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桑弘羊无声地抽了一口气。

    这可真是好大的一个标题!

    是一个,如今朝堂上的官员都不可能提出来的标题。

    他想过开创大汉江山的太祖陛下是一位真正的激进派,却没想过,这个激进派的激进,居然能到这个地步。

    “货币战”三个字,他已经在太祖的上一份文书中见到过,姑且不必多说。

    “西域都护府计划”才是这一行字中的重点。

    桑弘羊往下看去,就见太祖并未吝啬言辞,在开篇就已讲清楚了“都护”这个新词的意思。

    “都”即为“全”,“护”则是安置兵马监护。

    西域都护,由大汉出动兵马驻扎在西域,监护全境!

    而这个西域,南抵今日正在修筑房舍、整顿秩序的湟中,北至天山北部的乌孙,西至大月氏人迁徙抵达的新家园,东至北地郡。

    是那片太祖在很久之前就绘制了地图的地方,是张骞寻找大月氏人踪迹走过的地方,是那片小国林立、缺了统筹之声的地方。

    太祖说,大汉可以建城派兵,成为协调各方的“使者”,借助此次联合乌孙击败匈奴打开局面,将手伸入这片未经妥善开发的沃土。

    但他并不只想要个调解员的名义,以羁縻统治的方式,让这些小国与大汉结盟。

    汉军当以点博面,以小博大,展开随后的行动。

    西域路远,粮草难以为继,驻扎在此的汉军必要在此屯田,这是将中原的农业耕作之术渗透至西域的好时机。

    人安定下来了,商路也就容易逐渐打通。

    商路一通,中原的文化、经济就能顺理成章地渗透过去。

    乌孙国王老命不久,大宛国王少些胆魄,大月氏人左右逢源,只需要一个合适的契机,把汉廷的态度真正传达到这片土地上。

    这不会是三年两年间就能出现的乱局,但这不是正方便了他们吗?

    湟中这片羌人聚集的土地,正是汉军的试点。

    三年的时间,足够汉军和他们之间建立起一种牢固而默契的态度,让羌人成为汉人的一部分。

    他们就是最好的宣传使者。

    实例也比虚言更有说服力。

    桑弘羊目不转睛地看着手中的这份计划书,仿佛神思也在鼓噪的心跳声中飞去了西域。

    以点博面,介入西域局势,放大卫大将军在乌孙境内的胜果……每一句话都打在桑弘羊这个不喜欢亏本的商人要害之上。

    从张骞出使西域带回来的消息中,他也不难看出,西域虽生产显著落后于中原,但要说那里是赤贫蛮荒之所,也决计不对。

    那里极有可能,能变成大汉的另一个粮仓。

    更何况,在太祖的计划里,并没有上来就出兵将各个小国剿灭的意思。

    所以这是一份大胆的图谋,却不是只有鬼神垂怜才能实现的幻想!

    “咦……”

    桑弘羊的指尖一动,眉头也随之悄然皱起了一瞬。

    这份文书到此为止,看上去已经是一个完整的计划,但是并没有署名落款,在后方裁剪的痕迹,也和前端稍有不同。

    他有一种直觉,全篇并不只是如此,后半段被陛下拿掉了。

    但他只是微微抬头,向刘彻看了一眼,示意自己已经看完了,将其交到了下一个人的手中,并没有说什么其他多余的话。

    后一位接到这份文书的主父偃,也果然和桑弘羊一样,发出了看到第一行时的抽气声。

    刘彻摩挲着手上的扳指,看似集中精神垂眸思量,实则将下方的动静尽收眼底。

    他并不觉得自己删减掉了后半段的动作,能逃过所有人的眼睛,但那确实不是一段合适于让所有人知道的话。

    起码现在不行。

    他们那位高皇帝啊,终于在这一段里,毫不掩饰地露出了自己的帝王杀伐之风,一改先前帮羌人战俘修建屋舍的好好先生做派,也算是打消了刘彻的有些疑惑。

    刘稷说,大汉不要一个只会权衡利弊的盟友。

    乌孙在此次卫青对战匈奴的战事中虽然没有拖后腿,但绝对不是一个合格的帮手。

    他当然可以说,是自己不敢冒着家国覆灭的危险,得罪匈奴,也可以说,当年冒顿单于对他的养育之恩,让他时隔数十年也铭记在心,总之,他随便说,但要原谅大汉选择对他出手。

    这样一位年事已高,又少魄力的乌孙国王,正是大汉那西域都护计划的突破口。因为他注定不会是一位忠臣。

    汉军经营湟中之时,能做的可不只是在西域设立前线的据点,还能干点别的好事,比如,把那擅长炼丹的李少君推荐给这位乌孙国王,用这位特殊的使者抢先一步抓住乌孙的命脉,介入到乌孙大昆弥位置的交替之中。

    这样才能确保,当汉军终于做好了全部的准备,需要真正颠覆西域局面时,主动权是完全把持在他们手中的。

    也不必担心李少君的立场。

    他再如何在西域凭借自己的口舌工夫呼风唤雨,也得记得,一位随时能从地下回归的大汉老祖宗,曾经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扒下了他的假面。

    毒吗?或许是一条毒计,但若真能将西域借此纳入大汉的版图,让中原打通一条对外的渠道,自此活水走通,万国来朝,刘彻就觉得,这也不过是一条借势而为的手段!

    只不过这种邦交之事,现在不必让朝臣全都知晓。

    他们只需要对眼前的这份计划书,给出自己的……

    “好!”主父偃都还没将那份文书交给下一个人,就已拍案而起,“好计策!陛下,这也是一出上等的阳谋啊。”

    主父偃自己是个有些阴暗的家伙,但这并不妨碍他喜欢阳谋策略。

    让人不得不一步步踏入陷阱之中,不是比普通的阴谋诡计还有意思吗?

    如今太祖的这份货币战策论,可说是戳到了他的心坎上。

    吾丘寿王都还没看到那上面写的是什么呢,就已听到了主父偃的话。

    “陛下,此举成本虽小而图谋宏大,果然是太祖陛下应有的风范!”

    前线的战报几乎都集中在了领兵作战的卫青和公孙贺身上,太祖反而真当了个监军,兼任大军之中的大发明家,这一点着实让人困惑。

    今日这份文书给了他们答案。

    太祖不动刀则已,一出手便是要这山河大地,尽归汉室所有,怎么不算是真正的大将。

    刘彻没有即刻回答主父偃的话,而是先让他将文书交给了一旁的吾丘寿王,给人过目完了再说。

    吾丘寿王听着这段夸赞,心中已对刘稷送回的消息有了几分准备,却不料还是在看到这大计之时,恍然意识到何为真正的目光长远。

    他看完最后一个字,放下了手中的文书,向刘彻拱手问道:“不知陛下今日急召我等前来,是为了什么?臣以为,这份计划可行。”

    刘彻当然不是问他们可不可行的。

    这种东西他早在看完了刘稷的来信后就已经决定好了。

    作为一位实权皇帝,他比谁都明白什么叫做主见。

    “朕是想问,你们觉得,今日朝堂之上,是将这图谋西域的大计和盘托出,还是先只告诉他们,朕欲举大计支援湟中,速见此地成效?”

    堂上几人对视了一眼,默契地给出了一个答案。

    “前者。”

    ……

    “陛下!臣以为……臣以为此举会否操之过急了?”

    朝中众臣真是怎么也没想到,今日的早朝居然会这般跌宕起伏,一波三折。

    当陛下告知卫青得胜、匈奴单于授首的消息时,在这朝会的严肃之地,也难免从四处传来了欢呼声。

    朝中老臣,如公孙弘这样的年长之人,更是忍不住潸然泪下。

    多少年了啊……

    在刘彻这位精明强干又态度强硬的君主上位之前,大汉对匈奴的态度大多还是避让锋芒,哪怕并未居处边陲,也知道生活在此地的百姓,恐怕常常夜不能寐,担心匈奴南下入侵。

    可在这元朔三年,在这个被太祖称作好年号的时候,竟是匈奴单于在领兵入侵大汉边陲的半道,就已被大将军伏击杀死。

    从东到西的三场胜仗,势必要变成随后十年间匈奴人的噩梦,彻底洗清了大汉昔年的苦楚。

    这又怎能不让人心神激荡,情怀满腔。

    但他们更没想到的,是陛下随后说出的话。

    他有意借此为跳板,谋划西域,直到将西域归附入汉土。

    太祖提出的货币战和西域都护计划,也被他以简单的几句解说了出来。

    这一下就真是在这沸水中,又泼了一碗热油。

    大农令郑当时这次倒没做那首鼠两端之举了,可他并不认同这委实激进的计划:“陛下可知道先前的朔方郡经营,已投入了多少人力物力?接连两次调兵,尤其是调拨粮草前往陇西,又耗费了多少资财?”

    “计划长远不是坏事,但才走出几步的人就要快跑起来,甚至可能让原本稳定的中原局势重新乱起来,是什么道理?”

    西域是个好地方,但也要能啃下来再说。

    可他抬眸,就对上了一双锐意正盛的眼睛:“郑卿要不要和朕打一个赌?”

    刘彻站了起来,按着腰间的帝王配剑,俯视着一众朝臣,“我看,诸位也不妨参与进来。”

    堂下乍然无声。

    只有那道属于大汉天子的声音掷落下来:“就赌,我们很快还能从前线收到一份捷报,赌——”

    “赌今日,大汉正当时!”

    第122章

    群臣一时语塞。

    他们向来知道,自家陛下是何等意气焕发、君临天下的模样,却依然在这句“赌今日大汉正当时”面前,为之神慑。

    三十岁的君主正当好时候,刚刚击败了匈奴的大汉也正在好时候。

    怎么不算是君王与天下所共有的“正当时”。

    刘彻略微上挑的眉尾,仿似那把并未出鞘的长剑,衬得一双凌厉的眼睛里愈发锋芒毕露,但在这锋芒之下,更多的还是自信,而非自傲。

    他看向的,是先前试图出言驳斥他的大农令。

    在这毫不收敛的注视面前,饶是郑当时并未从刘彻的眼中看到怒火,依然下意识地屏气凝神,垂眸肃立。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水陆周转,粮草调拨,收成推衍之事,我不如你,但你有你的考量,我也有我的权衡。”

    刘彻目光示意,当即有宫人在他的授意下,将那张结合了刘稷和张骞所给讯息绘制的西域舆图,推到了朝臣的面前。

    但他没有直接就着那张舆图说事,而是重新看向了朝中众臣。

    “敢问诸位,大汉如今,还需养晦吗?”

    还需要吗?

    群臣已下意识地跟上了刘彻的问题,听到了这位陛下字字笃定的声音。

    “朕启用耄耋之年的长者担任相位,是告诉诸位何为能者居之,兼以长者之经验约束己身,莫要令大汉这架马车离轨而去,不是为了告诉诸位,朝中上下都要尊从黄老之道,要低眉顺目、平心静气,活到这个年岁!”

    朝中年龄大些的臣子几乎是当场就低下了头,唯恐今日被陛下抓了个典型。

    这话说得实在有些辛辣,可一想到这句话出自陛下之口,那又什么都合理了。

    刘彻根本没管底下的人是何反应,下一句话已砸了下来。

    “匈奴单于授首,诸位觉得,大汉应当如何?”

    “趁着匈奴内乱修筑边关,和乌孙交好,循序渐进掌控边陲,在烽火台上举杯庆祝那草原上的血战?”

    刘彻冷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哈,然后匈奴在此绝境之下,又逼出了个冒顿单于,蛰伏三十年,等到我刘彻老迈,等到边城腐朽,一举南下,把这早年间的屈服全给还回来。”

    “天下是有一句话,叫做穷寇莫追,但在两国相争之中,只有你死我亡,没有百年纠葛!”

