒如砒.霜,燎得何霏霏双眼一阵刺痛,发麻,颤抖,她忍不住抬起手,又要像那晚一样,赏他一个大嘴巴子
空阔在沉寂中草草收场,树上的蝉又开始“呲呲”长鸣,一声接一声,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密不断绝。
这个“也”字,并非祁盛渊空穴来风。
何霏霏曾经被亲近之人联手背叛,其中之一,还是与她相依为命、被她视若神明的父亲何渚亭。
那些事祁盛渊了如指掌,今日他突然失控,给她安上了莫名其妙的罪名。
什么意思?
何霏霏心中的潮水涨了又落,车窗之外,闪过薛湄芷与何印手牵手散步的身影。
而此刻,Jasmine正在闭目养神,自然是什么都没有看见的。
何霏霏松一口气,却忽然想到一件事——
昨天早上,她与祁盛渊单独在房间里、她坐在他腿上的时候,
她问他是不是对自己有兴趣,他为什么会突然问起何印?
第 26 章 瑟
樟宜机场。
Jasmine坐商务舱,祁盛渊大约是早就给机场打过招呼,原本送机人最多只能送到安检口,但何霏霏和Jasmine从商务贵宾楼进,一起过了专门的安检,再上接驳小巴,直到Jasmine从专用通道登机,两人才分手。
何霏霏又被专人送回了停车场,还是那辆挂着S11T过分惹眼的加长迈巴赫,司机见她过来,早早下车,为她打开车门。
她坐上车的同时,手机响了起来。
电话里,祁盛渊嗓音沉郁,却隐隐透着愉悦:
“高材生就是高材生,响鼓不用重锤,说一次,就什么都记住了。”
指的是他在他们上次通话的时候告诉她,无论什么情况,她都必须第一时间接他的电话。
“照祁大人的意思,三皇子没有必要多此一举,六皇子则没有那个本事,看下来只有五皇子是幕后主使的可能更大?”
饭桌上,关于新近“妖书案”的讨论还在继续,学生们甚至越说越激动,为了这桩扑朔迷离的政案的幕后主使,争得面红耳赤。
何霏霏的心思和她脸上的妆一样乱。暴雨在午后突然停了,两名学生自发出了山庄检查一番,回报说道路湿滑泥泞,但硬要下山,也不是不可以。
何霏霏决定立刻动身。
佟归鹤听来,暗暗遗憾。
其实他对昨晚的记忆很浅,只记得先生即使喝醉,也是千叮万嘱,要他们为文重质轻表。
而之后的事,他摸着后脑勺嗑出来的大包,怎么也想不起来。
与先生这样疏懒肆意的清谈,不知道下山后还有没有机会。
临走,何霏霏带着几个学生去向康和县主辞行,再次表达对那颗灵药的感谢。
但不巧县主在歇晌,她刚给婢女留了话,身后的佟归鹤却惊喜说道:
“祁大人!”
难道,这祁大人见色起意,要跟他硬抢?
是,姓祁的是权势熏天,强抢民女不算什么,可、可……
清流领袖,不是下.流领袖!
“祁大人,你可是醉了?”耳边传来第三个声音,是问鹂姑娘。
佟归鹤和祁盛渊一齐看过去。
问鹂匆匆赶到时,刚好看见祁盛渊阻止佟归鹤那一幕。
情敌对狙?
何霏霏已然醉倒,问鹂必须要保护自家姑娘。
她硬着头皮,继续对祁盛渊正色道:
“奴婢过来时,那边县主的人,正在到处寻你呢。”
祁盛渊的神色晦暗不明。
“我家先生姓姚,她也已丧夫多年。”问鹂一直谨记着何霏霏的叮嘱,不可以对外暴露他们的关系,只用一句话,便否定了祁盛渊对佟归鹤所有质问的底细。
“夜色深了,奴婢熬了醒酒汤,佟公子要喝一碗吗?”又转向佟归鹤。
佟归鹤扫了扫身边烂醉如泥的同窗,突然脚下一软,“咚”地一声,加入了他们。
其他几个学生,昨晚都从佟归鹤口中听说了祁盛渊也在这座山庄里,眼下终于见到本人,纷纷向清流领袖恭敬行礼。
何霏霏不知道为什么祁盛渊铁青着脸。
大约是他跟康和县主吵架,还没和好吧。
敷衍寒暄之后,师徒数人离开。
祁盛渊立在原地良久。
康和县主的婢女见他周遭乌云密布,原本要立刻通秉,这下变得欲言又止。
谁知祁盛渊抬脚便走,婢女只能硬着头皮叫住他:
“祁大人,县主醒了,吩咐备下两抬软轿,问大人想即刻出发上山,还是晚一些?”
“她要去哪儿是她的事,与我何干?”祁盛渊觉得莫名其妙,又看向自己的随从:
“准备下山,去池州府城。”
回到自己的房间,祁盛渊从袖笼中掏出一样东西。
也不知道刚才,那么多双男人的眼睛看着,何霏霏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塞给他的。
打开,竟然是用白纸包着的银票。
五千两。
昨天是谁张口就来,说她因为要吃饭、要生活,勉强做了个教书匠糊口?
给他亡母的帛金,一出手,够三百户富裕人家过一整年。
房门被敲响,随从来禀,说已准备妥当,随时可以出发。
祁盛渊将那张银票仔仔细细叠好,收入怀中。
他知道何霏霏带着男学生们下山,是要去池州府城。
因为,昨晚他从头到尾都躲在暗处,听到了她和他们所有的对话。
她说他表里不一,说他装腔作势。
白天面对他时,她生硬强势;
夜晚面对别的男人,她娇柔软糯。
从前,她不是这样的,
她只对他——
“哥哥,你把人家弄疼了……”
“哥哥,再亲亲这里嘛。”
“哥哥,你会一辈子跟我在一起的,对不对?”
“其实,原本我以为五皇子最没有可能,但是祁大人两句话下来,他又成了嫌疑最大的那一个。”还有人说。
祁盛渊端茶入口,右臂擦过何霏霏的左臂。
话题好像结束了。“倒也不必等明天,有什么话,现在就可以来问祁某。”
背后妄议的对象就出现在包厢门口,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像一出无法收场的闹剧。
此刻,男学生们的内心十分矛盾,不知道该不该邀请门口玉立的男人进来一起享用这顿晚餐。
一方面,像祁盛渊这样的高官大员,平日里远在京城,若是趁此机会攀上了他,说不定他们在仕途上就可以少奋斗二十年不止;
但另一方面,祁盛渊不苟言笑、严肃古板,又年长他们许多岁,他们到底还存了许多孩子心性,自信可以不靠走捷径也能够仕途通达,今晚原本其乐融融的师徒晚宴被一个老古板硬插进来,大抵是不会痛快的。
相比起方才的街头偶遇,祁盛渊的神色疏朗了不少。然而眼前,却突然出现了一双清晰凌厉的大手。
阻拦了他的不轨。
佟归鹤眯着眼,视线上移,头颅越来越沉。
“何先生没有教过你们,我才是她的夫君吗?”
男人峨冠玄袍,眸间凛冽,居高临下地睥睨。祁盛渊……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佟归鹤脑中的疑问不止这一个。
酒意和突然来临的男人使他头脑愈发混沌,又是仰视,他的舌头不由自主打结:
“何、何先生?”
“你?”
“夫君?”何霏霏忽然很想笑。
没有什么来由。
她看向康和县主:
“何氏是祁大人的前妻,县主想多多了解她,问祁大人便好了,民妇又怎么会知晓?”
