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珠欲言又止。
孙氏却已经将徐青玉给埋怨上了,“临出门前,我交代她多少次,嘱咐她多少遍,让她一切以维桢的身体为重,可她可倒好,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脑子里只装了赚钱两个字!明知你哥时日无多,身体撑不住,还要执意跑出门去做生意,如今倒好,沈家出了这么大的事,她连人也瞧不见一个!”
“我真要问问她,她心里可还有我儿,可还有这个沈家,她是否还当自己是沈家的媳妇?她可对得起我为她的一番筹谋?”
徐氏是个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人,因而孙氏本来打算那芳娘生了孩子就让她走,如今见徐氏对自己儿子不上心,心中生出怨怼。
沈明珠听得心里一痛,险些将徐青玉的遭遇脱口而出,告诉母亲嫂嫂并非故意不回来,好在桂嬷嬷用眼神及时喝止。
桂嬷嬷用眼神示意她芳娘还在旁边,让她不要多说,小心被芳娘听了去,惹出更多的事端,沈明珠这才及时收口,死死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桂嬷嬷则连忙上前,劝着孙氏,打圆场道:“老姐妹别生气,少夫人也是有事耽误了。她若是知道大公子出事了,肯定要急坏了,说不准眼下正日夜兼程的往回赶呢,这个时候一家人一定要齐心协力共渡难关,万不能自乱阵脚。”
孙氏也只能点头,心里的火气却还是没消:“我这媳妇儿,平日里就能干。如今家里出了这样的大事,她不在府中坐镇着,我心里总是发慌,七上八下的没有底。”
岂料这时候,一直跪在地上的芳娘却突然攥着手里的帕子,抬起头,泪眼婆娑的看向孙氏,装作欲言又止的样子:“老夫人,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憋在心里,实在是难受。”
沈明珠心头一跳,暗道不好,连忙用眼色吩咐左右的仆婢,让他们把芳娘带下去。
岂知芳娘早有准备,仗着自己怀有身孕,根本不怕仆婢们上前,仆婢们忌惮她腹中的孩子,也不敢轻易拉扯她。
芳娘便可怜兮兮的问孙氏说道:“我今日一早听到下人们在背后议论,说是少夫人在外头出了意外。老夫人,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夫人她到底还能不能回来?”
芳娘脸上露出悲痛欲绝的模样,甩出帕子开始擦着眼泪:“若是少夫人真有个好歹,那咱们这一大家子可怎么办啊?”
孙氏一听这话,眼皮猛地一抖,气得浑身发抖,抬手一挥扫落了桌上的碗盏。
碗盏碎裂一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胡说些什么!徐氏她好端端的怎么就出意外了?是谁在背后胡乱嚼舌根,看我不撕了她的嘴!”
芳娘捂着脸,哭得更凶了,“起初我也是不信的,觉得这肯定是猫腻。可底下人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说是她在外头给公主殿下办事的时候得罪了地头蛇,被人刺了一刀,生死不知——”
孙氏气得脸色发白,扬手就想给芳娘一个嘴巴子,可看着芳娘微微隆起的肚子,想到这是沈家唯一的希望,到底是硬生生忍住了。
芳娘登时愈发得意。
她厉声喝道:“给我把人给我带下去,锁回她自己的院子里,再敢乱传谣言,扰乱人心,看我怎么处置!”
桂嬷嬷当即就叫来了两个身强力壮的仆妇把芳娘架了起来,桂嬷嬷又补充道:“把她的房门给我锁起来,不许她到处走动,不许她再跟任何人接触,别让她这张嘴再惹出事端来!”
孙氏看着桂嬷嬷和自己女儿紧张的反应,又想着这几日沈明珠的态度,忽而身子一软跌坐回椅子里,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竟是连手都抖得厉害,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双目死死瞪着沈明珠,眼神里满是绝望和不敢置信,声音带着颤抖,一字一句的问道:“芳娘说的事,是真是假?徐氏她……真的出意外了?”
沈明珠避无可避,只能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她声声力竭地唤着:“母亲——”
她也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孩子,突遭家里如此巨变,兄长离世,嫂嫂生死未卜,偌大的沈家靠她一个人支撑,她又如何支撑得住?
这些日子的冷静和坚强不过都是强装,如今面对母亲的逼问,所有的坚强和冷静瞬间崩塌,还未说话,眼泪就先流了下来。
“嫂嫂确实是遭了意外,但她未必就死了。毕竟没有找到她的尸体,谁也不能断言她就没了生路。公主殿下和我都派了人沿着河岸去寻找。无论如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一句话出来,孙氏的心就已经凉了半截,只觉如凿心之痛一般。
儿子死了,那是意料中事。
沈维桢自幼先天心疾,常年汤药不断,孙氏早就料到这样的结局。
可徐氏身体康健又能干,家里大小事情都等着她做主,她是沈家的主心骨,她要是死了,沈家一大家子老弱病残如何自处?
就算他们早已和族里断了亲,可自古财帛动人心,族人们又当真舍得放手?
光是想到这里,孙氏就已经冷汗淋漓。
可此时此刻她反而冷静下来。
想当年她跟着公主殿下身处大周的时候,哪时哪刻不是刀光剑影?
她镇定了半晌,浑浊的双眼之中漫出狠戾,孙氏伸手将沈明珠扶起来,轻声道:“好孩子,辛苦你支撑这段时间了。”
沈明珠擦了擦眼泪,摇摇头:“女儿并不觉得辛苦,我只是想念兄长和嫂嫂,总担心自己做得不够好,担心辜负兄长的期待。”
孙氏又扭头看向身边相伴几十年的老姐妹桂嬷嬷,桂嬷嬷脸上无半点心虚之色,只是无声地叹息。
“你也早知道了,对吧。”孙氏轻声问,桂嬷嬷点头:“我们也是怕你身子扛不住——”
孙氏也跟着叹息一声,她看着自己女儿稚嫩的脸庞,随后又摇摇头:“你也不该让一个十五岁的丫头承担如此重的担子,我是老了,但不是死了。”
说着,孙氏扶着桂嬷嬷的手,浑身仿佛重新注入了力量
沈齐民有句话说对了,她不止沈维桢这一个孩子,她还有沈明珠,还有沈平安,她还不能倒下。
她细细问起徐青玉出事的始末,沈明珠便将一路所发生的事情,一字不落地全都告诉给孙氏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