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了。”
卫莲五指收拢,将这只瘦到有些硌人的手完全包裹进自己的掌心,认真地点了点头。
殷述尘涣散的眼瞳骤然聚焦,难以置信地看向两人交握的手,不等他反应过来,卫莲就平淡而笃定地继续道:“我先前也说过,你的理想国度,会成为现实。”
大概是没料到卫莲会给出这样直接的回应,殷述尘愣了许久,因瞳色过深而显得寡情疏离的眼眸竟悄然泛起一层湿雾。
卫莲察觉到他的眼神变化,又补充了一句:“或许不完全是你预想的局面,但最后的结果不会相差太远。”
殷述尘仍怔怔凝望着他,唇瓣反复开合,徒劳几番,终究哑不成声,唯有眸中黯淡的光一点一点聚拢盛放,缓缓漾起生机。
“……是吗?那便好。”他总算发出了声音,嘴角也弯起一道浅浅的弧。
但说完这句他又哽住了,犹豫了许久才像是积蓄起勇气,小心翼翼地追问:“所以……你能否告诉我,究竟还需多少时日?”
卫莲根据赛拉尔交代的信息估算了一下,给出一个大概的期限:“短的话数月,长则三五载,牵引工作并非一蹴而就,三界法则也需要时间来调和。”
“这样啊……”殷述尘眼中好不容易聚起来的光随着卫莲抛出的时间跨度渐渐暗淡,霜色的睫羽如白蝶振翅般颤动了几下。
他幽幽叹了一声,语气中藏着些许不甘和怅惘,余下大半皆是认清现实的坦然:“看来,我是等不到那天了。”
卫莲欲言又止地瞥向他,斟酌了半天终是没吐出半句慰藉。
澹台信和沈令舟之前都说过,他也看得分明,眼前这人根基尽毁,灵力枯竭,能吊着一口气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
殷述尘看出了他的为难,笑着摇了摇头:“我这一生作恶多端,临死前得知自己夙愿将成已是意外之喜,不敢再奢求其他。”
他缓缓舒出一口气,整个人都松弛下来,安安静静地偎着卫莲的肩膀,目光游离涣散地落向虚空。
就这样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又像突然想起什么重要的事,侧首望向卫莲:“对了,那你呢?等此间事了,你有何打算?”
卫莲愣了一下,话到嘴边的一句“找个海边小岛躺一辈子”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跟这般模样的殷述尘聊自己微不足道的个人愿望实在不合时宜。
他纠结了片刻,干巴巴地改口道:“找个安静的地方,过点寻常日子。”
“寻常日子……”殷述尘喃喃重复了一遍,似是被这个潦草应付的回答勾起了久远的回忆,眸光愈发恍惚,不过他很快就恢复如常,叹息着闭上了眼,“也好,红尘喧闹终是浮华,看多了难免心累。”
他阖眸静坐,无法分辨究竟是沉沉睡了过去还是倦极无言,皎洁如雪的长发散覆肩背,紫裳长裾迤逦拖地,宛若一幅褪尽艳色的古画。
卫莲就这般陪殷述尘坐了一会儿,待他呼吸趋于平稳才托住腰身将人靠回石壁,又抬手拨开他颈侧汗湿沾肤的碎发,最后脱了自己的外袍轻轻盖到他身上。
做完这些,卫莲不再停留,起身走向出口。
只是临上石阶前他又忍不住回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困阵中那抹未被遮盖严实的凄艳紫色,忽然唤道:“殷述尘。”
那人没有睁眼,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也不知怎么回事,卫莲突然间没由来地想起在心斋会所中初见殷述尘的情境,那会对方还穿着一身简约的现代装束,气质矜贵疏离,随口说笑之际就轻描淡写地道出了筹谋千年的布局。
彼时的殷述尘眉宇间亦是倦意难遮,但眸中始终藏着一缕不灭的野心,那是支撑他熬过漫长岁月,走到今时今日的执念。
现在,这缕执念已经消散了。
其实卫莲早已习惯生离死别,也见过太多人在自己面前殒命,殷述尘不过是其中之一,还是个不择手段的狠角色……当然了,真要论道德高低,他当雇佣兵时也造过不少杀业,根本不配评判是非对错。
只是他看得很清楚,殷述尘刚才听到“寻常日子”的时候,眼眸中闪过的情绪分明是跟自己如出一辙的向往和渴望。
然而殷述尘想要的烟火寻常是必须碾碎旧秩序,颠覆现有格局才能换来的绝对公允,他所追求的仅仅是一座能闲晒太阳的海岛,心愿同源,归途却是南辕北辙。
他迟疑伫立了半晌,翻来覆去地措辞想要再说点什么,奈何临开口了却只挤出两个字:“保重。”
语罢他快步踏上阶梯,迎向光影之中立候良久的天青色身影,后方石室中飘来一声轻若游丝的浅笑,似是释然,又似遗憾。
卫莲走完最后一级石阶的时候恰好迎上叶逐隐投来的视线,由于他实在不知该如何转述方才那场算不得审讯的谈话,最后只淡淡说道:“给他换个地方吧,这里太冷了。”
叶逐隐并未质疑他为何对一个囚犯如此上心,轻声说了句“好”就率先迈开步子,沿着来时的甬道穿过水声轰鸣的瀑布,返回禁地外围的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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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神魂已经开始消散,撑不了多久了,”卫莲走到一棵云杉树前,脚步稍稍停顿,“最多……再有七八日。”
叶逐隐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语气没什么起伏:“前路自择,祸福皆由己身。”
卫莲没接话,因为这的确是殷述尘自己的选择,为了心中的理想耗尽灵力催动大阵,最终只剩满身伤痕和一具即将枯朽的躯壳,怨不得旁人。
两人并肩而行,又走了一会儿,卫莲忽然道:“殷述尘问了我以后的打算……”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就着这个机会隐晦地提醒叶逐隐,于是自顾自说了下去:“我说想找个安静的地方,过寻常日子。”
“寻常日子……?”叶逐隐缓声默念,步速不自觉地放慢了些许,同时侧首看了过来,“是怎样的?”