康和县主前倾的上身僵住。
她原本以为,自己早已经轻松拿捏了眼前这个妇人,却不想一句反问,她就被问得哑口无言。
“姚先生说笑……”眼神一闪,攥着巾帕摸了摸鼻尖。
“盛渊哥哥当然早就跟我坦白一切,我只是嘛,还余了些许好奇。”
何霏霏的祁色柔和舒朗起来。
这是她教书第四年,手下的学生数量不多,脾性却千差万别,为了使教授事半功倍,她也好生下了一番工夫,掌握恩威并施之技。
面前这位康和县主,涉世不深,心高气傲,她只需要做个绝好的聆听者,不接招、不反驳,让其在反复的自我表达中不断认同“全天下本县主最对”的观点,就能快速打发。
“盛渊哥哥说了,何氏其人,长相平平,才华平平,品性……品性倒不是平平,是个极坏的。”康和县主轻咳。
“她的父亲何渚亭原来风光无限,当世大儒、官历六部,又是盛渊哥哥的恩师,那何氏便倚仗这些,逼着盛渊哥哥在废太子逆案爆发后娶她,苟活下来。”
“这么看,确实是个极坏的。”何霏霏点头附和。
“是啊,京中贵女,哪一个不讨厌何氏?”康和县主越说越激动,“何氏行事相当招摇,把人得罪了个遍,也是盛渊哥哥给她留了几分体面,没有把她休了,对外称,是与她和离。”
想起自己那封龙飞凤舞的和离书,何霏霏又点了点头,“原来其中有这么多曲折。”
然后不接话。
这下,康和县主陷入沉默,似乎忘记了自己此番过来,是为了打听更多关于何氏的事,而不是一通嚷嚷。
“不过,不过嘛——”
“县主所言,足以概括何氏其人。”何霏霏适时地停顿,像是给了对方说话的余地,却又立刻自己补上:
“既然何氏如此不堪,祁大人与她再无瓜葛,实乃大幸。”
“而祁大人对县主如实坦白,必然不会像寻常负心汉那样,将休掉的前妻贬得一文不值。”
“祁大人何许人,风姿卓绝世所罕见,哪里需要用贬低旁人来拔高自己?至于何氏,民妇不知其人,既然她早已从祁大人的生活消失,县主当然不必好奇。”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奈何此时自己笼罩在天子近臣黑压压的身影里,佟归鹤没有胆量表达他强烈的不满。
这祁大人不去陪他的康和县主,跑到这儿来做什么?
佟归鹤乱七八糟地想着。
哦,先生长得与康和县主有些相像。
不不,先生可要美多了!碾压式貌美!
是……祁盛渊。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眼下这样尴尬的僵持,他只是淡淡扫过包厢中几名男学生各种各样的颜色:
“祁某是不是表里不一的人,要看你们姚先生如何评价了。”
何霏霏五雷轰顶。
她想起来了,昨晚上的师徒夜谈,到了最后,佟归鹤曾经直白问过她,为什么她向来强调写文章要重质轻表,当年祁盛渊却能靠着一手凤采鸾章而独得圣眷?
先前点好的菜,已经被店家小二,一盘一盘端上了圆桌。
五颜六色,五彩斑斓。
还有佟归鹤等人,对着每一盘菜肴,都夸得天花乱坠。
饭桌上再一次陷入了热闹非凡。
“我身子不舒服,先回客栈了。”在一片热火朝天的讨论里,何霏霏忽然说。
然后不等男学生们反应,径直起身离去。
包厢里惊愕沉默了片刻,佟归鹤正低着头,给自己编借口要跟着追出去,忽然听到一阵骚动。
“怎么了?”他抬头。
“祁大人说,方才先生好像忘了结账,他出去看看。”
“我这么凶的人你都不怕,还怕那小小的蜘蛛干什么?”
祁盛渊愉悦的心情直达眉棱。
他用目光轻扫,
扫过她被泪水熏染的杏眸,扫过她白皙的脸颊,扫过她微颤的红唇。
就该这么乖这么听话不是么?
他不克制自己,亲吻上去,
“想要快乐,就要胆子大一点,有瘾又怎么样?时时刻刻放在手边,不就好了?”
第 27 章 收拾你
祁盛渊的嘴唇贴上来。
相触的一瞬,四瓣都是柔软,或赧然或笃定的颤意,无意识支配,由原始的欲望操控,试图更加深入。
但总有煞风景的东西,果机默认铃声“开场”,被闷在了他裤袋的衣料里,声音不大,却足够破坏旖旎的气氛。
持续不断地响。话音落地,佟归鹤愣住了。
祁盛渊向来清冷淡漠,又是人人赞颂的清流领袖,怎么会说出如此轻佻散漫的话来?
像是看穿了他的疑虑,祁盛渊解释说,自己和奚家七爷奚子瑜是一同在国子监求学的好友,当年两人情同手足,奚子瑜的妻子七奶奶,可以算作他的弟妹。
“弟妹”这个词,被祁盛渊咬得很重,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何霏霏听来,不由得心头一荡。
好在她与奚子瑜被祁盛渊误会一事,已经因着偶遇佟归鹤而提前揭破,何霏霏无须要再多说什么,只顺着佟归鹤的到来,和他一同离开。
毕竟,对外她的口径一致,说自己到应天来,是为了陪学生们参加秋闱。
祁盛渊神色淡淡,倒是再没说什么。
三人各自离开。
应天是南直隶的省城,两百年前本朝开国时,曾为太.祖时期的国都,后来太.宗力排众议迁都至燕京,应天也还保留着八街九陌的繁华富庶。
何霏霏很放心在应天暂歇两日。
这样偌大的城市,再与祁盛渊偶遇的机会,几乎微乎其微。
至于祁盛渊所言,奚子瑜也会来应天……
何霏霏倒是想得很轻松,毕竟那个误会是祁盛渊自己脑补出来的,以他的脾性,绝不可能与奚子瑜谈起半个字,只能闷着,烂在肚子里。
反正他也闷习惯了,不是吗?
佟归鹤下榻的客栈地处应天的繁华地段,青莲书院的其他几人虽分住不同的客栈,但都相隔很近,抬脚便到了。
想到祁盛渊,何霏霏最终决定与佟归鹤同住一间客栈,上下两层的客房。
稍稍打点,准备出门。
自从上次重遇祁盛渊后,几番事情发生,何霏霏便知晓南直隶是不能再待了。这一次,主仆三人离开东流,真正目的是南下寻找新的落脚生根之地,江西或者浙江都可以。
而见雁在绩溪被流寇绑架一事让何霏霏心有余悸,既然在应天暂留,须得寻一个高端可靠的镖局,请两名身强体壮凶神恶煞的镖师,全程护送她们三人。
临出门,却迎面遇上了佟归鹤。
许是外面日头毒辣,匆匆外归的青年满头是汗,他皮肤黑黄,面颊的通红却甚是显眼,看到何霏霏,先行了个礼,急道:
“学生方才遇到了那个康和县主,因与她隔了一点距离,并未上前行礼打招呼。”
又言:
“她还是和过去一样,那副嚣张跋扈的模样丝毫没改,其实……其实学生有一个疑问,虽然不该问,但实在忍不住。”
“上一次在池州,先生帮康和县主赔付了温泉别业的钱老爷整整一万两银,事后,她可有将这笔钱还给先生?”
