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发生在2005年,我表姐林月瑶亲历。后来她跟我讲起的时候,已经是十年之后,但她手还在抖。她说,从那以后,再也不敢看田里的稻草人,一眼都不敢。

    月瑶从小在北京长大,老家在川西一个叫稻草村的地方。那名字听着挺田园,实际上偏僻得很,从成都坐长途到县城,再换三轮蹦子进山,颠三个小时,才能看见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

    她奶奶是村里最后一批守着老屋的人。月瑶对奶奶的印象淡得像隔夜的茶,只记得七八岁时回来过一次,奶奶给她做过一个巴掌大的小稻草人,用红绳扎着,塞在她枕头底下,说是能辟邪。后来那稻草人不知道扔哪儿去了,她也从没当回事。

    那年秋天,月瑶接到电话,说奶奶没了。

    她请假回去奔丧,坐了一天一夜的车,到村里已是傍晚。秋天的山里头黑得早,雾气从稻田里漫上来,灰蒙蒙一片。来接她的是二叔,一个沉默寡言的庄稼汉,扛着她的行李箱走在前面,一句话都不说。

    月瑶跟在后面,路过村口的稻田时,她下意识往田里看了一眼。

    田里站着很多稻草人。

    不是一两个,是密密麻麻一片,沿着田埂排过去,远的近的,粗粗数了数,总有二三十个。它们穿着各色旧衣裳,有的戴草帽,有的裹着头巾,在暮色里一动不动。

    月瑶停住脚,问二叔:“这田里怎么这么多稻草人?”

    二叔头也不回,闷闷地说:“你奶奶扎的。”

    月瑶愣了愣,想问为什么扎这么多,但二叔已经走远了。她只能小跑着跟上去,边走边回头,总觉得那些稻草人的脸朝着她的方向,可明明隔着那么远,看不清楚。

    奶奶的丧事办得很简单,村里来了几个老人帮忙,抬棺、烧纸、磕头,第二天就抬上山埋了。月瑶跪在坟前烧纸钱的时候,听见旁边两个老妇人在嘀咕:

    “她奶奶这一走,村里最后一个会扎草人的也没了。”

    “可不是,往后那些草人可怎么办?”

    “嘘,别瞎说。”

    月瑶扭头看她们,两个老妇人立刻住了嘴,讪讪地走开了。

    办完丧事,月瑶留在老屋里整理遗物。奶奶住的是老式土墙房,里外两间,光线昏暗。她打开柜子,里头塞满了旧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全是那种老式的蓝布褂子、黑布裤子,散发着樟木和霉味混合的气息。

    她翻到最底下,发现一个木头箱子,没上锁,掀开盖子,一股更浓的霉味扑面而来。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小布包,每个巴掌大小,用红绳扎着。月瑶拿起一个,解开红绳,里面包着一绺头发,灰白的,还连着几片剪下来的指甲。她吓得差点扔了,手忙脚乱地重新包好,放回箱子。

    箱子里还有一本发黄的笔记本,封皮上写着“草人经”三个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写的。

    月瑶翻开笔记本,里面是奶奶的笔迹,记录着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什么“甲申年七月初三,收王张氏头发一绺,指甲三片,扎草人一具,替亡魂守田”,什么“乙酉年八月十五,扎草人三具,分别替李大全、周二妮、陈小狗子守夜”,后面还画着一些符号。

    她翻到最后一页,日期是三个月前,写着:“丙戌年六月初九,扎草人一具,替自己守夜。头发不够,用月丫儿小时候留下的那一绺。那孩子以后怕是不会回来了,给她扎个小人,陪着她吧。”

    月丫儿是月瑶的小名。

    她的手抖了一下,往后翻,后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迹新一些:“今夜听见他们在田里哭,哭了一夜。草人扎少了,不够替他们守。等我走了,月丫儿要是不回来,这些草人就没人管了。那些亡魂会找上门的。”

    再往后就没了。

    月瑶合上笔记本,坐在床边发愣。窗外的天已经黑透,山里的夜静得出奇,只有风吹过稻田的沙沙声。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奶奶给她扎的那个小稻草人。当时她不懂,只觉得好玩,睡觉前还放在枕头边。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也没找过。现在想来,那稻草人里头,是不是也包着她的头发和指甲?