    “若是匈奴单于授首的战果已在眼前,我大汉居然还不敢立足高远,图谋大局,如何对得起死在边关的士卒,如何对得起尚未还朝领赏的功臣。昔日太祖皇帝以布衣之身,提三尺剑以定天下,朕今日身上,可还有一身众卿加冕的龙袍呢!”

    他微微抬起了下颌,棱角分明的面部线条因一句句尽抒胸臆的话,带上了一点激进的颜色。

    但朝堂上的其他声音,都已在此刻被他全部压了下去。

    “西域之地,朕当取之。”

    “匈奴疆土,朕当往之。”

    十六个字,掷地有声。

    他完全不愿跟朝臣虚与委蛇,一步步展开计划。

    就要直接砸下这个石破天惊的结果,让真正的有识之士,前来响应他的宣召。

    他给出的丞相位、大将军位,还有那些朝廷重臣的位置,总得在这样激荡的水流中,才能显露出其分量,不是吗?

    ……

    桑弘羊和主父偃向着殿外走出了一段距离,还觉周围安静得有点过分,只有一众朝臣抬起脚步的动静,却没有多少交谈之声。

    直到步出了宫墙,刚才陛下所带来的威慑,好像才终于从他们的头顶挪开。

    哪怕早在朝会之前,这两人就已从刘彻这里得知了所有消息,也是他们支持陛下直接把目标抛出来,在真正见到陛下表现的那一刻,他们还是不禁感慨于,何为真正的天威。

    “说句大不敬一点的话,这种激进的决定,若是交给前面的两位先帝,恐怕还真不一定能办成。”主父偃低声道,“估计太祖也是知道,陛下能交出这样一份答复,才提出了这样的计划。”

    “你是真不怕文景二帝听到你的胡言乱语,如太祖一般折返人间,顺便找找你的麻烦。”桑弘羊冷声提醒。

    主父偃哽了一下:“……此一时,彼一时的道理我还是明白的。”

    而且,桑弘羊说的这种情况,虽然有点吓人,但主父偃本能地觉得并不会发生。

    他要是先帝,这会儿已将全部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陛下的身上,看着这位当朝帝王如何在太祖陛下的协助下,将积攒的优势迅速滚大,看他主父偃干什么?

    他这句颇有点拉踩意思的评价,也并不算是一句假话吧。

    若是黄老之道仍旧盛行,保守派占据上风,连今日的捷报都听不到,更何况是后面的大计。

    既然什么都是今时今事,那又何必因循守旧,一步步谋算,倒不如把那天给捅破,把话都放出去。

    陛下这样强硬而睿智的君主,也让人毫不怀疑,他夸下的海口,是真的能实现的。

    不过……

    主父偃想到这里,又有点纠结了。

    “其实要我说,陛下今日在朝堂上只说后面的那些话也就够了,何必说什么与朝臣下一盘赌局,赌前线还能传回捷报。”

    “乌孙大昆弥那老东西是有点不知好歹,但现在就跟他翻脸的话,西域诸国都要坐不住,对我们没什么好处,那额外的捷报,要从何处传来?”

    非要说的话,乌孙和匈奴右部的交手其实是能算的,但……要用来证明“大汉正当时”,好像,还差了一点分量。

    桑弘羊的表情已放松了些,随口应道:“说不定,太祖陛下作为这大计的发起者,还有后招呢?”

    相信相信神奇的太祖好了。

    毕竟今日,他们已见识到什么叫做祖孙的里应外合了。

    ……

    但如果非要说的话,刘稷觉得,自己现在并不是个拿着图谋西域计划,就沉迷练兵养士的奋斗者。他也当然不是想要焕发事业第二春的高祖皇帝。

    这几日,他其实可以算在湟中冬眠……

    四面环山的湟中确实要比西边的藏原气候温暖,也不似北方的“西域”一般天象多变,但在那封急报送出,约莫已经抵达关中的时候,这里还是又下了一场小雪。

    天光未明时,雪已停下了,几乎没有在地上积下多少霜色,可对刘稷来说,这样的温度和环境,他已宁愿躺平在火炕上猫冬了。

    公孙贺被太祖的“大计”吓了一跳,却没料到,抬脚就往几年后跳的人,直接不出门了。

    这……这好像有点不太对吧?

    他试探地问道:“您是担心陛下不同意您的计划?”

    所以现在干脆先什么都不做,如果京中的回信不能让他满意,就先回关中找陛下吵架?

    刘稷翻了个白眼:“我担心这个干什么,他若有心维系我大汉霸业,肯定会同意的。”

    刘彻这种高精力高目标的人,志向岂是常人可比。

    激进派在这位君主面前,都得觉得他们还有得学。

    为何会不同意他的计划?

    恐怕刘彻现在都在想,太祖真是个好祖宗了。

    与其说刘稷是做好了赶回关中去劝说刘彻的准备,还不如说,他是在等着刘彻完善这个计划,把一份更契合当下的战略送到他的面前。

    他刘稷暂时抛开了那些迷茫,干脆地鼓起了胆量,但并没自大到认为,光靠着他这些话,就能形成一个天衣无缝的计划。

    也正好趁着现在看似偷懒的休息,为自己再谋点福利。

    要不说离开长安,对他来说是个机遇呢。

    这湟中之地,目前并没有汉廷设立的衙署,并配备相应的官员,对此地的羌人进行更为紧密有效的管控,竟是误打误撞地让刘稷能在此地完成一系列的成就。

    成就系统里有几条是这样的。

    说是一个合格的世家,当然要“广开田地,募平民佃之”。

    就如历史上南北朝乱世里的世家,大多以自己的那一套庄园经济运作。

    好了。

    刘稷名为汉军督军,却实为公孙贺的上级,还专门把羌人首领那爰扣押在了自己的身边,于是这些安置在新起屋舍中的羌人,在转移到汉廷治下之前,竟先被系统算成了他的“佃户”,合乎系统的要求。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他是那份租赁合同的发起者,于是得到了这样的嘉奖。

    总之,“湟中庄园”的发展,成了刘稷大量成就的来源。

    他不得不赶紧把所有的成就从头到尾再翻了一遍,把自己能达成的那些统统翻找出来,谨防漏做了哪一条。

    总之,务必要在羌人汉化、权柄交之前,为自己的归家之路再铺上几片路基。

    这一研究,就看起来有点足不出户、放任自流的意思了,倒也不怪公孙贺看不明白这前后的反差。

    他再一看,太祖陛下好像确实不急,还托腮露出了个意味不明的笑容,仿佛他问出这样的问题,才是真的愚蠢。

    最了解曾孙的,还得是祖宗。

    殊不知刘稷此刻心中想的是——

    说起来,他现在算不算是在刘彻的眼皮子底下,偷他的人,办自己的事?

    嘿嘿,果然,还是当祖宗更爽一点!

    第123章

    公孙贺从刘稷这里得到了答案,也并未再多纠缠,就从刘稷这里告辞离去,准备接关中方面送回的准允答复。

    自太祖营帐离开的时候,他又在心中多感慨了一句。

    太祖之能,何止在于和陛下相隔千里,也谋划相通,在收服下属这方面,也是无愧于他这开国之君的身份。

    他着重看了眼那位西羌首领那爰,觉得自己应该并没有看错一个情况。

    早前西羌兵败,太祖对着此人一阵迎头痛击,又抢占了此人在羌部中的领袖位置。

    可以说,对方被迫接受着一个个现实,一直处在混沌迷茫之中。

    但今日,雾凇弥漫,视野不济,那爰的眼中却如雨霁而日出,少见地露出了几分清明之色。

    可惜公孙贺有其他事情要办,没空和这个似乎迷途知返的家伙交流感情。

    他转头就走,也就并没有看到,那爰等他走远后,又迟疑了一阵,还是向着刘稷发出了求见之请。

    得到了准允,他低垂着头,小心地走了进去。

    余光里看到,在刘稷面前的桌案上,放着一张密布字迹的地图。

    他对汉字并不如何精通,也就自然没法在这一个照面间,认出上面倒向着他的字,只能辨认出,这张地图上绘制的,正是他们所处的湟中。

    那爰又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左右徘徊的思绪慢慢镇定下来。

    不管刘稷在这张地图上写了什么,都意味着,他这几日的全无动作,并不是对此地的发展失去了信心,反而像是在借机蓄力,只等着发起突破性的飞跃。

    他……很重视湟中,重视他们这些,遗落在中原之外的羌人。

    刘稷把地图一合,推到了边上,“你似乎有话想说?”

    那爰干涩的声音,带着未消退的迟疑,响起在了此地。

    “您……您知道,南山羌吗?”

    “南山羌?”

    刘稷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在羌人口中的南山,并不是他此刻所处的湟中谷地以南的山,而是青海湖北面——西域以南的祁连山。

    更准确一点说,西域诸国将祁连山和其南面的青藏高原,统称为南山。

    南山羌,就是活跃在此地的羌人。

    西羌虽然也会上到青藏高原上游牧,但大多数时候还是活跃在陇西至蜀一带,那南山羌却是实打实的祁连山与藏原常客,比起西羌还难与汉人有所往来。

    所以刘稷是真没想到,会突然从那爰口中听到南山羌这个词。

    “我最近听到你们说起大月氏。”

    那爰也不敢确定,自己的决定是对是错,只是觉得,刘稷的表现好像值得他赌一把,便在短暂的停顿后,硬着头皮说下去。

    “大月氏人被匈奴和乌孙合兵击败的时候,大部分人向西远走,但还有一部分人,在逃离了匈奴的追捕后选择南下,和南山羌杂居,也有了个别号,叫做小月氏。”

    “早前,我们与匈奴往来,也会通过南山羌所在的这条路线……”

    “如果,您有意,我可以作为使者,为汉军和南山羌……”那爰努力地从脑子里搜寻着词汇,挤出了“介绍”两个字。

    但与其说是介绍,不如说,是试图说动南山羌也加入河湟建设之中,而不是继续在那条苦寒的要道上游牧。

    刘稷掐了一把手心,才没在即刻间面露异色。

    拿下南山羌是什么概念?

    是把握住了另一条更不容易为人防备的进入西域之路,是掌控住了一部分并未满足现状的大月氏人,是手中多了一份改变西域格局的变数。

    而说出这话的西羌首领那爰,虽然曾经兵败汉军之手,让人觉得他的实力匹配不上他的野心,他依然是羌人中出类拔萃的一员。

    他敢和刘稷说出这样的话,也意味着他确实与南山羌不乏往来,深知当中的情况。

    刘稷呵了一声,问道:“南山羌有多少人?我大汉近来有意扶持河湟,将向此地运送一批物资粮草,若能提前备足,也就不必闹出厚此薄彼的笑话。我是说,让他们觉得自己是西羌的赠品。”

    他的后半句话,是向那爰解释何为厚此薄彼,但听懂了刘稷的话,也并不意味着那爰脸上的疑惑之色就有所减弱。

    “你这是什么表情?”刘稷好笑道,“以为我会先说,你这乱臣贼子何敢说出这样的话,让你有机会逃出此地,去寻找救兵?”

    那爰:“……”

    刘稷幽幽道:“你都说了,他们之中有一部分人,是为了躲避匈奴的追杀,才被迫加入的,若是有机会反抗匈奴,重回故土,早就不会留在那样的地方了。但他们不敢打的敌人,汉军已打了,还一举杀死了他们的单于。”

    他眼皮一抬,“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那爰:“明白。”

    如果说边境这地方有大鱼吃小鱼的规矩的话,匈奴就是那个大鱼,大月氏和羌人就是小鱼,可现在,大鱼已经被突然杀出的汉军渔夫给捕猎了上来,小鱼要想得到长大的机会,就最好乖顺一点,配合渔夫的养殖行动。

    刘稷也当然不会惧怕那爰有心逃亡,借助南山羌的势力卷土重来。

    他只在意,那爰这一番话,能给他带来多少收获。

    以及,那爰这个人,到底是要只做那观天不语的青蛙,还是跳出去开眼见天地的鸿鹄!

