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洛不仅没让人拆那些作为罪证的信笺,连信笺上的落款名号都不屑一顾,尽数扔进了盆中,当着众人的面焚烧。
火舌舔食着薄薄的信封,将一家一户骑墙的野望尽数吞噬,大庭广众之下,不管心中有没有鬼,大家都凝神肃然而站。
等火盆发挥完作用后被撤走,在场之人皆无话可说。
最先开口的是荀家人。
来人依旧是荀合,大约是族中见他和宋太妃有过来往,且全须全尾而退,所以把这差事交给了年纪不那么大的他。
“荀某日后必当为太妃世子鞠躬尽瘁。”
不等明洛挤眉弄眼示意大孙子去走流程,陈家的人亦深深一拜,眼中的情绪比来时谦和低调许多。
“方才大家的心意我都有所耳闻。”明洛说完便看自家孙子扒拉过一个坐榻,手上端起一盘坚果,肆无忌惮地吃。
她心底叹了口气。
“心意都是妥当的,人之常情。”
明洛微微一笑:“谁家里有器械马匹齐备的私兵?”
她敢说这边每家每户都不少。
不知是李时对祖母的依赖使得旁人不敢小瞧明洛,还是她这把年纪和历经四朝的辈分履历让人望而生畏,在场诸位的神情都比之前更加凝重谨慎。
发言亦更为踊跃。
来都来了,不就是想趁机上个船?
“臣有。但也是近几年折腾出来的,根基深的人家养个千人规模也不再话下。”这人说话爱牵连人,变相指责着许州城内的大族。
“拿纸笔来。”
明洛平静吩咐。
这是早有准备的,已详细记录了诸位对怀王府尽的心力。
“若能下洛阳,此文书必将公示。以作今后封赏参考,谁人都赖不得。若是功亏一篑,这文书自会辗转零落在乱军中,你们怕是也见不得我了。”
“太妃此言不对!”
总有刺头爱蹦跶出来。
明洛抬眸看去,并非之前驿丞之子,而是另一浓眉大眼的好儿郎,看着年龄足以给她做孙子。
“请太妃恕罪。”
对方赶忙恭敬一拜,旋即面容端肃,语意清晰来说:“怀王既是正义之师,奉天靖难,肃清朝野,这是顺应天时人心之举,如何会功亏一篑?”
明洛笑意加深。
无论如何,她都感谢千年后的朱棣,奉天靖难四个字太高大上了,言简意赅,听着很有水平,被她拿来就用。
这不还有人劝她不能这般自谦自贬……
“武后任用奸佞,祸乱朝纲多年。高宗去世不过几年,但高宗诸子不论是否她亲生,都没个好下场。何等荒谬?!”
嗯,这话总不能反驳。
明洛暗自首肯,她有时很好奇,武后到底知不知道她的所做作为之所以能够为臣民所容,很大程度归咎于她儿子生得多自己年纪大,臣民等着她过世后把皇位还给李家呢?
她所有儿子都是高宗亲子啊。
“固然如你所说,我等为正义之师,所行为正义之举,但一定能大功告成吗?”明洛嘴角上扬。
对方的脑回路和明洛显然不是一路的。
“成事需要实力,也需要机缘。说到底……”明洛忍下了之后的废话,缓缓抬眸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还是得仰仗诸位。”
明洛利落道。
没必要和他们剖心剖腹,若是事成,在场诸位自是拨乱反正的大唐好臣民,对怀王忠心不二。
若是中途有所变故,再造李唐河山的人不是怀王,他们必定会换一种说法好继续家族的延续。
人之常情。
“太妃!”
“不管旁人如何两头下注,某代表郭家,必定为怀王鞍前马后,与武后势不两立!”有人当先表态。
郭家?
是郭孝恪的那个郭家?
郭嘉郭图的吗?
身处许州颍川附近,明洛很自然地想起了颍川郭氏。
她微微颔首。
不用多问,必定是郭家又有谁被酷吏整得死去活来,连带着整个家族都暗无天日,混沌度日。
等到在场之人各自表态完毕后,李时也重新站到了自家祖母身侧,颇有兴致地一一记着人名。
明洛斜了李时一眼,干脆利落做了分派。
若是李余在此,这会她大概在后院补觉。
若是李允没走,她亦不会这般出头,毕竟李允在奇思妙想这块,同样点子一堆,也很擅长和世家子弟打交道。
但李时……
明洛没由得思绪继续发散,留下了几个有同族在洛阳做官的有用之人,其余人皆让他们打道回府了。
*
距离李余正式在扬州举兵尚未满一年,但天下大势居然有了几分倾斜,怀王据徐州扼汴水,与官军主力对峙。
其母先占淮上重镇寿春,又势如破竹沿河北上攻克许州,在此不断招兵买马,扩大影响力。
洛阳对此是什么看法呢?
城中风向变化极快。
最开始自然都没当回事,这些年造反起兵的宗室藩王不少,近的有李贞父子,远的不也有一堆被酷吏冠上谋反名声的宗室大王?
比如李孝逸。
没文化的人自然不懂为何玉兔能和李孝逸产生关联,反贼明洛可能也一知半解,但她理解武后的不安,理解她对李唐宗室的防范。
洛阳的官吏民众一开始听说千里之外的扬州,怀王起兵时各个没当回事,南面何来有兵?
自古战卒不都在北面?
南面才几个折冲府?
但风向在明洛于寿春立足并大胜武承嗣部后,稍微有了些说法,不是说怀王府被人看好了,而是武后威望受到了损害。
武承嗣是谁的话事人,大家一清二楚。
他的战败使得朝堂上臣子对于还政于李家人的要求更硬气了些,你武后用人用将不行。
这不意味着洛阳这边的中坚力量看好了怀王。
但已经有人质疑武后了。
等到徐州这边的对峙没完没了毫无进展,许州这边被怀王的母亲率老弱攻克后,好些人开始打听怀王了。
这真是不好打听。
和李唐宗室的其他贤王不同,这位怀王是太宗幼子,太宗死时不过十来岁,妥妥一小孩子。
以至于太宗一朝的重臣连他什么模样都不太清楚,可能还是对宋太妃更熟悉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