卫莲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愣了一下才答道:“就是……不必打打杀杀和谋划算计,每天睡到自然醒,晒晒太阳,看看海,做点自己喜欢的事。”
他三言两语草草带过,叶逐隐却听得极为专注,待话音一落便敛眉凝思,静默良久方才正色发问:“你喜欢海边?”
卫莲点点头,并未过多解释,叶逐隐也没追问,两人都不是健谈之人,于是又陷入了相顾无言的状态。
隔了好一会儿,叶逐隐复又开口:“浮玉山后崖有一处人迹罕至的寒潭,潭水映落天光之际,形似沧海。”
叶逐隐的神色淡漠如常,可卫莲仍能从他平缓的语气中觉出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这人……竟是认真邀约自己?
恰在此时,前方山道豁然开朗,远远望去当真能看见一汪匿于青石涧后方的深潭,潭水碧若翡翠,周边灵气袅袅,遥侧一方多层竹舍隐于林间,檐下风铃悬缀,清雅别致。
“便是此处了,”叶逐隐抬手指了指前方,破晓的朝霞洒落他发梢衣袂,人与晨光相融一色,端的是静雅无双,“你需静心休养,不妨在此多住些时日。”
卫莲“嗯”了一声,倏然驻足,转身面向他:“待元气稍复,我便要动身离去了。”
叶逐隐缄默半晌,及至晨风拂动檐角风铃,清泠碎响漫开,他才启唇轻问:“那处有海的地方……我也可以前去么?”
卫莲怔了怔,还没想好该怎么回答就听见叶逐隐继续用那平静无波的语气说道:“你我之间神魂相连,你身处何方,我都能找到。”
听闻这番坦言,卫莲只觉无语,最后无奈地揉了揉眉心,斟词酌句地劝道:“叶逐隐,心魔境中发生的一切都是为了助你勘破虚妄的权宜之计,出了幻境便该烟消云散。”
他侧头避开了叶逐隐的视线,冷声补充道:“你修太上忘情道,即使道契是切实存在的,但对你而言只是修行的一部分,不必当真。”
“此举并非是为修行,”叶逐隐突然抢白,语速很慢却字字坚定,“我生来便不辨悲喜,不解人心,然心魔境内种种于我而言皆为实感,是以道契亦非一时权宜,乃此身此心独许一人之诺。”
望着叶逐隐瞳孔中自己的倒影,卫莲脑海中忽然掠过一幕旧影——月光下的紫藤小院中,年幼的孩童对着一只玄猫问出了那句稚嫩又孤单的话语:“小狸奴,你可知何为伤悲?”
当年的叶逐隐不懂喜怒哀乐,现在……
他叹了口气,淡然问道:“叶逐隐,你知道喜欢是什么感觉吗?”
叶逐隐垂眸细想了一阵,缓缓摇头:“不知。”
然而,不等卫莲插话他就掷地有声地接了下去:“但我想见你,护你安稳,片刻都不愿与你分离,你若不在,我总觉得缺了些什么,想来这便是你们所言的喜欢。”
听着这个人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直白的情话,卫莲怔愕当场,回过神来之后本想辩驳几句,奈何话到舌尖又一字难出。
他陡然醒悟,无论他接受与否,叶逐隐都已将他视作道侣,这份心意固执得可谓霸道,偏又真挚到叫人无法挑剔。
“我知道了,”他用力吸了口气,又慢慢吐了出来,最终选择了回避,“这些事日后再说吧,我现在……需要休息。”
一语作罢,他全然不理会叶逐隐作何反应,径自步入水潭边的竹舍,走进内室便仰面躺倒在铺着草席的床榻上,累到不想动弹,连翻个身都嫌麻烦。
他阖上眼,迷迷糊糊地沉入睡眠,脑中忽而闪过一个念头——
或许,最近待在这儿也不错,别的暂且不论,至少能睡几天踏实觉。