    从他今日的表现看,他想做的似乎是后者。

    不过……

    “先不急于一时,我在等两个消息。”

    一个自然就是公孙贺也在翘首以盼的关中来信。

    刘稷要想继续拉虎皮扯大旗,就离不开刘彻的配合。

    该有的圣旨还是得有的。

    另一个,就是霍去病的消息。

    刘稷希望,那会是在开春前传回的,第一条喜讯。

    ……

    霍去病呼出了一口冷气。

    在停下行路时,他小心地先用士卒送来的温水缓缓浸润了双手,让流失的温度重新回到体表,又将手慢慢地贴向面颊,让这里的温度也逐渐回升,这才涂抹上了冻伤的膏药,裹上了厚重不易行动的衣物,坐到了火堆边上。

    刚一落座,就对上了自己那位人质苦闷的眼神。

    霍去病却无暇去照顾白羊王的心情,望着眼前的篝火顾自出神。

    面上的僵硬,让他这张过分年轻的脸,好像已褪去了少年人的青稚,眉眼轮廓的每个转折里都透着冷意。

    这不是霍去病第一次带兵出塞。

    但这是霍去病第一次来到距离大汉疆土这么远的地方。

    在身处这苍茫草原上的时候,如果不是沿途还有匈奴马队经行留下的痕迹,他简直要怀疑,他会不会迷失在此地,找不到回去的道路。

    刚想到这里,霍去病又自己先在心中笑了出来。

    他果然还是太年轻了一点,居然会冒出这种庸人自扰的想法。

    白羊王看到,这该死的绑匪又从自己的怀里掏出了那枚古怪的东西。

    冬日已至,漠北草原上的湖泊逐个结冰,沿途路过的小水洼就更不用说了,他们随身携带的水囊,也需要用火升温烤化,才能得到其中的饮水。

    可奇怪的是,霍去病手中那枚指向王庭方向的神物,居然还没有结冰,“水”中的指针,依然在为他们校准着方向。

    正是这有些骇人的景象,让白羊王这位阶下囚,完全不敢弄出什么无用的花招,为霍去病指认错误的方向。

    要早知道,汉人已有了这样的本事,他在有幸避开了朔方郡的死劫后,就应该离汉人的地方越远越好,而不是为了讨好伊稚斜,支持他入侵汉地的决定!

    结果,现在只能以这样狼狈的姿势,被带向王庭。

    “距离王庭还有多少路程?”

    霍去病发问的声音,打断了白羊王的自怨自怜。

    他猛地回神,往后仰了仰,避开了毫不留情就指到他面前的刀锋,讪笑道:“咱们若还是这样昼夜兼程地赶路,那就只差十天左右。若是……”

    “不用若是了。”霍去病打断了他,“继续你昨天没说完的话。”

    白羊王垂涎地看向了一旁的热汤。

    霍去病点了点头,才有士卒将汤碗送到了白羊王的面前。

    快被冻结的血液,总算是被这一碗热汤化开。

    白羊王舔了舔依然干涩的嘴唇,还是没敢再多得寸进尺,继续讲起了王庭一带的匈奴部落情况。

    他这会儿大概也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想法了。

    归根到底,为王庭引来这个祸患的,是屡败屡战,甚至丢了性命的伊稚斜,是没能阻拦汉军北上的那些匈奴精锐,而不是他这个四方巡查的匈奴贵族。

    他是被牵连到的!

    没有前因,就不会有他这样的后果。

    在这样孤立无援的情况下,真不能怪他为了活命,做出些背弃匈奴的举动。

    也说不定,霍去病在见到己方兵力不足的劣势后,会选择探听一番虚实,就从此地离去呢?

    后者可能只是他的幻想,但想想又没关系!

    他缓缓开口道:“我昨日提到的浑庾部,曾是漠北小国……冒顿单于在位时,将其和屈射、薪犂……纳入治下。”

    “……”

    临时寻到的石洞之外北风呼啸。

    石洞之内,霍去病的瞳眸中,哔啵跳开了一点火星。

    第124章

    身处僻远之地,与大汉后方兵马完全隔绝开来,霍去病心中不无隐忧,担心自己无法将这些士卒带回故土。

    但他不会允许自己将这种忐忑表现在外人的面前,尤其是眼前的这位俘虏面前。

    少年抹了把额角化开的水渍,忽然转头问道:“那么以你看来,若是浑庾、浑庾等部忽然遭到袭击,他们会觉得,是何人所为?”

    “啊……”这位匈奴俘虏全没想到,自己忽然会被问询到这样一个问题。

    如果这些被迫归并至匈奴治下的部落遇袭,会觉得是何人所为?

    反正不管是怀疑谁,最不会被怀疑的,就是相隔千里的……大汉。

    白羊王绷住了呼吸,忽然意识到了霍去病想要干什么。

    他已经深入了匈奴腹地,距离直捣王庭,也不过一步之遥,能在如此年纪,便建立不世之功,可他居然还保持着一份罕见的冷静,准备先来一出借力打力。

    就算伊稚斜没有死在大汉边境,他又真的能够应付得了这样的敌人吗?

    已经摇摇欲坠的匈奴,又真的能把他从霍去病的手中救出来吗?

    霍去病没管对方在想什么,而是默默地又擦拭了一遍自己的长槊与佩刀,对着渐近的北方王庭,流露出了一份势在必得。

    次日天明,他带领着士卒再度踏上旅程。

    这支跋涉漠北草原而过的队伍,已能越发清晰地从覆雪的土地上,辨认出属于游牧民族行动的痕迹,确认自己距离目的地已经越来越近。

    也正是因为如此,这十日的风雪临头,非但没有让汉军体力衰减,战意低迷,反而让他们在期待之中,找回了出发时的面貌。

    白羊王不敢不识趣,为他们指点了下门路,又找到了一批补给。

    冬日消息往来不便,遮掩了这一处短暂爆发的动乱,并未引发王庭周遭各部的猜疑。

    霍去病也并未因此而自傲,依然收敛着行踪,借助这批补给,成功抵达了浑庾部的附近。

    颜与他的目标,正是此地的一处屯营。

    ……

    这是对漠北草原来说并不起眼的一个夜晚。

    可当此日,喧闹声响起的时候,这又是一个绝不寻常的白天。

    因为一名浑身带血的士卒,叩开了浑庾部的一处营门。

    “混账!简直是混账!”

    住在此地的浑庾部首领大怒,一把抽出了自己的腰刀,以下一刻就要跟人去干架的姿势,怒视着眼前那名侥幸逃回的士卒。

    若不是生怕这浑身是伤的部下会被他直接摇昏过去,甚至伤重不治,他是真想把人死死地抓着,问清楚所有的情况。

    可他知道,再如何问清楚,也已无法改变一个事实。

    他浑庾部的精锐部将,在昨夜忽然被人袭营,屠戮殆尽了!

    那支精锐结营而居,屯戍在匈奴王庭和浑庾部后方之间,就是为了防止出现什么变故,可现在,都已没了。

    浑庾从国改部,按说早已对这样的情况有所预料,可真见到士卒浴血逃亡,带来这惨烈的消息时,依然有惊雷霹雳,降临到了他们的头上。

    “你们没看清楚是哪一支部落出兵的?”

    “……没有。”回答的声音有些虚弱。

    也因他音量不大,一转眼间就已被另一个声音抢白了过去:“还能是谁干的?各部因草场结怨,总有一二矛盾是没错,但要在我方反抗之前,就拔掉我们最重要的一处营寨,恐怕还没有这样的本事!”

    否则,也就不会是常有摩擦,而是你死我活了。

    浑庾部首领握着刀,将牙齿咬得咯吱作响,“除了伊稚斜还能有谁!”

    他可没忘记,先前伊稚斜强令各部出兵,协助他出征汉地时,那一部持反对意见的,落了个怎样的下场。

    他也没忘记,他们当时虽然选择了屈从,但背后没少对伊稚斜的决定有所非议。

    如果说谁能在旦夕之间覆灭一营精锐,也确实会做出这等丧心病狂的事,只有可能是伊稚斜。

    他是有前科的。

    “等等等等,可这不对啊,”闻讯而来的族老拦住了拔腿向外走的首领。“他现在不在王庭,为何要忽然做出这样的事?”

    “还有……如果他真的是冲着我浑庾部来的,为何不继续,杀了我们的精锐后,再要了我们这些人的性命呢?”

    这事情太古怪了,完全就是说不通的。

    伊稚斜要做就干脆把事情做绝好了,为什么要做一半留一半呢?

    浑庾部首领:“……”

    他也并不全然是个莽夫,这一句话,还真让他动摇起了自己的猜测。

    但只是须臾之间,他又重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对,这事有可能不是伊稚斜的问题。但这里是匈奴的王庭附近,我们臣服匈奴,他们却让我们险些遭遇要命的灾祸,是不是该给我们一个解释?”

    “还有,联络屈射、薪犂各部,把我们的情况告诉他们。就说,如果我们这边的大祸不是他们所为,还请速派部将前来支援……”

    “我们一并向王庭,讨个说法。”

    伊稚斜不在王庭,出征在外,这没错。

    但他在离开前,留下了相应的留守人员。

    这些人平日里对他们这些受俘归并过来的部落,总有一种摆在明面上的优越感,难道不该替他们主持局面吗?

    他倒要听听,这些人能给他一个怎样的答复。

    ……

    匈奴王庭可能从未有过这样“热闹”的冬日。

    浑庾部发出的求援,很快就得到了其他各部的回应。

    在白羊王对霍去病讲述的匈奴历史里,这五部才是原本匈奴王庭一带的主人。他们在此地建立了五个小国,直到冒顿北上,将他们一一击败,夺去了这片草场,将他们镇压在匈奴的统治之下。

    如果说匈奴内部有哪些部落,称得上一句同仇敌忾,处境相似,他们应该是能算的。

    这一联合施压,被动的,就成了匈奴王庭这边的留守队伍。

    居中主持的,是伊稚斜的儿子乌维。

    “……这真不是我们干的!”

    乌维被迫北上,带兵前去赴会,给这些人一个交代,但他启程虽快,人却是懵的。

    父亲在前线的战况还没传回,已经让他这个突然掌权的人夙夜忧虑,唯恐出了什么错。

    结果后方又突然生出了这样的乱子。

    浑庾部……在乌维的印象里,浑庾部是真没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

    他们的精锐接连被匈奴本部遴选走,剩下的“精锐”,也就只是比寻常牧民要强壮一些罢了,会被人一举攻破,好像并不足为奇。

    但坏就坏在,他们觉得这件事是父亲派人做的,一个屎盆子就往他的头上扣了下来。

    乌维并不怕这些人联合发难。

    他此番带着赴会的队伍阵仗不小,能压得住对面的暴民。

    可他怕,匈奴的其他各部会抓住这个机会,一并向着王庭发难,夺走他父亲的单于之位。

    伊稚斜得位不正,让乌维这位匈奴王子也连带着少了几分底气,以至于他明明被簇拥在士卒精锐当中,却要费尽了力气,才能压下心中的慌乱。

    若四方大乱,他真没这个应付的信心。

    好在,在面对着这些气势汹汹的讨债者时,他总算是稳住了自己的气势,厉声回道:“都给我镇定一些。”

    “我敢问诸位,大单于出征在外,只会希望后方安定,怎么会干出自断臂膀的事情。”

    至于出征之前的杀戮,是因为对方不愿当他的臂膀,这完全是两回事。

    “屠利伏诛之后,他的部将还有为他叫屈的,说他原本没有反心,完全是被逼迫着走上了这条路,那么如今我父征战在外,谁知会不会有屠利旧部打着旗号出兵,搅乱我王庭圣地!”