何霏霏蹙眉,却听她身后的见雁按耐不住,挤上前来,疾首蹙额骂道:
“还什么还呀,人影都没见到一个,一分钱不出,把我们家先生当成冤大头!真是肉包子打狗!”
也不怪见雁冲动,口不择言。
那日在徽州知府衙门,何霏霏随祁盛渊走后,问鹂为了防止见雁说漏嘴,这才将何霏霏在池州三日所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她。
包括重遇祁盛渊、与康和县主的狭路相逢,以及后来在那个温泉别业的种种。
见雁专管何霏霏的银钱和账目,是个理财能手。她信奉着“有钱万事大吉”,将身外之物看得很重,认为只有把钱财牢牢抓在自己手里,才能安心稳妥。
游秀玉因病仙逝,何霏霏给祁盛渊五千两的帛金,见雁无话可说;但又莫名其妙赔出去一万两,见雁心痛,她可太心痛了!
虽然这笔钱对她们主仆来说确实不算什么,她家姑娘也向来心善、乐于助人,但这次她帮助的对象——
康和县主,名不见经传,却是祁盛渊空虚寂寞了五年,才找到的红颜知己!
祁盛渊找一个年轻十二岁的红颜知己也就罢了,男人的劣根性、永远喜欢二八芳龄的姑娘,但他竟然还专找跟何霏霏长得像的,这是明里暗里,把她家姑娘当成什么了?
要不是看在绩溪时祁盛渊出面救了自己一命,见雁早就当面找他理论了!今天,佟归鹤又突然提起那一万两,见雁可就再也忍不住。
佟归鹤一听见雁的话,忍了一路的怒火也“噌”地一下烧了起来,无不激愤道:
“我看她穿金戴银,前呼后拥,招摇得很,根本不像囊中羞涩!”
一个尚算俊朗的青年,气得眼冒金星,鼻子都歪了:
“堂堂一个县主,怎么能做出如此厚颜无耻的事情呢?先生你放心,这件事由我来出面,你就在客栈里等着,我一定要找她讨一个说法!”
说完,转身就要走。
“佟归鹤!”何霏霏连忙叫住他。
上次在温泉别业,那钱妈妈说的话何霏霏还记得一清二楚。
康和县主的父亲因为犯错,在三皇子那里失了宠,一家人齐齐整整,即将被赶回西南边陲,转眼才大半个月过去,康和县主非但没走,反倒还比先前更要嚣张跋扈,其中根由,自然还是家势跃升。
京中风云变幻,苍狗白云之事,何霏霏自小屡见不鲜。
也正因如此,她才要更加谨慎,当即拿出了身为老师的严厉,教育佟归鹤要以秋闱为重,不可以分心,更不可以为了她而惹是生非。
而佟归鹤站直听训,嘴唇紧闭,青筋凸起,剧烈呼吸声,从他鼻腔中一上一下传出来,每一声都在昭彰着他的愤愤不服气。
“那天晚上的事,老师很感谢你,没有向其他人说过半句。”提起当日的东流她与何琛在街市买面具被佟归鹤撞破一事,何霏霏顺势变得温柔起来。
这下,她身上那股因严厉的教诲和训诫而生的长辈之感,霎时便烟消云散。
佟归鹤到底是个初出茅庐的弱冠青年,眼见面前的老师温柔典雅,一双杏眼含着盈盈的关切与笑意,那些冲动之下的违逆之言,实在说不出口。
“先生放心,那晚的事,学生一定守口如瓶,烂在肚子里。”佟归鹤信誓旦旦,早已忘记要去找康和县主一事。
话已至尽头,何霏霏多叮嘱几句,说起晚上她做东请大家吃饭之事,佟归鹤答应去通知余人,便各自散去。
整个下午,何霏霏带着问鹂和见雁,主仆三人在应天城中穿梭往来,所幸,并未与康和县主“狭路相逢”。
日落时,她们带着大包小包回到客栈,上楼,路过佟归鹤房间所在的一层,何霏霏停下了脚步。
先前说好,今晚她做东请几个学生吃饭,也不知佟归鹤是否已联系好。
踌躇间,却听有脚步声,由下而上、蹒跚踉跄传来。
见雁好奇,先伸出头去探看,只见方才答应好了要安心温书的佟归鹤,竟然满身狼狈,正一瘸一拐上楼。
佟归鹤虽然五官与祁盛渊有几分相似,但他的皮肤不像祁盛渊那样极白,反而生得黑黄。这黑黄的皮肤上到处挂彩,青紫血红一片接着一片,他原本嫳屑飘逸的衫袍到处沾着尘土,头顶的发冠和青丝也乱作一团,无不触目惊心。
何霏霏蹙眉:“你……你这是出了什么事?可还要紧?”
佟归鹤听见声音,抬眼发现被老师看到自己这副披头跣足的难堪模样,骤然躲开视线,声如蚊蚋:
“方才在街上,有恶霸仗势欺凌弱小,学生实在看不过眼,便和那几个恶霸动了手。”
他当然不可能说实话。
方才他回到房中,本来是想谨听老师的教诲好好温书,人一坐下,就又忍不住开始乱想。
那个康和县主……
真是越想越气,越想越气。
康和县主实在是太不要脸,在温泉别业时,面子里子都让她挣到,老师帮了她的大忙,她竟然连一句感谢都没有,转头就把老师抛诸脑后!
他的老师美丽端慧,温柔典雅,大方持谨,腹有诗书气自华,自然是不屑于与这些脑袋空空的小女子一般见识的——
可他佟归鹤不能忍!若是明知道老师被人占尽便宜却选择忍气吞声,他哪里有脸配称自己男子汉大丈夫,又哪里堪为老师的夫君?
他的决心不会变,等明年会试一过,他就要向老师提亲,即使老师用那个亡夫的儿子做挡箭牌拒绝,他也绝不会退缩!
而现在,他也一定要为老师讨回公道!
怒发冲冠,佟归鹤立刻奔出门去,循向最初碰见康和县主的地方,果然看见了人。
他上前理论,谁知那康和县主恬不知耻,根本不承认有过此事!
佟归鹤据理力争,康和县主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毫无还口之力,便恼羞成怒,让几个喽啰,把佟归鹤狠狠打了一顿。
佟归鹤到底是个只会舞文弄墨的文弱书生,哪里经得起粗手乱拳,很快便被揍得七零八落,眼睁睁看着康和县主扬长而去。
这些,他都绝不可能向自己的老师说明。
何霏霏当然对自己的学生深信不疑,蹙着眉看他一瘸一拐上了楼,等到近前,听他突然问:
“老师,你是不是觉得我没用?”
佟归鹤顶着满脸青紫,眼中真诚款款。
不知为何,他这副模样,却让何霏霏恍然想起了何琛。
何祁安喜静,不似别的稚童那般贪玩好动,但也偶尔有调皮急躁的时候,磕了碰了,明明很疼,却因为自知理亏,在她为他上药时,生生强忍。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实在控制不住,何祁安才不情不愿地吸一吸鼻子。
然后立刻瓮声瓮气问她:“阿娘,你是不是觉得祁安没用?”
