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等对娘娘绝无二心。”
范履冰立刻掷地有声。
周思茂马上跟上,另加一句:“若是小人对娘娘心存不满,天下又哪里还有小人的容身之处?”
“是了,这是你俩的好处,不然哀家怎会与你们说这些……若是眼下没有举荐之人,晚几日拟封名单上来,不拘什么家世出身。”
武娴眉峰一扬,接过边上宫人奉上的茶。
不拘家世出身……
范履冰心下已有考量。
这话的意思分明是要出身寻常的士子官员,不要那些放不下身段、关系横亘错节的世家子了。
元万顷便是典型。
刘祎之亦出身好。
他思绪转得飞快,立即道:“娘娘,何妨直接从各州县去岁的囚犯名单来选呢?”
“囚犯?”
武娴脸色微沉。
御前得用之人,岂能如此不堪?
但她听完了范履冰所言。
“不少囚犯是因为诬告造谣他人获罪。”范履冰长相周正,神态端方,生性谨慎。
但人不可貌相。
他的提议,总是从人性的阴暗面出发,许多时候误打误撞地能够触碰到武娴内心最深处的犹疑。
“诬告造谣他人?”
武娴重复念了一遍。
“是。”
范履冰眼看周思茂没有进言,再度补充:“或者是,明法试中绩优却仕途困阻之辈。”
“思茂以为呢?”
武娴满意极了,不过最先提出百官互查的是周思茂,她下意识问了一句。
“极好。”周思茂素来不与其他学士争高低,平静答,“臣只是在思索可用的有才之人。”
这活儿……比他的凶险多了。
可惜他那族弟不在长安。
周兴这会儿和宁立德成了狐朋狗友,两人在差事上并无交集,但一个是王府典军,领神枪队,负责王府宿卫。
一个是刺史府的司法参军,审理各类案件、裁决纠纷。
有些场合,刺史府和怀王府的官员必有交集。
整体来说,刺史府的官员出身更官方体面,人模狗样些,不是有家世就是有功名。
怀王需要考虑平衡当地大户,不少位子都由本土的大族子弟担当,方便通行政令,征收税赋。
而怀王府,几乎是怀王私人性质的属吏。
“愁眉苦脸个啥?又有人拿你功名的事儿做文章了?”宁立德大大咧咧地转着自己的马鞭。
他今儿是来寻宋连之的,侧门处碰上了一脸阴沉想要杀人的周兴,不由得吹了记口哨。
周兴眼看是他,神色缓了缓,眉眼间的阴鹜却淡不下去:“还以为扬州的人会比洛阳的人心善一点。”
“哈,不遭人妒是庸才,这证明你差事办得好,大王老夸奖你不是?”宁立德不以为意。
男子汉大丈夫怕什么。
周兴斜了他一眼,气息顺畅许多:“是来寻宋连之的?”
“自然。”
宋连之和他不同,人被怀王安排在了折冲府做兵曹参军,品阶上比宁立德要高。
但宁立德明白,许多职位不是照能力给的,宋连之是怀王世俗里的正经亲戚,官方认可的那种。
就算无才无德位居左右郎将,怕也无人会说什么。
不过一个小小的兵曹参军,值当什么?
尤其如今的折冲府,哪里还是贞观年间的折冲府?
而且宋连之的大角歌唱得好,不也是优点?
“扬州这边的折冲府……说实在的,比关内道的都强。”周兴轻飘飘地点评着。
“强什么?咱们扬州才几个折冲府?大多数不都在关内道,河东道,河南道?”
宁立德当年也差点脑袋一热去当兵。
“算是江淮一带多的。”
周兴细细数来:“扬州隶属淮南道,共计九个折冲府。比江南道多几个。”
宁立德白了对方一眼:“不过关内道的零头罢了。你咋不拿岭南道来比呢,那边更少。”
“南边不比北边,又没有突厥。”
“我也从长安来。”宁立德声音低沉了下去,这些年边境何曾有过一日太平?而大将似乎越来越少了。
“不过周兄是怎么机缘巧合到扬州的?”
“好地方啊。”周兴张口就来,不带丝毫犹豫。
隋炀帝爱来的,能是什么穷乡僻壤?
“因仕途不顺来散心?”
“嗯?”
宁立德好奇问:“那怎么散心到了怀王府?”
多么诡异。
“你呢,我好歹是来扬州排遣心情,你是存心来怀王府奔前程了。”周兴似笑非笑。
他面容俊朗,身量匀称,端是一派正经人的长相。
昔年亦得到过李治青眼,意欲提拔。
但是……由于功名存在瑕疵,被人上书李治,最终没能等来吏部提拔旨意,被魏玄同告知可以离开。
因此记恨上对方。
“不然呢……我这样的市井之徒,在长安撑死了当个跑腿,被人呼来喝去,当侍卫也是。”
宁立德淡淡道。
周兴上下打量着他的身板,只觉他似乎比去年更结实了些,一副刀枪不入的铜墙铁壁样。
“折冲府……怀王不放你去吗?”
宁立德认真相对:“折冲府,比怀王府强吗?”他是真不懂,但他也确实想进步。
“扬州这边……”
周兴面露难色。
他曾担任过河阳(焦作)县令,那年高宗巡幸,他面圣时谈吐清晰,且上年风调雨顺,整个县都散发着生机,为此得到高宗嘉奖。
换言之,他所擅并非兵事。
甚至为县令时,他一点不喜欢那些折冲府的都尉,个顶个的不讲究,有些对他颐指气使。
“是吧,你都说不上来。”宁立德静静道,“连之与我说了,今年他将随都尉番上长安,也可能是洛阳。”
“这是好事。武后……用人迫切。”
宁立德眉心一扬:“怎么个迫切法?”
“我有个族兄,是北门学士之一,挺受武后看重。”周兴微有黯然,口吻透着憾色。
宁立德大惊,他没想到小小怀王府都是卧虎藏龙之辈,有将门世家的私生子程原,还有北门学士,武后心腹的族弟。
“你实话与大王说,大王还能不让你奔前程?”
宁立德越琢磨越觉得这是大前程。
武后现在不就是代行天子之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