    乌维越说越顺口了起来,也发觉,这个被他临时起意找的借口,好像真的有几分道理。

    虽说屠利旧部根本不可能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聚集成军,有了这样的本事,但起码在他眼前,这些叫嚣着的各部,都已各有所思,暂时停下了闹事的举动。

    浑庾部首领作为此事的发起者,也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时缄默地收回了手,目光怔愣地望向前方。

    前右谷蠡王屠利的旧部所为吗?

    听起来,好像是要比伊稚斜脑子有病,在这个时候突然出手铲除异己,要可信一些。

    不对,差点被他绕进去了。

    这并不意味着,乌维就不需要担负起责任。

    屠利旧部聚众杀伐,直指王庭而来,这不也是个大问题吗?

    哪有单于会被叛徒的部从在腹心之地肆意妄为?

    浑庾部首领刚要开口,忽然听到,后方众人中传出了几声惊呼。

    他刚要转头回看,就被抬眼间所见的景象,惊得瞳孔一震。

    两个字脱口而出。

    “王庭!”

    什么王庭?

    乌维循声回看,也骤然面色大变。

    只因他看到的,并不是冬日里寻常的景象。

    在他来时的方向,一股浓烈的黑烟拔地而起,哪怕相隔着不近的距离,也能让他们看得分明那处不寻常的动静。

    空中飘荡的,只有被吹散的浓烟,却不难让人想到,在浓烟之下,又是怎样的场面。

    火!只有可能是火,还是一场席卷过境、一时之间难以扑灭的大火。

    这把火,算算位置,就烧起在乌维的后方,匈奴王庭的位置!

    第125章

    “怎么可能……”

    乌维直愣愣地看着那处火起的方向,整个人都像是被寒风冻结在了当场。

    下一刻,他又像是火烧在了脚下,跳了起来,“怎么可能!”

    数十年间,王庭在匈奴内部是何等地位。

    数代单于积威深重,更是让人不敢造次。

    怎么可能会有人,把火放到了王庭所在!

    火势还越烧越大,顷刻间,就到了举目远眺也不容忽视的地步。

    现在就比方才更为醒目了。

    但也只是一刹那的工夫,乌维就强迫着自己冷静下来。

    不,怎么没有可能?

    如今的王庭并无单于坐镇,他又是个掌权不多的王子,已不复早前的凛然不可侵。

    而他还恰好不在王庭,让那匈奴王权的中心处在空虚之中。

    这算什么?

    伊稚斜跟从燕宦中行说,学习了不少汉家文化,也将这部分知识传授给了自己的儿子。

    乌维直接就想到了父亲曾经跟他说起过的一个故事,叫做——

    围魏救赵。

    他被浑庾部的惊变,带来了北方,王庭便因此空虚……

    “你看我们做什么。”浑庾部首领眉头一竖,回瞪向了转头看来的乌维,“我们可不知道是谁在那边作乱。”

    王庭起火,他们不似乌维一般,到了恐慌的地步,但要说震惊,那也一点都不比乌维少,休想将那边的动乱扣到他们的头上。

    若是乌维要先把他们拿下,他们如今各部齐聚,也不怕这位代父执政的王子。

    乌维的眼神变了又变:“……”

    不知道。

    这话说得好生轻巧。

    可谁又知道,眼前这些人里的一部分,是不是和敌军有所串通,要不然,为何会选在这个时候,向着王庭发难。

    但他总算分得清轻重缓急,知道现在将人得罪了,只会让他落入更为窘迫的处境。

    “……走!”

    他没时间在此地耽搁,还不如及早赶回王庭,看看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

    乌维的号令一下,随同他来到此地的精锐士卒也匆匆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南下而去,很快消失在了这一众讨说法的人面前。

    为首的几位望着这一幕,彼此面面相觑:“我还以为他会说,让我们也跟着往王庭走一趟。”

    浑庾部首领冷笑:“他敢吗?”

    呵,他敢吗?

    王庭那边的情况未知,匈奴本部或许已经陷入了自顾不暇的动乱中,他敢把一批立场未知、还欲问罪于他的外人,带到惊变的中心,让自己腹背受敌吗?

    伊稚斜那手段狠辣的家伙或许敢,乌维却没这个胆量。

    他甚至在听到后方并无骑兵跟随上来的声音时,在心中松了一口气。

    虽然这口气,很快又提了起来。

    眼前的事实让人心乱如麻。

    那处不散的黑烟,真的不是何处荒草着火,连成了一片,就是王庭那边出了事。

    乌维匆匆南下返回,在半路就已遇上了来找他报信的士卒,随即从着急忙慌的众人口中,得知了王庭此刻的情况。

    “……全乱了。”

    “他们点着了火,就到处作乱,我们拦不住……”

    “……”

    其实这报信士卒后面说的话,乌维根本就没有听清楚。

    早在对方第一句话出口的时候,他就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只希望是他的耳朵聋了,才会有这样的幻觉。

    报信之人说的是——

    “是汉军。我们都看清楚了。”

    怎么可能呢?

    这句疑问,要比刚看到火起的时候,还要强烈得多。

    他宁可相信,是父亲治下有人伺机图谋作乱,给他带来了这样的大麻烦,也不愿相信,此次发难的居然不是哪一部的匈奴,而是……是汉军!

    凛冬已至,漠北飞雪,要让他如何相信,汉军没有窝在边城蜷缩作一团,等着他父亲的大军破境肆虐,反而跑到了匈奴王庭撒野。

    还一把火,把王庭烧了起来。

    跳动的火光,也难以掩盖住乌维折返王庭的那一刻,眼中的勃然怒火。

    他看到大火将营帐门楼以及各种屏障屋舍,全部烧了起来。

    附近不远就有大湖,但湖已结冰,根本无法轻易从中取来水灭火。

    马厩之中的战马早已被人放了出来,在烈火中惊得四散奔逃,却非但没有践踏覆灭火星,反而将火势扩散得越发不可收拾。

    火光之中,还有倒下阵亡、来不及搬出的匈奴士卒。

    满地的血与火,也不知是谁的颜色笔墨更重,让人还能窥见,此地并不只是被人放了一把火那么简单,还展开了一场激烈的交战。

    这就是汉军留下的痕迹。

    他们不动则已,一动惊人。

    乌维几乎是下意识地望向了王帐的方向。

    但在那里,并没有匈奴的神明主持大局。

    只有一杆几乎已经要被烧断的旗杆,缓缓倒了下去,而在这旗杆之上,原本悬挂着的,正是匈奴的王旗。

    那面旗子,早就已经烧完了。

    乌维的额角突突作痛:“……他们人呢?放完了火杀完了人就走了吗?”

    报信的士卒说,汉军此行前来的兵卒只有千人上下。

    就算在北面捣乱的,是另外一批人,也不会超过两千。

    这样的一支队伍,要想在暴露行藏后,越过千里匈奴之土,回返到汉人的土地上,哪有这么容易!

    乌维也绝不愿意让对方来去如风,就这么狠狠抽了匈奴一巴掌,随后消失无踪。

    追,必须得追,否则父亲回来时,他要如何交代?

    现在虽然被汉军抢先一步发难,但这里还是他们匈奴人的地盘,而汉军,仍是一路孤军!

    “他们……往那边撤了。”

    “好!”

    乌维顾不上清算王庭的损失。

    这一时半刻之间,也没处去想办法灭火。

    反正脸已经丢了,老巢已被汉军放了这把火,还不如将错就错,任由这把火烧下去,他先带兵,去将这些汉军剿灭,用他们的头颅,平息族人的愤慨与质疑。

    “我们追!”

    追上去,弄死他们。

    乌维做出了决定,就没再耽搁,唯恐汉军真有办法,从他的眼皮底下逃出生天。

    他不仅带上了那些随他北上的精锐扈从,还从王庭周边,又迅速地调度了一批骑卒,顺着汉军撤离的方向追了出去。

    一时之间,风声都被疾行的马蹄压在了下面。

    大地也少见地在冬日震颤不休。

    汉军……汉军!

    乌维不明白,为何突然之间,匈奴和汉军之间的实力,就有了这么大的区别。

    现在不仅匈奴难以攻破汉军的关隘,就连匈奴王庭,都成了汉军来去自如的地方,还被他们放了一把这样的火。

    此刻,更是因为对方撤离得异常果决,乌维带兵追出了好长一段距离,也并没能赶上汉军的尾巴。

    在怒火的驱策之下,乌维其实还没感觉到疲累,但他驾驭着的战马却已经在随同他东奔西跑的路上耗尽了体力,脚步比先前慢了不少。

    为了防止汉军趁着这个机会逃脱,乌维毫不犹豫地下令,让军中的一部分人先行赶路,其余人缀在后方作为接应。

    相比于不管不顾地追击,这支南下的匈奴队伍,好像要比从王庭离开时冷静了许多。

    可熟悉乌维的亲卫知道,他攥紧缰绳的手,依然要比平日里用力得多,他的牙齿也并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愤怒,在不住地打颤。

    他甚至不敢回头,唯恐自己在又一次看到王庭的黑烟时彻底失去理智。

    他……

    他直视着前方,也就没能及早看到,在他的后方侧翼,忽然杀出了一支队伍。

    “敌袭!有敌袭!”

    前方的匈奴精锐早已追击远去,这“敌袭”的警告也很快被抹除在风中,传不到前面人的耳朵里。

    乌维这一行人只能依靠着他们自己,在仓促间转头应战,可他们对上的,却是一支有备而来的队伍。

    那支队伍正如同雪崩的浪潮,冲向了眼前的猎物。

    ……

    汉军的主力早已没有在向南逃窜。

    霍去病胆大包天,哪会觉得,在匈奴王庭放一把火,就能满足他此行的目标。

    他已有想法,要再向匈奴挥出直击要害的一刀。

    事实上,霍去病并不知道,最后会负责带兵前来追击或者探查的人是谁,但在接连引爆的乱象面前,这个人的分量一定不会太轻。

    所以当他纵马驰骋而出,在士卒的掩护下,向着敌军发起最后攻势时,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已将目标,锁定在了乌维的身上。

    他要乌维的性命!

    乌维:“……!”

    他仓皇整军,却没能防得住一支利箭,以无比决绝的姿态杀到了面前。

    那领兵的少年眉眼带刺,半张脸上都是泼溅上来又凝固的血色。

    但当长槊凌空劈落,直指咽喉的那一刻,好像根本没有什么万里驰行,狼狈风霜,只有这狠狠斩向追兵的利刃。

    霎时间,乌维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

    他麾下的兵马挡在了他的前面,又在汉军奋不顾身的打法中倒下。

    然后是他的视线,从马背跌坠到了地面,又被一杆长槊贯穿而过,彻底一片漆黑。

    ……

    白羊王是被扑面而来的血腥味惊醒的。

    伴随而来的还有一阵更加刺骨的寒风。

    那血腥味和冷意直接就到了他的面前,抓着他就拎到了霍去病的面前。

    白羊王哆嗦着,看向了眼前这个杀神一般的少年,只见他漫不经心地举起了手中拎着的脑袋,提起到了白羊王的面前。

    “认一认,这是什么人。”

    霍去病有点恼火。

    他那对手好像少有真正的领兵经验,在这两军交战之中,居然没能周旋多久,报出自己的身份。

    这对于要保存实力的汉军来说,当然是件好事,但对霍去病这个需要评估匈奴局势的将领来说,就未必了。

    幸好,他还有个身份不低的俘虏,能为他解一解惑。

    “愣着干什么,我让人用雪搓洗过他的脸了,应该还没破损到认不出来的地步吧?”

    霍去病皱着眉头,又问道。

    若是他没记错的话,这匈奴将领的战马也是上等货,昭示着他的身份尊贵。这么说来,此人不应该是个无名之辈。

    “……”白羊王嘴角哆嗦了一下。

    这避风的山洞里光线幽暗,可这并不影响,他的脸色已经化作了一片惨白。

    霍去病没说错,这张清洗过的面容,还能让人辨认出他生前的样子。

    也就是因为认出了对方是谁,他才战栗着,险些说不出话来。

    “……他,他是大单于的继承人,匈奴王子乌维。”

    乌维是什么人?