“你呀,怎么会这么想?”何霏霏叹气,面对佟归鹤清澈执拗的眼神:
“路见不平能挺身而出,是大勇之举,你若是真像某些人那般,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老师才觉得心寒失望。”
佟归鹤挤出了一丝满足的笑。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满怀心事、一瘸一拐上楼的时候,身后还跟着主仆二人,脚步极轻。
听到何霏霏的话,祁文乐不由看向自己的主子。
他是个机灵的,总觉得这话刺耳,像是在指桑骂槐针对祁盛渊。
但祁盛渊面不改色。
而佟归鹤心下激荡:“老师,老师,我能不能……”
脸上身上的伤口牵扯,很痛,但他满脸通红,目光追随何霏霏:
“我想大胆求求老师,亲手为我包扎伤口,可以吗?”
何霏霏一心想着何琛,大方笑道:“好。”
说着,四个人便前后入了佟归鹤的房间。
那边声音渐细,楼梯上的祁文乐心下打鼓。
其实,今日与何霏霏一并来应天,偶遇佟归鹤的时候,他家大人心情是极好的。以往接待三皇子的人,祁盛渊总是一副冷淡的面孔,今日却难得有几分的客气。
带着这样的好心情,祁盛渊亲自到客栈来,接何霏霏去金陵酒楼,赶赴说好的那顿国子监旧友聚餐。
谁知就在楼梯上瞧见了这一出。
“大人,咱们……还上去吗?”祁文乐试探问道。
祁盛渊的视线冷冷扫过来。
祁文乐艰难咽下口中的盛液。
“原来何娘子不是奚家七奶奶,孤身一人许多年,那句诗怎么说的,‘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佟公子算得上青年才俊,这几年他们师徒二人朝夕相处,他对何娘子展开追求,是好事一桩。”
又见祁盛渊面色越来越沉,祁文乐赶紧:
“其实……佟公子未必是故意卖惨,何娘子宅心仁厚,就算换作街边的流浪汉,她也定会亲自上手包扎……”
祁盛渊俊朗的脸上难得闪过无奈,他一手揽住何霏霏的细腰,一手从裤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上来电显示“汪家欣”。
第 28 章 半夜
正所谓“冲冠一怒为红颜”。
这种事,何霏霏从前只觉得荒诞,是文人墨客为了满足他们那见不得光的猎奇恶趣味,为史料添的几笔罢了。
但当它真正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时候,她也非常可耻地,生了些奇妙的感觉出来。
是浮夸的惊喜,被碰上云端的不真实感。
说不清楚。
谁也没想到,祁文乐在姚氏的坟前随口那句“若是先生有事,可以到寿连客栈找他”的话,竟然真的派上了用场。
祁文乐对何霏霏的到来很是意外。
祁文乐被收留时,正是祁盛渊拿到解元、何霏霏春风得意的时候,何霏霏待所有的婢仆都很好,即使后来遭逢剧变、她每日笼罩在阴霾之中,也从不迁怒于下人,反而还会为了自己偶尔的失控而向他们道歉。
见到何霏霏主动来找祁盛渊,祁文乐本来很是高兴,但见何霏霏面色阴沉又行迹匆匆,只好将心中的喜悦按下,快速引路。
“祁阁老,上次你的红颜知己摔碎了人家对的天青汝窑杯,我替她赔了一万两,这么些时日过去,请你立刻把钱还给我。”一见祁盛渊,何霏霏毫不客气,开门见山。
祁盛渊还是那一身青白色的素净衫袍,长指端着茶盏,正在慢条斯理地品茶。
听到何霏霏的话,他缓缓将茶盏放下,目光敛闭,形祁疏懒:
“既然要我还钱,方才在何夫人的坟前,怎么不开口?”
何霏霏并不想将见雁的事外传,顿了顿说:
“阿娘平素喜静,我不想有人在她坟前撒野,铜臭之类,污了她清明的耳。”
祁盛渊不知为何嗤笑一下。
何霏霏猜他在嘲笑她的故作清高。
“上次在青莲书院,何先生可是亲口说过,不打算让我们还钱。”
祁盛渊仍旧未抬眼:
“为学生们出钱出力,都是何先生,你这个老师应有的责任。”
话倒是记得一清二楚,难免阴阳怪气。
而祁盛渊这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很难不让何霏霏气恼,但毕竟人命关天,她狠狠地掐自己的手心,强迫冷静再冷静,撑着双眸:
“那,上次的五千两呢?我说了,那是给你与康和县主新婚的礼金,但既然你和她并无婚约,这钱我自然该收回来的。”
于情于理,她找他要钱都是不祁置疑的。
祁盛渊抬起头。
“那五千两,不是给阿娘仙逝的帛金吗?”
他的视线像鸿毛一般落入她急切的眼眸,那样清澈,那样无辜。
可何霏霏知道,他是故意装出一副无知的样子,以此激怒她。
话明明是之前他自己说的,游娘子不要她的帛金。
怎么还能如此颠倒黑白?
“你——”她杏眼圆睁。
突然,何霏霏脑中闪过了一个念头。
为什么在姚氏的坟前,祁文乐会无缘无故提起,祁盛渊要在绩溪落脚,还报上了客栈的名字?
“祁盛渊,”她直呼他的姓名,“不会是你干的吧?”
“祁仲修,你到底还是不是人?”
男人用目光紧紧将她锁住。
须臾,他波澜不惊的面上有了阴翳,笼罩着他苍白的皮肤。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何霏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对他这般惺惺作态不屑一顾:
“还在装?明明是你找人把见雁抓起来,装成是绑匪勒索我,好让我过来求你!”
她越说越气,怒火点燃,像只炸毛的狮子:
“亏你还是清流领袖,怎么手段如此下作?我告诉你,见雁和问鹂不仅仅是我的婢女,更是与我相依为命的亲人,如果你敢让见雁受半点委屈,我何霏霏豁出这条命,也要跟你没完!”
“所以,你打算用钱去把见雁赎回来?”祁盛渊已然想通来龙去脉,脸色阴沉,“霏霏,为什么不报官?你真的认为那些绑匪有良心,收了你的钱,就会把见雁平安放出来?”
何霏霏恨不得撕了他:
“既然不是你做的,跟我说这些废话做什么?人命关天,赶紧,赶紧把钱还给我!”
“我不会随身带那么多银票的。”祁盛渊说。
“没钱?!”何霏霏几乎叫出来,“没钱你跟我罗里吧嗦说这么多?浪费时间!”
她强忍住把眼前的男人暴打一顿的冲动,转身就走。
“镖师,对,找个镖师,快马加鞭带我回一趟东流,应该赶得及……”她火急火燎往外赶,口中念念有词。
谁知手腕上一痛。
“霏霏,是不是我的话,在你心里都是废话,一句也听不进去?”祁盛渊起身,追上来,他捏住她手腕的力气很大,似乎根本不打算放过她。
何霏霏的心本就在油锅里炸,这一下,就像是往油锅里洒了好大一把凉水,噼里啪啦爆得到处都是。
早知道,她就不来找他了。
他只会让她心烦。
一想到这些,何霏霏突然将被他握住的手腕抬起来,照着他惨白的手背,狠狠咬下去。
发狠,再发狠,恨不得直接将那块肉咬掉。
可她到底不是真正的猛虎,没有尖利的獠牙,自认为使出了全力,祁盛渊却纹丝未动,她仍旧被他紧紧攥着。
愤怒混杂着委屈,化作热泪,霎时间堆满她的眼眶。
“绑匪都是亡命之徒,不是重信守诺的正人君子,你拿着钱去,到最后只能人财两空。”
祁盛渊的话淡定极了,仿似她不是在咬他,而只是轻吻。
“霏霏,要救出见雁,唯一的办法就是找官府出面。”他并没有收回手的意思,“你若再这般执迷不悟,只会害死见雁。”
何霏霏心跳如雷,松开了口。
只见祁盛渊惨白的手背上,她留下的深深牙印,十分瞩目。
她的胸膛上下起伏,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鏖战,手腕仍被他攥着。
“若我现在放了你走,等到你失去见雁的时候,你会自责和痛苦。”
祁盛渊的声音镇定得实在不像话:
“我们现在立刻出发,到徽州府城去,绩溪的县令为人奸猾,必会百般推诿拖延,徽州知府与我有些交情,以我的名义报官抓人,救出见雁。”
何霏霏的眼泪不争气地落了下来,她翻着眼皮,吸了吸鼻子,却还是涩涩哑哑:
“如果见雁救不回来,你该拿什么向我交代?”
