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小春不是一个好人,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后悔过。

    她不后悔杀了那么多人。

    旁人跟她说那些人罪不至死,她也不为所动。劝得狠了,她也只有一句话:“你不是我”。

    你的孩子没有被你的丈夫卖掉,你的女儿没有被亲爸爸亲奶奶用石头砸死,血肉都碾开混进水泥里,你没有被父母卖了两次又三次,没有人一次又一次地想要把你拉进泥潭。

    所以,别来告诉我该怎么做。

    梅小春并不是一个脾气很硬的人,她只是倔而已。

    人人都觉得她命贱,觉得她是个该被人摆弄的物件,只有她自己,依旧坚持想要活,像个人一样活着。

    对着这样的梅小春,别人怎么想的顾拙不知道,但她没办法讨厌她。

    尽管在旁人看来两人天差地别,但在她看来,自己跟梅小春是有共同点的。

    她们都是一无所有的人。

    而且她们都在努力活着。

    只是梅小春是不想死,而她是努力不去死。

    顾拙有种直觉,陆勤跟梅小春是一样的,他身上一定也会有能让自己共情的地方。

    这样的病人,这样一个和梅小春一样,生命很快就会走到终结的病人,顾拙心底其实是有些抗拒的。

    曾经一度,她的心仿佛被蒙上了一层无形的罩子,这层罩子让她无法共情别人,看别人的悲欢喜怒都仿佛是隔了一层玻璃窗,能被触动但却无法动容。

    所以,病患们各有各的遭遇,各有各的伤痛,但她却始终能够维持好无波无澜的心境。

    但是即便是那样的她,在梅小春接受枪决的时候,心也沉痛了,之后三天都没缓过来。

    要是如今……顾拙是能察觉到自己的变化的。

    若是再来一个梅小春……光是想想,顾拙就觉得压抑。

    可是陆勤这个病患,是顾拙无法拒绝的。

    虽然孙院长和周英丽没有说,但顾拙知道,他知道的情报一定极为重要,重要到可能影响到祖国。

    陆勤的事情,顾拙没有跟谢凛说,倒不是不相信他,而是到底是工作上的事情,陆勤的事又事关机密。她不担心谢凛对外泄露,但却要防着隔墙有耳。

    “主任!”顾拙走出病房,新来的颜医生就抱着一份资料走了过来。

    庄医生能够惦记颜医生那么多年,颜医生的颜值自然没得说,她是那种很传统很清丽的长相,眉宇却带着几分英气,只是如今看着有些太瘦了,脸颊都有些不明显的凹陷。

    “你刚坐诊回来?”顾拙问道。

    颜医生点了点头,轻声道:“我现在的病人还不多,今天有个病人好像是冲着主任你来的,只是没挂到你的号所以找到了我这。”

    顾拙怔了怔,“你不能治?”如果能治,颜医生不会来找她。

    颜医生摇了摇头,“那人的腿已经在其他医院被判定要截肢了,但是不知道从哪听说你治好过一个跟他一样状况的,所以找了过来。”她今天第一天坐诊,来的其实都是以前的老病患或者亲友,所以唯一的陌生人就显眼了。

    她抿了抿唇道:“但我检查过了,至少就我看来,他那条腿已经不可能挽救了。”

    顾拙把这件事记下,“他们应该会来找我,等我看到病人再说。”

    “那个病人……看着不是个好相与的。”这也是颜医生来找顾拙的原因,“你要是能治还好,要是不能治……”她怕顾拙没有心理准备,到时候被打个措手不及。

    顾拙闻言并没有不放在心上,相反还很重视。

    医闹绝对是医生最警惕的事情,她也不例外。

    虽然记下了,但顾拙也没想到病人会来得这么快。

    半夜里门被敲响的时候,顾拙坐起身的瞬间,谢凛已经站到门口了。

    “谁?”他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出了几分阴森。

    “小顾在吗?我是孙益山。”孙院长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谢凛也认识孙院长,见过几次,虽然没多聊过,但双方清楚对方的身份。

    他打开门,脸色不是很好道:“现在是半夜一点。”

    孙院长很是歉意道:“按说不该来打扰你们的,但我实在是没有办法,我一位旧交家的儿子,半夜被送进了抢救室,旁的医生说要截肢,我想让小顾去看看。”

    其实是旧交的妻子提出的,他想着到底关系到孩子的一辈子,还是连夜上门了。

    顾拙已经从房间走出来了,正好将这话听到耳里。

    谢凛非常不满,但他知道阿拙肯定会去。

    果然,就听顾拙开口道:“那我跟院长走一趟吧。”

    “我跟你一起去。”谢凛开口。

    这么晚了,他当然不会放心顾拙出去。孙院长都多大年纪了,真出了事根本指望不上。

    顾拙皱眉,“你明天还要上班,就不要去了。”谢凛明天虽然不用出车,但他说了,要对六队所有的货运车进行检修维护,那工作量可不低。

    “我换身衣服。”谢凛却是听而不闻。

    顾拙叹了口气,对着孙院长抱歉地笑了笑。

    孙院长也勉强扯出了一个笑容。

    他心里当然急,但也不敢催促。

    等一行人抵达一院已经快两点了。

    到了手术室门口,一个面容憔悴的中年女人扑了过来。

    “医生,医生你救救我儿子,他的腿不能截肢了啊,要是截肢了他这一生就毁了!”她哭喊着道。

    谢凛伸手将人拦下,转头对着顾拙道:“你进手术室吧。”

    正好手术室从里面打开,穿着手术服手术帽的蒋医生看到顾拙眼睛一亮。

    “顾医生你总算来了,这个患者的腿真的不能拖了,但患者和家属不知道为什么,铁了心不肯截肢。”蒋医生自来是个好脾气的,这会语气却忍不住有些火大。

    顾拙没有擅自表态,只是道:“我先看看。”

    两人走进手术室,顾拙没顾上看病患的模样,目光就落到了病患裸露的腿上。

    一瞬间,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条腿……已经化脓了?”顾拙伸手轻轻碰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