    他是伊稚斜身死的消息传回后,距离单于位置最近的那个人。

    也是霍去病此行北上,本应该最难近距离接触的人。

    可现在,乌维的头颅就提在了霍去病的手中。

    白羊王已经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了。

    霍去病甚至认不出对方的长相和身份,就在这场成功的伏击中,杀死了那个能让匈奴继续失控的关键人物。

    ……

    乱了,彻底乱了!

    第126章

    “你说,伊稚斜的儿子乌维?”

    霍去病上前一步,追问道。

    白羊王面颊紧绷,唯恐霍去病觉得自己在扯谎:“对,真的是他!我性命都捏在你们手里,绝不敢胡言!你若不信,就让人速往匈奴王庭一行,打听那边的情况。”

    若是寻常将领死在了追击汉军的半道上,乌维作为此地的主事人,必定要压住消息,防止王庭发生更大的变故。

    但乌维死了……他的下属是不可能压得住消息的!

    多的是人想要趁着伊稚斜在外未归,趁机夺权。

    霍去病招了招手,示意部下前去打探。

    但他看着白羊王的表情,心中已有了一种直觉,白羊王现在说的话,应该是真的。也只有匈奴王庭又遭一记动摇根基的重创,才会让他觉得自己被营救无望,如丧考妣。

    而如果这是真的,下一步该怎么做?

    霍去病原本想着,伏击追兵的计划一旦得手,匈奴这边就绝不敢再贸然追击,这样一来,他可以保持住眼下的战果,从容地退回大汉边境。这是他这位统兵将领必须要为部下策划的退路。

    可现在,情况不仅止于此。

    王庭被焚,匈奴先失信心。

    伊稚斜不归,乌维被杀,匈奴必要内斗以决出领袖。

    这意味着,霍去病带领的兵马虽少,却极有可能还能在王庭再搅他个翻天覆地。

    匈奴越乱,对大汉来说也就越是有利。

    要如何趁此天赐良机,让他们再乱一点呢?

    霍去病背着手,越发有了将军模样的年轻面庞上,布满了深思。

    他忽然转头,向白羊王问道:“对你们来说,有比王庭更为神圣的地方吗?”

    白羊王哆嗦了一下嘴唇,回答道:“有……圣山。”

    “等等,”求生的本能,让他原本有点被冻僵的脑子,在这一刻高速转动了起来,“我可以为你带路,告诉你要怎么做最能打击他们的士气,但你不能杀了我,把我的脑袋和乌维的放在一起充当祭品!”

    他后知后觉地想到,如果乌维死讯传回去的同时,他这位现任右谷蠡王的脑袋,也被丢在了王庭前面,会引发怎样的轰动。

    汉军若能杀了他,还把他的首级送到王庭,也就意味着匈奴右部可能已被汉军掌握,伊稚斜的后路已经被斩断,那么无论他到底有没有达成原本的进攻目标,他都有极大的可能,再也无法回到漠北了。

    单于父子双亡,比伊稚斜未归,还能让各部彻底撕开脸皮内斗。

    霍去病年纪虽小,但白羊王敢说,他想得到也用得出这样的办法。

    他得自救。

    “只要证明我归顺了你们,效果和你杀了我是一样的。”

    白羊王手脚并用地比划,极力为自己争取这一线生机。

    为了显示自己的臣服态度,他又觍着脸,露出了个讨好的笑容,“霍将军,你说是不是?”

    霍去病翻了个白眼,对他的惧怕着实不能理解:“之前从浑庾部入手破局这件事,还是你给我的灵感,我杀你干什么?若是于我大汉有功的匈奴人也没有活路,岂不是要让匈奴人人拼命,战至最后一刻?你看我像那么蠢的人吗?”

    白羊王:“……”

    霍去病:“行了,都先休整,等王庭的消息传回,我们就即刻行动。”

    他们此刻虽然在北地来去自如,还无比幸运地干掉了伊稚斜的儿子,但这毕竟不是他们的地方,谁也无法保证下一刻会不会有意外发生。

    虽然是要扩大战果,但也得速战速决。

    霍去病在坐到了自己的睡卧之地时,也终于被一阵汹涌而来的困意所包裹,倒头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的时间有些长,直睡到了麾下出身匈奴的士卒打探消息回归,他才觉流失的精力重新回到了身上。

    好在年轻就是本钱。霍去病伸展了一下手指,觉得自己再砍几个匈奴将领的脑袋也不在话下。

    而现在,他侧着头,先认真听着士卒的回禀。

    乌维的死讯传回王庭,对匈奴各部来说,引发的动乱甚至超过了白羊王的想象。

    惊乱爆发的速度,也要更快。

    乌维的部下根本不敢,也绝无可能隐瞒住乌维的死讯。

    因为这批戍卫王庭的精锐,实际上并不全是伊稚斜的部将,当中还有着各方势力的平衡。

    追击在前的那支队伍一直没能找到汉军的踪影,选择掉头来与乌维会合,却得到的是乌维的死讯,便赶忙将那具无头的尸身连带着噩耗一并带了回去,同时向着王庭周边的贵族通传。

    一时之间,漠北草原风声鹤唳。

    他们怕吗?肯定是怕的。

    浑庾部莫名遇袭,乌维北上调查,却被人先烧了王庭,南下追击,却自己丢了性命。明明是在他们匈奴人的地方,却叫汉军来去无踪,掌控住了全局,谁知道下一个被这么折腾的会是谁。

    但在惧怕之余,他们的野心也一并冒了出来。

    伊稚斜很有可能回不来,就算能回来,在失去了乌维这个后援的情况下,他可以被迫“回不来”……他们的机会,是不是来了?

    可惜抱有这种想法的,在这弱肉强食的草原上,不止一方两方。

    他们只能先在表面上达成合作,组建卫队戍守,防备汉军再来,暗地里则相互制衡,寻找上位的机会。

    这种先行内斗的态度,在搜寻汉军下落的行动强度里表露无遗。

    霍去病心中冷笑,也随即展开了自己的下一步行动。

    当匈奴人闻讯赶来时,汉军早已撤走,没给他们追上的机会。

    匈奴各部贵族聚集在了一起,却谁也没能率先开口,只有一层阴云笼罩在了他们中间。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汉军确实没有离开,但图谋的,不是再杀一批匈奴人,而是……而是毁掉他们的威信,羞辱他们的信仰!

    在这王庭附近,有两座匈奴人用来沟通天地的神山,一名狼居胥,一名姑衍。

    自冒顿单于收服五国,建立王庭在此,这两座山就承担着匈奴人祭祀天神的神圣地位。山高近天,好像也能将他们的诉求传达上去。

    可汉军趁着匈奴大乱的当口,居然来到了这两处神山,弄出了他们汉人的祭祀阵仗!

    狼居胥山上的祭坛中,还放着王子乌维的头颅!

    天寒地冻,这颗离开躯体数日的头颅并未趋于腐朽,而是包裹在一层寒霜之中,还能让这些匈奴人窥见,他丧命之时是何等惊惧的样子。

    光只是如此,就已让一众匈奴贵族气血逆行,一阵作呕,然而在此地,居然还有另外的一件东西。

    那是一块特殊的刻石。

    刻石之上,是前白羊王、现右谷蠡王以汉军俘虏的身份,向他们发出的劝降书,劝降书中的其他东西姑且不论,光是一句伊稚斜已死,就足够在匈奴境内再度引发一轮动荡。

    他们当然可以说,这刻石是由汉军伪造出来的,但这当中又有着太多只有匈奴贵族才能明确说出的话,证明此物究竟出自谁人之手。

    而在姑衍山的祭坛之上,则刻下了这样的几个大字。

    虽远必诛。

    ……

    “哈哈哈哈!”霍去病纵马驰行,向着南边赶路。

    少年人意气狷狂,神色飞扬,甚至毫不掩饰地大笑了出来。

    这笑声竟是一时之间压过了风声,清楚地传入了那匈奴俘虏……不,应该说是匈奴降将的耳中。

    他捂着发红的耳朵,口中喃喃:“疯子……简直是疯子。”

    他以为霍去病最多就是如同烧毁王庭一般,烧毁匈奴贵族在狼居胥山和姑衍山上的祭祀场所,可他怎么也没想到,霍去病干的何至于此,还干脆将汉人的祭坛搬到了这里,来了一处祭祀天地的仪式,然后将战书留在了此地。

    匈奴人是没汉人那么在乎丧葬的典礼,但……但霍去病此举,跟在人祖坟之上蹦跶,有什么区别?

    他不仅蹦跶,还相当于是把人祖坟掘了,又占用了这块地,修建了对家的宗庙。

    哪怕闻讯赶来的匈奴贵族必定会尽快拆掉这些痕迹,但随军的士卒都亲眼见到了这一幕,必然会将这个消息带回大汉,由汉人当中的史官书写下这一幕,又怎么可能让这件事真正被抹去。

    匈奴人也必然无法真正保守住这个秘密,还指不定会有人心怀叵测,用这里的种种彼此攻讦,以达成自己掌权的目的。

    至此为止,神山不再,王庭,恐怕也无法在十年间重归兴盛了。

    可在这个得胜而归,奔赴汉土而去的少年将军这里,十年,真的可以做太多的事情了。

    他会给匈奴人十年修生养息的机会吗?

    白羊王只能庆幸,他现在已成了归顺汉朝的匈奴典范,正如霍去病所说,只要他选择好好为汉人办事,就绝不会面临什么生死危机。

    那匈奴王庭接下来的风起云涌,部落存亡,也就都跟他没什么关系了。

    他现在……得算是汉人。

    而汉人的将军马蹄轻疾,正是年华好光景。

    “走了!”

    霍去病回忆着早前,从山上俯瞰漠北土地时的心情,已盘算着再度来此的计划,“我们速归中原,将这漠北捷报,带到陛下的面前去!”

    第127章

    对霍去病来说,南下折返的路,当然要比北上的路好走。

    回程的时候,只需要考虑行军的粮草,和行路时的气候。

    不似北上王庭之时,还需要考虑如何绕开匈奴人,如何养精蓄锐,如何最大程度地给匈奴以重拳一击……

    但当霍去病抵达云中郡的边境时,已是元朔三年的一月了。

    少年跳下马背,牵着马徐徐走过城关时,比出发时更显黑瘦的面颊上,带着几分冷硬的神色,像是在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他是真的没有想到,比起在王庭与匈奴精锐交战,伏击杀死匈奴王子乌维,竟还是在回程的路上死去的士卒更多。

    在奇袭匈奴王庭之前,所有人的心中都提着一口气,绝不愿这开辟先河的壮举失败。

    而在登临狼居胥山、姑衍山,一举将匈奴人的脸皮踩踏在脚下后,这一口气好像忽然就松了。

    南下归国的沿途,水土不服、严寒霜冻、粮食短缺还有精神疲累,一项项重负重新压在了这些士卒的身上。

    霍去病不得不频频调整行军的速度与状态。

    可是,在药物比食物短缺数倍的现实面前,他也只能接受这些士卒阵亡的结果。

    战争何其残酷。

    性命也何其孱弱。

    这回程的路上少有战事,只是埋头行路,却好像以另一种方式,促使这位少年将军成长了起来。

    但在牵马行过边关的时候,他又忽然想到了半个月前的一幕景象。

    即将病故的士卒握住了他的手,神志已经趋于模糊。

    他说出的话,却不是请求他将自己的遗体,或者遗体的一部分送回故土,而是希望他把自己的尸体就留在此地,用战马驮载着北上王庭的战利品,证明他们真的早于其他的士卒,看到了北域风光。

    关外的交托与故土的景象重叠在一起,霍去病原本冷硬黑沉的眼睛,重新被缓缓点亮了起来。

    开辟先河之举,原本就是要有牺牲的。

    他不能接受士卒死在回乡的路上,这些故去的士卒又如何能接受,他们是在一片颓废的阴云之中回到家乡!