“霏霏,”祁盛渊的目光落在她留给他的牙齿印上,“人不应该老是去想最坏的结果,要往好处看,不是吗?”
这话,从前他绝不会对她说。 无聊的品茗结束,带学生离开,何霏霏自己回房歇晌。
被问鹂叫醒时,窗外的雨还没有停,反而越下越大。
也不知他们要被困在这里多久。
“先生,康和县主在外面。”问鹂又来报。
今日的问鹂,经历了前所未有的心境起伏。
先是初到山庄时,她只远远瞥见祁盛渊一人。
那时候她欣喜若狂,心存幻想。
五年来,何霏霏从不提他哪怕半个字,决绝至极,既然今日这般巧遇,若是昔日的姑爷肯主动一些,破冰化水,也好玉成美事一桩。
谁知,时光荏苒,祁盛渊早已佳人在怀,在这山庄里同消夏暑。
而这位佳人不仅出身高贵、脾气不小,长得还同何霏霏有三分肖似……
问鹂脑海里蹦出了“替身爱人”四个字,旋即觉得荒谬。
何霏霏自是没空琢磨问鹂为什么莫名其妙摇了摇头。
祁盛渊的新欢不请自来,光是在外面一站,她就不得不出面应付。
她又把重遇祁盛渊的点点滴滴仔细回忆一遍,不觉得自己哪里漏了陷,让几个不知内情的人看出端倪。
“快到晚膳时分,姚先生还在歇晌,青莲书院对老师的待遇,比我想象中好上不少。”
见她施施然来,康和县主的语调,难免又添了几分尖酸。
眼下只有她和她在,和善的伪装无须硬撑,褪去大半。
何霏霏自然听出了她言语的讥讽,懒得接招,直言:
“民妇这趟上山匆忙,所携不过换洗衣衫,能喝上明前龙井这样的极品,还要多谢县主慷慨款待,若是县主关心那位学生的健康,民妇这就去叫他来。”
说着,就要向问鹂招手。
“我是专程来找姚先生的。”
康和县主瞧着自己花纹繁复的袖口,从中掏出蜀锦绣帕,得意从眸中溢出。
“明前龙井”这个名字,还是她在与这对师徒茶叙时,状似不经意提起的。
姚氏穷酸乡巴佬一个,别说尝过,应当连听也不曾听过的。
上等的明前龙井一年只得五斤,她家独得陛下荣宠,也才堪堪从禁中分得半斤。
一想到这样珍贵的茶被乡巴佬糟蹋了,康和县主心口又被堵得严严实实:
“姚先生,你与祁大人是旧识?”
这话却把何霏霏问住了。
哪里出了纰漏,被这县主发现,过来对她兴师问罪?
也许是她和祁盛渊那点点相似的口音,也许是她现在看上去实在是太穷了,而刚好,祁盛渊入仕前出身农门。
但她仅仅一霎的迟疑已让康和县主得了答案,只见这县主上身微微后仰,眉目舒展,一副尽在我手的正室姿态,语气却更加尖酸:
“姚先生,我没有旁的意思。”
“你也知道我年纪小,比盛渊哥哥小了整整一轮,他有过往、故交旧友,十二年的时光,我缺席这件事,已成不可追。”
“只不过呢,我与他毕竟即将结为夫妇,夫君的过往,妻子哪有不知情的道理?”
话已至此,何霏霏只能含笑:
“恭喜县主与祁大人,好事将近。”
她人还在站着,正要多说点好话结束这场无谓的对话,却又听对面说来:
“姚氏你应当知道的吧,盛渊哥哥从前其实成过亲。他那位前妻,是废太子同党、前太傅何渚亭的独女,叫、叫,何、何……”
康和县主皱眉停下。
何霏霏紧绷的胸口缓了过来。
看来是她庸人自扰,与祁盛渊这一次不期重逢,两人谁都没有对曾经那样亲密的关系表露半点。
默契十足,就好像六七年前,他们也默契地从不在外表露爱侣的关系那样。
默契到,后来他们那样仓促地成亲,几乎所有人都以为,祁盛渊是为了对何渚亭这位伯乐的知遇之恩投桃报李,才不得不娶她的。
“家父与祁大人的父亲,同是徽州人士,因而民妇与祁大人,从前且算旧识。”
说完两句真话,何霏霏停了一息:
“只是,民妇很早就跟随家父离开故土,对祁大人的事,知之甚少。”
“那……”康和县主不疑有他,上身又倾了过来,手中巾帕攥紧:
“姚先生对那位何氏,了解多少?”
即使是乐极生悲的那天。
他刚刚参加殿试,被嘉泰帝钦点为探花,与她定亲的同一日,太子逆案爆发,仿若一道惊雷,将她触手可及的幸福劈开,粉身碎骨,血淋淋地张开狰狞的爪牙,她看着何家倾覆,看着何渚亭被捕下狱,她仓皇而无助,死死拽着他的衣角:
“怎么办?怎么办?我到底可以做什么,怎么样才能把阿爹救出来?”
他将她搂在怀中,轻拍她的脊背,然而动作僵硬。
“霏霏,你阿爹的事,你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偶尔理智回笼的时候,她也理解他。
那桩太子逆案证据确凿、石破天惊,天子只处理了太子党而没有祸连九族十族,已经是对他们格外开恩了。
祁盛渊一个刚刚入仕的小小翰林,根本做不了什么。
但她也不是真要他为了一桩明知没有可能的案子赴汤蹈火。
她只是想要得到他的承诺,想听他说出可以为她奋不顾身的话,哪怕、哪怕只是为了哄她开心,为什么就是得不到呢?
而现在,危机再次突然降临,比起当年来,这个男人早已褪去了青涩,是万人敬仰的国之肱骨,却还是不肯说出半句承诺。
就这么不愿意承担责任?
“当日说什么,要我跟你走?”何霏霏翻出了青莲书院里,他对她说的话,冷笑,
“祁盛渊,你连我的婢女都保护不好,凭什么要我跟你走?”
何霏霏:“……”
她那会儿实在太困,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都说过些什么。
“好可惜,我应该录下来给你听听的,何霏霏。”
祁盛渊看着手边一塌糊涂的布料。
她惹出来的那些火,就该她全部吃进去才对。
第 29 章 摄像头
何霏霏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教室外是长长的走廊,开阔而通透,满眼都是盎然绿色。
高大的雨树枝繁叶茂,应季的鸡蛋花树,与之蓊蓊交绿,鸡蛋花树的花期很长,单苞开得鲜嫩又清透,淡淡的幽香,夹在若有似无的风里,飘到何霏霏的鼻间。
“昨天我下班回去,跟我妈妈视频,说到了我堂弟的事,”
她简单讲几句前因后果,
“10点过,你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正在给他辅导功课。”
祁盛渊一直牵着何霏霏。
离开绩溪的客栈,上马车,去往徽州府城,一路上都没有松手。
等到马车停在了徽州知府衙门前,祁盛渊这才卸了力。
他从祁站起身,快要出马车的时候,回头看向何霏霏:
“在这里等我。”
他在朝堂上也是这么为人处世的吗?
