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布提一面是蔚蓝的大海,一面是金黄的沙丘,此刻又正值热季,炽热得不太真实。
但柯乐手中的矿泉水却又冰得真切,告诉她这不是幻梦。
她往前冲了两步,一头扎进候山珊怀里,手臂箍得死紧,整张脸埋进对方的肩窝。水瓶夹在两人中间硌得她生疼,柯乐也不管不顾。
候山珊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围墙,抬起的手在空中停了停,最后轻轻落在柯乐后脑勺上。
“行了行了,有点痛了。”候山珊难得温柔地没有揪起柯乐的后脖颈,“都多大的人了。”
柯乐没抬头,闷闷的声音带着哭腔从候山珊胸口里共鸣:“你怎么来了……”
按理说候山珊应该远在南非的好望角基地,协助EDC维护成堆的纳米武装。
旁边乱糟糟的护卫们在伦德维格的示意下退远,给两人留下空间。何泽还站在原地,远远看着这边,脸上虽没什么表情,但眉眼间的紧绷好歹是松了几分。
过了好一会儿,柯乐才抬起头,眼眶有点红。她抬手蹭了一下,嘴硬道:“这破地方沙子真多,都进眼睛了。”
“是是,沙子多,傻子也多。”候山珊瞥她一眼没有戳穿,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镜片反光再次遮住眼神。
“还不是某个大傻子偏要我过来一趟。”候山珊慢悠悠开口,语气像是在抱怨,“真是的,怎么所有人都能使唤我……”
柯乐愣了一下,眨眨眼:“谁?伦德维格?”
候山珊没回答,目光越过柯乐落在几步外的何泽身上。
“放心了吧?柯乐就交给我吧。”她对何泽说,声音比刚才正经了些,“你可以去忙自己的事了。”
柯乐猛地转头,看向何泽。
“何泽哥你要走吗?”
何泽站在那儿,捂着滴血的手心,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放心。”声音一如既往又轻又稳,“我只是去见个老朋友,很快回来。”
柯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看着何泽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登上另一辆等待多时的轿车。
“他的手还在流血……”柯乐小声说。
“会有人处理的。”候山珊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比你想象的周到。”
柯乐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怀里那瓶水。冰凉的,瓶身上凝着一层水珠。
“山珊姐,你知道些什么吗?”
“我不知道。”候山珊淡淡开口,话音未落又忽然抬手,指尖直直抵在柯乐胸口,“但看你那副样子,你倒是什么都缺,特别是这儿!”
柯乐没说话。
候山珊也只是陪柯乐站在那儿,靠着墙,手插在口袋里……伦德维格和护卫则只能临时清场,跟着傻等。
过了很久,柯乐轻声说:“山珊姐。”
“嗯?”
“谢谢。”
候山珊侧过头看她,嘴角还挂着一点浅淡的弧度。
“谢都说太多遍啦!”
她直起身,顺手拿过柯乐怀里的水,拧开盖子递回去。
“走!先带你去尝尝这儿的伙食,酸得很……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吃完再去睡觉,明天还有路要赶呢!”
柯乐接过水,喝了一口,凉意从喉咙一路冰到胃里。突然觉得……吉布提的风吹起来好像没那么让人头晕了?
……
何泽登上一辆轿车,向司机报了个地名,然后驶向吉布提社保中心综合医院。
这家医院投入使用的目的本就是填补当地高端医疗设施的空白。如今也因为前阵子海鬼的攻击而发挥了作用、人满为患。
走廊里挤满了人,伤势较轻的病患没有床位,只能坐在临时拉来的长椅上,要么靠着墙打盹,要么盯着天花板发呆。
护士推着药车从人群中穿行,不时有人伸手拦住她问些什么,忙得焦头烂额。
何泽的同声传译设备恰巧坏掉了,而吉布提偏偏不是英语国家,他的英语水平在这里派不上用场……虽然即便是英语国家那水平也难堪大用。
他手里攥着一张字条,是方才伦德维格主动帮忙写下的。何泽这才惊觉,这个丹麦人竟还精通法语与阿拉伯语。
可转念一想,倒也不算意外。伦德维格身为EDC的高级官员,又整日将古典诗文挂在嘴边,怎么可能不掌握这两门在西方古典文学里最重要的语言。
凭借提前准备的字条,何泽从一名护士的口中问到了路。穿过走廊,在一间病房门口停下来。
不大的房间里只摆了一张病床,床上躺着一个人,身旁的仪器规律地发出滴滴声响,每一声都让人错觉下一秒会戛然而止。
床头牌上写着病人的名字和其他信息,英法双语。
LI HONG。
旁边还有一行用记号笔笨拙临摹的汉字,方方正正却缺笔少画,多半出自某位护士之手。
何泽进门之前放慢了脚步,调整了一下呼吸。推门的动作很轻,步伐缓慢,但床上的李鸿还是睁开了眼睛。
那张脸惨白,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但看见何泽的时候,眼神还是温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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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压着脚步,何泽搬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
“什么时候出来的?”