    眼见云中郡守在士卒的报信下,匆匆赶来边关,霍去病干脆上抬嘴角,扬起了一道意气风发的笑容。

    “嫖姚校尉霍去病,奉陛下之命,火烧匈奴王庭,诛杀伊稚斜之子乌维,封狼居胥、祭于姑衍,得胜而归!匈奴右谷蠡王来降,随军而回!”

    “请速送捷报还京,向陛下道贺。”

    什么?

    云中郡守差点以为自己的耳朵坏了。

    他都听到了点什么?

    此地的士卒和百姓,也都在刹那间陷入了沉默之中。

    只有那少年将军掷地有声的报喜,再一次响了起来,也重复了一次他刚才说出的话。

    “向长安——报捷!”

    “……快!”云中郡守猛然回过了神,也找回了自己被震得飞出五里地的神志,“快令信使待命,速速启程。”

    这消息,务必尽快送到陛下的面前。

    卫青在乌孙杀死伊稚斜,让匈奴人遭遇重创的消息,已从长安兜兜转转来到了边地。光是这一条,就已让云中郡守这样的边地官员大大松了一口气。

    而现在,霍去病还带回了这样一个震撼人心的消息。

    天呐。

    他才多大的年纪,竟已趁着匈奴群龙无首,去他们的老巢放了一把火,还顺带干出了另外的大事,更是将匈奴本能主持局面的右谷蠡王(前白羊王)也给抓了回来。

    云中郡守思绪混乱地想,论起战功,都不好说到底是卫青的更大,还是霍去病的更大。

    而现在,光是将这份捷报速速传回军中,恐怕都能让云中郡守在这当中领到一份赏赐。

    他简直不敢想象,当陛下听到这鼓舞人心的喜讯时,到底会有多么高兴。

    嫖姚校尉……

    云中郡守望着面前这少年的脸,心中已只剩下了敬畏二字。

    他怎能不感到敬畏呢?

    这样的战功,论功行赏下来,哪里只是一个普通的将军能收得住的。

    按照陛下如今以才能定官职的做法,恐怕下一次他见到霍去病的时候,就是他给对方行礼了。

    何其可怕的栋梁之才啊……

    他说话间,也先带上了敬词:“不知将军要在边关休整几日,再启程回京?”

    霍去病回头,望着自己这一众同样振奋起精神的部从,微微笑道:“三日吧。”

    他猜,这些人并不想被车马载送回京,而更希望真正衣锦还乡。

    是士卒骑着战马,迎接着关中百姓的欢呼。

    想到这样的场面,霍去病仰头望向了头顶的天穹,终于长出了一口气。

    但这口气其实也松不了多久。

    他心中有数,自己带回的消息会在大汉境内引发怎样的轰动,而接下来,他还有不少事要做呢。

    匈奴王庭衰微,权势之争在他返程之间恐怕已经展开,或许大汉还应以更快的速度插手其中,获得更多的利益。他在匈奴的见闻需要早日上报陛下,商议出个章程。

    此外,他想再度踏足漠北的土地,但不能再是以这样先斩后奏的方式,那就得有个拿得出手的名号。恐怕等回到了关中,还有另外的一场“仗”要打。

    权势的仗。

    舅舅卫青身为当朝皇后的兄弟,已经坐在了大将军的位置上,他这个外甥又立下此等必须重赏的战功,谁知会不会有人弹劾什么外戚独大。

    他年纪是小,但也听过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

    不过现在,先睡上一场好觉,补足了精神再说。

    大约是因为终于回到了大汉的土地上,霍去病的这一觉睡得远比此前数月的任何时候都要好。

    但今夜,对于有些人来说,却注定是个无眠之夜。

    报信回京的信使简直恨不得自己能飞,便能早一步将消息送到皇帝的面前。

    可一月的北方,还有冬夜里结冰的土地,他们又不得不放慢了脚步,谨慎地在火把风灯的指引下前行。

    云中郡守府中的灯也是亮了一夜,守夜的士卒还间或听到一点哭声。许是那份难以想象的喜讯,让人不免想到了早年间匈奴入侵,边城一片狼藉的惨状。

    置身于汉人当中的白羊王也没能睡好,思索着自己在随后被押送入京、见到刘彻之后,到底应该跟他说些什么,才能确保自己的性命无忧……

    ……

    与此同时,关中的刘彻也没睡好。

    ……

    长安无风无雨,月色皎洁。

    刘彻却还醒着。

    这倒不是说,他这皇帝当着当着,还真有了什么通天彻地之能,能够预知到汉家土地上发生的事情,知道霍去病的捷报即将抵达长安,因此难以入眠。

    而是因为,黄昏之时,他收到了一份从陇西送回来的军报。

    军报出自公孙贺之手。

    按说,这份军报里是不该有什么意外的。

    太祖提出的西域都护计划,因天时所限,加上刘彻需要的那个好消息还没传回,并没有正式展开。

    所以最近送回的讯息里,说的都是太祖在湟中带领羌人建设的进度。

    在带领羌人修建屋舍,搭建火炕,组织羌人开辟田地、开采铜矿,逐渐引导羌人握持汉家货币之外,也就是将羌人之中的一部分精锐编入汉军之中,正在借着冬休,让他们熟悉汉军的旗号口令等等。

    总之,大多是琐事。

    中间混杂着点太祖返回铁官,监督马蹄铁和其他马具的打造这样的事情。

    冬日对刘彻来说,常常是个相对无聊的季节,今年却因为这些陆续送回的报信,变得有趣了起来。

    他也不得不感慨,这可能才是曾孙和曾祖之间最应该保持的距离。

    可在今日送回的这份军报里,刘彻忽然品出了点不太寻常的信号。

    公孙贺是他刘彻的臣子,而不是刘稷的臣子,常常会在送回的军报中添上几笔向陛下的通报。

    自刘彻额外提点过他几句后更是如此。

    而这封信中,公孙贺加上了一句话。

    他说,太祖近来常有急躁之态。

    公孙贺向刘稷问询,是否是太祖重回地下的时间将至,才有这样的表现,却被太祖给出了一个否定的答复。

    这就让公孙贺有些不理解了。

    但他觉得,自己不理解没关系,把疑问抛给陛下就行了,反正这也算是陛下希望他回禀的内容吧?

    却不知这一句话,也让刘彻陷入了迷茫。

    太祖在急什么?

    他好像并不需要急的。

    有伊稚斜之死作为开端,大汉击败匈奴只剩下了时间问题。

    至于大汉和西域诸国的关系,当下也正在起步之中,一切都是在往好的方向发展。虽然太祖偏向于用更激进的态度解决问题,和一众保守派朝臣相悖,刘彻也已用自己的行为表达了支持。

    大汉的文臣武将都没有处在青黄不接当中,中原境内的诸侯也已收了反叛之心,他刘彻膝下虽无适龄的继承人,但起码有中宫所出的小皇子……

    太祖有必要着急吗?

    既然还能离开又回来,那也不存在什么看与看不到之说。

    难道还有什么他刘彻尚未想到的危机?

    刘彻越想越睡不着,干脆披衣起身,站在了窗前。

    他直觉,公孙贺的见闻并不是他的错觉,而他刘彻今夜难以入眠,也并非庸人自扰。

    刚想到这里,他忽然听到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向着这边行来。

    层层通传的动静,也随即含糊不清地响起在了殿阁楼宇的回音之中。

    报信的宫人刚要问询陛下起居,就见刘彻已先一步推开了殿门,看向了殿外:“发生了何事?”

    “陛下!紧急军情。”

    一封急报,递交到了刘彻的手中。

    他打开就见,第一行以极为简明扼要的方式,写下了一个令人瞳孔一震的消息。

    太祖失踪。

    是失踪,不是,刘稷重新变成了“刘稷”。

    第128章

    太祖失踪了???

    刘稷失踪了!

    如果说只是太祖重新回到了阴间,将身体交还给了原本的刘稷,刘彻已有过这样的经历,还不至于觉得有多意外。

    至多就是在想,太祖为何在这一次离开前,没有来得及留下消息。

    可太祖失踪,就是完全不同的情况。

    刘稷近来所做之事,并没有什么是非得要他孤身犯险去做的。

    既是如此,也就理当与先前夺马而去,赶赴朔方的情况有别。

    他怎么会失踪?

    刘彻顺着这封来信看了下去。

    因这封信报乃是加急送来,所以它虽是和前一封前后脚抵达的长安,实际上,它们发出的时间相隔三日之久。

    公孙贺在信中写道,太祖自那次表现出了莫名的焦躁之后,情绪更有些不对劲,但从安排湟中各处事务上又看不太出端倪。故而他心中担心,也没真将话再多说出来。

    这个看不出端倪,也不是公孙贺随便说的。

    那爰曾经提议,引南山羌入汉境,作为大汉图谋西域的一枚有用棋子,刘稷也给出了回应,准备在三月前后,和南山羌接触探探底。

    为了确保与这部分羌人的往来能达到预期的效果,刘稷近来,还专门让一批即将入驻西域的汉军,再搜集搜集这些人的情报。

    此举用意不言而喻,他们不能只将希望寄托在那爰这个降卒的身上。

    刘彻看到这里,也在心中暗暗点了点头。

    这确实不像是一个会离开的人应有的表现,和当时跑到卫青面前库库掏兜的作风不同。

    可刘稷这番井井有条安排的结果,却是他在两日后失踪了!

    公孙贺原本还在想,是不是太祖有事要往铁官一行,往湟中以西的高原一行,或者干脆就是要亲自往西域走一趟,见见他生前未曾有幸一见的风光,可各方士卒带回的反馈都是,他们没有看到过太祖离开。

    太祖的坐骑还在,军中的亲卫没有少人,就连羌人俘虏也没有少掉半个。

    偏偏刘稷就这样消失了!

    若这是个寻常的军营,还能说一句监管不力。但湟中是什么地方?

    那是羌人的根据地,还是曾经起兵作乱的西羌的根据地!

    公孙贺一边为他们近来的知情识趣感到欣慰,一边也没放下对他们的警惕。

    起码在羌人真正纳入大汉的货币体系下前,公孙贺不可能给他们真正的自由。

    幸好,湟中的地形,也让公孙贺的戍守难度大大下降……

    然后意外就来了!太祖没了!

    公孙贺可不敢先隐藏消息去找人,等真找不到了再跟陛下汇报。真到了那一步,依照陛下眼睛里不容沙子的性格,他包完蛋的。还不如早早告知太祖失踪的情况,或许还能从陛下这里得到帮助。

    “怎么会这样呢?”刘彻皱着眉头,在灯火通明的大殿内来回踱步。

    没有带人,没有前兆,直接失踪。

    他的脑补能力一向很出众,甚至在这一刻,想到了一种古怪又可怕的可能。

    太祖如今虽然附身在河间献王之子,也就是如今的乐成侯身上,可他毕竟是大汉的开国之君,与大汉王朝龙脉延续息息相关。两次附身,或许也将一部分因果,沾染到了刘稷的身上。

    有没有一种可能,将刘稷抓去生祭,也能起到对汉室大行诅咒的结果?

    刘彻倒不是担心,自己会被这种污糟伎俩给拖入泥淖,他就是担心……刘稷此刻是生是死?

    “速去传郎卫来见朕。”刘彻定住了脚步,目光沉沉地向着外面吩咐。

    他必不可能因为太祖的失踪亲自赶赴湟中,但他必须尽快派出得力人手,获知太祖的情况!

    元朔三年的开春,不该是风雨飘摇的样子!