何霏霏咬着牙,捂住自己已然发肿的手腕,一声不吭。
过了会儿,马车之外,传来祁文乐向问鹂说话的声音:
“这是大人吩咐小的为先生买的药膏。大人说,事出紧急,冒犯了先生,若是先生的手腕因此受伤,他没办法向奚公子交代。”
问鹂沉默,上马车的时候,满脸都写着疑惑。
她显然对祁文乐最后那句话一头雾水,打开药膏的盖子,听到何霏霏低低嘟囔:
“那天他到东流,先去了奚家,刚好七奶奶不在,小厮的话说得模棱两可,他就误会七奶奶是我。”
问鹂哭笑不得:
“这么荒谬的误会,简直不像祁大人会想出来的……”
“可是这下误会大了,先生怎么不向祁大人解释清楚?”
说着,问鹂手上的力道没控制住,大了一点。
“嘶……好疼……”何霏霏眼眶红红,想把手臂缩回来,又强行忍下。
她气鼓鼓:
“只准他和康和县主制造误会,不准我也制造误会?再说了,这误会不是我造出来、是他自己乱想的,我只不过是没有澄清罢了。”
问鹂往她的腕子上极轻极柔地吹气。
“这些都是小事,跟见雁的性命比起来,祁盛渊的误会算什么?”一想到见雁,何霏霏长叹一声。
事情到底如何?见雁能不能平安回来?
若是见雁最后真的因为她的谬误而错失了得救的良机,恐怕她后半生,都不会原谅自己。
这边,祁盛渊的进展很快。
徽州知府行事果断稳妥,在得到祁盛渊提供的线索和证据之后,立刻着人去办。
至于他心中的疑惑,关于这个向来不近女色、甚至身边连服侍的丫头和嬷嬷都没有的祁大人,何时有了如此体己的婢女,还让他亲自过来报案,徽州知府来不及措辞细问,先被祁盛渊开了口:
“知府衙门的后院是有住所的,为祁某行个方便?”
再见何霏霏的时候,祁盛渊站在马车下,隔着帘子:
“绑走见雁的,是从南边来的一伙流寇,他们在徽州已经作乱很久,知府早就筹谋捉拿,这次有了新鲜的线索,更是如虎添翼。”
“我只要见雁平安回来。”何霏霏并未掀起帘子。
她还是没能从他口中听到半句承诺。
如此吝啬吗?
祁盛渊的声音隔着帘子传来:
“见雁出事,需要我找人回东流的奚家报信?”
何霏霏咬唇沉默,又听他说:
“堂堂奚家七奶奶,回乡祭扫,只带两个贴身婢女?奚子瑜就放心你这样出来?”
话里话外都是嘲讽。
此时,突然从衙门口出来一队人马,脚步声踢踢踏踏,领头的大捕头呵斥之声抑扬顿挫,还有小贩路人议论的叽叽喳喳,乱哄哄扫至何霏霏的耳畔。
一想到见雁很快就能得救回来,何霏霏的胸口便不那么紧了。
待嘈杂远去,周遭恢复平静,祁盛渊又说:
“你和他的事,我不干预。”
“今晚,你和问鹂住在知府衙门里。”
何霏霏说了声“好”。
“我回家里住。”祁盛渊顿了顿,“祁文乐留下来,随时等消息。”
不过,好像并没有人问他他要住在哪里。
之后,再无交流。
何霏霏并未见到徽州知府本人,衙门来的接应之人也只唤她“娘子”,无人知晓她的身份。
与问鹂在衙门后院的厢房落了脚,两人却都因为忧心见雁而根本无法歇息,时辰长了,渐渐抱作一团,连呼吸都在颤抖。
祁文乐一直守在外面。
到了后半夜,院子里忽然开始躁动起来,由远及近,说话声脚步声乱七八糟,何霏霏的心口被那些声音扯住,疼得要命,她站起来,脚底发虚,刚好厢房的门被敲响,是祁文乐雀跃的声音:
“娘子,见雁姑娘平安回来了!”
见雁已然昏迷,一阵手忙脚乱过后,她被安置在了厢房。
“回来的路上,大夫瞧过了,见雁姑娘只是受了点轻伤,等她醒来,应当没什么大碍。”祁文乐疲惫笑着,“谢天谢地,娘子可以放心了。”
何霏霏和问鹂不眠不休地守着见雁,一直到快要午时,见雁悠悠转醒。
“口渴了是不是?”何霏霏心头的大石终于落地,她坐在床头,把见雁微微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的怀里。
问鹂在一旁倒了茶端过来,何霏霏用手心试了试温度,正准备往见雁唇边送去,怀里的人却突然怔愣:
“姑、姑爷……”
何霏霏与问鹂俱是一惊,她们都只顾着见雁,根本没有察觉,祁盛渊竟然不经通传,便入了这间厢房。
说好的克己复礼的君子呢?
“我的好姐姐,你也是睡糊涂了,这哪里是七爷?”
问鹂面不改色地扯谎,直接定性为见雁刚苏醒口齿不清,把“七爷”说成“姑爷”。
祁盛渊不会起疑。
“这次你遇险,多亏了祁大人出面来请徽州知府,否则我只能老老实实交赎金,祈祷那些歹徒真的会拿钱放人。”
何霏霏也放下茶盏,语气很是自然。
见雁当然是疑惑的。
自从跟着她家姑娘离开京城,已经整整五年没有半点祁大人的消息,甫一见到他,她神思恍惚,顺口便唤起了从前的称呼,也不算太失礼。
可是,她明明叫的是“姑爷”,怎么问鹂自己听岔了还非要给她扣锅,歪曲她要喊“七爷”?
奚家七爷奚子瑜可比祁大人差远了,无论是外貌还是气度,她再受惊糊涂,也不可能认错人的。
何霏霏自然看穿她的疑惑,暗自懊悔当时回到东流没有将重遇祁盛渊一事告知见雁,忙起了身,引着祁盛渊往外走。
他们站在四下无人的廊庑里。
午间日头正盛,大片大片地打在祁盛渊的身上,他的皮肤显得更加白,眉宇凛冽如远山青黛,似笼着渺渺烟云。
“这次谢谢你。”说完何霏霏便垂下头,像个主动对老师认错的学生,“昨天,是我太冲动,你说的那些都是对的。”
祁盛渊没有接话,就光是站着,已经足以渊渟岳峙。
“那个……你手背上的伤,”何霏霏早已不复伶牙俐齿,“还、还好吧?”
她想起昨天狠狠咬的那一口,心头忽然一荡,耳根也不由发烫。
“反正从前没少挨你的咬,习惯了。”祁盛渊却淡定得不像话。
何霏霏的耳根更烫了。
他之所以会给她起一个别样的昵称,便是因为她总是管不住自己的嘴。
尤其是当他下了狠劲撞得她魂飞魄散,她妖妖娇娇地求饶他却变本加厉时,她气急,便逮到哪里咬哪里。
他不是把她当做奚子瑜的夫人了吗?怎么能突然提起这个?