    一股凉意从后背爬上来。

    月瑶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月光淡淡的,照在田里的稻草人身上,它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动不动,像一支沉默的军队。

    她看了很久,什么也没发生。心想大概是自己多想了,奶奶老年痴呆,记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也正常。她拉上窗帘,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听见一些声音。

    像是脚步声,很轻,很碎,窸窸窣窣,从远处传来。不止一个,是一群,正在靠近。月瑶猛地睁开眼,竖起耳朵听。声音还在,不是做梦,就在屋外的院子里。

    她轻轻下床,赤着脚走到门边,把门拉开一条缝。

    月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她看见了此生最恐怖的一幕。

    院子里站满了稻草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那些白天立在田里的稻草人,此刻全部聚集在她家院子里,排成一排一排,面朝着她的方向。月光照在它们身上,她终于看清了它们的脸——

    没有脸。

    每个稻草人的脸上都蒙着一层白布,那白布原本应该是遮住脸的,但此刻有些白布已经松了,露出下面稻草扎成的轮廓,空洞洞的,什么都没有。只有最前面那个稻草人,脸上没有蒙白布,它顶着用麻绳编成的五官——两道弯弯的眉,两只圆圆的眼睛,一张微笑着的嘴,那笑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月瑶捂住嘴,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那些稻草人开始动了。

    它们迈着僵硬的步子,一步一步往后退,退出院门,沿着村道往田野的方向走去。脚步窸窸窣窣,像无数只虫子在爬。走在最前面的是那个有五官的稻草人,它每走一步,头就转动一下,像是在确认方向。

    月瑶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她披上一件外套,跟了出去。

    夜里的村子静得像坟墓,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月瑶远远跟着那群稻草人,穿过村道,绕过祠堂,最后来到村后的那片稻田。

    那是村里最大的一块田,已经荒废了好几年,杂草长得半人高。田中央有一堆稻草垛,堆得老高,像一个巨大的坟包。

    稻草人们围着稻草垛,站成一个圆圈。

    月瑶趴在田埂上,大气都不敢出。她看见那些稻草人开始缓缓转动,面朝稻草垛,然后同时弯下腰,像是在鞠躬。一下,两下,三下。

    三鞠躬之后,那个有五官的稻草人走到稻草垛跟前,伸出手——那手也是稻草扎的,细得像枯枝——开始扒拉稻草垛。

    其他的稻草人也围上去,一起扒。

    稻草垛很快被扒开一个口子,露出里面的东西。月光照进去,月瑶看见了——

    是一个人。

    一个穿着黑衣服的人,蜷缩在稻草垛里,背对着她,看不清脸。但那个人在动,肩膀一耸一耸,像是在哭泣。

    月瑶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她下意识往前探了探身子,想看清那人是谁。脚下踩到一根枯枝,“咔嚓”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所有的稻草人同时停住了动作。

    它们齐刷刷转过身,朝着月瑶的方向。那个有五官的稻草人,脸上微笑的表情没有变,但它的头慢慢转动,直直地看向月瑶藏身的田埂。

    月瑶心脏差点跳出来,她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停了。

    过了很久,稻草人们又转回去,继续扒稻草垛。它们把里面那个人拖出来,然后围着那个人,一个接一个上前,伸出手触摸那个人。

    那个人始终没有抬头,只是蜷缩着,任由稻草人触碰。

    月瑶不敢再看,她手脚并用,慢慢往后爬,爬出田埂,爬过小路,爬回老屋。她跌跌撞撞把门关上,插上门闩,靠在门上大口喘气。

    这一夜她没敢合眼。

    第二天一早,她去找二叔。

    二叔正在院子里劈柴,听她说完昨晚的事,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平静,继续劈柴,闷声说:“你看错了,哪有什么稻草人会动。”

    “我没看错!”月瑶急了,“二叔,你知道的对不对?奶奶的笔记本上写了,那些稻草人是替亡魂守夜的,那些亡魂是怎么回事?还有稻草垛里那个人,是谁?”

    二叔劈柴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真想知道?”

    月瑶点头。

    二叔把斧头放下,在衣服上擦擦手,蹲下来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这事儿,你奶奶不让说。既然她走了,你又亲眼看见了,我就告诉你。”

    他指了指远处那片荒废的稻田。

    “那块田,解放前是乱葬岗。以前村里穷,死了人没地方埋,就往那坑里一扔,撒把石灰,盖上土。后来土改了,把那片填平做了田,种了几十年庄稼,也没出过事。直到十几年前,村里搞土地承包,有几户分了那块田,结果当年就出事了。”

    “出什么事?”