    直到送出了发往湟中的急信,勒令亲卫连夜出动,刘彻坐在桌案之后,脸色依然并不好看。

    “……人去哪儿了呢?”

    ……

    给刘彻再多的幻想天赋,他估计也没法想到,刘稷何止是在湟中失踪,而是干脆就已经不在西北边境了。

    而这件事,还得从半个月前说起。

    对湟中来说,这只能算是大汉指导基建过冬的寻常一天。

    可对刘稷来说,这一天从清晨开始就绝不普通。

    当他从睡梦中醒来,准备巡视他近来的建设成果时,他先听到了一个陌生的声音。

    这个声音不是从居住的屋舍外传来的,而是从他的脑子里响起的。

    是系统里的声音!

    更让刘稷惊喜的是,这个声音明显要比一年前的客服回复少了点机械的味道,来人自报家门,正是接收到了反馈上报的客服经理。

    在听到这个身份的时候,刘稷虽然很想开口就给他几句国骂,把这受困异世的郁闷再发泄出去一部分,还是先忍住了脾气,准备听听对方怎么说。

    别说,还真让他听到了个好消息。

    客服经理说,如果按照正常处理反馈的流程,他可能还需要他们那边对应的24小时,才能查收邮件,但刘稷的运气实在是好。

    霍去病提前数年带兵直扑匈奴王庭,以另外一种方式实现了大闹王庭、封狼居胥的战功,而这战功中,刘稷又有一份功劳。

    说他是具有改写历史本领的玩家也并不为过。

    客服经理的说法是:“我们会定期收集勇于突破常规、加速国家发展的优秀案例,通过光脑中心进行数据分析,您的游戏进程就被收录了进来。正好我们注意到,在后台存在您提交的反馈……”

    于是,刘稷提前等到了他想要的客服回复……呸!见鬼的提前!

    这效率像话吗?

    虽然他已经从之前的客服那里知道,游戏内外的时间是并不对等的,但他穿越到汉朝的第九个月才等到了人工客服,又过了将近一年才得到了上级回复,这速度真的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了。

    不过这会儿也不是他吐槽别人效率低下的时候,能早日存档退出,回到他真正属于的现代,才是要紧事。

    然而客服经理的回复是,提前退出游戏可以申请,但这样一来,优秀游戏体验官的称号可能就没法下发了。

    刘稷都还没来得及骂人,就听到对方说,优秀游戏体验官称号下发的同时,将会为玩家银行卡内汇入当前所处星球货币,按照地球的货币购买力,大约会支付给他一百六十万人民币。

    刘稷:“……”

    有羌人这边的建设成就在手,再加上他之前用祖宗和刘稷两个身份捞到的成就,他手握的成就已经有八十出头,换句话说,他只需要在大汉继续待几个月,就能按照正常流程退出游戏,然后得到一笔相对丰厚的补偿。

    这好像……好像也不是不行?

    但他还记得自己的糟心体验是怎么来的。

    这天杀的游戏公司,以一句满足他强烈的通关意愿,就跟人贩子一样把他送到了这里,这也得赔个精神损失费吧?

    客服经理都联系上了,权限肯定要比之前的人工客服008要高,这总不能只给他补偿什么助力邂逅高级npc的福运小饼了。

    刘稷研究起了自己的成就面板,思索自己要如何用最快的速度,凑够剩下的成就,为自己打开回程的门户。

    战争系列的成就,虽然是可以重复完成的,但刘稷已在湟中见到了士卒在战争中的伤亡,就绝不可能将它当作一个备选项。

    创举系列的成就,相对来说是容易达成的。在马具三件套和火炕现世的时候,刘稷还完成了几个新的成就。

    但现在他缺的成就不是一个两个,而是十多个。

    几十件跨时代的发明,在一两个月间爆发式地出现,对如今的大汉来说真的是好事吗?

    刘稷身处此地,再怎么想要回家,也在人情牵绊中,对这里有了一份归属感,并不希望自己的回家,建立在社会秩序的崩塌之上。

    经营系列的成就可供选择,但需要时间。

    偏偏西羌这边还会在接下来陆续由朝廷接手,不能继续卡他那个代行管理的bug。

    他如果想要一举获得大量的成就,是需要换一个新的角度切入的。

    而这个角度,他很快在各种未完成的成就中找到了。

    他问客服经理,在对方的权限范围内,最高能为他提供的道具是什么。

    客服经理的答复,也让刘稷越发确定,自己的计划有了可执行的机会。

    人工客服008给刘稷提供的补偿道具里,有一个有点鸡肋的东西,叫做不定向随机传送道具,可以在启动道具后,将他随机传送到二十里外,逃过一次必死的危机。

    而客服经理的补偿道具,是这个东西的升级版本。

    它叫,全地图指定位置传送道具。

    使用次数3/3。

    使用说明中提到,使用道具时,需严格描述落地的位置,以防出现传送错误。

    这一点刘稷肯定不会忽略的。重要的还是传送的位置。

    刘稷将目光望向了东南,正式做出了决定。

    【定向传送位置:南越王赵胡的寝宫房梁上(需满足玩家承重要求)】

    第129章

    刘稷非常安分地蹲在房梁上。

    当然,他如果不安分的话可能就要摔下去了。

    不过该说不说,这个定向传送道具是真的很标准了。

    南越王赵胡的寝宫房梁上,还是个死角。

    刘稷抱着怀中的包袱,慢吞吞地调整了个姿势。

    结实的房梁并没有因为他的动作,发出任何一点多余的动静。

    大约是因此刻正值白日,寝宫里面无人,外面戍守的士卒也只是沉默站岗,刘稷耳中几乎听不到多余的声音,就还能有点闲暇胡思乱想。

    唉……他可真是为了做点成就拼了。

    但他又不能不来这里,甚至是尽快来到这里。

    他在湟中带领西羌搞建设的时候,得到了一个万分重要的经验,越是贫瘠未开化的地方,民众与土地的归属权就越模糊,也就越能代入他所需要的经营成就。

    而在这西汉年间,长江以南尚不是经济发达的地方,反而是山越横行,瘴疠作祟的落后之地。

    更别说,是南越国所在之地。

    他要来这里走一趟。

    正巧,刘稷对此地的了解还不少。

    当年李蔡领兵平定江都王、淮南王之乱的时候,就曾提到过这位南越王。

    南越王赵胡名义上臣服于朝廷,甚至主动请求要来长安觐见天子,实际上用了一招偷龙转凤,自己称病,将并不如何关心的儿子赵婴齐送到了长安为质,让刘彻在明面上,也没法挑剔他的过错。

    也只能用李蔡领兵攻伐两王的雷霆手段,敲打南越王尊奉朝廷之命。

    但这位南越王到底有没有领会到刘彻的意图,又真正甘心臣服呢?这可不好说。

    起码刘稷觉得,这寝宫建得还挺有阵仗的,让他还能安安稳稳地坐在横梁上。寝殿这地方,朝廷来使肯定是不会进来探访的,也正因为如此,此地藏匿了不少有逾形制的东西,被刘稷一眼环顾,看了个清楚。

    那他动手起来,就更没有负担了。

    就是不知道,他突然从湟中消失,公孙将军现在会不会有点焦头烂额。

    可刘稷怎么想都觉得,这不是他的问题。

    得怪这个游戏啊。

    知道他这段时间的焦躁情绪从何而来吗?

    那客服经理说,虽然他在游戏中的时间,跟外面是存在流速差距的,但并不是静止的。

    也就是说,刘稷他的身体正处在一种没有进食的状态中。

    哪怕客服经理说,按照他现在做任务的速度,存档退出游戏的时候,必定还没出问题,他也不敢乱冒这个风险!

    这破游戏有阅读理解能力低下的前科!

    刘稷是一天都不能耽搁,必须尽快完成足够的成就。

    而他既然将目标选在了此地,就不希望有任何的东西干扰了他的行动。

    刘彻不知道他来了南方,反而是利于他展开行动的好事。

    等到之后再见,这从西北到东南的长距离传送,也更能证明他的神仙地位,那也没必要在意这点不告而别的事情了。

    至于孤身行动的安全问题?

    是他的保护罩不够多吗?

    刘稷财大气粗,理直气壮,一点不慌。

    但想到他接下来的行动,他又忍不住有短暂的手抖。无声地吸气呼气了一阵,才将那点有限的忐忑,压在了喉咙之下。

    来到这个时代一年半有余,他已经遭遇了太多不属于普通人的经历,所以哪怕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的是什么,他也绝不会有所犹豫。

    他在横梁上挪动了起来。

    这个动作比他之前改换坐姿的动静要大一些,发出了一点轻微的嘎吱声响,但好就好在,戍守殿门的侍卫并没看到有人入殿,只当是有哪只不长眼的野猫窜入了殿中,正好从房梁上经过。

    南越国境内,这种情况也不少见。野猫怕人,等到了殿中有了人声,自然也就跑没影了。

    刘稷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交谈。

    距离他最近的那两侍卫,年长些的那个调侃一般,暗示年轻的那个可以入殿查探一番,若真逮住了猫或者耗子,等大王回来,还能向他请点赏赐。可或许是南越王赵胡日渐体衰,对手下的人也有些吝啬,那年轻的只敷衍了两句,就没再多说了。

    刘稷松了一口气,知道自己不必浪费传送机会了。

    经过了小半个时辰的挪动,他终于让自己置身于距离赵胡床榻最近的横梁上方。

    然后,他打开了携带着的包裹,非常淡定地将一个个“炸药包”串联摆放在了房梁之上。

    经历过了河间王调查郭解之死这件事,刘稷仗着手头资金宽裕,利用商城和在湟中的采矿所得,对这批炸药包做了绝对有效的改良,保管能炸出人命,还不会留下那种铁片痕迹。

    一个,两个,三个……

    刘稷规划着距离,确保其中的某些,能在横梁上炸开,某些则要被他抖落下去,近距离发起进攻。

    确定所有东西,都隐藏在了横梁的上方,绝不会被人在抬眼间轻易察觉后,他又重新挪动了起来,退到了传送过来的死角位置。

    他估量了一番殿中的烛灯位置,稍稍安心了几分。

    应该庆幸,这个时代并没有能将室内完全照亮的白炽灯,在南越国境内,蜡烛与宫灯的制造技艺,还远不如长安纯熟,更为刘稷减少了一份威胁。

    为了方便潜伏,刘稷还专门换上了一件黑色的衣服,与周围的阴影几乎完全融在了一处。

    只有数根引线,从床榻的方向一直延伸到他的手中。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殿外的士卒奇怪地发问。

    一旁的同僚只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动静?什么动静?估计是野猫又跑走了吧。别大惊小怪的。平白找事对你我没好处。”

    天知道他们的大王成日里都在想些什么。

    按说他送南越太子入朝为质,派遣使者犒赏汉军,都是对朝廷表忠心的举动,但这两年间南越境内的税收却平白增长了许多,大王赵胡的脾气也比之前暴躁得多……

    这笔税收进项,换成了大王新翻修的宫殿,变成了南越境内的兵甲储备,变成了大王为自己提前修筑的陵寝。

    他们若不想也变成被大王暴躁地砍掉脑袋的倒霉蛋,就当好戍守在此的木头人,其他的什么都别管。

    “嘘……大王回来了。”

    士卒纷纷噤声,目视着那位在宫人簇拥之下来到此地的身影。

    刘稷隐藏在殿中房梁的阴影之上,并不能在第一时间看到这位南越王的长相,否则只怕要当即评价一句画虎不成反类犬。

    眼下正值冬季,但位于后世两广地界的南越国,气候并没有多严寒。

    在这位南越王赵胡的身上穿着的,也就并不是厚重的皮袄,而是一层层的锦缎,撑起了一身富贵的着装。

    不仅如此,在他的头上戴着的,赫然是一顶属于皇帝的冠冕。

    可这富贵至极的装束,非但没让他看起来有足够的威严,反而因他年过五旬,体型又有些虚胖,看起来有几分滑稽。

    不过,在场的士卒是绝不敢对他有所嘲笑的。

    赵胡本人是个庸才,九年前还曾因闽越南侵而向大汉求援,却在解决了争端后糊弄了事,可是,将王位传给他的第一任南越王赵佗,却绝不是个庸才。

    那位“南越武帝”原本是秦朝派遣出来平定南蛮的将领,因颇有建树,在中原内乱时,接任了南海郡尉的官职,又借着这个身份,封锁了南越与中原沟通的要道,先后吞并数郡,直到建国封王。

    后来虽在汉朝的威胁下,选择了撤去自己的帝号,却还是在国中行使皇帝的权柄。

    他统治南越国长达六十七年,将赵氏在南越的威严一手托举到了不可违逆的地步。

    正因为如此,虽然他的继承人,也就是他的孙子赵胡,在接任南越王位的十年间无力抗击外敌,只知从境内百姓身上捞取钱财,也并没人能够动摇他的南越王之位。

    就如此刻,宫中侍从已各自垂下了头,恭敬地奉迎着他回到寝殿。

    赵胡冷哼了声,拖着有些笨重的身体,一步步走到了床榻前坐了下来。

    他今日的心情实在算不上好。

    南越国以北,就是大汉的荆扬二州。

    自江都王伏诛、淮南王被送往京城处决后,这原本不太受朝廷管控,以至于豪强横行的两州,已逐渐由朝廷的兵马强势接管。

    闽越国中原本就被那刘彻从中分化,立了两个大王,近来有消息传回,说这两方终于彼此打了起来,似乎动静还不小。

    如此说来,朝廷进一步将势力向南推进,将各诸侯国的土地兼并入治下,也只是时间问题。

    他该怎么办?