何霏霏气结,却听他不疾不徐——
“阿娘的新坟刚刚立好不久,难得来一次歙县,去给她上柱香?”祁盛渊将手背了过去。
徽州的府城就在歙县,祁家的旧居不在城中。
“好。”何霏霏同意。
游秀玉的葬地挨着田埂,她与祁盛渊的父亲合葬,旁边则长眠着祁盛渊的兄长。
祁盛渊的父兄与何霏霏的生母姚氏死在同一场瘟疫之中,但直到祁盛渊将游秀玉接到京城,何霏霏才知晓此事。
何渚亭瞒着她,祁盛渊也瞒着她。
甚至,祁盛渊从小就从游秀玉的口中知道了她。游秀玉除了说她长得粉雕玉琢实在出色之外,对她对何渚亭,都没有什么好话。
这些,何霏霏都一直被蒙在鼓里。
她与祁盛渊本来就不应该开始,都是她坚持一厢情愿。
最终,也是她自食苦果。
何霏霏恭敬严肃地给三座墓碑一一上香,默了一会儿后,祁盛渊在一旁问:
“要不要到家里坐坐?”
他好像少说了“我的”两个字。
何霏霏摇头:“不知见雁眼下如何了,我得回去看看。”
那是他的家,不是她的。
与她无关。
从前与祁盛渊热恋时,她说过很多次要和他一同返乡,要看看他从小到大生长的地方。
然而,当热恋中无数次想象和期待的憧憬,在这样一个猝不及防的时候被推到她的面前来,却都早已失去了当年风光无限的模样。
有些事,错过了再来,到底还是错过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相隔一条手臂的距离,人迹罕至的乡间午后静谧,几排错落的矮房陈旧却好似焕发勃勃生气。
方才过来,何霏霏并未注意到这些细节。
“停船暂借问,或恐是同乡。”
“什么?”她恍惚,不确定是不是祁盛渊所言。
这是他们两人第一次正式见面,她对他说的话。
那时候,她单纯地认为,他们只是相逢不相识的同乡而已。
祁盛渊摇头,问她:“你打算哪天回去?”
说话的时候并未停下脚步,但却在眨眼间,与她几乎并肩。
何霏霏突然发觉,这好像是他们自从重遇以来,两个人私下里,第一次心平气和地说话。
五年的光阴,彼此都对对方的生活一无所知,突如其来的重逢难以掩盖陌生和疏离,只能选择用刺做武器,把自己伪装得无懈可击。
她不是强悍到无畏的圣者,她的记忆和思潮也无法被埋入黄土、立碑列传,当猛烈而清晰的雨水一来,便可以破土而出、野蛮滋长。
“暂时先不回去的。”何霏霏平淡回答。
祁盛渊这才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站在她微微前方的位置,目光投过来,像高峰的雪顶被阳光炙烘后飘起的漫烟。
“要到应天去,陪几个学生参加秋闱。”
她不可能说出实情,只能用离开东流时对何琛的说辞来搪塞。
父子二人都信了。
“奚子瑜可真是大度,你身为奚家七奶奶,在青莲书院教书、住在书院,甚至学生参加科举,都可以全程陪同。”
晴朗的天空突然阴沉下来,恰若祁盛渊此刻眼里的迷霾,幽幽传过来。
何霏霏嘴唇发干,想说点什么来缓和两人之间凝滞的空气,却听祁盛渊又道:
“应天有两个国子监的旧人邀我,刚好同你顺路。他们还说奚子瑜也要过去,到时候我们几个同窗,好好聚上一聚。”
何霏霏十分后悔说出口的话。
奚子瑜离开东流数月,她不知其行踪,若是果真如祁盛渊所说,几人相见,该是多么尴尬?
五年来奚子瑜和梅若雪都帮了她的大忙,她却为了跟祁盛渊置气,背刺了那样恩爱的夫妇二人。
只有到时候先和奚子瑜碰面,跟他坦白自己的过错,求得他的原谅了。
然而到了应天,没有见到奚子瑜,却碰见了刚刚到达的佟归鹤。
看到何霏霏和祁盛渊一同前来,佟归鹤的面上五味杂陈,然而该讲的礼貌还是要讲,对自己的老师和祁大人行礼道:
“这次来的路上,刚好碰见奚家七奶奶,她给了我好多新鲜的豆沙酥让我分给其他同窗,先生和祁大人,你们也尝尝?”
何霏霏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身旁的祁盛渊却神色淡然:
“哦?既然是奚家七奶奶的东西,那我可要尝一尝了。”
但何霏霏的心跳莫名快了起来,隐约从心绪中捕捉出什么,小心翼翼反复猜想,这个礼物的大致方向。
到了最后,仍然没有头绪。
她打开了盒子。
完全没有料到,里面躺着的是——
一套内衣。
祁盛渊送了她一套内衣。
第 30 章 度假
成套内衣裤就这么躺在内饰奢华的盒子里。
安静,舒展。
何霏霏长到22岁,早就不是对什么都懵懂无知的小姑娘,又在四年前经历过了北方大澡堂子大片大片白花花洗礼,按理来说,根本不至于看到女式的内衣裤,就脸红心跳。
更何况,盒子里躺着的这套,款式可以用普通来形容。
也就是日常穿着的,没有任何花哨的东西。“到底怎么了,怎么了小何霏霏?”她突然的流泪,景晖彻底不会了,黑眸里闪烁慌乱,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别哭了行不行?我帮你把祁大哥赶走,赶走他,不哭了行不行?”
景晖说着就要上手,何霏霏却还死死抓着祁盛渊的衣角,摇了摇头:
“景大哥你别说了……”
“我没有怕使君,更没有躲着使君,反而因为我,你跟使君闹成了这样……”何霏霏还在不停流泪,她知道这是卖弄悲惨的最佳时候,任由眼泪汹涌,
“景大哥……”
祁盛渊听着何霏霏连叫了两声“景大哥”。
少年还在攥着他的衣角,杏眼是两汪泉源,晶莹又澄净的泪水涌个不停,像根本没有尽头。
景晖这下才终于听明盛了何霏霏的良苦用心,却见祁盛渊神色凝重,根本没有为何霏霏动容,他只觉得自己的太阳穴突突地发痛:
“祁大哥,你……你也来哄哄何霏霏吧?他为你流了这么多眼泪,你来跟我一起哄哄他吧!”
祁盛渊的唇线撕开,喉结滚了滚。
“报!——”
一个紧急的消息,打断了这里的一切。
敌军趁着夜色,来偷袭周军这边的大本营,据探子回报,敌方来的人数不少,是场遭遇的硬战。
消息落地,所有人立刻变脸,换上了极为严肃的面容,迅速开始为迎战做准备。
再没有人谈论刚才的事情。
景晖走得很急,走之前郑重拍了拍何霏霏的肩膀。
何霏霏总算劫后余生,满脸的眼泪、满身的冷汗,她瘫坐在行军床上,好一会儿,才算是缓过劲来,慢慢动作,收拾自己。
一抬眼,却看见本应该和其他人一起离开的祁盛渊,正站在营帐的门口,目光投向她。
门帘是放下的,营帐里又只有他们两个人。
何霏霏的心口抽了抽。
做夫妻的时候,何霏霏就特别不愿与祁盛渊独处。
相比于其他的功臣,祁盛渊年轻,做事滴水不漏,待人接物也总是一副和蔼温良的态度,几乎是所有人眼中的圣人。
何霏霏曾经也把他当成了圣人去崇拜,却不知道,做圣人的妻子,必须要承受来自自己和旁人,沉甸甸的压力。
就算是现在,她用全新的身份来,和祁盛渊也已经历过不少事,甚至还拥有了他的“秘密”——
但刚才闹剧的源头其实是她差点露馅,她自觉有点心虚,手脚发麻,垂着头,挪步到祁盛渊的面前。
“何霏霏,我会给你一笔钱,再抽两个人,立刻把你送到宛城去,”
“宛城是大周最早的都城,虽然比不上京安,但十分安全,你开个医馆,日子会比从前好很多。”
祁盛渊用平淡的语气,说出不容拒绝的话。
很突然,也明确要赶走何霏霏,她蓦地抬起头,杏眼瞪得很大,望向这个男人:
“使君要赶我走吗?因为我……我没有及时向景将军澄清,让他误会了使君,离间了你们之间的感情?”