    “种下去的稻子,长出来的全是黑穗,颗粒无收。有人夜里听见田里有哭声,呜呜咽咽的,一哭就是一宿。后来有个胆大的,半夜去田里看,结果看见满田都是人影,蹲在稻子中间哭。那人当场吓疯了,第二天就吊死在家里。”

    二叔抽了口烟,继续说。

    “从那以后,那块田就没人敢种了。你奶奶说,那是地下的亡魂不安宁,要找人替他们守夜,才能镇住。她不知道怎么学会了扎草人,扎的草人放在田里,那些亡魂就附在草人上,夜里出来活动活动,白天再回到草人里。这些年你奶奶扎了几十个草人,年年扎,年年换,那块田才没再出过事。”

    月瑶想起奶奶笔记本上的记录,那些名字,那些日期,心里一阵发寒。

    “那稻草垛里那个人呢?”

    二叔摇摇头:“不知道。我没见过,也没听你奶奶提起过。可能……是你奶奶自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月瑶愣了:“奶奶?”

    “你奶奶走的那天晚上,我去看她,她躺在床上,身上穿着新衣裳,干干净净的。但是她的头发……”二叔顿了顿,“她的头发没了,剃得光光的。我问她怎么回事,她说是自己剃的,要送给一个人。我没多想。现在想来,她可能是把头发放在稻草人里了。”

    月瑶忽然想起奶奶笔记本上最后一条:“扎草人一具,替自己守夜。头发不够,用月丫儿小时候留下的那一绺。”她心里咯噔一下,昨晚看见的那个有五官的稻草人,五官是用麻绳编的,那稻草人里头,包的是奶奶的头发?

    还有那个被稻草人围住的人,蜷缩着,穿着黑衣服……那身形,怎么那么像奶奶?

    月瑶不敢往下想。

    她回到老屋,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把那本《草人经》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最后几页,奶奶写得很潦草,像是临终前的记录:

    “七月十三,梦见他们来告别,说要走了。我说走了好,走了干净。他们说走不了,草人还在,就得守着。除非把草人烧了,可烧了草人,他们又去哪里?我想了想,说那就再扎一个,扎个大的,把你们全装进去,一起送走。他们说好。”

    “七月十四,开始扎大草人。用最粗的竹竿,最好的稻草,扎了三天三夜。扎好了,立在田中央。那天晚上,所有的草人都围过来,一个一个往大草人身上靠。我数了数,一共四十七个亡魂,全进去了。”

    “七月十八,大草人有了动静。它会动了,夜里从田里走出来,走到我窗前,看着我。我知道它是在谢谢我。可它一走,那些小草人就全瘫在地里,不会动了。我想,这是把它们聚在一起了,该送走了。可怎么送?烧了它?那四十七个亡魂也跟着烧没了。不烧?它迟早会……”

    后面字迹模糊,看不清了。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月丫儿,如果你看到这里,别怕。大草人里包着的是我的头发和你的头发,它不会害你。但是你要帮它做完最后一件事:给它画上五官。画完了,它就认得路了,能带着那些亡魂走了。画的时候,用我放在箱子底下的那支笔,蘸着朱砂画。记住,一定要画全:眉毛、眼睛、鼻子、嘴巴。一样不能少。”

    月瑶翻到箱子底下,果然找到一支旧毛笔和一小包朱砂。

    她握着那支笔,手心全是汗。

    天渐渐黑了。

    月瑶站在窗前,看着田里的稻草人。白天的稻草人都是一动不动的,那个有五官的还在原地,站在稻草垛旁边,面朝她的方向。

    她深吸一口气,拿着笔和朱砂,出了门。

    田野里很静,只有风吹过稻草的沙沙声。月瑶走近那个大稻草人,第一次在近处看清它。

    它比其他的稻草人都高大,用最粗的竹竿做骨架,稻草扎得密密实实。它穿着一件黑色的旧棉袄,那棉袄月瑶认识,是奶奶的,冬天常穿的那件。它的脸上蒙着一层白布,看不清下面的样子。