    赵胡自小以来见到的,都是祖父在时势之中的英雄之举,一心想要南越重新回到当年与中原隔绝的状态,恢复皇帝的称号,如何会甘心汉军过境,他却只能俯首称臣。

    可那汉朝皇帝这两年间已是彻底羽翼丰满,南征北讨无有不胜。

    他赵氏在岭南的八十年经营,难道真要在他手中灰飞烟灭吗?

    赵胡他不甘心!

    或许,他应该效仿祖父曾经做过的那样,起兵击退汉军,为自己争取到一份独立在外的机会。那刘彻将更多的目光放在北方,放在和匈奴的交战中,应当会在受阻后暂时放弃侵占南方……

    在这极度的不甘心下,他猛地抬手,向着床边狠狠地拍了出去。

    可就是这手与木头的拍击声里,突然出现了另外的一个声音。

    赵胡抬眼,就见头顶炸开了一蓬火光。

    第130章

    那何止是一团火光。

    伴随着的还有几声接连发出的巨响。

    当第一声巨响轰鸣发出的时候,赵胡头顶的房梁也在同一时间,被一种非同寻常的外力汹然一击。

    这原本是一根足够坚固粗壮的房梁,却在三份炸药一瞬间的巨大冲击力下,直接断折了开来。

    炸开的一截横梁,直接就朝着下方坠落而来。

    爆炸的气浪不仅向下,还会向上,直接冲破了殿宇,轰击在瓦片之上。

    这可是要比横梁脆弱得多,噼里啪啦地炸开了一片,也一并跌坠下来。

    但比这截横梁以及瓦片更快的,还有另外的东西。

    那是迟一步点燃,先被掀翻落下的炸药。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突然得让南越王根本没法做出任何一点有效的反应。

    他肥胖而虚弱的身体,也根本不支持他做出什么有效的应对。

    只能在炸药包落到面前的那一瞬间,发出了一声惊呼。

    可下一瞬,这惊呼就被响起的轰鸣爆炸吞没在了当场。

    火不再只从天上而来,更是炸开在了南越王的面前。

    作为执掌一方势力的国主,南越王当然听说过关中的消息,尤其是那大汉太祖主持的秋收祭祀,以及在祭祀上出现过的天罚。

    相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哪怕这消息是由他那入京为质的儿子送来的,他也并没有觉得这当中有多可信。

    但现在……现在有这匪夷所思的雷火终于降临到了他的面前。

    头顶的那一堆坠物,他躲避不开,直接近距离索命的炸药,他就更不可能躲开了。

    他瞪大了眼睛,极力用本能来控制着手脚,试图让自己避开这杀身之祸,却只见到,那古怪的“包袱”掉到了他的面前,上面的引线燃烧到了最后一刻,然后就是火光吞没了他,穿过了他的身体。

    剧烈的疼痛攀升到极点,就变得轻飘飘的。

    他在最后的意识之中抬起了眼睛,好像看到了上方的房梁之上,有着一双清亮而冷酷的眼睛,但还没等他看清楚对方的面容,对方就已经消失在了他的视线之中,仿佛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然后就是他的殿门被撞开的巨大声响。

    可是,就连最先发出的那声“大王”,他都已经听不见了。

    那也确实是一声有些滞后的惊呼。

    但只怕无论是谁处在他们的位置,都无法做出更冷静的表现。

    冲入殿中的士卒起初还以为,是有刺客从宫殿的屋顶掀瓦而入,正要刺杀他们的大王。

    然而当他们冲进来的时候,看到的何止是被掀开的屋顶,还有被巨力冲断的横梁,已经在屋顶烧起来的火,被炸开的床榻,血肉模糊的南越王本人,以及,在地上也熊熊烧起的大火。

    那火直接顺着床榻上的帘帐被褥,向外延伸而去,在爆炸带来的焦黑之色上,展现出了异常狰狞的模样。

    在这殿中,也并没有什么刺客,除了已经暴毙当场的南越王之外,根本没有第二个外人。

    跟着南越王进殿服侍的随从,早就已经在直面这一幕的恐惧里瘫倒在地,面色惨白,连一句话都发不出来。

    打眼望去,眼前的一切都不像是出自人为,而更像是……

    像是一道天雷从天而降,劈开了南越王头上的屋顶,然后有如天罚一般,降临在了他的身上,直接夺走了他的性命。

    所有人都傻眼了。

    就连那一声大王的惊呼,也只是短暂地响起,又被掐灭在了喉咙口。

    怎么会发生如此离奇的事情?

    他们确实是对这位南越王没有多少尊敬可言,也觉得他近来的行事,是在为南越国招惹祸患,但他们可从来没想到,赵胡会这样死去。

    一个声音终于颤抖着响起在了殿中,也唤回了一部分人的神志。

    “愣——愣着干什么!快去把王子找来!”

    大王驾崩,还是以这种极为荒诞且不寻常的方式驾崩,哪里是他们这些侍卫能管的了!

    大王的长子赵婴齐还在长安为质,但二王子赵婴和还在,也早到了能当事的年纪。

    现在封锁消息,把人找来主持大局才是正事!

    侍卫踉跄了一步,险些在转头的时候摔倒,还是被同僚搀扶了一把,才终于站稳了脚跟,仓皇向外跑去,以便尽快找到主事之人。

    当赵婴和匆匆赶来的时候,殿中的火已经灭了,但那仿佛从屋顶贯穿到床榻之上的雷霆留下的痕迹,还有赵胡那血肉横飞的尸体,都还留在殿中。

    饶是赵婴和已经在前来此地的路上,获知了此地的情况,还是猝不及防间倒抽了一口冷气。

    “谁能告诉我,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殿中的宫人终于从先前失语的状态中恢复了过来,但仍是惊魂未定的表现,发出的声音里,好像每一个字都在颤抖。

    “火。”

    “雷火……是天罚的雷火。”

    在异常可怕且超乎常理的景象面前,他们根本没有留意到,在爆炸发生的时候,是不是有引线的抖动,在角落里又是不是有人影一闪而过。

    他们看到的只是诡异的雷火从房梁降临到了南越王的面前,悍然夺去了他的性命。

    这不是天罚,又能是什么?

    “混账,这世上哪来的什么天罚!”赵婴和勃然大怒,“不能因为长安那边说有什么天……”

    他的声音停了下来。

    有长安的先例在,他真的可以坦然地说,这世上没有天罚吗?

    作为南越国的王子,他也是知道父亲抱负的,他敢笃定地说,这种与大汉相争的想法,不会引来天罚吗?

    赵婴和的眼神一空,像是被什么人忽然掐住了脖子,后面的话竟是难以再说出来。

    还是旁边人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走神:“二王子,我们现在怎么办?”

    上一代南越王,统治这片疆土将近七十年,把自己的儿子都熬走了,只能传位给孙子。但这种传位,怎么说也是有一番妥当的交接过渡,是所有人都有准备的。

    当今的这一位却没有。

    他死得如此突然而草率,甚至极有可能是横死在天罚之下。

    偏偏在他猝死之时,他理论上来说的顺位继承人,还在长安为质呢。

    这要怎么办?

    赵婴和在南越国境内作威作福多年,也从来没见过这么棘手的事情。

    “……父王的死讯,先不能对外传出去。”他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字来。

    这样的死法太离谱了,也太难看了。一旦传出去,恐怕当场就要引发百姓对于赵氏统治此地的质疑,引发百姓之中的动乱。

    “我们……”赵婴和吞咽了一下紧张的情绪,缓缓说道,“我们还得向长安送出一份国书,就说……”

    “说父王近来身体越发不堪,思念长子成狂,希望大汉的皇帝能允许我们,以父王喜爱的幼子作为交换,将我大哥送回南越国中。”

    反正赵胡体虚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这个理由应该是说得通的。

    至于这消息送到长安后,可能会得到的反应?

    他恍惚地说道:“如果朝廷同意,那就在太子回来后,对外宣布父王的死讯。”

    这是合情合理的事态演变。只要把今日目睹这一出的人都控制起来,谁也不会知道,今日王宫里的意外声响,到底是怎么来的。

    “如果朝廷不同意放归我南越太子,那……就由我接任南越王的位置,对外宣称,朝廷严苛,竟连父子相见的机会都不给,让我南越大王遗憾离世。”

    这样的说法传出去后,或许会引发朝廷的不满,但起码,不会再将视线的焦点,聚焦在赵胡因何而死上。

    赵婴和脸上的迷茫与慌乱,终于慢慢地消隐下去:“就按我说的办!”

    秘不发丧,隐藏死讯,绝不能让南越境内的百姓,知道今日发生了怎样的事情。

    可南越的使者刚刚启程,赵婴和就收到了一个意外的消息。

    在南面毗邻海域的港口,突然来了一艘航船,停靠在了码头上。

    航船之上的士卒并不算多,但各个衣着精良。

    被簇拥在当中的,是一名身着锦袍,持有旌节的年轻人。

    他自称……

    “大汉的使者?”

    赵婴和几乎是当场就跳了起来。

    大汉的使者怎么会在这个当口到来?还是从南面的海上过来?

    这好像既不符合早前大汉来使的特征,也来得不是时候。

    他目光一转,就看到了士卒依然惊慌不定的脸色。

    赵婴和顿时意识到了什么:“然后呢?还有什么事?”

    恐怕对方并不仅仅是汉使这么简单!

    “港口戍守的人跟他说,请他暂时止步,等我们通禀王都,得到了大王的回复之后,再行迎接使者。”

    这话说得没什么问题,毕竟他们也不知道,这自称汉使的人到底是真是假。

    说来也怪了,那船上的士卒,若单从外表来看,其实还更像是岭南人,也就是那“汉使”与此地格格不入。

    “他怎么回的?”

    “他说——”

    那负责上前问询的士卒,只怕是比谁都懊恼,他为何不能只会岭南的方言,而要会说大汉的官话。

    便听到了那年轻人含笑回道:“得到大王的回复?数日前,我见北方有雷霆突降,湮灭星斗,应是神灵发怒,劈落雷火,将你们的大王给杀了,怎么还能收得到你们的答复呢?”

    赵胡已死,何来的告知你南越大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