李鸿喘了口气,声音断断续续:“……五六天前吧……这几天清醒的时候不多……可能有误差……”
何泽问的是李鸿从重症监护室转到普通病房的时间。心里算着在三亚舰上的日子,那个时候自己应该还没出阿拉伯海。
“你还、真是命大。”何泽说。
他的目光落在李鸿身上盖的毯子上。右手和右腿下面的部分空空荡荡。
他和李鸿相识是从日本的那次国际调查开始的,当时老师只说这人是个情报专家。
后来两人一起被海上自卫队追杀、一起看着超大型海鬼从津轻海峡底爬起来、一起从那个岛国死里逃生……交情越之深,不用多说。
“那可不。”
李鸿笑了笑,回味着当时爆开的无名水管滴出的水里夹带的腥味,回想起被压在废墟之中一边流血一边等待救援暗无天日的日子,回忆起瓦砾中一个接一个不再回应的同伴的声音、以及一天天变浓的腐臭气味……
“监测中心里离W-Three最近的那批人里、就我活下来了。一根横梁正好在我头上卡住……阴差阳错成了个‘生命三角’。”
“怎么不继续睡着?”何泽不是专业的医护人员,对李鸿的情况除了伤得很重看不出其他,只能憋出一句,“好好休息。”
“睡也睡不安稳。”李鸿苦笑,“我现在一闭上眼……就听见那些声音。建筑像威化饼干一样崩碎的声音,还有W-Three在太空电梯里穿行滑动的动静,恶心的很……”
何泽沉默片刻,低声道:“对不起,直到现在才来看你。”
“我明白,柯乐那丫头对你很重要。放心吧,我没那么矫情。”李鸿下意识想摆摆手,毯子底下却只伸出一截光秃秃的胳膊。
他愣了一下,挤出个难看的笑。
“……就算你来了,那时候我大概也没醒,还在抢救室里躺着呢。”
或许是话题过于沉重,何泽忍不住站起来:“今天不是时候,我来得也匆忙。下次再来看你。”
他刚要转身,李鸿却说:“东西不要了?”
何泽愣了一下。他刚到亚丁湾的时候曾托李鸿帮忙查点东西。
“你不是病房都没出去过?”
“搞情报虽然确实要身体力行,但终究靠的是脑子。”李鸿伸出左手,指了指床头柜,“我脑袋又没被截肢,瞧不起谁呢。最下面那个抽屉,东西放那了。”
何泽照做打开抽屉,里面是一个文件袋,拿在手上又厚又沉。
“你……应该听过那些传闻了吧?”李鸿欲言又止。
何泽点头。
“这样啊。”李鸿闭上眼睛,“那你还真是耐得住性子。我姑且当你做好心理准备了……到时候,可别怯场。”
“里面的内容你看过了?”何泽问。
“嗯。”李鸿也不瞒他,“事关柯……‘一号’,纪律如此,我必须得确认。”
“……谢谢你。”
“别谢我。”李鸿用左手摆了摆,“这归根结底是你的难题。你要是真想谢我,就帮我个忙。”
“说。”
“你要去重建区对吧?带着柯乐一起去。那就替我……向七月风暴小队的‘黑猫’道个歉……我的计划失败了。”
何泽看着床上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情报专家,现在闭着眼睛,脸色惨白,连说话都费劲。
“我答应你。”
“那就好。”
何泽把文件袋抱在怀里,慢慢退出病房。
走廊里的嘈杂重新涌上来。有人在呻吟却怎么也说不出哪里在痛;护士还在小跑,聚氨酯轮子碾过地面不可避免地发出一阵阵声音。
在吉布提社保中心综合医院,像李鸿这样的人,只多不少。而整个非洲,像这家医院一样勉强支撑的设施,亦是数不胜数。
何泽穿过人群,走向出口。
远处的灯光晕开一片模糊的光晕。他站在医院门口,没有立刻上车。
李鸿那句轻飘飘的话,在耳边反复回响。
“到时候,可别怯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