    月瑶站在它面前,犹豫了很久。

    最后她还是伸出手,轻轻掀开那块白布。

    白布下面,是一张用稻草编成的脸,隐约能看出人脸的轮廓,但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月瑶拿起毛笔,蘸上朱砂,先画了两道弯弯的眉毛。

    画完眉毛,她感觉到稻草人在微微颤动。

    她咬咬牙,继续画眼睛。两只圆圆的眼睛,一笔画成。

    画完眼睛,稻草人颤得更厉害了,她能听见竹竿嘎吱嘎吱的响声。

    她画鼻子。一个小巧的鼻子。

    最后画嘴巴。她想了想,画了一个微微上扬的嘴角——不是笑,也不是哭,就是淡淡的,像奶奶平时看她的样子。

    最后一笔落下,稻草人突然不动了。

    月瑶后退一步,盯着它看。

    月光下,那张刚画好的脸显得栩栩如生,眉眼弯弯,嘴角微扬,像在看着她。她等了很久,稻草人没有任何动静。

    就在她以为没事了,准备转身回去的时候,稻草人忽然动了。

    它慢慢抬起一只手,那只稻草扎成的手,伸向月瑶的脸。

    月瑶想跑,但脚像生了根,动不了。那只手越来越近,枯黄的稻草擦过她的脸颊,轻轻的,像奶奶的手在抚摸。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很模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月丫儿,谢谢你。”

    那是奶奶的声音。

    月瑶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稻草人的手缓缓放下,它转过身,朝着田野深处走去。它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走着走着,它身后开始出现一些模糊的影子,一个接一个,跟随着它。那些影子有人高有人矮,模模糊糊,看不清面目,但能感觉到它们都穿着旧衣裳,低着头,默默跟着。

    它们走向田野尽头,走向那片荒废的乱葬岗。月光下,那些影子一个接一个消失,像是融进了夜色里。

    最后只剩稻草人一个,它走到田埂边上,回头看了一眼。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那一眼,月瑶觉得奶奶就站在那儿,穿着那件旧棉袄,对着她笑。

    然后它也消失了。

    田野归于寂静。

    月瑶站在原地,泪流满面。风吹过来,带着稻谷的香气。她忽然觉得,那些亡魂是真的走了,带着奶奶一起走了。

    她慢慢走回老屋,推开房门,一眼看见桌上放着一个东西。

    那是奶奶给她扎的小稻草人,小时候丢了的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它又出现在这里。月瑶拿起来,发现稻草人的脸上用朱砂画着五官——眉毛、眼睛、鼻子、嘴巴,和她刚才画的一模一样。

    稻草人的背后贴着一张发黄的纸条,上面是奶奶的字迹:

    “月丫儿,这个给你。想奶奶了,就看看它。”

    月瑶把稻草人抱在怀里,哭了很久。

    第二天,她离开了稻草村。临走前去奶奶坟前磕了三个头,又去那片田野看了看。田里的稻草人全都倒了,散落一地,风吹日晒,正在慢慢腐烂。只有那个大稻草人站过的地方,留下一个小小的土堆,像一座坟。

    月瑶没有去动它。

    她回到北京,继续过她的日子。那个小稻草人被她放在书架上,偶尔看看,总觉得奶奶还在。

    后来她结婚生子,搬了几次家,那小稻草人一直带着。有次孩子问,妈妈,这个丑娃娃是什么?月瑶笑笑,说是太奶奶做的,要好好收着。

    孩子伸手要去拿,月瑶忽然看见稻草人的脸上,那朱砂画的嘴巴,好像弯了一点,像在笑。

    她愣了愣,把稻草人放到更高的地方,没有再让孩子碰。

    那之后又过了很多年,月瑶老了,头发白了。有一天夜里,她梦见奶奶站在床边,穿着那件旧棉袄,对她说:“月丫儿,时候快到了,我给你做了个伴儿,到时候让他来接你。”

    月瑶醒来,心里明白,自己大概也没多少日子了。

    她去书架上拿下那个小稻草人,捧在手里看了很久。稻草人已经旧得发黄,但五官还在,眉毛眼睛鼻子嘴巴,都还在。

    她忽然发现,稻草人的嘴巴,是往上弯的,笑得很慈祥,和奶奶当年一模一样。

    窗外起了风,吹动树叶沙沙响。

    月瑶把稻草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她好像听见了稻田里的风声,听见了稻草人走路的窸窣声,听见奶奶在远处喊她:

    “月丫儿,回家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