她不等祁盛渊的回答:
“当时使君只是轻轻敲了我两下,使君对我好,我都知道的……都怪我,如果我反复跟景将军说,也许他就会相信?至于我这风寒,使君让我保守悬崖的秘密,我真的一个字也不敢说……难道这样,使君还是不放心?”
何霏霏故意让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弱,显得自己更加委屈巴巴。
她可不能离开祁盛渊的身边,如果真被他送走了,她的任务怎么办?
要想顺利回到现实的世界,她不可以死,不可以让祁盛渊死,更不可以完不成任务。
“因为军营这个地方,不适合你。”祁盛渊眸色未变,平静道。
“为什么?”何霏霏脱口而出。她又一次不争气地心虚,瞟一眼祁盛渊,只见他神色如常,她便又屏住呼吸,把注意力都放在了手中的笔上。
“人”字看似简单,但一撇一捺的角度和分寸,何霏霏难以把控,写出来像快要摔倒;
“之”字也是看似简单,但何霏霏下笔第一个点就歪掉,后面的三个笔画,更是各自有各自的想法,纷纷往不同的方向张狂——
“何霏霏,你握笔的姿势不对,应该这样。”在她重新蘸了墨、准备写第三个字的时候,祁盛渊突然一动,从她的身后环过去,宽大的右手,也包住了她握笔的右手。
他的手指修长又骨节分明,即使是包住她的,重新提笔时,仍是从容:
“你看,这样写是不是好多了?”
声音轻柔,语调温和,因为这个姿势,他呼出的气息若有似无地喷在何霏霏的耳际。
还有清淡的药气,这几天她给祁盛渊敷药换药已经闻惯了,但现在因为他突然的靠近而变得更加浓郁,她心跳停了几息,再然后,发现自己的脸竟然不争气地红了。
这像话吗?
祁盛渊对她施舍的一点点好,她就这样了?
在她和祁盛渊成亲的几天之后,他就知道了她几乎不识字的事。然而,她羞愧又委屈地承认这件事,是希望他多给一些关怀和爱护——
祁盛渊面色却平淡得很,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是颇为严厉地嘱咐她,读书很重要、她最好多读一些。
至于读什么、怎么读,一概没有提。因为心事重重,她一晚上都没有睡着,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外面开始有了此起彼伏的响动,知道今日的拔营已经开始,便也起床。
除了药材,军医的营帐内还有许多东西需要临时整理,昨晚已经收拾了一部分,何霏霏寸步不离程先生的身后动手,等到避无可避的时候,面对姓赵的不怀好意的、猥琐的笑,她只能表面故作正常说话,暗自紧了紧怀中的匕首。
几万大军的拔营并非容易的事,稍有不甚就会酿成严重的后果,所幸祁盛渊治军严格,即使是这样大规模的迁移,全军上下也井然有序,按照早已排好的顺序依次离开。
军医这边,在主帅祁盛渊、主将景晖等人稍后出发,何霏霏原本想直接跟祁盛渊一道走,谁知祁盛渊与燎原火单人单骑,她不可能去蹭,便还是只能跟程先生等人坐一辆辎重车。
所幸景晖的双眼仍旧没有复明,需要赵军医贴身照顾,何霏霏悬着的心才堪堪放下了大半。
然后,就再没有然后了。
做祁盛渊的妻子,是不配得到这样耐心而细致的手把手教导的,就连哪怕一点温和的态度都没有。
更不用说,之后的两年,她暗自下了很多苦功,每每好不容易等到他出征回家,迫不及待向他展示、想要得到他的夸赞,他却只是摇头说“还不够”。
满腔的气愤涌上心头,何霏霏脸上的羞红,自然迅速消退了。
她随口“嗯”了一声。
虽然祁盛渊的字确实写得很好看,但她再没有欣赏的心思,只平静地从他的手掌里抽出了那支狼毫,不看他:
“我先照着使君这三个字写。”
之后的一个多时辰,在祁盛渊的注视下,何霏霏勉勉强强,把那三个字练得没那么难看了。
她感到不太舒服,却也没提中断这种教导的关系。
因为,她趁着这个机会,从祁盛渊身上偷走了他的匕首,并没有被发现。
晚上,她仍睡在了祁盛渊的营帐里。
意识到太像是质问,她连忙将尖利的嗓音柔和了下来,一双杏眼,盈盈泛着泪光:
“就因为我身体不好,因为我得了风寒?景将军、程先生,他们都围着我转,而我呢……”
她忍不住咳了一声:“我自己明明是郎中,不好好吃药治疗,还死活不愿意砭石刮痧?”
祁盛渊的目光柔和了一些,仍旧没有开口说话,但眼神透露的意思,确是肯定了她给自己定下的这么多条“罪状”。
何霏霏其实是心虚的,她病得惨惨淡淡,是有一半“归功”于她的消极治疗。
她又捂着嘴,咳了好几声,重新望着面前阴晴不定的男人:
“使君,我不想离开这里。”
“我、我怎么会不知道怎么治风寒呢?怎么会不知道砭石刮痧好得快呢?可是我舍不得,舍不得啊……”
何霏霏的头越垂越低,盯着自己的鞋尖,那里很破烂,脏了太久,永远也洗不干净。
她吸了吸鼻子,一下扑到祁盛渊的怀里:
“我已经失去了所有的亲人,孤零零漂泊很多年,只有在这里,有景将军、程先生和那么多人围着,关心我爱护我,我,我舍不得这些……”
“还有使君,最重要的就是使君,你把我当成了自己人、对我好,做什么都为我着想,给我做好安排,我都知道,我真的真的感激使君……”
何霏霏个子小,只能到祁盛渊的胸口以下,小脑袋毛茸茸的,在他前襟蹭了蹭,
“我最舍不得的就是使君,求使君,不要赶我走,好不好?”
说完,突然张开了手臂,环抱住祁盛渊。
少年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祁盛渊整个人浑身一僵。
从来没有人对他做出这些。
晴天蓝,和她身上穿着的这条连衣裙同一个颜色,何霏霏莫名小心,掐起指尖极轻地捏了捏罩杯上的布料,很软,很顺滑,仿佛无物。
不知道,穿在身上的感受,是舒服得不像话,还是华而不实?
何霏霏“help”的发音卡在唇间,生生迟钝了一秒,彻底变成了惊喜和难以置信:
“祁盛渊,你怎么在这儿?!”
但被叫到的男人显然还沉浸在刚才那刺眼的一幕中,飞薄的嘴唇紧绷,一抬臂,再次扣住了何霏霏跟着颤抖的腰肢。
铺天盖地的吻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